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可惜不是我
都相處這麼多年了,言曜會不知道顧泠瀾打的什麼主意!這人,這人大概早就想要放手了!可是上一次,言曜可以推著、逼著、強迫著,這一次,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能說些什麼呢?已經做到這一步了,顧泠瀾想做的事,誰攔得住?
——要攔得住,他現在也不是醫生了!
冉雪在這兒,言曜也就什麼都沒說,斂了眼色,去看那碟魚生。他知道,已經到頭了,這事兒,他現在想想真的——對不起顧泠瀾。他把他拖下水,可這立足點從一開始就荒謬,他怎麼就忘了,顧泠瀾是怎樣的人,他對別人優柔寡斷,對自己——可從來就沒留過情!
三人三種心事。
雖然還是輕鬆地討論著風景和設施,互相調侃鬥嘴也層出不絕。可是,誰都知道,其實在最深的地方,已經有一個角落不一樣了。徹底不同了。
顧泠瀾倒了杯酒慢慢地喝,這人從剛才,就沒斷過酒。細細地,慢慢地,不動聲色的。他做什麼事都是不留痕跡的,這次也是,酒品又好,喝醉了也不說話,順著池壁慢慢地下滑。言曜離他近,一回頭看到那人閉了眼往池裡沉,悚了一下,忙伸出手把他撈出來。
這才發現顧泠瀾早喝醉了。
日本清酒度數不高,也扛不過這人這樣喝——更何況顧泠瀾也不是多會酒的人,今天因為實在算是出格了。言曜稍微眯起眼,看著顧泠瀾的臉,那人垂著眼,睫毛輕輕地顫著,沾著些將墜未墜的水汽,那眼色全掩在刷下的陰影之下。
看不見神色。
卻讀出了情緒。
他遲鈍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那眸子裡迷迷濛濛的,就看著言曜,半晌柔和地笑起來。那笑容看得人心裡一疼。言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單手繞過顧泠瀾的肩膀把他抓起來,嘩啦一聲水汽散了,那人白皙的面板被溫泉燒得有些紅,可燈光一照還有著淡淡的半透明感。特好看,也特不真實。
“真行,不會喝酒還這樣,給誰找罪受啊。”言曜故作自在,笑了笑,“好了冉兔子,我得把這隻醉貓拖回去,你也別待太久,小心燙掉一層皮喲。”
冉雪愣了愣,然後抿了嘴微微笑了,答了一聲“好啊”。也不起身,就看著言曜扶著顧泠瀾去了更衣室,換了衣服。顧泠瀾估計還恍惚著呢,整件浴袍被言曜從頭綁在身上,像蒙了一條大毛巾的孩子,冉雪瞧著那樣,也不由得笑出聲來。真該拍下來!從來優雅的顧學長這個樣子實在、實在太萌了!
她看著言曜和顧泠瀾走,直到兩人背影都看不見,頓了一下,確認他們不會再回來,才起身。溫泉的蒸汽弄得她眼眶發熱,一點點溫熱的**滲出眼角,她一個人走進更衣室,光著的腳踩在防腐木上,有種特殊的質感。
浴室裡的燈光泛著昏黃,整間浴室瀰漫著溫泉特有的硫磺氣息,很淡,卻不容忽視。冉雪把水開到最大,劈頭蓋腦地砸了她一頭一臉,很燙、很重,嘩啦啦的,直接流進眼睛裡,澀得疼。冉雪慢慢地蹲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間,讓那溫泉水把她淋了一身。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冉雪其實是很聰明的姑娘,她假裝不懂,可不是真的不懂!言曜和顧泠瀾之間的暗湧如此明顯,她又怎麼會看不清!有很多事情,其實多想想也就明白了,她一直不願懂,因為懂了,太傷,太累。所以,她下意識地逃。
可是,這次她無路可逃。
冉雪知道,她現在什麼都不能說,因為她才是這場暗戰的導火索和……戰利品!如果她再攪和進去,一個不慎,只能讓學長們漸行漸遠。如若這樣,她冉雪、她冉雪這輩子心上都會有處傷了!紅顏禍水——竟然能生生剪斷二十年的友誼,情何以堪!
浴房裡的水聲響著,掩過了冉雪低低的哽咽。她承認她哭了,真的,不為她自己,而只是荒謬地,為了這段經歷。她不由得想,如果他們不夠勇敢的話,會怎樣?只為了一次出格、一次玩火,卻是整個都栽下去了。她知道,這齣戲中,誰都付出了真心,所以……誰都無法大獲全勝。
只怕滿盤皆輸。
心裡的情緒太多,冉雪無法理清楚,這一刻,她是委屈、是傷心、是悲哀,還是別的什麼。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不曾妄想過,可現在……她必須承認,她也是個俗人,食髓知味,誰能說她沒有迷戀?
一步錯,步步錯,沒有回頭彌補的機會!
言曜架著顧泠瀾回房間,一把把他丟到**,顧泠瀾皺了皺眉,悶哼一聲,掙扎著要起來。言曜一看,就知道這人潔癖性子發作,一副不洗澡就不睡覺的死模樣。這樣子看得他有火,言曜最恨顧泠瀾這副倔脾氣,這人就喜歡自找罪受!可這,要誰心疼?
“不洗了!剛泡了那麼久還不夠麼?!”言曜把顧泠瀾按回去,點著他的鼻尖訓,“你搞什麼啊!平時煙酒不沾的好青年,現在呢,行啊,煙也抽了、酒也喝了,你這是想大變身啊?!”
顧泠瀾笑了。那笑還是迷迷濛濛的,有些虛幻。他抬了手,搭在言曜的肩上,道:“阿曜,好好待她。”
言曜一怔,他料到顧泠瀾要放棄,可沒想到他這麼幹脆!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世上,估計也就顧泠瀾這樣的人,能這樣犀利果斷地斷掉一份情,哪怕他還愛到骨子裡去,哪怕他昨夜才和她做過,可他說要斷,是真的斷了。
“你早上,才跟我說的什麼!才跟那兔子說的什麼!”言曜咬了牙,這種無名火燒得他心煩,他不能說顧泠瀾做得不對,卻也……覺得痛心。這局是他設的,結果,他把自己玩進去了,還傷了自己兄弟。“顧泠瀾,你能不能別這麼沒心沒肺——你敢說你不愛她?!”
“我愛。”顧泠瀾答得果斷,沒有遲疑,“阿曜,我沒承諾過天荒地老,你放手去,有什麼……我來扛。”末了他看了一眼言曜,笑了笑,聲音裡拖著疲累,“阿曜,每個沒心沒肺的人,都曾經掏心掏肺過。我是真的……累了。”
言曜也靜了。他知道顧泠瀾說的真話,這人最不在乎的是自己,他說累了,就是真的累了,身心疲憊。
“顧泠瀾……”言曜想說話,卻發現面對這個人,他無話可說,他垂著眼,嘆了一聲,“很抱歉。”
顧泠瀾走到這一步,多半是因為言曜。這人對朋友永遠半推半就,言曜自認他永遠做不到顧泠瀾這樣。現在他放手,有多少是因為他?言曜不敢想,越想,他就越愧疚。顧泠瀾多倔強的性格,跟家裡鬧翻時他連眼都不眨的,拖了行李就走,現在,他說放手。他不後悔逼他,這事情唯一的錯誤在於,他們愛的是同一個女人。
“阿曜,我們遲早有一個人要放手。”顧泠瀾笑笑,眉眼間的風輕雲淡掩蓋了痛,他一直都是很溫柔的人,可以把自己放得很輕,這時候他說話,仍和平常一樣清淺,“你斷不了的,阿曜,所以,還是我來吧。”
顧泠瀾太瞭解言曜,這個男人有多強勢,多直接,他乾淨利落,也不計後果。這個人看似最灑脫,可骨子裡卻是執拗的。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大概連他們的二十二年都會被劃到鮮血淋漓。
這樣就夠了。顧泠瀾笑,抬手拍了拍言曜的臉,狀似安撫:“阿曜,我永遠沒辦法愛得太深,她是隻兔子,我抓不住的。”自己是怎樣的性格,他也清楚,哪怕他現在對冉雪動了真,可下一刻,他還能這樣笑著說放手——言曜說得對,他顧泠瀾就是個看上去溫柔、骨子裡涼薄的混蛋!
他二十六歲,是花瓣般的顧少爺。身邊的姑娘來了又去,他從來沒有挽留過。言曜常說,如果他學不會抓住他身邊的人,他就這樣一輩子帶著溫柔的面具傷人得了!每當那時,顧泠瀾總是笑,沒有深愛,何必去抓。
可如今看來,不是沒有深愛,而是他,當真學不會留下一個人。冉雪是兔子一樣的姑娘,顧泠瀾這樣告訴自己,如同他這樣,永遠對人笑臉相對、無論物件都溫柔如一,她會怕的。或許他無法好好愛她,她不是太勇敢的姑娘,何必再讓她擔驚受怕。
這樣,就足夠了。
若愛,就深愛,若棄,便徹底。曖昧太久,傷人傷己。
“……媽的!”言曜怎麼會不知道顧泠瀾的意思,他推開他的手,坐在床邊,從抽屜中拿出煙盒,抽出一支菸叼在嘴邊,又想到顧泠瀾在身邊,便又拿開,“搞成這樣,到底是成什麼事!顧泠瀾,你偉大,你放手——你tm、你tm這是要我欠你多少!我一輩子都還不起你這次放手!”
顧泠瀾坐起來,手越過言曜的膝蓋,從抽屜裡拿出打火機,“嚓”的一聲跳起了暖黃色的火焰,映著他的眸子。那眸光好亮,都能把人整個的籠罩進去。他看了那火焰好一會,湊過去,替言曜點了煙。
言曜看著閃爍明滅的火,又扭頭看顧泠瀾,那個男人在笑啊。那人到底是有多少的心事,全被他的笑容葬了,他不說,就沒人懂。言曜是真覺得,他顧泠瀾就是哭出來,他都好受一些,可現在,他真覺得心裡一陣憋屈。
“阿曜,那兔子現在心裡還沒明白過來呢。”顧泠瀾從煙盒裡拿了一支菸,湊過去引火,言曜一愣沒攔住,就看著那人有模有樣地抽菸,聲音因為咳嗽有些啞,“要等她陷得再深一點,別管誰退,都得拖出一身的血。”他低下眼,睫毛的陰影隨著火光明明滅滅,“你知道我……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她在一起。”
“你不是沒想過,你是不敢!”言曜摘了顧泠瀾手中的煙,摁熄,拍他的後背順氣,“泠瀾,你這個性子,真是吃虧大了!”
“如果,一開始沒有想過勇敢……”顧泠瀾掩著嘴咳,眼角咳出些水漬,不是淚,僅僅也不過是浮光而已,“現在也不至於這樣了。”
可是誰都知道這只是個虛擬語氣。
言曜手僵了僵,一句抱歉最後沒有說出來,就被顧泠瀾堵了回去:“阿曜,你給我、好好待她!這事兒我斷了,有什麼我扛了,可是——你tm別傷她!我已經、我已經傷過她了!”
這一句話,簡直是從心裡頭剜出來的,還滴著血。其實都是知道的,當言曜把顧泠瀾拖下水時,誰都知道最後一定有人會心傷,只不過沒想過會這麼快。言曜沒說話,顧泠瀾是怎樣的男人,他是真把冉雪放心裡頭去了,是掏心掏肺過的,他要怎樣才能忘了這段情,言曜不敢想。
“阿曜,今天之前,我愛她。”顧泠瀾掩了眼,抬起頭,倒是說得認認真真,“可今天之後,我只是喜歡她。”然後他又笑了,溫溫和和,柔光四溢,“阿曜,你別自責。這事是我自己栽進去的,你不把我拖下水,我斷得更艱難——我終究沒你勇敢,不敢往下走。”
冉雪。
這個名字還睡在他心底,可是,從現在開始,不再是愛了。
言曜沒敢再看顧泠瀾的眼,他現在突然發現自己太瞭解顧泠瀾了。這人笑著說謝謝,可是隻要他看他的眼,就會發現他所說的理由全部崩塌。顧泠瀾這個人,如果愛上了,一定會愛到骨子裡,如果說放棄,也絕不會拖泥帶水,可是他的痛呢?
全乾涸了,凝固在眼的最深處。
“泠瀾,我還不清了。”言曜笑笑,他終究多說,“……我去,買瓶啤酒。”理由太蹩腳,誰都知道,床頭電話直通服務檯,就是要法式大餐也沒問題,哪裡用得著客人穿著浴袍和拖鞋去買?
可顧泠瀾也沒戳穿,從櫃子拿出電風吹,開始吹自己的頭髮,長髮揚起,遮掩了全部神情。言曜走了兩步,又返回來,開了抽屜,把香菸和打火機拿走,然後才出門。顧泠瀾聽著門咔嗒一聲關上,動作都沒變,知道熱風把頭髮吹得發燙,才緩緩放下電風吹。
他拿起梳子,安安穩穩地梳自己的頭髮。那頭長髮柔順黑亮,讓人嫉妒。
一梳梳到頭,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竟然還是微笑著的,眉眼皆籠罩著一層淺淺的光暈,暖人的,溫柔的,安寧的。誰都說這是花瓣般的容顏,誰都說他是翩翩貴公子。“啪”的一聲,梳子掉在桌上,他看著,咬住了脣。
他想起昨晚他給她梳頭。
他說過愛她、說過不傷她。可是從來沒說過天荒地老。
終究不是他陪她走下去。
------題外話------
qaq理由我不說了,反正很鬱卒。
估計這章過後,會迎接到如雪花般的下架吧!是的,最近兩章簡稱【顧學長炮灰之章】!不要問我為什麼……原因有很多……
言學長男主地位確立了哈~
溫泉篇已經到尾聲了,預計很快就會到下一卷【天造地設】。
我說過這一節很重要嘛~你看,本來只想把窗戶紙挑破的,沒想到直接就把我的大綱推翻了!
【本來言學長有一場河蟹的換成顧學長】
【於是整體程序突飛猛進】
【於是我絞盡腦汁來安排接下來的劇情……】
保佑我明天中午之前能碼到一萬字萬更!
關於清明節特典,想要什麼快說!要不我就寫【後情人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