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色傾天下的白淨若,一朝進宮,就如籠中小鳥,而無所不用其極的迫害,終於在越梵宇一歲時劃下句號。
失去母親庇廕的皇子,是無法在爾虞我詐的後宮之中,安然生存下來的。而他,幸得母妃生前的貼身宮女若姨捨身相護,才逃過一劫。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就是高高階坐於玉座之上,接受萬民敬仰,神色如神祗般冰冷的男子。而他的眼中,從來就沒有自己的存在。
至於母親,他從未見過,雖無數次聽過若姨的描繪。可因為年代太久太遠,那樣慈愛善良的一個人,在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一個淡淡的、溫和的影子,只能緬懷、只能敬仰。
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父母中的任何一人。
“失之東隅,定會收之桑梓,你母妃她就在天上看著你啊!”
越梵宇的身世,令蘇暖雪動容。她想起傳說中的黃金鎖鏈,就是因為身上那一半的血。他們外表風光無限,內心卻孤苦無依,那樣的寂寞,是常人無法體會的絕望。
秋海棠的花瓣,從樹端跌落,覆上越梵宇的肩膀。蘇暖雪笑笑,細心地幫他拿開,拍拍梵越的手,笑笑:
“當你想母妃的時候,就望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就是你母妃在看著你啊,我以前想念父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秋海棠的花瓣,猶在指端,藍雪不由地用力,任紫色的汁液染上自己的手心,她怔怔地看著,想起早逝的父母。
同一個星空下,跨千年時光,天邊繁星點點,哪一顆,才是父母殷切注視她的眸光?
一念及此,蘇暖雪的眼睛不由微微溼潤。
整個空間都寂靜下來,只有零落的花瓣,就如春夜的雨,沙沙飄落。蘇暖雪拈著一手淺紫,黯然神傷。
忽然,握在手心裡的大手,緊了一緊,蘇暖雪下意識地回頭,正觸到越梵宇溫暖的眸光。藍雪淺淺地笑了,一滴眼淚,藍在手心,融入那抹淡淡的紫。
越梵宇伸手,小心地替她擦去。冰雪一般的少年,眼睛深而黑,若有若無的心痛。再定睛看時,卻依然是平日的純良。蘇暖雪微微一怔,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你的父母?不就是沈……姐姐,我這裡,沒有八哥的家漂亮,你會嫌棄嗎?”感覺到自己的失態,越梵宇搶先開口。才說了一半,就看到蘇暖雪一分一分下沉的臉,他聰明地轉移了話題。
深秋的天是湛藍湛藍的,白雲悠然自得地漂浮,冬青扶疏的後花園裡,淡菊如雪,紫菊帶藍。
少年容顏如雪,純淨若水。
收回那抹詫異,蘇暖雪忽然嘆了口氣,心也變得柔軟。她說:“家,是溫暖的代名詞:溫暖,踏實,有一生相牽的手,有一生相伴的人。並非是一幢房子,又或者說,那些奢華卻脆弱的東西。”
越梵宇很認真地聽著,一直點頭,點頭。然後,他側頭,凝神,嘴脣動了動,很煞風景地說了句:“我餓了……”
那個“餓”字出口,蘇暖雪明顯怔了一下,然後不由地失笑了,她,可是在期待什麼?
於是,蘇暖雪站直身體,握緊他的大手,丟掉手中的花泥,豪氣地說道:
“走,我去幫你煮飯罷,我會幫很多人煮飯,但那是工作;是賴以謀生的手段。只有幫梵宇煮的時候,才能煮出幸福的味道……”
蘇暖雪忽然覺得,他握緊了越梵宇的手,就握緊了幸福。原來,幸福,真的,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呢!她抬頭,枯葉伶仃,花影萬千,紫色的花瓣隨著秋風微微盪漾,零落一地花雨。
蘇暖雪就這樣踩著一地落紅,向前。身後,是若有所失的男子。
望著白衫的蘇暖雪拉緊自己,徑直前行,越梵宇的神色深不見底。他還在品味,蘇暖雪說過的話:“只有幫你煮的時候
,才能煮出幸福的味道……”
幸福的味道?所謂的幸福,又是什麼東西?
“那麼,你願意一輩子幫我煮飯嗎?”
越梵宇想著,忽然脫口而出。有那麼一剎那,他忘記了十年籌謀,忘記了母仇舊恨,忘記了身側的女子,其實還在別人的身邊。
越梵宇並不理解愛的意義,可是,他只知道,他想和蘇暖雪在一起,一輩子……
在那麼一瞬間,越梵宇忽然覺得,自己的幸福,就在兩人緊握的手心,那一雙小手,忽然有一種可以寄託生死的安然和踏實……
可是,一個轉念間,越梵宇眸子裡的喜悅,卻又凍結了。畢竟,現在的蘇暖雪,還是越殞天的側妃。寄託生死嗎?他們見面,也不過兩次啊。
畢竟,她並不瞭解自己,對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同情居多,還是習慣居多。
越梵宇知道,自己已經付出了真心,無論是對這具身體,抑或是對蘇暖雪。可是,雪暖雪呢?會人同此心麼?
又或者說,她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在利用自己?
越梵宇的眸子裡,有沉沉的暗色,無休止地蔓延開來,他站在一地的秋色裡,怔怔地望著蘇暖雪的背影,忽然想起蘇暖雪前幾天講給他聽的那個故事。
那是個“猴子和烏龜的故事”。
故事裡說的是在很久以前,有隻猴子在樹林中自由自在地生活,還和一隻烏龜交上了朋友。它們經常在一起玩耍、談天,過得十分愉快,成了莫逆之交。
烏龜的老婆見烏龜經常早出晚歸,懷疑它是否在外面與其他雌烏龜,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有一天,它追問烏龜道:“你天天在外面瞎晃,到底都在幹些什麼?是不是認識了什麼不正經的雌烏龜?”
烏龜說:“你別胡思亂想。我和一隻猴子交了朋友,這隻猴子很聰明,我們經常在一起玩耍、談天,不知不覺地,時間就過去了,所以回家晚了。”
烏龜的老婆起先不相信,後來搞明白了,知道丈夫的確天天和猴子在一起,並沒有幹什麼壞事。可是它心中想:“這隻猴子,引得我丈夫天天不在家,要是能想個辦法把它殺了,我丈夫就不會天天往外跑了。”
於是它開始裝病,哼哼唧唧地,躺在**直叫心口疼。
烏龜急了,到處張羅著給它請醫生、找藥,但它的病怎麼也不好。它對烏龜說:“你不要白辛苦了,你找的那些藥都治不了我的病。我的病太重了,只有吃了和你要好的那隻猴子的心肝才能好。”
烏龜說:“猴子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兩個過命的交情,說過要同生死、共患難,怎麼能用它的心肝來為你治病呢?”
烏龜的老婆發了火,叫道:“朋友!朋友!你怎麼不想想,我是你的老婆!是老婆親?還是朋友親?人家都說夫妻一體,同命相依,你不向著我,反而向著猴子,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烏龜被逼得無奈,又怕老婆真的死了,只好答應。
烏龜來到猴子家,對猴子說:“我多次到您家,承您好吃好喝地招待,心中十分感謝。可是您一次也沒去過我家,今天我想請您到我家吃頓便飯。”
猴子說:“我生活在陸地上,您家在河那邊,要怎麼去呢?”
烏龜說:“沒關係!我可以背您過去。”
猴子便高興地答應了。
烏龜揹著猴子游到河中央,對猴子說:“有件事,我想還是對您講明瞭好。
今天請您到我家,不是為了別的,只因我妻子病重,生命垂危,要吃了您的心肝才會好,想請您幫幫忙。”
猴子聽了,大吃一驚,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與烏龜做了這麼長時間的朋友,可是今天它竟然想要害死我。”想逃嘛!這時已到了河中央,根本沒法子
逃。
猴子想了想,不動聲色地說:“唉!您這隻烏龜!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今天早晨,我把心肝掛在河岸邊的那棵大樹上,想讓它們晒晒太陽。
您早點告訴我,我不就順便帶來了嗎?真是的。快!載我回去取心肝。”
烏龜聽說猴子的心肝沒帶著,掛在樹上晒太陽,只好轉身往回遊。
猴子到了岸邊,馬上蹦下龜背,爬到樹上,為自己脫離了危險而高興得直翻筋斗。
烏龜在樹下眼巴巴地等著,見猴子在樹上翻筋斗,就是不下樹,便催促道:“你快拿著心肝到我家去呀!怎麼在樹上不下來了,一個勁地翻什麼筋斗呢?”
猴子氣呼呼地罵道:“你這個笨蛋!天下還有比你更笨的嗎?哪有把心肝掛在樹上的?我和你交朋友,說好要同生死、共患難,沒想到你卻背地裡算計我,要謀害我的性命!從今以後,我和你一刀兩斷。
烏龜只好垂頭喪氣地爬走了。
越梵宇到現在還記得,蘇暖雪在講完這些故事之後,三番四次地告訴自己,交朋友,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只看人的外表之類,好聽的話,也要挑著聽,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要注意安全,要事先告訴她之類。
越梵宇知道,蘇暖支至所以講這些給自己聽,原因就是因為前幾天,九世子梵墨,將越梵宇騙到了醉香樓裡,吃了一大桌子的菜,卻將越梵宇留下來,自己偷偷地走了。
越梵宇沒有銀子,被人“打”了一頓。最後,蘇暖雪趕去了,才將他贖了回來……
自從那天開始,蘇暖雪就把越梵宇看得很緊。而醜四,簡直就變成了蘇暖雪的應聲筒了。無論越梵宇在做什麼,他一準兒的,告訴蘇暖雪……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再想起蘇暖雪的話,難道說,自己真象那隻笨笨的猴子麼?要看到人家吃自己的心了,才知道反擊?
斜眼間,看到醜四正望著他偷偷地笑,想來醜四也聽到蘇暖雪的故事了。
越梵宇淡淡地瞟了一眼醜四,那眼神,絕對是在警告,若醜四敢將這故事說出去給人聽的話,他絕對,饒不了他……
越梵宇望著蘇暖雪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她對自己,是不是好象那隻烏龜對那隻猴子一般?因為付出的真心有限,所以被別人一慫恿,就會做出負自己的事情?
越梵宇望著蘇暖雪的背影,忽然冷笑起來,阿雪,若你也和那隻烏龜一樣,夥同別人騙我的話,那麼,我會親手殺了你……
……
忽然,一道人影,劍矢般而來,直撲蘇暖雪。
也不過一瞬,兩人握緊的手,已被分開,屬於女子的溫暖,還在指尖,女子已軟綿綿地落在蒙面人的臂彎.
無措,震驚,惶惑,各種連梵越想都想不到有情緒,接踵而來.一剎那,即將失去女子的恐懼,超過了一切.
越梵宇的眼神猛地冷了下來,他手指一彈,就要長身而起!
任何人,都枉想將她,從他的手中帶離!
然而,就在他伸手之際,眼角餘光看到人影一閃,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竟然還有人在側?
而那人的身手,曠古奇有,就連他,都沒有覺察!
但,他的手已經伸出,就不準備縮回。於是,他並指成劍,迅雷不及掩耳地斬向來人.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醜四驚恐地叫了一聲:“爺!”
對於越梵宇的舉動,他能理解,但不敢苟同。
要知道,報仇,就差一步。若被人探出越梵宇的身份,那麼,他的十年籌謀,就會前功盡棄。更何況,那人前腳走,他的人,後腳就跟了上去!
這一切,越梵宇本來是知道的,就如他知道,十年來,從來沒有人,能在鄭王府來去自如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