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漢川認識陶醉墨是一種必然,那時候他讀大三,每天早上都會去圖書館自修,而陶醉墨才大一,剛拿到了勤工儉學的名額,每天早上在圖書館打掃衛生。
她拖地的時候他正在看書,拖把從他腳邊蹭過,圍著他的座位畫了一個溼溼的圈兒。何漢川漫不經心抬頭,看見陶醉墨,認出了她是學生會里的新幹事,於是他連忙站起來閃到了一邊,順手還把椅子給搬開了。
陶醉墨低著頭偷偷地笑,腦袋後頭的馬尾辮隨著擦地的動作一起一落,何漢川記住了那個場景,若干年後想起來,彷彿所有少年時代的快樂輕盈都凝聚在了那一刻。
他們就那樣認識了,也不知道是誰開的頭,只是突然間開始嚮往起來,每天早上睜開眼,都會覺得心裡充滿了期盼,知道將會在那個地方看見自己想看的人。她等著他來自習,而他等著她帶著拖把拎著水桶從他身邊搖搖晃晃地走過。兩人偶爾目光相遇也只是彼此矜持地笑上一笑,更多時候,都是各做各的,只是心裡開了眼,知道她走過,他在那兒,於是連行動都不自然起來。
半個學期後,何漢川第一次給陶醉墨帶了早飯,於是她投桃報李,在他來之前,用書本替他佔了位置。
再然後,他們成了一對兒,一起自習,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下課。
他們倆功課拔尖,全是一等一的好學生。陶醉墨知道自己的家境配不上何漢川,所以從不和他提家裡。那時候,她還相信靠著自己能改變命運,她想象著自己成了醫生,有了體面,自給自足,配誰誰都不會看不起她。
他們的感情沒有大起大落,只是水到渠成。就好像沒有人會奇怪他們為什麼會在一起,他是男才,她是女貌,應當應分。
他們好了三年,沒紅過臉,沒吵過架,只是在何漢川研二那年要去醫院實習的時候鬧過一次脾氣,原因也有點孩子氣,因為害怕見不著了,會忘了對方。那時候不怕矯情,哪怕坐個五站去超市買個東西,都覺得那是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一路上都潛伏著變心的可能。何漢川在操場上抱著陶醉墨安慰她,說等他工作了他們就結婚。那時候的承諾不要錢,張口就來,閉口就忘。不過那時候的承諾,他們都信,不像現在,愛說不說,反正也沒人會信。
那是個戀愛大過天的年紀,連雄心壯志要出人頭地改變命運的的陶醉墨也不能免俗,何漢川離校後,學校對她來說就空了,她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先是kfc,再是飯店晚班的服務員,後來又去了微風城的ktv做領班。
而事情就在那裡出了差錯,陶醉墨打工的第二個月,何漢川帶著表弟方霖來ktv裡唱歌,表弟是個生性快活的年輕人,書讀不好,但是家裡有錢,早早送去了美國,寒暑假回來兩趟,呼朋喚友地到處玩。聽說何漢川有了女朋友,死活要來看,他沒見過陶醉墨這樣的女孩兒,窮成了這樣,還是一副傲骨錚錚的樣子,他覺得有趣,以為何漢川也是因為覺得有趣,才選了這樣一個女孩兒。
那個年頭,各個小賭檔如雨後春筍,在街頭巷尾此起彼伏地冒了出來。大賭場裡最小的賭注是50元,可賭檔裡是5元,再沒錢,拿每天的煙錢飯錢也是能來賭一賭的。何漢川的姨夫趕上了這個好時候,在大貿巷裡開的賭檔生意好到爆。表弟問陶醉墨要不要去做荷官,她聰明,練個幾天就能學個*成。底薪不高,但是有小費,贏錢了的客人高興起來隨手就甩一顆大子兒過來,不過三公分直徑的圓片,卻整整值五百塊錢。
陶醉墨做了一個暑假,賺了八千塊,那是她人生裡得到的第一筆鉅款。何漢川對她說,差不多了,別做了。可陶醉墨不答應,錢這個東西,男人女人都喜歡,陶醉墨彷彿看見了金山就在門的那邊,門又沒關,她怎麼能走。
何漢川勸了兩次也不勸了,他那時候忙得要死,三班倒連軸轉,空餘的時間除了睡覺還是睡覺,他本能地覺得陶醉墨老在那裡幹不好,但他太累了,懶得管了,於是暗自安慰自己說,沒事的,那是姨父的場子,出不了事兒的。
可他偏偏錯了。
表弟回國前的一個星期天,找了一幫子人去夜總會瀟灑,何漢川答應了下班去,可臨時送來了大出血的孕婦,他跟著住院醫師進了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了。
他給陶醉墨打電話沒人接,以為她早就回家睡覺了,於是也沒多想,回到宿舍倒頭就睡。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舊沒有聯絡上陶醉墨。等第四天,她來找他的時候,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人和人之間是很奇妙的,比狗鼻子還靈,不需要開口,只是看著,就知道出事兒了。
他問陶醉墨,可陶醉墨什麼也不說,只借口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休息。她休息了整整一個禮拜,那一個禮拜她沒有出現過,也沒有和何漢川有過任何聯絡。何漢川發出去的簡訊石沉大海,打出去的電話也永遠無人接聽。他問陶醉墨的朋友,陶醉墨住哪兒,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何漢川那時才發現,他和陶醉墨之間的關係緊緊侷限在學校裡,出了學校,他根本找不到她世界的入口。
可是到最後,她還是找他了,她在電話裡哭著叫他趕快去,趕快去,要出事兒了。何漢川瘋了一樣從宿舍衝出去趕到了海邊,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見方霖躺在地上,身上臉上全都是血,在他身邊站著一個黝黑壯實的年輕男人,像是鬥瘋了的狗一樣紅著眼睛喘著粗氣。
那是何漢川第一次見到童勝安。
也是他第一次因為血而心驚。
他是個醫生,見過的血漿比喝過的水還多。可當他看見血液從他表弟腦袋下的土地上滲透開來的時候,那種溫熱的腥氣還是讓他隱隱作嘔。
他衝過去推開了童勝安,脫下衣服按住表弟腦袋後面的窟窿,一面用暴怒的口氣命令陶醉墨叫救護車。
陶醉墨照著做了,隨後她一遍一遍地求童勝安快走快走,可她哥哥像是被釘在土裡的木樁,一動不動。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
再然後,就是支離破碎的故事結局了。
方霖腦部重傷進了重症監護室,童勝安因為故意傷人被判了七年。
何漢川再沒去找過陶醉墨,他腦子裡始終迴響著她一遍遍讓童勝安離開時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那一刻,他無比地恨陶醉墨。
“每個人在空想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聖人,可真的到了那一天,卻發現自己連正常人都做不到。我那時候沒勇氣去了解一切,我不想知道方霖對陶醉墨做了什麼,我只知道他的生命在我的手下一點點流逝,剩下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我想分個對錯出來,然後站到對的人那一邊去,可怎麼分?童勝安對不起方霖,方霖對不起她。在救護車上,陶醉墨一遍一遍對我說她對不起我,好像我是無辜的。可我無辜個屁,我如果沒帶方霖去見陶醉墨,沒答應她去賭檔打工,一切都不會發生,哪怕我最後再多勸她一遍,說不定一切都會改變,可我什麼都沒做,我無辜個屁。
可我也不想見陶醉墨,我覺得她活該,越是這麼想,心裡越是疼,好像剜肉似得,鑽心得疼。打那之後,我再也沒聯絡過陶醉墨。但我每天都會想起她,不是想她,而是想起她。我像強迫症患者一樣,開始拼湊事件的每一步,想知道到底哪裡是錯的,想知道到底誰是罪魁禍首。到底最該被指責的是誰。那時候,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了,也不在乎她去哪裡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有沒有錯,我錯在哪裡,我要對這整件事負多大的責任。我想不出答案,每天都像在走迷宮,開始的時候是清楚的,到最後卻總是一個迴路,又繞回了起點。我從學校畢業,找了工作,結束了實習,但這麼多年下來,我始終在那個迷宮裡。其實我沒想過要出來,我想著,憋死在裡面也行,反正我習慣了這種生活,那就這樣吧。
可命運偏偏不遂人願,半年前我在碼頭再次遇見了她,我看見她穿著一件灰灰的格子襯衫,左手推著箱子右手牽著孩子順著人流從閘口出來,一臉的疲憊和辛苦,我認得出她的五官,卻認不出那個人了,她不再是那個陶醉墨了。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對錯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錯了,所有人都承擔了他們該承擔的後果,除了我。我因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卑鄙得幸存了下來。”
何漢川抬起頭,面對著坐在對面的夏夜,說完了他和陶醉墨所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