龍翔五年可謂是天瑞多事之秋。
霜降,霍氏一族繼承手可摘星樓的少主霍從寬攜屍上庭,誣告龍翔帝暗中下旨意圖傾覆霍氏一族,龍顏震怒。霍從寬被壓入死牢,因著霍家丹書鐵卷相護,群臣求情,三日後皇帝下旨,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霍從寬終生囚禁於天牢之中,手可摘星樓令立旁系霍家弟子為樓主,其餘弟子不能勸誡樓主,德行有失,奪其姓氏,流放三千里。
百年榮寵的霍家一敗塗地的同時,在這誣告一案之中牽扯出的官員都遭受邊吃,大半朝臣遭到清洗,首當其衝的便是左相王奉,皇帝豪不給面子的以其年老昏聵為名,令其告老還鄉。
在一頭黑髮泛光的王奉跪下來免冠請旨的時候,那些遊擺在兩黨之外的中立人士看著一直不改微笑的韓王,與一直高高坐在主位上的皇帝,終於開始明白。
那混沌的朝局已經結束了,如今的朝堂,不適秦便適楚。
韓王縱然失去了左膀右臂的霍家,連能與右相分庭抗爭的王奉也被免職,可面上卻看出任何異樣,只是多增加的去朝堂的次數。
遙光宮的**還沒有謝,侍女們每日裡總是採上幾支插在那水晶瓶子裡,為如今簡素多了的宮殿添了一份鮮豔生動的顏色。
龍翔帝在窗子邊上的榻上坐著,手中拿著一本半卷的書,目光卻落在軒窗之外的一片簡素清美景象之中。
臨近冬日,綺羅早些日子中的藥草都長出來的,開的花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只是看著那淺淡的顏色,便覺得心中輕鬆許多。
“陛下。”
一聲輕輕的呼喚在耳畔響起,他側首一看,是笑語端著托盤進來,金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眸光不受控制的動了一下,見想見的人沒有來,眉頭不自覺的一皺。
笑語心領神會,立即笑道:“公主吵著要來,娘娘在安撫她,不多時便能過來了。”
公孫卓聽出一絲笑意,本想照著性子冷冷撇她一眼,但又想著為人主君不得與女子一般計較,是以只能不了了之轉移話題。端起那隻玉碗一飲而盡,公孫卓放下拭巾,淡淡道:“傳嘉和。”
“不必傳了。”
笑語一怔,朝外面看過去,見綺羅端著另一碗藥進來。她抿脣一笑,也不說什麼,舉著托盤便退了下去。
公孫卓看著她熟練的過來把脈,手微微一動錯開,卻被她冷冷瞟了一眼,最終還是落回到她手指下。
方綺羅配藥把脈都極其認真,有些寥寥一人遺世獨立的影子。或許說出去並不能使人相信,這樣淡然的人偏偏在把脈的時候,極容易染上性子。
例如此時,從這個角度看他的臉,細長的眉在陽光之下,雖然變化及其淺微,但配合著如玉的臉色,卻隱隱成了幾分氣勢。
“我說過,安眠少思。”
明明是靈藥,可是給他灌下去,怎麼就是不見好呢?
想到此處,不由地看向手腕那早就癒合了的傷痕。公孫卓見著,手上書一動,正好將她手腕擋在下面。
“你既答應我此生再不以血救人,便該守約。”
他又不是神仙,她雖然號稱醫仙也不是神仙,這麼重的傷,就算是什麼靈丹妙藥也要過些日子才能好的了。
綺羅明明是個神醫,卻如此心浮氣躁,這就是那所謂的關心則亂吧。念及此處,公孫卓薄脣一勾,突然翻轉在她指下的手掌,蓋在她纖細的手掌上。綺羅下意識的縮手,卻被她緊緊握在掌中。皺著眉抬頭,他獨有的氣息便逼了過來,落在臉上,就如春日裡的落花,淺淺的,可連綿不絕。
“你……”綺羅忙著躲閃,“白日裡……你的藥還沒喝……”
公孫卓兀自吻了會兒停下來,貼著她的額頭,墨黑的眸子裡一片幽深,“煎藥不必親自動手,收的徒弟又不是沒用。”
“嘉和?”綺羅揚起眼睫對著她的眼睛,輕輕道:“最近還是不要讓她來得好。”
公孫雅與公孫簡向來交好,便是真的天真純潔不知道朝堂上兩位長兄相爭之事,卻也不能保證公孫簡那般厲害的人能不能從她口中無意套出些什麼來。
公孫卓重傷之事,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公孫卓神色安靜,只是脣邊笑意略微深了些。在她揚起眼睛看她的時候,他極快的在她脣上落下一吻,“你說的是。”
綺羅只覺得他那一雙看著自己的眼睛愈來愈黑,臉頰上也有些發熱,慌忙站起來走到一邊桌案上,背對著公孫卓,加了一勺又一勺的糖。
玉碗銀勺交擊聲細脆清靈,坐在榻上的公孫卓盯著她的身影,微微笑了笑。
綺羅在宮中寂寞枯燥,雖並不與嬪妃交惡,可往日裡也並無什麼來往,唯有這個公孫雅日日都要來遙光宮中。他看著她眼中的光,知道她是高興的,但是如今為了他的安危,因為傷重的訊息不可傳出去,她竟然能捨棄自己在宮中這唯一的樂趣。
“嘉和無關輕重,若是你總將她拒之門外,倒是惹人懷疑。”
綺羅放下銀勺,端著藥轉過身來,臉上霞彩般的顏色也無。她緩緩走到他身前,淡淡道:“我忙著配藥,沒時間與她玩鬧,還是等些日子。”
公孫卓接過那玉碗,“隨你。”
脣邊貼近了玉碗,公孫卓本打算一氣喝完,但只抿了一口,臉色便是一僵。轉過眸子看了綺羅一眼,又極快的轉開。
果真是不能得罪女子……
綺羅見他變了臉色,一碗藥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以為是藥出了問題,衝著他問了聲怎麼了?也不等回答,一伸手便將玉碗端過來,小小額的了一口。
因綺羅診治的大多都是女子,便是男子,也不愛喝那苦苦的藥,是以她的藥本就不那麼難以入口。而她本身便是喝藥長大的孩子,從小泡在藥罐之中,這般的受苦,如何熬得過來。是以無論是她用的還是為人配的藥中,她若是親自動手或是芬芳動手,總是要加極多的砂糖或是精糖。
方才她被公孫卓戲弄,一時失神,竟然加了極多的糖進去。
但綺羅嗜甜,即便是這樣也不覺得有什麼,疑惑的喃喃道:“沒錯,並不苦啊!”
四面很安靜,只聽到她低喃的聲音。公孫卓淡淡看著她,覺得她大大的眼睛這樣睜著,像極了小時候養的那隻貓。那貓很貼心,每每有了魚便先放在他面前,在目不斜視的走過之後,疑惑的轉了幾個圈。好像在問他為什麼不喜歡他的魚。
貓不知道公孫卓不吃貓吃的魚,卻還日日欣喜的送上魚糧過來,比當時伺候的人還要忠心。
只可惜他年歲太小,連只貓都護不住……
公孫卓神色漸漸淡下來,只是笑意未曾失,伸手將那碗端過來,一仰而盡。
綺羅也不知道公孫卓是個男人,但凡男人,怎麼會愛吃這種甜的發膩的東西,更何況他這個自小便極其厭惡甜食的人。只是她既然將她認為是好的給了他,他又怎能不受著。
綺羅還是不知那個環節出錯了,一心想著會藥方去看看。抬頭見公孫卓還在看著她,脣邊似乎沾了些藥汁,倒是軟化了些冰冷的氣質。朱脣一碗,她拿起手帕細細的給他把脣瓣上的痕跡擦掉,又按下他半躺在軟榻上,拾起一邊的毯子給他蓋上。緩慢卻熟練,就像是民間那些普通的妻子在照顧自己丈夫一樣。
貼心的,真心的。
“安眠半個時辰,藥效才好發揮,我去看看下一道藥。”
公孫卓在他目光之下半躺著,專注的看著她,絲毫不曾移動。綺羅心中又是一顫,覺得自己還是不久留的好。連忙轉開眼光,道:“若是實在睡不下,便看看屋外的景色,那些藥草都是我種的,凝神養氣效用最好。”
說完之後,又匆匆走了。
公孫卓看著她消失在暗影深處,再看看窗外的風景,眸子裡微微露出幾分暖色。
“我到不知道,一向生人勿進的龍翔帝竟然有這樣溫柔安生的時候,奇景可堪一觀啊!哈哈哈!”
便在這靜謐一時,一聲清朗笑聲是時候的響起,雖然並不難聽,可放在此時此刻,著實是煞風景的很。
一人從窗子外面跳進來,圍著公孫卓轉了三圈。雖說一身青衣穿的是風流倜儻長得也是眉清目秀,只是這行為動作卻是大煞風景。好不容易停下了步子,可是他口中仍是茲茲有聲:“倒是多少年沒見過你這樣子了,那韓王爺算是又本事。”
公孫卓聽著他打趣,在那張臉湊過來的時候,突然一掌推出去。來人一驚,連忙退開三步,站穩之後才聽他淡淡道:“唐微,以下犯上,是死罪。”
“知道知道,那霍從寬便是例子。”唐微笑著坐下一邊大椅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喝。才抿了一口,他眉頭一挑,驚詫道:“怎麼這麼甜?”
公孫卓立即諷刺一笑:“千金難求的安陵甜茶,倒是便宜了你。”
“甜茶?”唐微眉頭一蹙,隨即便又展開,滿臉笑容,“倒是,我竟不知那師妹嗜甜竟然到這種地步,連茶都是甜的。”
公孫卓握著書不動。
這算什麼,連藥都能被她弄成蜜水,茶?那算什麼?
唐微口中念著奇怪,可卻有抿了一口。一臉難為的咂咂嘴,“其實也不是那麼難喝……”
公孫卓眼光流連在景色上不動,不想去去看他。莫名的安靜了一刻之後,外面簾子一動,卻是綺羅又端了一盞藥進來。眼見著唐微也在,步子微微一頓,卻到底沒有退出去。
玉碗中冒著熱氣,一看便是才熬好的,公孫卓眉目見流露出一絲無奈,雖是一閃即逝,卻是被唐微看到了眼裡,心中大樂的朝著綺羅迎上去。
“不想師妹這般賢惠。”
綺羅突覺頭痛,趕緊繞開他的身子,走到公孫卓面前柔聲道:“這是午間最後一道藥,喝了便好了。”
朦朦朧朧的霧氣遮著臉,美如明玉的臉上一瞬間多了一份縱容溫柔。自從他受傷她照料之後,兩人似乎立的越來越近了。
墨色的眼睛慾念氤氳,大方的似乎不顧一切,綺羅看得清楚,心中除了窘迫,更多的卻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