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墨看著那輛光鮮體面的黑色賓士跑車停在了蛋糕店的外頭,隨後,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她認得那張臉,一次是在醫院裡,剩下的都是在電視或者小報上。
陶醉墨沒由來的有點心虛,隨後又想,心虛個什麼勁兒,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於是又低下頭,開啟放蛋糕的櫃子,把剛做好的紙杯蛋糕一個個放了進去。
她走進後廚將又一批蛋糕放烤箱,前些日子僱來的姑娘是個新手,磨磨蹭蹭地打著蛋清,不時仰起頭朝門外張望,似乎全心等著俞知閒推門進來。
陶醉墨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推門回到了鋪面裡。
她往外瞧了眼,看見俞知閒正站在外頭打手機,也不知道到底進不進來,他這電話打得越久就越像是懸在半空裡的石頭,有一下沒一下晃著,最終也不知道到底忘不往下掉。
她顧著自己忙活,將早上剩下的三明治放到了半價櫃檯,又開啟收銀機清點了裡頭的零錢,正一個硬幣一個硬幣數著,就聽見大門上掛著的迎客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那石頭到底還是砸下來了。
陶醉墨抬頭朝著進來的俞知閒笑了笑,嘴裡道了聲歡迎光臨。
亞城的冬天雖然不冷,但俞知閒這一推門也帶了一陣冷風進來,陶醉墨穿了件薄毛衣都覺得有些凍,可俞知閒身上就一件襯衫,還將袖口卷得半高,露出了兩截黝黑結實的手臂。
俞知閒臉上掛著一絲笑,並不像是有惡意,陶醉墨不禁又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了。她看著他彎腰低頭湊在蛋糕櫃檯前尋覓了會兒,最後要了塊兒半價的烤法式三明治。
陶醉墨收了錢,心裡還是犯嘀咕,不知道他到底意欲何為。
俞知閒沒打算走,悠閒地坐到了臨床唯一的一張座位上,他慢悠悠地吃,陶醉墨也不能趕他,只能乾等著他發話。門口路過兩個女學生,往店裡看了幾眼,不知道是被櫥窗裡的蛋糕還是被視窗坐得那個男人吸引的,兩個女孩紅著臉商量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進來,可繞著蛋糕櫃檯轉了半天,始終也沒勇氣開口搭訕,只能一人買了個可頌喪氣地走了。
等女學生一走,陶醉墨也繃不住了,倒了杯水過去,坐到了俞知閒的對面。
“你這是要給我當一天的活招牌?”她把水放到了俞知閒的跟前,看著他吞掉了最後一口三明治,“是特意來找我的還是路過?”
俞知閒一邊喝水一邊笑,等把三明治全嚥下去了才開口。
“我說路過你能信?”
陶醉墨低頭笑了笑,實話實說道:“我是怕你來找我的麻煩。”
俞知閒不假思索地反問道:“我又不和你搶男人,我能找你什麼麻煩?”
陶醉墨愣了一記,她知道俞知閒和夏家姐妹是很好的關係,之前醫院裡護著那姐倆護得極其寶貝的。
“話兒說得太難聽了。”陶醉墨直著腰板坐著,有些防備地看著俞知閒,“你說給夏小姐聽她也不愛聽。”
俞知閒握著紙杯,又喝了一口。陶醉墨看見他依舊帶著笑,心裡想,這人大約不壞。她聽見俞知閒有些不屑地說。
“你們女人真是虛,明明行動上搶得來勁,嘴上還不肯認。”
她也不反駁,心想也就事兒也就是這麼回事兒,女人天性幹不了大事兒,就因為這一半心思都掛在了男人上,中國女人幾千年了,看著都獨立自主了,可祖宗的教訓還是深埋在骨子裡,白天興許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到了夜裡心就累了,忍不住覺得男人是天,有天罩著地上才能長草。她對何漢川的那點心思,大約也就是這樣了。
“不肯承認那是因為自己也知道那是犯傻。反正不管怎麼說,夏小姐贏了,都要結婚了,不是嗎?”
“難過嗎?”俞知閒問。
陶醉墨想了想,衝他微微抬起右手臂,露出了臂膀上的那塊黑紗。
“我媽死了,我難過。”她說,“他結婚了,我還真不難過。”
她頓了頓,心想這話也不對,她也是難過的,只是不一樣,她就是誤了點的旅客,明知道追不上的,還拼了命要試一試,最後沒勁了,看著列車漸漸遠去,心裡剩下的不是難過,只是一點無奈的懊悔罷了。
“你來就是問我這個啊?”她問俞知閒。
俞知閒搖搖頭,說他就是和她閒扯而已,隨後問她有沒有紙筆,他給她寫個地址。
“做什麼用。”陶醉墨心裡納悶,她一邊問,一邊去櫃檯上找了紙筆給俞知閒,看著他在紙上寫了個辦公樓的地址。
“我看見你櫃檯裡有小蛋糕,先給我打包個兩打吧。”他寫完了,將便籤紙退到了陶醉墨跟前,“以後每天下午兩三點的時候都往這地址送點茶點來,大概二十人份的,每天換換口味,鹹甜搭配著送。”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
“我吃不了甜的,牙疼。”
俞知閒的字兒出奇的好看,橫平豎直勾劃有力,只是陶醉墨看得愈發不解,她再會瞎想,也想不到俞知閒是送生意來的。
“這是哪兒啊?”她問。
“我打工的地方。”俞知閒皺著眉頭,看起來就有點煩惱,“我討好那些同事用的,你照辦就行了。”
陶醉墨起身按著俞知閒的要求用紙盒子打包了兩盒子糕點,可心裡始終還是存疑,將東西遞給俞知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句。
“是何漢川拜託你來照顧我生意的?”
俞知閒聽到這話眉梢不禁一抬。。
“我和他不熟。”他否認道,“犯不著聽他的。”
“可你和我更不熟。”陶醉墨敏銳地搶白道,“我這店就是做做街坊生意的,哪裡犯得上你特意來定。”
俞知閒沒回答,從屁股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了信用卡示意陶醉墨先刷一個月的。
“你和夏夜都一樣,太多疑。”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頗有些心煩地說,“女人怎麼都不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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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閒來上班的事兒是一個叫蒂芙尼的女祕書通知夏夜的,女祕書的聲音很甜,就和蒂芙尼珠寶的粉藍色一樣,又輕又柔。她問夏夜下午是不是有空,俞先生想和她開個碰頭會。
夏夜讓艾米查了查時間表,將時間定在了下午三點。等她到的時候,蒂芙尼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女孩沒想象得好看,可像亞城裡所有的姑娘一樣,打扮得一絲不苟,叫人從外表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領著夏夜進去,辦公室的過道用玻璃隔開,透過落地玻璃,夏夜看見俞知閒坐在辦公桌後頭,一手扶著腦袋,一手拿著筆迅速地劃寫著。
她推門進去,臉上那種幸災樂禍的笑容幾乎抑制不住。
俞知閒抬頭看看她,面無表情地說了聲請坐。
“別笑了。”他將一疊資料搬到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我讓法務部的人找來了中聯邦那邊的外商投資管理辦法,對於酒店和博彩業的規定可不是那麼友善的。”
夏夜沒去管材料,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何漢川的臉上。
“讓我享受一下這一刻。”她帶著一種你也有今天的表情看著俞知閒,“歡迎進入成年人的黑暗世界。”
俞知閒隨手用筆敲了她的腦袋一下。
“我不開玩笑。”他嚴肅地說,“我找過投資部的人,他們說和對方商務部的人只是初步交涉,那意味著一件事……”
“我們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夏夜明瞭地接下了他的話,“你哥的意思是儘快過去實地考察一下,和當地的商務、土地還有稅務部門都坐下來仔細地談談。”
“我沒看見可研報告。”
“我讓人轉發給你。”
“盡職調查呢?”
“一起打包給你,律師的和會計師的都在。”
俞知閒點了點頭,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看得出來,他正在努力調整自己適應這個世界的節奏,夏夜幾乎想不起來上一次和俞知閒這樣嚴肅地對話是什麼時候了。
“這是我們兩家公司第一次合作投資。”俞知閒將筆丟在了檔案上,夏夜看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做了標註,她知道俞知閒的壓力遠比她大,俞家需要一個大動作將人們的視線引開,他們要向投資者表明公司的一切運作都是正常且有序的,那些家事影響不了公司的盈利能力。
於是夏夜沒耽擱,立刻打電話給艾米,讓她將剛才說到的檔案轉發到了俞知閒的郵箱。
俞知閒回到電腦旁查收檔案,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問了夏夜一句,“你這段時候還能抽出空來出差嗎?我想過去一趟。”
“你安排吧,我儘量。”夏夜沒把話說死,她注意到玻璃牆外的大開間裡突然熱鬧起來,不少員工都站了起來,一個祕書模樣的女員工捧著藍色的蛋糕盒走向了茶水間。
沒一會兒,蒂芙尼敲門走了進來,她用紙盤子端著兩份點心放到了茶几上,微笑著請夏夜嚐嚐。
“員工福利?”夏夜拿起一隻裱著粉色奶油糖霜的紙杯蛋糕笑著問道。
“是啊,小俞總每天請大家下午茶的。”蒂芙尼一邊說一邊起身去給夏夜倒茶。
夏夜並沒有吃下午茶的習慣,但為了不顯得太過孤高,她還是拿起塑膠叉子颳了一點蛋糕上的奶油放進嘴裡嚐了嚐。
“小俞總真是會籠絡人心。”
夏夜開著玩笑,她忍不住又嚐了點奶油,心想著,味道倒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