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墨坐在餐桌前頭算賬,一盞白熾燈照得廳堂裡明晃晃的,陶醉墨以前最害怕這樣的光線,照得一干縈縈都清清楚楚,現在管不了那些小女兒的心態了,全部的心思只在錙銖分毫上。她拿著計算機算了幾遍,最終的結果也始終是那個叫人心煩的數字。
小飛坐在桌子對面畫畫,蠟筆盒子裡一排蠟筆,鮮亮的顏色早就用的禿禿的了,剩下黑色灰色還是原封不動的。人就是不喜歡沉重的顏色,小孩子格外誠實,連畫畫都不願意動那兩個顏色。
大概察覺到了媽媽的目光,小飛抬頭衝陶醉墨甜甜一笑。
“媽媽,我畫個畫給你看。”他起身跪在凳子上,小手指在蠟筆盒裡挑來挑去,最後選中了一隻紅色的,在畫畫紙的右上角塗了一個不怎麼圓的太陽。
陶醉墨伸手摸了摸小飛的頭髮,起身去廚房熱牛奶。
她想著,要是生意還這樣,過兩個月還是把鋪子盤出去的好,回來點錢先還何漢川一些,他要結婚了,這種銀錢上的事兒還糾纏不清,夏家的那個小姐肯定也不會讓他舒服。
牛奶倒進奶鍋裡,濺出來了兩滴,陶醉墨連忙拿抹布給擦了。她想起今天是六號,大約還一個多月,何漢川和夏夜就得舉行婚禮了。到底還是他們成了一對兒。
夏小姐一生什麼都不缺,一步順則步步都順,不像她,一步錯,步步都錯。
命這東西真是生來就定好的,半點不由人。
陶醉墨等著火上的牛奶微熱了,便拿下來倒進杯子裡,走回客廳放到了小飛跟前。
“等一會兒涼了乖乖喝掉。”她站在小飛身後看他畫了一會兒,隨後又坐回了對面的位置上。
她媽死之前怎麼說她來著,太倔,把自己給倔苦了。
陶醉墨抬頭看了看鏡框裡她母親那張平靜的臉,忍不住想到了那天晚上。
她給何漢川打電話,始終打不通,她知道她去參加舞會了,知道他和夏夜在一起,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去打他的電話,想要拉他回來,她一遍一遍的打,可始終,對方都沒有開機。她就一遍一遍地聽著電話裡冷硬的女聲重複地告訴她,你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其實她知道,即便何漢川接了電話,她也無話可說。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去求他回來,她沒有理由啊。她只是害怕,那種恐懼一波一波地湧上了心頭,她想,她媽媽要死了,何漢川要走了,她一個人了,她就一個人了,怎麼辦好。
然後她坐在客廳裡哭了起來,醉墨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裡出來的,她嘆了口氣,坐到了女兒的對面。
“我知道我要死的。”醉墨媽開口平靜地說道,“你一個人又要辛苦了。”
陶醉墨透過淚水看著她母親,突然發現她母親的雙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塌陷得那麼深了。
“我要去拍張照。”醉墨媽說,“以後掛在牆上的,現在去拍還能看看,再晚點拍就看不得了。”
陶醉墨點點頭,又聽見她母親說。
“櫃子裡有我的卡,你記住密碼,就是小飛的生日。”
“我記得。”
“還有你自己的事,你再找一個吧。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一個女人要撐下來真的不容易的,你媽媽我試過一個人帶你,但是真的辛苦,有個男人會好一點,收入什麼的都好說,人好就行,到時候你遇到事情也有個人商量一下。”
“我知道。”
“還有啊,你的心氣不要那麼高,你有孩子的,要再找個非常滿意的總歸不現實,條件好的也都奔年輕漂亮的去了,你雖然還好看著,但到底不年輕了,還有個拖油瓶在,人家男人不嫌棄,婆婆公公也會給你難受的。”
陶醉墨沒吭聲,知道母親說得是實話,但有時候實話聽著還是傷人的。她帶著小飛,就像是絕了自己的後路,可丟下小飛,那又是萬萬不可能的。她就這樣被自己卡在夾縫中脫不開身,能怎麼辦呢?問一千遍一萬遍也還是沒有答案。
醉墨媽停下來,用手搓了搓面孔。
“你啊,不要那麼倔,太倔,把自己生生給倔苦了。”母親規勸道。
陶醉墨不覺得自己倔,她覺不出來這些了,她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又不想走得太可悲而已。
“媽,我知道了。”
陶醉墨敷衍著。
醉墨媽頓了一頓,又道。
“至於那個何漢川。”她說,“他心裡大約還念著點以前的好,還算是個有良心的男人。你要是真的捨不得,就留下他吧,作死作活地留下他吧。”
醉墨媽羞恥地別開臉,她心裡知道這話又壞又自私,可是她要死了,她女兒還活著,她女兒會活的很苦,所以她即便羞恥,即便壞,也還是說出來了。
“你要是想,就去做吧,留下他,他能幫你們。”
醉墨媽的身子前後搖擺了一下,就像那些年老而衰弱的人一樣,有些無助而可憐。
陶醉墨現在想起來,最後的那些日子裡,她母親確確實實在幫著她。每次化療都會找何漢川來,開始時不說話,後來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最後也會說說醉墨的不容易。陶醉墨沒阻止,即便知道母親做得那些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也沒去阻止。算了,她想,她就順著斜坡往下滑吧,能到哪步就哪步,他能回來找她那最好,不能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後來的結果,她就滑到了底,夏小姐紅旗高揚,贏了。何漢川可能真的挺喜歡那個夏小姐的,小報上頭老是有他和她一起逛街的照片,他是那麼不喜歡逛街的人,還能幫著夏小姐拿東西做參謀。小報上說他做小伏低,陪人逛街結果還只能喘氣,連錢包也做不成。可這樣的酸話,也不見得有人會信。看看照片上頭兩人笑的那樣開心,怎麼都算是一對佳偶。
小飛畫好了畫,跑到醉墨跟前邀賞。陶醉墨抱起小飛,攤開畫紙,瞧見上面赫然畫著手牽手的三個人。
她不用問就猜得到那上面的大人是誰,女人是她,男人自然是何漢川。
小飛喜歡何漢川,何漢川每次來都帶他玩,帶他吃,小飛巴不得何漢川天天在跟前陪著,怎麼會不喜歡。
“畫得真好。”陶醉墨親了親小飛的臉蛋,伸手抓起牛奶杯放進了小飛的手裡,催促他喝光。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陶醉墨遠遠看了一樣,看見了上頭熟悉的名字,連忙拿起來按下了接通鍵。
電話那頭,何漢川溫文爾雅地喂了一聲。
小飛聽見了這聲喂,立刻認出了是誰,抬起腦袋湊到聽筒下面叫了一聲何叔叔。
何漢川笑了起來,也向小飛問了好,問他在幹什麼?怎麼還不睡覺?這幾天乖不乖?
小飛笑嘻嘻的回答了幾句,自發自覺地大聲衝著話筒說他想何叔叔了。何漢川馬上回答他也想小飛,聽了這句,小飛似乎滿足了,抱著牛奶杯自顧自走開了。
陶醉墨將手機放回了耳邊,喂了一聲。聽見何漢川輕不可聞的一聲疑,似乎覺得換人換的有些突然。
“有事兒?”陶醉墨開口問道。聽見那邊嗯了一聲。
“有個事兒想和你事先打個招呼。”何漢川說,“孩子的事兒,我媽知道了。”
陶醉墨聽見自己心裡咯噔一下,她穩了穩聲音問:“你和她說了?”
何漢川那頭簡單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是我不好,說漏了。”他的嗓音有些低沉,“我擔心我媽媽會說給方霖爸媽聽。”
陶醉墨出奇地冷靜,她捏著手機沒搭腔,半晌之後才道。
“你去勸勸你媽,別多這個話。”
“我勸了,她未必肯聽,她總想著那是她的妹妹,現在沒後了,有個孫子算是個念想。”
“你媽給了也沒用,這是我的孩子。”陶醉墨挺了挺身子,看見了正在廚房裡往牛奶杯裡沖水玩的小飛,壓低了聲音有些堅決地說,“這念想就算給了我也能把它掐斷了。”
何漢川說了聲知道。
“我就是和你說一下,我媽那裡我會去勸。但萬一不成,我也想請你擔待些,我姨媽的精神狀態不太好,她要是要來找你,有些會刺激她的話就別說了,她年紀大了吃不消聽的,你……”
“何漢川。”陶醉墨打斷了他的話,“你給我打電話,是為了你姨媽還是為了我?”
何漢川嘆了口氣,他覺得某些灰黑色的東西又爬進了心裡,盤旋在那裡久久不散,讓人覺得氣悶起來。
“小飛是你的孩子,我姨媽他們就算再想見,你不讓見他們也見不著,孩子始終是你的。”他說,“這一點你放心好了。”
陶醉墨面無波瀾地聽著,對這一點,她當然不擔心,孩子是她的,始終是她的。孩子……孩子說不定是她唯一的籌碼了。
“我明白了。”陶醉墨平靜地說,“我不會讓你小姨難堪的。”
兩人沒說別的什麼話,各自掛上了電話。陶醉墨走進廚房將小飛從小板凳上抱了下來。
“你是幫媽媽洗杯子還是玩水啊,弄得身上都溼了,不冷啊。”她囉嗦著,抽了快乾毛巾過來給小飛擦手。
小飛仰面笑嘻嘻地看著陶醉墨,眉眼嘴角,都帶著一個男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