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閱世-----第三篇 人生如夢(上)


金主 寵妻成癮 帶著淘寶到古代 班長大人是腹黑 罌粟之戀 萌妻難馴 異界之無限鍊金 藥仙成長記 和夫君一起升級 大漢嫣華 獨寵狂傲傭兵妃 網遊之真實映象 半仙文明 超越進化 東方不敗之劍神 毒妾 窮鬼闖天下 顧盼 傲妃謀略 鐵血唐王朝
第三篇 人生如夢(上)

美術與人生形狀和色彩有一種奇妙的力,能在默默之中支配大眾的心。例如春花的美能使人心興奮,秋月的美能使人心沉靜;人在晴天格外高興,在陰天就大家懶洋洋地。山鄉的居民大都忠厚,水鄉的居民大都活潑,也是因為常見山或水,其心暗中受其力的支配,便養成了特殊的性情。

用人工巧妙地配合形狀、色彩的,叫做美術。配合在平面上的是繪畫,配合在立體上的是雕塑,配合在實用上的是建築。因為是用人工巧妙地配合的,故其支配人心的力更大。這叫做美術的親和力。例如許多人共看畫圖,所看的倘是墨繪的山水圖,諸人心中共起壯美之感;倘是金碧的花蝶圖,諸人心中共起優美之感。故廳堂上掛山水圖,滿堂的人愈感莊敬;房室中掛花鳥圖,一室的人倍覺和樂。優良的電影開映時,滿院的客座闃然無聲,但聞機器轉動的微音。因為數千百觀眾的心,都被這些映畫(電影)的親和力所統御了。

雕塑是立體的,故其親和力更大,偉人的銅像矗立在都市的廣場中,其英姿每天印象於往來的萬眾的心頭,默默中施行著普遍的教育。又如入大寺院,仰望金身的大佛像,其人雖非宗教信徒,一時也會肅然起敬,緩步低聲。埃及的專制帝王建造七十嫡高的人面獅身大石雕,名之曰“斯芬克司”。埃及人民的絕對服從的精神,半是這大石雕的暗示力所養成的。

建築在美術中形體最大,其親和力也最大;又因我們的生活大部分在建築物中度過,故建築及於人心的影響也最深。例如端莊雅潔的校舍建築,能使學生聽講時精神集中,研究時心情安定,暗中對於教育有不少的助力。古來帝王的宮殿,必極富麗堂皇,使臣民瞻望九重城闕,自然心生惶恐。宗教的寺院,必極高大雄壯,使僧眾參詣大雄寶殿,自然稽首歸心。這便是利用建築的親和力以鎮服人心的。飲食店的座位與旅館的房間,佈置精美,可以推廣營業。商人也會利用建築的親和力以支配顧客的心。

建築與人生的關係最切,故凡建築隆盛的時代,其國民文化必然繁榮。希臘黃金時代有極精美的神殿建築,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有極偉大的寺院建築,便是其例。現代歐美的熱衷於都市建築,也可說是現代人的文化的表象。

圖畫與人生我今天所要講的,是“圖畫與人生”。就是圖畫對人有什麼用處?就是做人為什麼要描圖畫,就是圖畫同人生有什麼關係?

這問題其實很容易解說:圖畫是給人看看的。人為了要看看,所以描圖畫。圖畫同人生的關係,就只是“看看”。“看看”,好像是很不重要的一件事,其實同衣食住行四大事一樣重要。這不是我在這裡說大話,你只要問你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眼睛這件東西,實在很奇怪:看來好像不要吃飯,不要穿衣,不要住房子,不要乘火車,其實對於衣食住行四大事,他都有份,都要干涉。人皆以為嘴巴要吃,身體要穿,人生為衣食而奔走,其實眼睛也要吃,也要穿,還有種種要求,比嘴巴和身體更難服侍呢。所以要講圖畫同人生的關係,先要知道眼睛的脾氣。我們可拿眼睛來同嘴巴比較:眼睛和嘴巴,有相同的地方,有相異的地方,又有相關聯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在那裡呢?我們用嘴巴吃食物,可以營養肉體;我們用眼睛看美景,可以營養精神。——營養這一點是相同的。譬如看見一片美麗的風景,心裡覺得愉快;看見一張美麗的圖畫,心裡覺得歡喜。這都是營養精神的。所以我們可以說:嘴巴是肉體的嘴巴,眼睛是精神的嘴巴——二者同是吸收養料的器官。

相異的地方在那裡呢?嘴巴的辨別滋味,不必練習。無論哪一個人,只要是生嘴巴的,都能知道滋味的好壞,不必請先生教。所以學校裡沒有“吃東西”這一項科目。反之,眼睛的辨別美醜,即眼睛的美術鑑賞力,必須經過練習,方才能夠進步。所以學校裡要特設“圖畫”這一項科目,用以訓練學生的眼睛。眼睛和嘴巴的相異,就在要練習和不要練習這一點上。譬如現在有一桌好菜,都是山珍海味,請一位大藝術家和一位小學生同吃。他們一樣地曉得好吃。反之,倘看一幅名畫,請大藝術家看,他能完全懂得它的好處。請小學生看,就不能完全懂得,或者莫名其妙。可見嘴巴不要練習,而眼睛必須練習。所以嘴巴的味覺,稱為“下等感覺”。眼睛的視覺,稱為“高等感覺”。

相關聯的地方在那裡呢?原來我們吃東西,不僅用嘴巴,同時又兼用眼睛。所以燒一碗菜,油鹽醬醋要配得好吃,同時這碗菜的樣子也要裝得好看。倘使亂七八糟地裝一下,即使滋味沒有變,但是我們看了心中不快,吃起來滋味也就差一點。反轉來說,食物的滋味並不很好,倘使裝潢得好看,我們見了,心中先起快感,吃起來滋味也就好一點。學校裡的廚房司務很懂得這個道理。他們做飯菜要偷工減料,常把形式裝得很好看。風吹得動的幾片肉,蓋在白菜面上,排成圖案形。兩三個銅板一斤的蘿蔔,切成幾何形體,裝在高腳碗裡,看去好像一盤金剛石。學生走到飯廳,先用眼睛來吃,覺得很好。隨後用嘴巴來吃,也就覺得還好。倘使廚房司務不懂得裝菜的辦法,各地的學校恐怕天天要鬧一次飯廳呢。外國人尤其精通這個方法。洋式的糖果,作種種形式,又用五色紙、金銀紙來包裹。拿這種糖請盲子吃,味道一定很平常。但請亮子吃,味道就好得多。因為眼睛幫嘴巴在那裡吃,故形式好看的,滋味也就覺得好些。

眼睛不但和嘴巴相關聯,又和其他一切感覺相關聯。譬如衣服。原來是為了身體溫暖而穿的,但同時又求其質料和形式的美觀。譬如房子,原來是為了遮蔽風雨而造的,但同時又求其建築和佈置的美觀。可知人生不但用眼睛吃東西,又用眼睛穿衣服用眼睛住房子。古人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我想,這“幾希”恐怕就在眼睛裡頭。人因為有這樣的一雙眼睛,所以人的一切生活,實用之外又必講求趣味。一切東西,好用之外又求其好看。一匣自來火,一隻螺旋釘,也在好用之外力求其好看。這是人類的特性。人類在很早的時代就具有這個特性。在上古,穴居野處,茹毛飲血的時代,人們早已懂得裝飾。他們在山洞的壁上描寫野獸的模樣,在打獵用的石刀的柄上雕刻圖案的花紋,又在自己的身體上施以種種裝飾,表示他們要好看;這種心理和行為發達起來,進步起來,就成為“美術。”故美術是為了眼睛的要求而產生的一種文化。故人生的衣食住行,從表面看來好像和眼睛都沒有關係,其實件件都同眼睛有關。越是文明進步的人,眼睛的要求越是大。人人都說“麵包問題”是人生的大事。其實人生不單要吃,又要看;不單為嘴巴,又為眼睛;不單靠麵包,又靠美術。麵包是肉體的食糧,美術是精神的食糧。沒有了麵包,人的肉體要死。沒有了美術,人的精神也要死——人就同禽獸一樣。

上面所說的,總而言之,人為了有眼睛,故必須有美術。

現在我要繼續告訴你們:一切美術,以圖畫為本位,所以人人應該學習圖畫。原來美術共有四種,即建築、雕塑、圖畫和工藝。建築就是造房子之類,雕塑就是塑銅像之類,圖畫不必說明,工藝就是製造什用器具之類。這四種美術,可用兩種方法來給它們分類。第一種,依照美術的形式而分類,則建築、雕刻、工藝,在立體上表現的,叫做“立體美術”。圖畫,在平面上表現的,叫做“平面美術”。第二種,依照美術的用途而分類,則建築、雕塑、工藝,大多數除了看看之外又有實用的(譬如住宅供人居住,銅像供人瞻拜,茶壺供人泡茶),叫做“實用美術”。圖畫,大多數只給人看看,別無實用的,叫做“欣賞美術”。這樣看來,圖畫是平面美術,又是欣賞美術。為什麼這是一切美術的本位呢?其理由有二:

第一,因為圖畫能在平面上作立體的表現,故兼有平面與立體的效果。這是很明顯的事,平面的畫紙上描一隻桌子,望去四隻腳有遠近。描一條走廊,望去有好幾丈長。描一條鐵路,望去有好幾裡遠。因為圖畫有兩種方法,能在平面上假裝出立體來,其方法叫做“遠近法”和“陰影法”。用了遠近法,一寸長的線可以看成好幾里路。用了陰影法,平面的可以看成凌空。故圖畫雖是平面的表現,卻包括立體的研究。所以學建築、學雕塑的人,必須先從學圖畫入手。美術學校裡的建築科、雕塑科,第一年的課程仍是圖畫,以後亦常常用圖畫為輔助。反之,學圖畫的人,就不必兼學建築或雕塑。

第二,因為圖畫的欣賞可以應用在實際生活上,故圖畫兼有欣賞與實用的效果。譬如畫一隻蘋果,一朵花,這些畫本身原只能看看,毫無實用。但研究了蘋果的色彩,可以應用在裝飾圖案上;研究了花瓣的線條,可以應用在瓷器的形式上。所以欣賞不是無用的娛樂,乃是間接的實用。所以學校裡的圖畫科,儘管畫蘋果、香蕉、花瓶、茶壺等沒有用處的畫,但由此所得的眼睛的練習,卻受用無窮。

因了這兩個理由——圖畫在平面中包括立體,在欣賞中包括實用——所以圖畫是一切美術的本位。我們要有美術的修養,只要練習圖畫就是。但如何練習,倒是一件重要的事,要請大家注意。上面說過,圖畫兼有欣賞與實用兩種效果。欣賞是美的,實用是真的,故圖畫練習必要兼顧“真”和“美”這兩個條件。具體地說:譬如描一瓶花,要仔細觀察花、葉、瓶的形狀、大小、方向、色彩,不使描錯。這是“真”的方面的工夫。同時又須巧妙地配合,巧妙地佈置,使它妥帖。這是“美”的方面的工夫。換句話說,我們要把這瓶花描得像真物一樣,同時又要描得美觀。再換一句話說,我們要模仿花、葉、瓶的形狀色彩,同時又要創造這幅畫的構圖。總而言之,圖畫要兼重描寫和配置、肖似和美觀、模仿和創作,即兼有真和美。偏廢一方面的,就不是正當的練習法。

在中國,圖畫觀念錯誤的人很多。其錯誤就由於上述的真和美的偏廢而來,故有兩種。

第一種偏廢美的,把圖畫看作照相,以為描畫的目的但求描得細緻,描得像真的東西一樣。稱讚一幅畫好,就說“描得很像”。批評一幅畫壞,就說“描得不像”。這就是求真而不求美,但顧實用而不顧欣賞,是錯誤的。圖畫並非不要描得像,但像之外又要它美。沒有美而只有像,頂多只抵得一張照相。現在照相機很便宜,三五塊錢也可以買一隻。我們又何苦費許多寶貴的鐘頭來把自己的頭腦造成一架只值三五塊錢的照相機呢?這是偏廢了美的錯誤。

第二種,偏廢真的,把圖畫看作“琴棋書畫”的畫。以為“畫畫兒”,是一種娛樂,是一種遊戲,是消遣的。於是上圖畫課的時候,不肯出力,只思享樂。形狀還描不正確,就要講畫意。顏料還不會調,就想製作品。這都是把圖畫看作“琴棋書畫”的畫的緣故。原來彈琴、寫字、描畫,都是高深的藝術。不知那一個古人,把“下棋”這種玩意兒湊在裡頭,於是琴、書、畫三者都帶了娛樂的、遊戲的、消遣的性質,降低了它們的地位,這實在是褻瀆藝術!“下棋”這一件事,原也很難;但其效用也不過像叉麻雀,消磨光陰,排遣無聊而已,不能同音樂、繪畫、書法排在一起。倘使下棋可算是藝術,叉麻雀也變成藝術,學校裡不妨添設一科“麻雀”了。但我國有許多人,的確把音樂、圖畫看成與麻雀相近的東西。這正是“琴棋書畫”四個字的流弊。現代的青年,非改正這觀念不可。

圖畫為什麼和下棋、叉麻雀不同呢?就是為了圖畫有一種精神——圖畫的精神,可以陶冶我們的心。這就是拿描圖畫一樣的真又美的精神來應用在人的生活上。怎樣應用呢?我們可拿數學來作比方:數學的四則問題中,有龜鶴問題:龜鶴同住在一個籠裡,一共幾個頭,幾隻腳,求龜鶴各幾隻?又有年齡問題:幾年前父年為子年的幾倍,幾年後父年為子年的幾倍?這種問題中所講的事實,在人生中難得逢到。有誰高興真個把烏龜同鶴關在一隻籠子裡,叫人猜呢?又有誰真個要算父年為子年的幾倍呢?這原不過是要借這種奇奇怪怪的問題來訓練人的頭腦,使頭腦精密起來。

然後拿這精密的頭腦來應用在人的一切生活上。我們又可拿體育來比方,體育中有跳高、跳遠、擲鐵球、擲鐵餅等武藝。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很少用處。有誰常要跳高、跳遠,有誰常要擲鐵球、鐵餅呢?這原不過是要借這種武藝來訓練人的體格,使體格強健起來。然後拿這強健的體格去做人生一切的事業。圖畫就同數學和體育一樣。人生不一定要畫蘋果、香蕉、花瓶、茶壺。原不過要借這種研究來訓練人的眼睛,使眼睛正確而又**,真而又美。然後拿這真和美來應用在人的物質生活上,使衣食住行都美化起來;應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豐富起來。這就是所謂“藝術的陶冶”。

圖畫原不過是“看看”的。但因為眼睛是精神的嘴巴,美術是精神的糧食,圖畫是美術的本位,故“看看”這件事在人生竟有了這般重大的意義。今天在收音機旁聽我講演的人,一定大家是有一雙眼睛的,請各自體驗一下,看我的話有沒有說錯。

青年與自然英詩人瓦資瓦斯〔華茲華斯〕(Wordsworth)的詩裡說道:“嫩草萌動的春天的田野所告我們的教訓,比古今聖賢所說的法語指示我們更多的道理。”這正是讚美自然對人的感化力,又正是藝術教育的簡要的解說,吾人每當花晨月夕,起無限的感興。人生精神的發展,思想的進步,至理的覺悟,已往的懺悔,未來的企圖:一切這等的動機,大都在這等花晨月夕的感興中發生的。青年受自然的感化和暗示最多。青年是人生最中堅的、最精彩的、最有變化的一部分。青年一步步地踏進成人的境域去的時候,對於他們所天天接近而最不解的自然,容易發生種種的能動的疑問。這等疑問喚起了他們的無限的感想,這感想各人不同,各用以影響到自己的意志和行為。在孩兒時代,是感觀主宰的時代,那時對自然所起的感情大都是受動的。在成人時代,閱世較深,現實的境遇比較的固定,自然的感化也鮮能深入他們的腑肺,但不過有時引起一時的感興。唯有極盛的青年期受自然的感化最多。

吾人所常接近的自然,如日月星辰,山川花木等,其中花和月最與人親,在自然中,月彷彿是慈愛的聖母Maria〔馬利亞〕,花彷彿是綽約的女神Aphrodite〔阿佛洛狄忒〕,常常對人作溫和的微笑。

青年與月吾人一切的感覺,最初是由“光”而起的。所以光的感化人比其他一切更大。例如曙光、晨星等,足以喚起人的宗教心。人對於光的注目,也比對其他一切更易。小孩生後數小時,就有明暗的感覺,數日,使能歡迎適當的光,半年,就能對洋燈微笑。這可以證明人類對光本來是歡迎的。不但幼時,成人喜光的證據也很多。例如婦人們不惜千金去購金剛石、明玉,蠻人集玻璃片或種種發光的東西來妝飾,都可以證明凡人是生來有愛光的共通性的。

月是有光物體的一種。月的光有一種特有的性質。是天體中最切實的有興味的東西。所以月給予青年的影響更大。

(一)月是宗教的感情的必要的創造者。在幻覺時代的一孩兒,見了一掛在天空中的明淨的白玉盤,每起奇妙的無頓著①的空想。所謂活物主義,便是他們把月擬人。以為月是太陽的親戚,對月唱歌,對月舞蹈。他們以月為友,且以為月也是以友情對待兒童的,歡喜兒童在他月面歌舞,否則他便嫌寂寞。又或想像月裡有神,有孩子群,有玩具。或夢想身入月中,和月同遊。在小兒話或歌中,常可以見到這種幻覺,到了十四五歲以後的青年期,變為更有力的感情。精神正當發達的青年對這神祕的、不可思議的月亮所起的感想,是最有同情的關係於青年的精神的宗教的感情生活的。又青年對這純潔無疵的月亮所起的感情,是最有密接的聯絡於青年的道德的生活的。兒童時代對月的荒唐的“空想”的本身,到青年時變形為“思慕”、“畏敬”和“求愛”,兒童時代的月中的存在的空想,到了青年期也變了一種力——自發的陶冶身心的力了。

精神發達的青年,對月所起的感想,關於客觀的月的感想少,關於因對月而生起的主觀方面的感想更多。夜本來是一日的最深沉的、最幽邃的一部分,就是一日的神祕的時間,又可說是人的退省時間。有月的夜,更容易誘起人的沉思和遐想。望月的人心靈似乎暫時脫離人境,逍遙於瓊樓高處,因之此時外界的感觸幾於絕滅,內部的精神十分明瞭。此時往往誘起對於高泛的生命的無限的希望,將心靈迫近向宗教去。所以各人種的起初,大都以月為崇拜的物件,這感情到後來就變為對於“神”和“真”“善”“美”的感情。

(二)月暗示“愛”月的團□(外口內奕)的形、月的溫柔的光,和月下的天國似的世界,凡關於月的東西,無不和青年的神聖的“愛”相調和,且同性質的。心的愛的世界的狀態,可以拿月夜的銀灰色的世界來代表的。所以月夜的青年,容易被喚起愛的感情:一月下追念亡父母或友人,在月中看出亡父母或友人的容顏。或者月下隱聞亡父母或友人的語聲,又或想起離別的戀人或至友,乞月的傳言寄語,在詩詞中所常見的。“多磨戀愛”(stormylove)的青年,因月的感化,足以維持純潔的精神,不致流於墮落或自棄。“多磨戀愛”的青年女子,往往對月暗訴她的困難的心事,向月祈願,用這慰藉來鼓勵她的勇氣,維持她的希望。在實際上,這泛愛的月真是慈母似地佑護青年,真已完全酬答青年對月的祈願了。試看瑞煙籠罩的大地上,萬人均得浴月的柔光。這正是表示月的泛愛,且助人與人的愛。

(三)月狂因月懷鄉,因月生愁,或中夜不寐,或對月涕泣等事,美國斯當來?霍爾氏說是一種精神病,稱為“月狂”。這種狀態在青年期最多。境遇坎坷的青年,漂泊的青年,最易罹這病。原來月光有一種抽發人心的憤懣的力。人見月就惹起怨恨和憤懣。詩中所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是見月傷漂泊的詩。類此者頗多。血氣方剛的青年,胸中藏著的幽憤,在日裡為外界的感觸所阻抑,鬱積於內,遇到這種力,就發洩出來,甚者便月狂,此時優美的月色在這等青年們的眼裡,已變為所謂“傷心色”了。這病影響於消化、發育、睡眠、健康很大。

青年與花幼兒最初的美感是對於花的美感。因為花有美的姿態、可愛的色彩、芳香的氣味。在自然物中,是最足以惹人注意的東西。花在下界的地位,彷彿月在天空。幼兒對花,完全是幻覺的。他們與花接吻、抱花、為花祈雨。這種擬人的態度,到青年期仍是大部分殘存著。人類生來就愛花,因此花及於人的影響自然也大。

(一)青年對花的同情幼兒時代對花的擬人的態度的形式,到青年時代還殘存著,不過內容變易了。幼兒對花是客觀的純粹的活物主義,青年則帶幾分主觀的色彩。在對花所起的感情的背面,同時起一種對於自身的感觸。因為花與青年——特別是女子——在各點上相類似的;生命的豐富、色彩的繁榮、元氣的旺盛等,都相類似。花可說是青年的象徵,所以青年對花分外有同情,分外愛花。愛花便是他們的自愛。花遭難時,更易得青年的同情。所謂“惜花”、“葬花”,實在是他們的自傷。所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實在是他們的自勵。因為同情,青年對花大都是擬人的。不過這擬人的態度的內容和孩兒時代的擬人的內容不同,青年的擬人對花,實在是因花生起別種聯想。少女與花,有更密切的相似點。因之對花容易使人起淑女的聯想。所謂“解語花”、“薄命花”、“輕薄桃花”等,都是以花喻女的,又如Moore〔穆爾〕的詩中所謂“Allherlovelycompanionsarefadedandgone……”〔“她那些可愛的姐妹,早已不在枝頭上……”〕也是以花比少女。這樣的例不少。少女自己,也是預設花是自己的表號的。她們愛花、栽花、採花,又簪花、吻花,這種舉動的背面,隱著少女們的一種自覺——這樣明媚鮮妍的自然的精華,正是我們女性的表號。

人生青年時代猶四季的春天,故曰青春。在時期的關係上,青年與花已有相同的境遇。又青年時代的一切思想感情等精神界的發達,都極綺麗發揚,與花的嫵媚極合。因此青年見花彷彿是同調的知交,自然地發生同情。

(二)花給予青年道德的感想花的形質的清雅不凡,使青年起道德的思想。花的形色,表示人生的複雜的象徵:例如就色而論,白色表示純潔,赤色表示愛情和繁榮,紫色有王者的象徵。就形而論,桃花梅花表示複雜的統一,**表示整齊,玫瑰花牡丹花表示結構的調整,紫藤花等表示變化的統一。這等象徵,在不知不覺之間給青年道德的暗示。**的凌霜,梅花的耐寒,對人也有一種孤高純潔的暗示,山間的花、水溪的花、人跡絕少到的地方的花,也同樣地開顏發豔、不求人知。這給人更高尚的暗示,引起人的超然遺世的感想。詩所謂:“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讀之引起人一對於自然的神祕的探究心,終於崇敬自然的神祕,感入自己的心身。女子受花的道德的暗示,更大於男子。

(三)花給予青年美的感情青年的藝術修養方面,得益於花的感化不少。花實在是自然界的精英,是自然美中的最顯著的。拉斯京〔羅斯金〕說:“見了一大堆火藥爆發,或一處陳列十分華麗的商店,一點也沒有可以讚美的價值;見了花苞的開放,倒是極有讚美的價值的。”花在實用上,效用極少,不過極少數的幾種作藥品等用,此外大都是專供裝飾的。然而實際上,裝飾用的花賜予人們的恩惠真非淺顯。青年因花而直接陶冶美的感情,又間接影響於道德。無論家庭學校,凡青年所居的地方,皆宜有花,這是藝術教育上最有價值的事件。實利的家庭,以種花為虛空無益的事。實利的學校,養雞似的待遇學生,更不夢想到青年的直觀教育的重大。所謂“愛情的隻影也不留的、倉庫似的校舍”,實在是對於青年的直覺能力的修養給予破壞的感化的。藝術教育發達的國學校園內的栽植和宿舍內的花卉佈置,極鄭重從事的。即使在都會的、地面狹窄的學校,也必設小巧的花臺或窗頭的盆栽。在實利的人們看來以為虛飾,獨不知這是學生的精神的保護者。

要之,月和花的本身是“美”,月和花的對青年是“愛”。青年對花月——對一切自然——不可不使自身調和於這美和愛,且不可不“有情化”這等自然。“有情化”了這等自然,這等自然就會對青年告說種種的寶貴的教訓。不但花月,一切自然,常暗示我們美和愛:蝴蝶夢縈的春野,木疏風冷的秋山,就是路旁的一草一石,倘用了純正的優美又溫和的同感的心而照觀,這等都是專為我們而示美,又專為我們而示愛的。優美的青年們!近日秋月將圓,黃花盛開。當月色橫空、花蔭滿庭之夜,你們正可以親近這月魄花靈,永結神聖之愛!

注①無顧著:日文中此三漢字意為“漫不經心”。

暫時脫離塵世夏目漱石的小說《旅宿》(日本名《草枕》)中有一段話:

“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我也在三十年間經歷過來,此中況味嘗得夠膩了。膩了還要在戲劇、小說中反覆體驗同樣的刺激,真吃不消。我所喜愛的詩,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東西,是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的詩。”

夏目漱石真是一個最像人的人。今世有許多人外貌是人,而實際很不像人,倒像一架機器。這架機器裡裝滿著苦痛、憤怒、叫囂、哭泣等力量,隨時可以應用,即所謂“冰炭滿懷抱”也。他們非但不覺得吃不消,並且認為做人應當如此,不,做機器應當如此。

我覺得這種人非常可憐,因為他們畢竟不是機器,而是人。他們也喜愛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不然,他們為什麼也喜歡休息,喜歡說笑呢?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人當然不能避免。但請注意“暫時”這兩個字,“暫時脫離塵世”,是快適的,是安樂的,是營養的。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大家知道是虛幻的,是烏托邦,但是大家喜歡一讀,就為了他能使人暫時脫離塵世。《山海經》是荒唐的,然而頗有人愛讀。陶淵明讀後還詠了許多詩。這彷彿白日做夢,也可暫時脫離塵世。

鐵工廠的技師放工回家,晚酌一杯,以慰塵勞。舉頭看見牆上掛著一大幅《冶金圖》,此人如果不是機器,一定感到刺目。軍人出征回來,看見家中掛著戰爭的畫圖。此人如果不是機器,也一定感到厭煩。從前有一科技師向我索畫,指定要畫兒童遊戲。有一律師向我索畫,指定要畫西湖風景。此種些微小事,也竟有人縈心注目。二十世紀的人愛看錶演千百年前故事的古裝戲劇,也是這種心理。人生真乃意味深長!這使我常常懷念夏目漱石。

實行的悲哀寒假中,諸兒齊集緣緣堂,任情遊戲,笑語喧闐。堂前好像每日做喜慶事。有一兒玩得疲倦,欹藤床少息,隨手翻檢床邊柱上日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業還未動手呢!”遊戲的熱度忽然為之降低。另一兒接著說:“我看還是未放假時快樂,一放假就覺得不過如此。現在反覺得比未放時不快樂。”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我雖不是學生,並不參與他們的假期遊戲,但也是這話的同情者之一人。我覺得在人的心理上,預想往往比實行快樂。西人有“勝利的悲哀”之說。我想模仿他們,說“實行的悲哀”,由預想進於實行,由希望變為成功,原是人生事業展進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處,奇妙地存在著這種悲哀。

現在就從學生生活著想,先舉星期日為例。凡做過學生的人,誰都能首肯,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樂。星期六的快樂的原因,原是為了有星期日在後頭;但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滋味,卻不在其本身,而集中於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後,課業未了,全校已充滿著一種弛緩的空氣。有的人預先作歸家的準備;有的人趁早作出遊的計劃!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傘整理在一起,預備退課後一拿就走了。最後一課畢,退出教室的時候,歡樂的空氣更加濃重了。有的唱著歌出來,有的笑談著出來,年幼的跳舞著出來。先生們為環境所感,在這些時候大都暫把校規放寬,對於這等騷亂佯作不見不聞。其實他們也是真心地愛好這種弛緩的空氣的。星期六晚上,學校中的空氣達到了弛緩的極度。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嚴格地監督。學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遊息之樂。出校夜遊一會也不妨,買些茶點回到寢室裡吃也不妨,遲一點兒睡覺也不妨。這一黃昏,可說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最中了。過了這最中,弛緩的空氣便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實際地達到,人心中已開始生出那種“實行的悲哀”來了。這一天,或者天氣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預定的遊約沒有暢快地遂行,於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氣好,人事巧,到了興盡歸校的時候,也不免嚐到一種接近於“樂盡哀來”的滋味。明日的課業漸漸地掛上了心頭,先生的臉孔隱約地出現在腦際,一朵無形的黑雲,壓迫在各人的頭上了。而在遊樂之後重新開始修業,猶似重新挑起曾經放下的擔子來走路,起初覺得分量格外重些。於是不免懊恨起來,覺得還是沒有這星期日好,原來星期日之樂是決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畢業也是“實行的悲哀”之一例。學生入學,當然是希望畢業的。照事理而論,畢業應是學生最快樂的時候。但人的心情卻不然:畢業的快樂,常在於未畢業之時;一畢業,快樂便消失,有時反而來了悲哀。只有將畢業而未畢業的時候,學生才能真正地,濃烈地嚐到畢業的快樂的滋味。修業期只有幾個月了,在校中是最高階的學生了,在先生眼中是出山的了,在同學面前是老前輩了。這真是學生生活中最光榮的時期。加之畢業後的新世界的希望,“雲路”“鵬程”等詞所暗示的幸福,隱約地出現在腦際,無限地展開在預想中。這時候的學生,個個是前程遠大的新青年,個個是有作有為的好國民。不但在學生生活中,恐怕在人生中,這也是最光榮的時期了。然而果真畢了業怎樣呢?告辭良師,握別益友,離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傷且不去說它。出校之後,有的升學未遂,有的就職無著。即使升了學,就了職,這些新世界中自有種種困難與苦痛,往往與未畢業時所預想者全然不符。在這時候,他們常常要羨慕過去,回想在校時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永遠做未畢業的學生了。原來畢業之樂是決不在畢業上的。

進一步看,愛的歡樂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時候,其所感受的歡喜最為純粹而十全。到了實行娶嫁之後,前此之樂往往消減,有時反而來了不幸。西人言“結婚是戀愛的墳墓”,恐怕就是這“實行的悲哀”所使然的罷?富貴之樂也是如此。欲富而刻苦積金,欲貴而努力鑽營的時候,是其人生活興味最濃的時期。到了既富既貴之後,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喪盡,有時會感懊喪,覺得富貴不如貧賤樂了。《紅樓夢》裡的賈政拜相,元春為貴妃,也算是極人間榮華富貴之樂了。但我讀了大觀園省親時元妃隔簾對賈政說的一番話,覺得人生悲哀之深,無過於此了。

人事萬端,無從一一細說。忽憶從前遊西湖時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證一切。前年早秋,有一個風清日麗的下午,我與兩位友人從湖濱泛舟,向白堤方面盪漾而進。俯仰顧盼,水天如鏡,風景如畫,為之心曠神怡。行近白堤,遠遠望見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幾與湖水相平。旁邊圍著玲瓏的欄杆,上面覆著參差的楊柳。楊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風搖擺它們的垂條,時時拂著樹下游人的頭。遊人三三兩兩,分列在樹下的茶桌旁,有相對言笑者,有憑欄共眺者,有翹首遐觀者,意甚自得。我們從船中望去,覺得這些人盡是畫中人,這地方正是仙源。我們原定繞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見了這般光景,大家眼熱起來,痴心欲身入這仙源中去做畫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選擇座位。以前翹首遐觀的那個人就跟過來,垂手侍立在側,叩問“先生,紅的?綠的?”我們命他泡三杯綠茶。其人受命而去。不久茶來,一隻蒼蠅浮死在茶杯中,先給我們一個不快。鄰座相對言笑的人大談麻雀經,又給我們一種囉唣。憑欄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們感到肉麻。最後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幾個毛蟲來,就把我們趕走。匆匆下船回湖濱,連繞湖兜圈子的興趣也消失了。在歸舟中相與談論,大家認為風景只宜遠看,不宜身入其中。現在回想,世事都同風景一樣。世事之樂不在於實行而在於希望,猶似風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還要生受蒼蠅、毛蟲、囉唣,與肉麻的不快。世間苦的根本就在於此。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