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者言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親友家做客,歸家的晚上,垂頭喪氣地跑進我的房間來,躺在藤**,不動亦不語。看他的樣子很疲勞,好像做了一天苦工而歸來似的。我便和他問答:
“你今天去做客,喝醉了酒嗎?”
“不,我不喝酒,一滴兒也不喝。”
“那麼為什麼這般頹喪?”
“因為受了主人的異常優禮的招待。”
我驚奇地笑道:“怪了!做客而受主人優待,應該舒服且高興,怎的反而這般頹喪?倒好像被打翻了似的。”
他苦笑地答道:“我寧願被打一頓,但願以後不再受這種優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開啟他的話匣子來。便放下筆,推開桌上的稿紙,把坐著的椅子轉個方向,正對著他。點起一支菸來,津津有味地探問他:
“你受了怎樣異常優禮的招待?來!講點給我聽聽看!”
他抬起頭來看看我桌上的稿件,說:“你不是忙寫稿嗎?我的話說來長呢!“我說:“不,我準備一黃昏聽你談話。並且設法慰勞你今天受優待的辛苦呢。”
他笑了,從藤**坐起身來,向茶盤裡端起一杯**茶來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五一十地把這一天赴親友家做客而受異常優禮的招待的經過情形描摹給我聽。
以下所記錄的便是他的話。
我走進一個幽暗的廳堂,四周闃然無人。我故意把腳步走響些,又咳嗽幾聲,裡面仍然沒有人出來,外面的廂房裡倒走進一個人來。這是一個工人,好像是管門的人。他兩眼釘住我,問我有什麼事。我說訪問某先生。他說“片子!”我是沒有名片的,回答他說:“我沒有帶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是知道我的,煩你去通報吧。”他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回,說一聲“你等一等”,懷疑似的進去了。
我立著等了一會,望見主人緩步地從裡面的廊下走出來。走到望得見我的時候,他的緩步忽然改為趨步,拱起雙手,口中高呼“勞駕,勞駕!”一步緊一步地向我趕將過來,其勢急不可擋,我幾乎被嚇退了。因為我想,假如他口中所喊的不是“勞駕,勞駕”而換了“捉牢,捉牢”,這光景定是疑心我是竊了他家廳上的宣德香爐而趕出來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他趕到我身邊,並不捉牢我,只是連連地拱手,彎腰,幾乎要拜倒在地。我也只得模仿他拱手,彎腰,彎到幾乎拜倒在地,作為相當的答禮。
大家彎好了腰,主人袒開了左手,對著我說:“請坐,請坐!”他的袒開的左手所照著的,是一排八仙椅子。每兩隻椅子夾著一隻茶几,好像城頭上的一排女牆。我選擇最外口的一隻椅子坐了。一則貪圖近便。二則他家廳上光線幽暗,除了這最外口的一隻椅子看得清楚以外,裡面的椅子都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看見最外邊的椅子頗有些灰塵,恐怕裡面的椅子或有更多的灰塵與齷齪,將汙損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的屁股部分,弄得好像被摩登破壞團射了鏹水一般。三則我是從外面來的客人,像老鼠鑽洞一般地闖進人家屋裡深暗的內部去坐,似乎不配。四則最外面的椅子的外邊,地上放著一隻痰盂,丟香菸頭時也是一種方便。我選定了這個好位置,便在主人的“請,請,請”聲中捷足先登地坐下了。但是主人表示反對,一定要我“請上坐”。請上坐者,就是要我坐到裡面的、或許有更多的灰塵與齷齪、而近旁沒有痰盂的椅子上去。我把屁股深深地埋進我所選定的椅子裡,表示不肯讓位。他便用力拖我的臂,一定要奪我的位置。我終於被他趕走了,而我所選定的位置就被他自己佔據了。
當此奪位置的時間,我們二人在廳上發出一片相罵似的聲音,演出一種打架似的舉動。我無暇察看我的新位置上有否灰塵或齷齪,且以客人的身份,也不好意思俯下頭去仔細察看椅子的乾淨與否。我不顧一切地坐下了。然而坐下之後,很不舒服。我疑心椅子板上有什麼東西,一動也不敢動。我想,這椅子至少同外面的椅子一樣地頗有些灰塵,我是拿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來給他揩抹了兩隻椅子。想少沾些齷齪,我只得使個勁兒,將屁股擺穩在椅子板上,絕不轉動摩擦。寧可費些氣力,扭轉腰來對主人談話。
正在談話的時候,我覺得屁股上冷冰冰起來。我臉上強裝笑容——因為這正是“應該”笑的時候——心裡卻在叫苦。我想用手去摸摸看,但又逡巡不敢,恐怕再汙了我的手。我作種種猜想,想像這是樑上掛下來的一隻蜘蛛,被我坐扁,內臟都流出來了。又想像這是一朵鼻涕、一朵帶血的痰。我渾身難過起來,不敢用手去摸。後來終於偷偷地伸手去摸了。指尖觸著冷冰冰的溼溼的一團,偷偷摸出來一看,色彩很複雜,有白的,有黑的,有淡黃的,有藍的,混在一起,好像五色的牙膏。我不辨這是何物,偷偷地丟在椅子旁邊的地上了。但心裡疑慮得很,料想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一定染上一塊五色了。但主人並不覺察我的心事,他正在濫用各種的笑聲,把他近來的得意事件講給我聽。我記念著屁股底下的東西,心中想皺眉頭;然而不好意思用顰蹙之顏來聽他的得意事件,只得強顏作笑。我感到這種笑很費力。硬把嘴巴兩旁的筋肉吊起來,久後非常痠痛。須得乘個空隙用手將臉上的筋肉用力揉一揉,然後再裝笑臉聽他講。其實我沒有仔細聽他所講的話,因為我聽了好久,已能料知他的下文了。我只是順口答應著,而把眼睛偷看環境中,憑空地研究我屁股底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看見他家樑上築著燕巢,燕子飛進飛出,遺棄一朵糞在地上,其顏色正同我屁股底下的東西相似。我才知道,我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已經沾染一朵燕子糞了。
外面走進來一群穿長衫的人。他們是主人的親友或鄰居。主人因為我是遠客,特地邀他們來陪我。大部分的人是我所未認識的,主人便立起身來為我介紹。他的左手臂伸直,好像一把刀。他用這把刀把新來的一群人一個一個地切開來,同時口中說著:
“這位是某某先生,這位是某某君……”等到他說完的時候,我已把各人的姓名統統忘卻了。因為當他介紹時,我只管在那裡看他那把刀的切法,不曾用心聽著。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介紹客人姓名時不用食指來點,必用刀一般的手來切?又覺得很妙,為什麼用食指來點似乎侮慢,而用刀一般的手來切似乎客氣得多?這也許有造型美術上的根據:五指並伸的手,樣子比單伸一根食指的手美麗、和平、而恭敬得多。這是合掌禮的一半。合掌是作個揖,這是作半個揖,當然客氣得多。反之,單伸一根食指的手,是指示路徑的牌子上或“小便在此”的牌子上所畫的手。若用以指客人,就像把客人當作小便所,侮慢太甚了!我當時忙著這樣的感想,又嘆佩我們的主人的禮貌,竟把他所告訴我的客人的姓名統統忘記了。但覺姓都是百家姓所載的,名字中有好幾個“生”字和“卿”字。
主人請許多客人圍住一張八仙桌坐定了。這回我不自選座位,一任主人發落,結果被派定坐在左邊,獨佔一面。桌上已放著四隻盆子,內中兩盆是糕餅,一盆是瓜子,一盆是櫻桃。僕人送到一盤茶,主人立起身來,把盤內的茶一一端送客人。客人受茶時,有的立起身來,伸手遮住茶杯,口中連稱“得罪,得罪”。有的用中央三個指頭在桌子邊上敲擊:“答,答,答,答”,口中連稱“叩頭,叩頭”。其意彷彿是用手代表自己的身體,把桌子當作地面,而伏在那裡叩頭。我是第一個受茶的客人,我點一點頭,應了一聲。與別人的禮貌森嚴比較之下,自覺太過傲慢了。我感覺自己的態度頗不適合於這個環境,侷促不安起來。第二次主人給我添茶的時候,我便略略改變態度,也伸手擋住茶杯。我以為這舉動可以表示兩種意思,一種是“夠了,夠了”的意思,還有一種是用此手作半個揖道謝的意思,所以可取。但不幸技巧拙劣,把手遮隔了主人的視線,在幽暗的廳堂裡,兩方大家不易看見杯中的茶。他只管把茶注下來,直到氾濫在桌子上,滴到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我方才覺察,動手攔阻。於是找抹桌布,揩拭衣服,弄得手忙腳亂。主人特別關念我的衣服,表示十分抱歉的樣子,要親自給我揩拭。我心中很懊惱,但臉上只得強裝笑容,連說“不要緊,沒有什麼”;其實是“有什麼”的!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嗶嘰長衫上又染上了芭蕉扇大的一塊茶漬!
主人以這事件為前車,以後添茶時逢到伸手遮住茶杯的客人,便用開誠佈公似的語調說:“不要客氣,大家老實來得好!”客人都會意,便改用指頭敲擊桌子:“答,答,答,答。”這辦法的確較好,除了不妨礙視線的好處外,又是有聲有色,鄭重得多。況且手的樣子活像一個小形的人:中指像頭,食指和無名指像手,大指和小指像足,手掌像身軀,口稱“叩頭”而用中指“答,答,答,答”地敲擊起來,儼然是“五體投地”而“搗蒜”一般叩頭的模樣。
主人分送香菸,座中吸菸的人,連主人共有五六人,我也在內。主人劃一根自來火,先給我的香菸點火。自來火在我眼前燒得正猛,匆促之間我真想不出謙讓的方法來,便應了一聲,把香菸湊上去點著了。主人忙把已經燒了三分之一的自來火給坐在我右面的客人的香菸點火。這客人正在咬瓜子,便伸手推主人的臂,口裡連叫“自來,自來”。“自來”者,並非“自來火”的略語,是表示謙讓,請主人“自”己先“來”(就是點香菸)的意思。主人堅不肯“自來”,口中連喊“請,請,請”,定要隔著一張八仙桌,拿著已剩二分之一弱的火柴桿來給這客人點香菸。我坐在兩人中間,眼看那根不知趣的火柴桿越燒越短,而兩人的交涉盡不解決,心中替他們異常著急。主人又似乎不大懂得燃燒的物理,一味把火頭向下,因此火柴桿燒得很快。幸而那客人不久就表示屈服,丟去正咬的瓜子,手忙腳亂地向茶杯旁邊撿起他那支香菸,站起來,彎下身子,就火上去吸。這時候主人手中的火柴桿只剩三分之一弱,火頭離開他的指爪只有一粒瓜子的地位了。
出乎我意外的,是主人還要撮著這一粒火柴桿,去給第三個客人點香菸。第三個客人似乎也沒有防到這一點,不曾預先取煙在手。他看見主人有“燃指之急”,特地不取香菸,搖手喊道:“我自來,我自來。”主人依然強硬,不肯讓他自來。這第三個客人的香菸的點火,終於像救火一般惶急萬狀地成就了。他在匆忙之中帶翻了一隻茶杯,幸而杯中盛茶不多,不曾作再度的泛濫。我屏息靜觀,幾乎發呆了,到這時候才抽一口氣。主人把拿自來火的手指用力地搓了幾搓,再划起一根自來火來,為第四個客人的香菸點火。在這事件中,我顧憐主人的手指燙痛,又同情於客人的舉動的倉皇。覺得這種主客真難做:吸菸,原是一件悠閒暢適的事;但在這裡變成救火一般惶急萬狀了。
這一天,我和別的幾位客人在主人家裡吃一餐飯,據我統計,席上一共鬧了三回事:第一次鬧事,是為了爭座位。所爭的是朝裡的位置。這位置的確最好:別的三面都是兩人坐一面的,朝裡可以獨坐一面;別的位置都很幽暗,朝裡的位置最亮。且在我更有可取之點,我患著羞明的眼疾,不耐對著光源久坐,最喜歡背光而坐。我最初看中這好位置,曾經一度佔據;但主人立刻將我一把拖開,拖到左邊的裡面的位置上,硬把我的身體裝進在椅子裡去。這位置最黑暗,又很狹窄,但我只得忍受。因為我知道這座位叫做“東北角”,是最大的客位;而今天我是遠客,別的客人都是主人請來陪我的。主人把我驅逐到“東北”之後,又和別的客人大鬧一場:坐下去,拖起來;裝進去,逃出來;約摸鬧了五分鐘,方才坐定。“請,請,請”,大家“請酒”,“用菜”。
第二次鬧事,是為了灌酒。主人好像是開著義務釀造廠的,多多益善地勸客人飲酒。他有時用強迫的手段,有時用欺詐的手段。客人中有的把酒杯藏到桌子底下,有的拿了酒杯逃開去。結果有一人被他灌醉,伏在痰盂上嘔吐了。主人一面照料他,一面勸別人再飲。好像已經“做脫”①了一人,希望再麻煩幾個似的。我幸而以不喝酒著名,當時以茶代酒,沒有捲入這風潮的漩渦中,沒有被麻翻的恐慌。但久作壁上觀,也覺得厭倦了,便首先要求吃飯。後來別的客人也都吃飯了。
第三次鬧事,便是為了吃飯問題。但這與現今世間到處鬧著的吃飯問題性質完全相反。這是一方強迫對方吃飯,而對方不肯吃。起初兩方各提出理由來互相辯論;後來是奪飯碗——一方硬要給他添飯,對方決不肯再添;或者一方硬要他吃一滿碗,對方定要減少半碗。粒粒皆辛苦的珍珠一般的白米,在這社會里全然失卻其價值,幾乎變成狗子也不要吃的東西了。我沒有吃酒,肚子餓著,照常吃兩碗半飯。在這裡可說是最肯負責吃飯的人,沒有受主人責備。因此我對於他們的爭執,依舊可作壁上觀。我覺得這爭執狀態真是珍奇;尤其是在到處鬧著沒飯吃的中國社會里,映成強烈的對比。可惜這種狀態的出現,只限於我們這主人的客廳上,又只限於這一餐的時間。若得因今天的提倡與勵行而普遍於全人類,永遠地流行,我們這主人定將在世界到處的城市被設立生祠,死後還要在世界到處的城市中被設立銅像呢。我又因此想起了以前在你這裡看見過的日本人描寫烏托邦的幾幅漫畫:在那漫畫的世界裡,金銀和鈔票是過多而沒有人要的,到處被棄擲在垃圾桶裡。清道夫滿滿地裝了一車子鈔票,推到海邊去燒燬。半路里還有人開了後門,捧出一畚箕金鎊來,硬要倒進他的垃圾車中去,卻被清道夫拒絕了。馬路邊的水門汀上站著的乞丐,都提著一大筐子的鈔票,在那裡哀求苦告地分送給行人,行人個個遠而避之。我看今天座上為拒絕吃飯而起爭執的主人和客人們,足有列入那種漫畫人物中的資格。請他們僑居到烏托邦去,再好沒有了。
我負責地吃了兩碗半白米飯,雖然沒有受主人責備,但把胃吃壞,積滯了。因為我是席上第一個吃飯的人,主人命一僕人站在我身旁,伺候添飯。這僕人大概受過主人的訓練,伺候異常忠實:當我吃到半碗飯的時候,他就開始鞠躬如也地立在我近旁,監督我的一舉一動,注視我的飯碗,靜候我的吃完。等到我吃剩三分之一的時候,他站立更近,督視更嚴,他的手躍躍欲試地想來奪我的飯碗。在這樣的監督之下,我吃飯不得不快。吃到還剩兩三口的時候,他的手早已搭在我的飯碗邊上,我只得兩三口並作一口地吞食了,讓他把飯碗奪去。這樣急急忙忙地裝進了兩碗半白米飯,我的胃就積滯,隱隱地作痛,連茶也喝不下去。但又說不出來。忍痛坐了一會,又勉強裝了幾次笑顏,才得告辭。我坐船回到家中,已是上燈時分,胃的積滯還沒有消,吃不進夜飯。跑到藥房裡去買些蘇打片來代夜飯吃了,便倒身在**。直到黃昏,胃裡稍覺鬆動些,就勉強起身,跑到你這裡來抽一口氣。但是我的身體、四肢還是很疲勞,連臉上的筋肉,也因為裝了一天的笑,痠痛得很呢。我但願以後不再受人這種優禮的招待!
他說罷,又躺在藤**了。我把香菸和火柴送到他手裡,對他說:“好,待我把你所講的一番話記錄出來。倘能賣得稿費,去買許多餅乾、牛奶、巧克力和枇杷來給你開慰勞會罷。”
註釋:
①做脫,江南一帶方言,意即幹掉。
送阿寶出黃金時代阿寶,我和你在世間相聚,至今已十四年了,在這五千多天內,我們差不多天天在一處,難得有分別的日子。我看著你呱呱墜地,嚶嚶學語,看你由吃奶改為吃飯,由匍匐學成跨步。你的變態微微地逐漸地展進,沒有痕跡,使我全然不知不覺,以為你始終是我家的一個孩子,始終是我們這家庭裡的一種點綴,始終可做我和你母親的生活的慰安者。然而近年來,你態度行為的變化,漸漸證明其不然。你已在我們的不知不覺之間長成了一個少女,快將變為成人了。古人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我現在反行了古人的話,在送你出黃金時代的時候,也覺得悲喜交集。
所喜者,近年來你的態度行為的變化,都是你將由孩子變成成人的表示。我的辛苦和你母親的劬勞似乎有了成績,私心慶慰。所悲者,你的黃金時代快要度盡,現實漸漸暴露,你將停止你的美麗的夢,而開始生活的奮鬥了,我們彷彿喪失了一個從小依傍在身邊的孩子,而另得了一個新交的知友。“樂莫樂於新相知”;然而舊日天真爛漫的阿寶,從此永遠不得再見了!
記得去春有一天,我拉了你的手在路上走。落花的風把一陣柳絮吹在你的頭髮上,臉孔上,和嘴脣上,使你好像冒了雪,生了白鬍須。我笑著摟住了你的肩,用手帕為你拂拭。你也笑著,仰起了頭依在我的身旁。這在我們原是極尋常的事:以前每天你吃過飯,是我同你洗臉的。然而路上的人向我們注視,對我們竊笑,其意思彷彿在說:“這樣大的姑娘兒,還在路上叫父親摟住了拭臉孔”!我忽然看見你的身體似乎高大了,完全發育了,已由中性似的孩子變成十足的女性了。我忽然覺得,我與你之間似乎築起一堵很高,很堅,很厚的無影的牆。你在我的懷抱中長起來,在我的提攜中大起來;但從今以後,我和你將永遠分居於兩個世界了。一剎那間我心中感到深痛的悲哀。我怪怨你何不永遠做一個孩子而定要長大起來,我怪怨人類中何必有男女之分。然而怪怨之後立刻破悲為笑。恍悟這不是當然的事,可喜的事嗎?
記得有一天,我從上海回來。你們兄弟姊妹照例擁在我身旁,等候我從提箱中取出“好東西”來分。我欣然地取出一束巧克力來,分給你們每人一包。你的弟妹們到手了這五色金銀的巧克力,照例歡喜得大鬧一場,雀躍地拿去嘗新了。你受持了這贈品也表示歡喜,跟著弟妹們去了。然而過了幾天,我偶然在樓窗中望下來,看見花臺旁邊,你拿著一包新開的巧克力,正在分給弟妹三人。他們各自爭多嫌少,你忙著為他們均分。在一塊缺角的巧克力上添了一張五色金銀的包紙派給小妹妹了,方才三面公平。他們歡喜地吃糖了,你也歡喜地看他們吃。這使我覺得驚奇。吃巧克力,向來是我家兒童們的一大樂事。因為鄉村裡只有箬葉包的糖餅,草紙包的狀元糕,沒有這種五色金銀的糖果;只有甜煞的粽子糖,鹹煞的鹽青果,沒有這種異香異味的糖果。所以我每次到上海,一定要買些回來分給兒童,借添家庭的樂趣。兒童們切望我回家的目的,大半就在這“好東西”上。你向來也是這“好東西”的切望者之一人。你曾經和弟妹們賭賽誰是最後吃完;你曾經把五色金銀的錫紙積受起來製成華麗的手工品,使弟妹們豔羨。這回你怎麼一想,肯把自己的一包藏起來,如數分給弟妹們吃呢?我看你為他們分均勻了之後表示非常的歡喜,同從前賭得了最後吃完時一樣,不覺倚在樓上獨笑起來。因為我憶起了你小時候的事:十來年之前,你是我家裡的一個搗亂分子,每天為了要求的不滿足而哭幾場,挨母親打幾頓。你吃蛋只要吃蛋黃,不要吃蛋白,母親偶然夾一筷蛋白在你的飯碗裡,你便把飯粒和蛋白亂撥在桌子上,同時大喊“要黃!要黃!”你以為凡物較好者就叫做“黃”。所以有一次你要小椅子玩耍,母親搬一個小凳子給你,你也大喊“要黃!要黃!”你要長竹竿玩,母親拿一根“史的克”①給你,你也大喊“要黃!要黃!”你看不起那時候還只一二歲而不會活動的軟軟。吃東西時,把不好吃的東西留著給軟軟吃;講故事時,把不幸的角色派給軟軟當。向母親有所要求而不得允許的時候,你就高聲地問:“當錯軟軟麼?當錯軟軟麼?”你的意思以為:軟軟這個人要不得,其要求可以不允許;而阿寶是一個重要不過的人,其要求豈有不允許之理?今所以不允許者,大概是當錯了軟軟的緣故。所以每次高聲地提醒你母親,務要她證明阿寶正身,允許一切要求而後已。這個一味“要黃”而專門欺侮弱小的搗亂分子,今天在那裡犧牲自己的幸福來增殖弟妹們的幸福,使我看了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你往日的一切雄心和夢想已經宣告失敗,開始在遏制自己的要求,忍耐自己的慾望,而謀他人的幸福了;你已將走出唯我獨尊的黃金時代,開始在嘗人類之愛的辛味了。
記得去年有一天,我為了必要的事,將離家遠行。在以前,每逢我出門了,你們一定不高興,要阻住我,或者約我早歸。在更早的以前,我出門須得瞞過你們。你弟弟後來尋我不著,須得哭幾場。我回來了,倘預知時期,你們常到門口或半路上來迎候。我所描的那幅題曰《爸爸還不來》的畫,便是以你和你的弟弟的等我歸家為題材的。因為我在過去的十來年中,以你們為我的生活慰安者,天天晚上和你們談故事,做遊戲,吃東西,使你們都覺得家庭生活的溫暖,少不來一個爸爸,所以不肯放我離家。去年這一天我要出門了,你的弟妹們照舊為我惜別,約我早歸。我以為你也如此,正在約你何時回家和買些什麼東西來,不意你卻勸我早去,又勸我遲歸,說你有種種玩意可以騙住弟妹們的阻止和盼待。原來你已在我和你母親談話中聞知了我此行有早去遲歸的必要,決意為我分擔生活的辛苦了。我此行感覺輕快,但又感覺悲哀。因為我家將少卻了一個黃金時代的幸福兒。
以上原都是過去的事,但是常常切在我的心頭,使我不能忘卻。現在,你已做中學生,不久就要完全脫離黃金時代而走向成人的世間去了。我覺得你此行比出嫁更重大。古人送女兒出嫁詩云:“幼為長所育,兩別泣不休。對此結中腸,義往難復留。”你出黃金時代的“義往”,實比出嫁更“難復留”,我對此安得不“結中腸”?所以現在追述我的所感,寫這篇文章來送你。你此後的去處,就是我這冊畫集裡所描寫的世間。我對於你此行很不放心。因為這好比把你從慈愛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惡姑的家裡去,正如前詩中說:“自小閨內訓,事姑貽我憂。”事姑取甚樣的態度,我難於代你決定。但希望你努力自愛,勿貽我憂而已。
約十年前,我曾作一冊描寫你們的黃金時代的畫集(《子愷畫集》)。其序文(《給我的孩子們》)中曾經有這樣的話:“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屈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但是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於要暴露的。這是我經驗過來的情形,也是大人們誰有經驗過來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伴侶中的英雄、好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起來,到像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這條路呢!“寫這些話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你果然已經“懂得我的話”了!果然也要“走這條路”了!無常迅速,念此又安得不結中腸啊!
註釋:
①英文stick(手杖)的譯音。
美與同情有一個兒童,他走進我的房間裡,便給我整理東西。他看見我的掛錶的面合覆在桌子上,給我翻轉來。看見我的茶杯放在茶壺的環子後面,給我移到口子前面來。看見我床底下的鞋子一順一倒,給我掉轉來。看見我壁上的立幅的繩子拖出在前面,搬了凳子,給我藏到後面去。我謝他:
“哥兒,你這樣勤勉地給我收拾!”
他回答我說:
“不是,因為我看了那種樣子,心情很不安適。”是的,他曾說:“掛錶的面合覆在桌子上,看它何等氣悶!”“茶杯躲在它母親的背後,叫它怎樣吃奶奶?”“鞋子一順一倒,叫它們怎樣談話?”“立幅的辮子拖在前面,像一個鴉片鬼。”我實在欽佩這哥兒的同情心的豐富。從此我也著實留意於東西的位置,體諒東西的安適了。它們的位置安適,我們看了心情也安適。於是我恍然悟到,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學的描寫中所常用的手法,就是繪畫的構圖上所經營的問題。這都是同情心的發展。普通人的同情只能及於同類的人,或至多及於動物;但藝術家的同情非常深廣,與天地造化之心同樣深廣,能普及於有情、非有情的一切物類。
我次日到高中藝術科上課,就對她們作這樣的一番講話:
世間的物有各種方面,各人所見的方面不同。譬如一株樹,在博物家,在園丁,在木匠,在畫家,所見各人不同。博物家見其性狀,園丁見其生息,木匠見其材料,畫家見其姿態。
但畫家所見的,與前三者又根本不同。前三者都有目的,都想起樹的因果關係,畫家只是欣賞目前的樹的本身的姿態,而別無目的。所以畫家所見的方面,是形式的方面,不是實用的方面。換言之,是美的世界,不是真善的世界。美的世界中的價值標準,與真善的世界中全然不同,我們僅就事物的形狀、色彩、姿態而欣賞,更不顧問其實用方面的價值了。
所以一枝枯木,一塊怪石,在實用上全無價值,而在中國畫家是很好的題材。無名的野花,在詩人的眼中異常美麗。故藝術家所見的世界,可說是一視同仁的世界,平等的世界。
藝術家的心,對於世間一切事物都給以熱誠的同情。
故普通世間的價值與階級,入了畫中便全部撤銷了。畫家把自己的心移入於兒童的天真的姿態中而描寫兒童,又同樣地把自己的心移入於乞丐的痛苦的表情中而描寫乞丐。畫家的心,必常與所描寫的物件相共鳴共感,共悲共喜,共泣共笑;倘不具備這種深廣的同情心,而徒事手指的刻畫,決不能成為真的畫家。即使他能描畫,所描的至多僅抵一幅照相。
畫家須有這種深廣的同情心,故同時又非有豐富而充實的精神力不可。倘其偉大不足與英雄相共鳴,便不能描寫英雄;倘其柔婉不足與少女相共鳴,便不能描寫少女。故大藝術家必是大人格者。
藝術家的同情心,不但及於同類的人物而已,又普遍地及於一切生物、無生物;犬馬花草,在美的世界中均是有靈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了。詩人常常聽見子規的啼血,秋蟲的促織,看見桃花的笑東風,蝴蝶的送春歸;用實用的頭腦看來,這些都是詩人的瘋話。其實我們倘能身入美的世界中,而推廣其同情心,及於萬物,就能切實地感到這些情景了。畫家與詩人是同樣的,不過畫家注重其形式姿態的方面而已。沒有體得龍馬的活力,不能畫龍馬;沒有體得松柏的勁秀,不能畫松柏。中國古來的畫家都有這樣的明訓。西洋畫何獨不然?我們畫家描一個花瓶,必其心移入於花瓶中,自己化作花瓶,體得花瓶的力,方能表現花瓶的精神。我們的心要能與朝陽的光芒一同放射,方能描寫朝陽;能與海波的曲線一同跳舞,方能描寫海波。這正是“物我一體”的境涯,萬物皆備於藝術家的心中。
為了要有這點深廣的同情心,故中國畫家作畫時先要焚香默坐,涵養精神,然後和墨伸紙,從事表現。其實西洋畫家也需要這種修養,不過不曾明言這種形式而已。不但如此,普通的人,對於事物的形色姿態,多少必有一點共鳴共感的天性。房屋的佈置裝飾,器具的形狀色彩,所以要求其美觀者,就是為了要適應天性的緣故。眼前所見的都是美的形色,我們的心就與之共感而覺得快適;反之,眼前所見的都是醜惡的形色,我們的心也就與之共感而覺得不快。不過共感的程度有深淺高下不同而已。對於形色的世界全無共感的人,世間恐怕沒有;有之,必是天資極陋的人,或理智的奴隸,那些真是所謂“無情”的人了。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讚美兒童了。因為兒童大都是最富於同情的。且其同情不但及於人類,又自然地及於貓犬、花草、鳥蝶、魚蟲、玩具等一切事物,他們認真地對貓犬說話,認真地和花接吻,認真地和人像(doll)玩耍,其心比藝術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們往往能注意大人們所不能注意的事,發現大人們所不能發現的點。所以兒童的本質是藝術的。
換言之,即人類本來是藝術的,本來是富於同情的。只因長大起來受了世智的壓迫,把這點心靈阻礙或消磨了。唯有聰明的人,能不屈不撓,外部即使飽受壓迫,而內部仍舊保藏著這點可貴的心。這種人就是藝術家。
西洋藝術論者論藝術的心理,有“感情移入”之說。所謂感情移入,就是說我們對於美的自然或藝術品,能把自己的感情移入於其中,沒入於其中,與之共鳴共感,這時候就經驗到美的滋味。我們又可知這種自我沒入的行為,在兒童的生活中為最多。他們往往把興趣深深地沒入在遊戲中,而忘卻自身的飢寒與疲勞。《聖經》中說:“你們不像小孩子,便不得進入天國。”小孩子真是人生的黃金時代!我們的黃金時代雖然已經過去,但我們可以因了藝術的修養而重新面見這幸福、仁愛而和平的世界。
生機去年除夜買的一球水仙花,養了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方才開花。
今春天氣酷寒,別的花木萌芽都遲,我的水仙尤遲。因為它到我家來,遭了好幾次災難,生機被阻抑了。
第一次遭的是旱災,其情形是這樣:它於去年除夕到我家,當時因為我的別寓裡沒有水仙花盆,我特為跑到瓷器店去買一隻純白的磁碟來供養它。這磁碟很大、很重,原來不是水仙花盆。據瓷器店裡的老頭子說,它是光緒年間的東西,是官場中請客時用以盛某種特別餚饌的傢伙。只因後來沒有人用得著它,至今沒有賣脫。我覺得普通所謂水仙花盆,長方形的、扇形的,在過去的中國畫裡都已看厭了,而且形式都不及這傢伙好看。就假定這傢伙是為我特製的水仙花盆,買了它來,給我的水仙花配合,形狀色彩都很調和。看它們在寒窗下綠白相映,素豔可喜,誰相信這是官場中盛酒肉的東西?可是它們結合不到一個月,就要別離。為的是我要到石門灣去過陰曆年,預期在緣緣堂住一個多月,希望把這水仙花帶回去,看它開好才好。如何帶法?頗費躊躇:叫工人阿毛拿了這盆水仙花乘火車,恐怕有人說阿毛提倡風雅;把他裝進皮箱裡,又不可能。於是阿毛提議:“盤兒不要它,水仙花拔起來裝在餅乾箱裡,攜了上車,到家不過三四個鐘頭,不會旱殺的。”我通過了。水仙就與盤暫別,坐在餅乾箱裡旅行。
回到家裡,大家紛忙得很,我也忘記了水仙花。三天之後,阿毛突然說起,我猛然覺悟,找尋它的下落,原來被人當作餅乾,擱在石灰甏上。連忙取出一看,綠葉憔悴,根鬚焦黃。阿毛說:“勿礙。①”立刻把它供養在家裡舊有的水仙花盆中,又放些白糖在水裡。幸而果然勿礙,過了幾天它又欣欣向榮了。是為第一次遭的旱災。
第二次遭的是水災,其情形是這樣:家裡的水仙花盆中,原有許多色澤很美麗的雨花臺石子。有一天早晨,被孩子們發現了,水仙花就遭殃:他們說石子裡統是灰塵,埋怨阿毛不先將石子洗淨,就代替他做這番工作。他們把水仙花拔起,暫時養在臉盆裡,把石子倒在另一臉盆裡,掇到牆角的太陽光中,給它們一一洗刷。雨花臺石子浸著水,映著太陽光,光澤、色彩、花紋,都很美麗。有幾顆可以使人想像起“通靈寶玉”來。看的人越聚越多,孩子們尤多,女孩子最熱心。她們把石子照形狀分類,照色彩分類,照花紋分類;然後品評其好壞,給每塊石子打起分數來;最後又利用其形色,用許多石子拼起圖案來。圖案拼好,她們自去吃年糕了;年糕吃好,她們又去踢毽子了;毽子踢好,她們又去散步了。直到晚上,阿毛在牆角發現了石子的圖案,叫道:“咦,水仙花哪裡去了?”東尋西找,發現它橫臥在花臺邊上的臉盆中,渾身浸在水裡。自晨至晚,浸了十來小時,綠葉已浸得發腫,發黑了!阿毛說:“勿礙。”再叫小石子給它扶持,坐在水仙花盆中。是為第二次遭的水災。
第三次遭的是凍災,其情形是這樣的:水仙花在緣緣堂裡住了一個多月。其間春寒太甚,患難迭起。其生機被這些天災人禍所阻抑,始終不能開花。直到我要離開緣緣堂的前一天,它還是含苞未放。我此去預定暮春回來,不見它開花又不甘心,以問阿毛。阿毛說:“用繩子穿好,提了去!這回不致忘記了。”我贊成。於是水仙花倒懸在阿毛的手裡旅行了。
它到了我的寓中,仍舊坐在原配的盆裡。雨水過了,不開花。驚蟄過了,又不開花。阿毛說:“不晒太陽的緣故。”就掇到陽臺上,請它晒太陽。今年春寒殊甚,陽臺上雖有太陽光,同時也有料峭的東風,使人立腳不住。所以人都閉居在室內,從不走到陽臺上去看水仙花。房間內少了一盆水仙花也沒有人查問。直到次日清晨,阿毛叫了:“啊喲!昨晚水仙花沒有拿進來,凍殺了!”一看,盆內的水連底凍,敲也敲不開;水仙花裡面的水分也凍,其鱗莖凍得像一塊白石頭,其葉子凍得像許多翡翠條。趕快拿進來,放在火爐邊。久之久之,盆裡的水溶了,花裡的水也溶了;但是葉子很軟,一條一條彎下來,葉尖兒垂在水面。阿毛說:“烏者。”我覺得的確有些兒“烏”,但是看它的花蕊還是筆挺地立著,想來生機沒有完全喪盡,還有希望。以問阿毛,阿毛搖頭,隨後說:“索性拿到灶間裡去,暖些,我也可以常常顧到。”我贊成。垂死的水仙花就被從房中移到灶間。是為第三次遭的凍災。
誰說水仙花清?它也像普通人一樣,需要煙火氣的。自從移入灶間之後,葉子漸漸抬起頭來,花苞漸漸展開。今天花兒開得很好了!阿毛送它回來,我見了心中大快。此大快非僅為水仙花。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個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國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①勿礙,意即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