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臻被他那樣一瞪,很不服氣的張了張嘴,可又不知出於何種緣故,看起來原本吐露到了嘴邊的憤懣和不滿似乎又給硬生生吞了回去,卻又心不甘情不願,只得垂下頭,很小聲,很小聲的碎碎念,沒想到還是被他聽了去。
“嘟嚕什麼呢?”手上動作停下,他忽然溫和的衝她笑笑。那笑容特假。陰測測的。
由於角度的原因,他窺不得她的表情,卻也能猜個大致,不由分說的抬起她的下巴,果然剛巧捕捉到她眉眼間尚未褪去的倉惶和幽怨:
“沒,沒說什麼?”大約是因為聲音一直抖得厲害,眼神又躲躲閃閃,原本便一戳就破的謊話可信度降的更低了。
梁薄扯了扯嘴角,依舊是沒什麼脾氣的樣子,略一頷首,不疾不徐的替她重複,陰陽怪氣的,“’總是這樣子,不講道理,隨便欺負人,事後假惺惺......\\”
‘唰’的一下,從耳根,到臉蛋,葉臻算是紅了徹底,霎時間又白了下去,整張臉青紅交加,臉色很不好看,顯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是這個樣子吧?我有沒有聽岔?”見她不吱聲,他湊到她耳邊,又提醒了遍,“還有遺漏沒有?”
“本來就是,就是這個樣子。”可能是被撩撥的狠了,葉臻急了也會咬人,“總之你說的都是對的,不聽你話你就打我。”
“我幾時打過你?”他都有有些莫名其妙了,只是她卻似乎沒有解釋一番的意思, 番茄一樣的臉蛋轉向一邊,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他也是無法,皺著眉細細思量著,總算是想起了些什麼,只是非但沒有愧疚,反而更加火大了,“你個記打不記吃的死孩子,你那是活該,才幾歲啊?深更半夜玩離家出走,一家人險些被你嚇死,時間再倒回去,我還得揍你一回。”
“我說的不是那一次。”不知是想到了哪一處,她看起來分外義憤填膺,也顧不得膽怯,衝著他就直嚷嚷,“那時候我還小,你打就算了,可後來我都十幾歲了,你還打我屁股,還掀我裙子。”
“不作不死。”他冷冷一笑,“讓你沒事兒吃飽了撐的在我面前顯擺,誰還不知道你在學校裡那點子破事,用得著天天在我耳邊嘀咕?”
“明明是你不經過我同意亂翻我的書包!”她恨不得咬死他,聲音都變了,“誰跟你顯擺了?”
“笑話,你把那麼多封小情書集中塞到那麼顯眼的位置,還跟我裝蒜?”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瞅著她的表情特別陰沉,“再說連你人都是我的,還什麼‘你的’的書包,幫你收拾收拾還要和你報備?”
葉臻氣的不行,腦子裡一堆反駁的話醞釀許久最終卻只憋出了句,“反正你總是有理的,就我活該被......哎嘶——!”
大約也是被激的急了,她抬手想要打他,完全忘記了手上的傷,他沒拉住,眼睜睜看著她一拳擂到他胸口,結果,情緒過於激動的下場就是,葉臻頓時疼得小臉皺成了一團,半句話也說不出了,委頓成了一團,痛得眼淚汪汪的。
雖然還是氣不過,但到底還是心疼,他想也沒想的輕柔拉過,帶著些嗔怒的苛責:
“說話就說話,你還動起手來了,這到底是誰揍誰啊?”
葉臻痛得要命,根本不太能說得出話的樣子,可被他這樣一激,嘴巴一快,“討厭,我真是討厭死你了,我要跟你分——”
話至一半,卻戛然而止,像是同時意識到了什麼,她忽然閉嘴沉默,他亦是僵住了正在料理傷處的那隻手,二人都怔住了,誰都有數吧?那句未完的,賭氣般的話語。
只是映襯當下局面,總是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時間越是推移,周遭越是沉默,那殘句就愈發的耐人尋味,葉臻漸漸有些掛不下去臉,原本就未退的熱度就沸騰起來,只得再度變身番茄。她甚至可以感覺到有熱氣正從耳朵裡冒出。
真是......有夠蠢的。
六歲的時候,她第一次撞見有女生紅著臉給他奉上愛心便當,氣成了紅眼兔子,憤憤的丟掉了母親給二人準備的午餐,她叉著腰,奶聲奶氣的宣告:
“哥哥你濫情!我不要嫁給你了,我們分手!”
十三歲的時候,公司剛有了起色,他忙得對她疏於陪伴,她那時候還小,正是滿心眼的粉紅色氣泡,一回趁著他伏案小憩,偷襲了他一下,她自個兒心裡頭□□的萌萌的,沒想到他醒來,只是蹙著眉頭摸摸臉,有些莫名其妙的打量她,沉聲,“你又幹什麼?”
她心中的氣泡被他半是迷茫半是嫌棄的表情盡數戳破,沒好氣的就衝他撇撇嘴,
“不幹嘛,我來和你分個手。”
十九歲的時候,她被他忽悠的興高采烈的和他滾床單,卻在進行到一半時,哭的哇哇叫,她推他,咬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梁薄你混蛋,騙子!你出去!出去嘛!我要和你分手!”
女人的分手是掛在嘴上的,為了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時時掛著,她更是說分手說成了習慣,時時嘟噥著,他也是聽成了習慣,從不理會,更加不以為意,可沒成想,竟一語成亟。他們沒有分成手,卻快要離了婚。
“哦?你要跟我哪樣?”他挑眉,忽的一聲輕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覺得有點曖昧。
明知故問。她咬著牙,憤憤的想著。
看葉臻那副期期艾艾的小樣子,似乎惱恨的正在咀嚼自己的舌頭。這一口鬱氣結在胸口,上下不得,眼瞧著也是怪可憐的。
梁薄嘆氣,脣畔依舊是笑著的,“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天天鬧著和我分手,結了婚又鬧著和我離婚,你這話,翻來覆去也講了那麼多遍,你不煩,我都膩了。”
他脣角舒展開來的同時,她的卻緊緊抿了起來,一種久違的,某種強烈感覺開始在心中某處隱隱作祟。
“行了,鬧也鬧過了。”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淡然鎮定下來,輕聲,“別再亂動,我給你處理下傷處。”
他為她塗抹傷處的時候,她勉強的睜眼看他。
手上動作嫻熟,眉目間神色專注,像是在做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
暖澄的光線柔柔的灑在他身上,柔和他冷硬的輪廓,他沒有帶眼鏡,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要溫柔許多。
斷斷續續的刺痛之後,冰涼的**滲透入體內,還是不太舒服,但也還好,似乎沒有那麼無法忍受。
她漫不經心的望著他,思緒卻飛回了多少年前,每一回被他欺壓過後,他也是這般的,冷著張臉,彆彆扭扭的過來給她上藥,繞著十幾道彎子哄她開心。這個男人就是這個樣子,面子上一點都不肯吃虧,卻是真的實實在在對她好。都說長兄如父,他或許就是這樣一個典型。尤其是在父親去了,母親臥病之後,他一力承擔這個家,承擔她。
也不是不明白他是為了她好,只是有時候,總覺得在他眼裡,她始終都是孩子,值得他守護管教的小女孩,而不是值得和他平等交往的女人。
“好了。”他纏上最後一道紗布,順帶揉了揉她腦袋,“這回算我不對,行了吧?但你小心著點,別再冒冒失失了,聽見沒?”
他居然道歉了,道歉了,道歉了......她瞪圓了眼,有點犯傻的不住點頭,可片刻的靜默之後,卻發現二人間似乎突然冷場了,明明剛剛還吵得不可開交。腦子裡一時被激起的熱度漸漸散去。有點侷促,想要說點什麼,開口卻又口乾舌燥的訥訥。最終只能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他卻像是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意味深長的笑笑,並不多言。
窗戶沒有關嚴,但有窗幔擋住,漏了條不大的縫隙,只隱約可以看見,窗外的夜空澄澈寂黑,有微醺的晚風透過窗幔席捲而來,風很大。
她的長髮,絲絲縷縷纏綿,被風撫的一陣陣蓋過她的臉,又雜亂無章的掀起來,空氣有種微妙的情緒開始流轉,盪漾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一根一縷替她拂去......
並不是察覺不出什麼,只是他的神情如此柔軟,眼神如此溫暖,葉臻不忍打斷,只是安靜的看著他,只是看著他。
“梁薄。”只怕越陷越深,雖然知道很煞風景,但她還是猶猶豫豫的開了口,“你,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我走。”
果然,他落在她額頭的指尖在瞬間僵了下,他脣邊淺笑亦是如此,就那般不尷不尬的凝在那兒,沒半點進退。
“放你走?”他反覆在脣舌間斟酌了下這個詞句,凝固的笑容漸漸融化,卻變得有些晦暗不清,“你為什麼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
“我......”
“葉臻。”他微笑著,淡淡喚了聲她的名字,言辭間卻混了些摸不清的戲謔,“從法律角度來看,你現在還是我的妻子,你覺得作為丈夫,誰會放自己的妻子投向別人的懷抱?”
“梁......”心頭有些窩火,都有些無奈了,但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她儘量壓下,保持著輕輕柔的語氣同他商榷,甚至有點哀求的味道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可挽回的事情,為什麼非得再平添一次苦惱?”
他並不回答,而是直視著她的眼睛,反脣相譏,“你就那麼迫不及待的,想要嫁給他?究竟是哪裡,他讓你這麼著迷?”
葉臻怔了怔,他提出這個問題,反倒是淡然了,很平靜的搖搖頭,她說,“和他結婚是一回事,和你離婚又是另一回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哦?”他牽強的扯扯嘴角,“這謊撒的,可不怎麼高明。”
葉臻嘆氣,搖了搖頭,很小聲,“我知道你會不信,可你是不是也要想想,當年和你提出離婚的時候,我根本還未曾結識他。”
他抿了抿脣,卻是無話了。
“梁薄你......你總是這樣,太強勢,太□□,總是什麼事情......都一定要按照你說的來,任何事情都好像非得按你想象中那樣才是對的,可,可有些時候不是那樣的......”她一邊磕磕巴巴的絮叨著,一邊時不時打量著他,好像生怕他會突然做些什麼似的,也的確,他臉色愈來愈沉,她看起來有些怯,卻還是強打起膽子慢慢分辯,“婚姻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兩個人的經營,可你從來不會尊......哪怕說聽聽我的意見吧。從來都不會。這一回,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算,總之不是你想象中那樣,我並不是為了他結婚才急著和你離的。”
他只輕輕“哼”了聲,依舊是不置可否的態度,她急的心焦,只是對著他,卻是無法,只得耐下性子,好聲好氣:
“我們走到了哪一步,其實各自心裡都清楚,何必非得這樣......你真想這樣耗著,我也沒有辦法。”太長時間,一直都是她一個人喋喋不休的在唱獨角,漸漸也是倦了,眸光黯淡下來,她咬著脣,“你明明很清楚,你不可能永遠這樣關著我。”
他終於有了反應,陰沉著的那張臉有了些許情緒的消融,極輕淡的一抹笑,只是脣角微微牽動,無關歡樂,有點心酸“葉臻,能讓我抱回兒麼?”
完全驢頭不對嗎嘴的應承,和前一句絲毫關係沒有。她愣了下,也不知是傻了眼還是真的很聽話,總之她確實沒有動,老實的任他摟著,乖乖扮演著大抱枕的角色。
梁薄閉上眼睛,半張臉埋入了她馨香四溢的髮絲,輕輕嗅了嗅,很是依戀。
只覺得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的朝她襲來,她沒有絲毫招架的能力,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有一滴**順著髮絲緩緩滑落側臉,她感覺到了溼意,順著她的額頭蜿蜒而下,逐然蒸乾在她*滾燙的面頰上......
想要抬頭一窺真切,卻不知為何腦袋被死死扣住。
“我這半輩子活的就是太現實。”他說,“我從二十歲的時候,就迫不得已開始規劃人生,怎麼現實怎麼來,十幾年了,忽然覺得也蠻累的,我不開心,你也不高興,何必呢?現在......我不看將來,只管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