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故事,再悲情,在自己看來,那種痛苦都是隔著紗的。夏夜平靜地沉默著,幾乎冷酷地將頭扭向了別處。
她想,如果她是個溫柔的女人,此刻應該蹲在何漢川的身前,捉住他的手安慰他,說一切都過去了,生活還是美好的。
可她被她父親教育過,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許屈膝下蹲。所以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展現那一份溫柔。
宴會廳外的甲板上,藤編的沙發上放著厚厚的亞麻海綿坐墊,夏夜靠坐在上面,用手背支著面頰,不經意地用手指捺平了髮絲。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這輩子最討厭做的事情就是安慰別人,她不擅長這個,十分的不擅長,尤其當她無法體會被人苦痛的時候,她會表現得像個冷酷的賤人。男人不喜歡冷酷的賤人,所以她知道自己得說點什麼溫柔似水的話,可她沒有了那種耐心。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夏夜決定在冷酷和溫柔之間折中,她感覺長久的沉默讓她的嘴脣開始發乾,再昂貴的脣膏也擋不住海風的肆虐,於是她抿著嘴悄悄地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我覺得你沒有錯。”
“我知道。”何漢川斜過身子望著夏夜,但她躲開了他探尋的眼神,“如果我問一百個人,也許九十九個人會說我沒錯,但我在意的卻是那剩下的一個。”
“你怪你自己丟下了她是嗎?”夏夜終於將頭轉了過來,她遇上了何漢川的目光,心裡忍不住想,他是個好人,一個道德感滿滿的好人,這世界上,做聖人做賤人,都可以,但做好人,最難。道德需要你有高尚的選擇,但人性的自私會出來使絆子,左右搖擺,心神不寧。
“我丟下了她,在她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我卻把她關在了門口。”何漢川緩緩地說著,“換成是你你會恨我嗎?在你全心全意相信我的時候,我卻把你推到了門外,你會不會恨我。”
夏夜心想,若是顧倩在,一定會敲她的後腦勺,逼著她上去握住何漢川的手,含情脈脈的撫慰一番。仔細想想,那的確是最正確的贏取男人的心的方式,可她現在實在做不出來,她沒辦法在他和她回憶別的女人的時候去含情脈脈。
“怎麼補償她好呢?”夏夜靜靜地問這,“娶她嗎?”
她聽見何漢川笑了,就好像她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似得,於是她轉過頭瞪著他,顯得怒氣衝衝。
“我是認真的。”她板著臉強調道,“不是都這麼做麼?用自己的一輩子來還債,要是拍成連續劇,起碼還能拍個四五十集呢。”
何漢川突然發現,他已經熟悉了夏夜這種冷嘲熱諷的風格,簡直有點無可自拔地喜歡。
“我還沒那麼自大,當自己是神。我說娶他就嫁嗎?”
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讓夏夜突然惱火起來,她猛地站起來,提起裙角大步走向了宴會廳。何漢川跟著她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帶裡看著她的背影,他看著她停下,轉身,衝著他大聲說道。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何漢川,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她的胸口因為憤怒不停聳動,漂亮的鎖骨也因此起伏不停。
“你把選擇權交給了我,對嗎?”她問道,“讓我來選擇,是不是要接受你的這種狀態,如果能夠接受,我們就能夠在一起,如果不能接受,那一切還是沒轍。”
她頓了頓,又一次問道。
“是那個意思嗎?我來做選擇?”
何漢川望著她,他的眼神是坦白的,像個豁出去的少年,根本不在乎別人會怎麼說怎麼看。
“我做過選擇,但我食言了,所以我覺得所謂的選擇根本毫無意義。”
夏夜僵硬地站在那裡聽著何漢川的坦白,她的脊椎直挺著,像是一把劍,幾乎要刺穿了她。
“我想我喜歡你了,夏夜,但是現在我的狀況就是如此。陶醉墨的狀況比當初好不了多少,我不能再一次把她關在門外自生自滅了,所以我在問你,夏夜,你願不願意接受一個這樣狀態下的何漢川,我不知道我們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下去,但是我想試一試,所以我在問你,夏夜,你願意不願意,和我一起,試一試。”
他等著她回答,心跳從平靜變成了劇烈,他有些心虛地暗暗給自己打氣,但是下一秒,他看見眼前的那個女人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毫無留戀之情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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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閒將車子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口,他進去買了根棒冰,隨後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吃了起來,夏夜穿著禮服跟了進來,坐在了俞知閒身邊的凳子上。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我哥哥情深意重起來的?”俞知閒一口下去咬掉了小半根棒冰,凍得場子都有點打顫。
夏夜杵著胳膊撐著臉,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耐心,等著俞知閒將剩下的棒冰吞進了肚子裡。
“顧倩告訴你的?”她淡定地問。
“你未婚夫告訴我的。”俞知閒咧著嘴哆嗦了一下,他已經脫掉了禮服外套,白襯衫的袖子被他卷的高高的,露出了兩截黝黑的手臂,“我去拿車的時候遇到了何漢川,我問他怎麼來了,他說他要來支援你,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我哥哥,你會傷心的。”
夏夜歪著頭聽著,皺起鼻子有些厭煩地抱怨了一句。
“他可真是神,拯救了那個又要來拯救我了。”
俞知閒揚起眉毛看了她一眼,有點不以為然。
“但你先騙了他。”他客觀地說,“你拿魚鉤勾了他。”
夏夜迅速地反問道:“有什麼不對嗎?所有的心靈雞湯不都說愛情要爭取麼?我正在爭取呢。”
有路人進來買菸,門口的提示鈴叮咚地響了起來。進來的男人疑惑地看著他倆,他倆轉過臉,用同樣的,關你屁事的眼神瞪了回去。
“爭取到了嗎”俞知閒突然問,他吃完了手裡的冰棒,揚起胳膊嗖一下,將小木棍投進了垃圾箱裡,“從男人的眼光看,他應該挺喜歡你的。”
“不夠。”夏夜說,“他問我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他。”
“哪樣的?愁眉苦臉那樣的?”
夏夜突然揚手打了俞知閒一下隨後糾正道:“他是問我願不願意接受他會繼續照顧陶醉墨這個事實。”
俞知閒咧著嘴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因為他猜到了她的回答。
“你沒說願意吧,不然也不會跟著我的車走了。”他撐著腦袋看著她,兩個人面對面瞧著對方,一點點的倦意讓彼此的聲音裡都有點肆無忌憚的魅惑。
夏夜頗為自得地搖了搖頭。
“我懶得回答那個問題。”她說,“簡直蠢透了,我幹嘛要喜歡那麼個蠢貨?”
可沒人能回答得了這個問題,俞知閒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自己。
“這問題我也在問我自己。”
夏夜心裡一沉,想著這事兒真是好笑,夏橙走在俞知閒的後頭,俞知閒走在她的後頭,而她走在了何漢川的後頭,只要有一個人回頭,事情都會好辦許多,但偏偏不,似乎所有人都決意要一根筋走到底了。
“你難過嗎?”夏夜輕輕地問他,“我在你面前說我喜歡他,你會難過嗎?”
俞知閒用便祕一般的神情捂著胸口仔細想了想,隨後搖了搖頭。
“好像不怎麼難受。”他皺著眉說,似乎覺得這麼說有點對不住夏夜,於是安慰性地補了一句,“只是有種,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攔也攔不住的無力感。”
夏夜愣住了,如果說喜歡上了何漢川是她這輩子一個無解的謎團,那被俞知閒喜歡就是另一個操蛋的難題。
“你應該難過。”她冷酷地說,“你說你喜歡我,所以你應該難過,要是喜歡得厲害點,還得撕心裂肺才對。”
“我說了,我不費那功夫。”俞知閒起身扯著夏夜的胳膊出了便利店,夜裡的街道安靜得可愛,人行道旁的小店早就關門打烊了,只留了孤零零的一盞招牌燈還在店外頭忽閃忽閃。
俞知閒沒有上車,而是將胳膊架在夏夜的肩膀上,悠悠閒閒在大街上晃悠起來。
“如果何漢川是個王八蛋,我肯定會去把你搶過來。”他對夏夜說道,“可惜他不是,他看起來還不錯,只是不小心走到了我的前頭。”
夏夜安靜地聽著,隔著那薄薄的襯衫,她感受到了俞知閒身上的體溫和淡淡的海洋氣息,她突然問自己,為什麼不愛他,為什麼不能是俞知閒?僅僅是因為不願意毀了原本的友誼嗎?還是因為夏橙?還是因為,比起喜歡俞知閒,從陶醉墨手上將何漢川搶過來似乎更為簡單一些。
“我不會再對你說喜歡,也不會再有任何這樣的表示,我甚至不會再和你單獨出來了。”俞知閒用他慣有的輕描淡寫的語氣對夏夜說,彷彿只是漫不經心地隨便一說罷了,可夏夜心裡明白,俞知閒從來沒有漫不經心過,他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人。他這樣說了,就必然會這樣做。夏夜在那一瞬間有些心驚,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了無底洞裡,只聽見悠長的回聲,卻不明白到底到底失去的是什麼。
她本能地攥起了拳頭,撩起一邊的嘴角微微笑了。
“需要這麼嚴重嗎?”她的聲音發虛,但又竭力顯得肯定,以至於聲調聽起來有些尖利。
“我等著你自己撞南牆。”俞知閒用胳膊拽過夏夜的腦袋,低頭親了親夏夜的額頭,“誰知道呢,也許到時候我會在南牆下接著你的。。也許我就不在了。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