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閱世-----第二篇 如煙往事(上)


7-11之戀 醫妃有毒:鬼面屍王請松牙 後宮:甄嬛傳1 特種兵之神級舔盒系統 邪魅撒旦的逃婚妻 九界情緣 火煉星空 靈異驚魂筆錄 玄雲大陸 界龍 叩長生 風塵三俠 絕世狂妃,冷情王爺請接招 網遊—風流浪子逍遙俠 某科學的超能力緣起 十宗罪3 少談多怪 最後一個道門後裔 靈案緝凶 處女媽媽
第二篇 如煙往事(上)

家從南京的朋友家裡回到南京的旅館裡,又從南京的旅館裡回到杭州的別寓裡,又從杭州的別寓裡回到石門灣的緣緣堂本宅裡,每次起一種感想,逐記如下。

當在南京的朋友家裡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在少年時代曾經共數晨夕。後來為生活而勞燕分飛,雖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態度板了些,說話空了些,然而心的底裡的一點靈火大家還儲存著,常在談話之中互相露示。這使得我們的會晤異常親熱。加之主人的物質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彷彿,家庭裝置也同我的相類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一兩的茶葉,聽頭的大美麗香菸,有人供給開水的熱水壺,隨手可取的牙籤,適體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裡都有,使我坐在他的書房裡感覺同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於招待,對於客人表示真誠的殷勤,而絕無優待的虐待,優待的虐待,是我在做客中常常受到而頂頂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長的火柴來為我點香菸,弄得大家倉皇失措,我的鬍鬚兒被燒去;把我所不歡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飯碗上,使我無法下箸;強奪我的飯碗去添飯,使我吃得停食;藏過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辭。這種招待,即使出於誠意,在我認為是逐客令,統稱之為優待的虐待。這回我所住的人家的夫人,全無此種惡習,但把不缺乏的香菸自來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而並不用自來火燒你的鬍鬚;但把精緻的菜蔬擺在你能自由挾取的地方,飯桶擺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並不勉強你吃;但在你告辭的時光表示誠意的挽留,而並不監禁。這在我認為是最誠意的優待。這使得我非常高興。英語稱勿客氣曰athome。我在這主人家裡做客,真同athome一樣。所以非常高興。

然而這究竟不是我的home,飯後談了一會,我惦記起我的旅館來。我在旅館,可以自由行住坐臥,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憑法幣之力而自由滿足我的要求。比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做客生活來,究竟更為自由。我在旅館要住四五天,比較起一飯就告別的做客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主人的書房的屋裡雖然佈置妥帖,主人的招待雖然殷勤周至,但在我總覺得不安心。所謂“涼亭雖好,不是久居之所”,飯後談了一會,我就告別回家。

這所謂“家”,就是我的旅館。

當我從朋友家回到了旅館裡的時候,覺得很適意。因為這旅館在各點上是稱我心的。第一,它的價錢還便宜,沒有大規模的笨相,像形式醜惡而不適坐臥的紅木椅,花樣難看而火氣十足的銅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實用、不堪入目的工藝品,我統稱之為大規模的笨相。造出這種笨相來的人,頭腦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幣很多。像暴發的富翁,無知的鉅商,升官發財的軍閥,即是其例。要看這種笨相,可以訪問他們的原意是“在自己家中”,引申為不要受拘束。

家。我的旅館價既便宜,其裝置當然不豐。即使也有笨相——像傢俱形式的醜惡,房間佈置的不妥,壁上裝飾的唐突,茶壺茶杯的不可愛——都是小規模的笨相,比較起大規模的笨相來,猶似五十步比百步,終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覺暴殄天物,冤哉枉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實,我回旅館時不給我脫外衣,我洗面時不給我絞手巾,我吸香菸時不給我擦自來火,我叫他做事時不喊“是——是——”,這使我覺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裡相差不多。因為我家裡也有這麼老實的一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當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館裡沒有人招待,一切行動都隨我意。出門不必對人鞠躬說“再會”,歸來也沒有人同我寒暄。早晨起來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寢的遲早也不受別人的牽累。在朋友家做客,雖然也很安樂,總不及住旅館的自由:看見他家裡的人,總得想出幾句話來說說,不好不去睬他。臉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總要裝得和悅一點,不好對他們板臉孔。板臉孔,好像是一種凶相。但我覺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種表情。我自己覺得,平日獨自閉居在家裡的房間裡讀書、寫作的時候,臉孔的表情總是嚴肅的,極難得有獨笑或獨樂的時光。若拿這種獨居時的表情移用在交際應酬的座上,別人一定當我有所不快,在板臉孔。據我推想,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際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家裡,或房間裡,甚或眠床裡,也許要用雙手揉一揉臉孔,恢復顏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勞,然後板著臉孔皺著眉頭回想日間的事,考慮明日的戰略。可知無論何人,交際應酬中的臉孔多少總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總有些兒吃力。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著臉孔獨居的時候。所以,我在孤僻發作的時候,覺得住旅館比在朋友家做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館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幾天,我惦記起我杭州的別寓來。

在那裡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書籍文具,還有我自己僱請著的工人。比較起借用旅館的器物,對付旅館的茶房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小住四五天就離去的旅館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館的眠**似覺有些浮動;坐在旅館的椅子上似覺有些不穩;用旅館的毛巾似覺有些隔膜。雖然這房間的主權完全屬我,我的心底裡總有些兒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賬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別寓。

當我從南京的旅館回到了杭州的別寓裡的時候,覺得很自在。我年來在故鄉的家裡蟄居太久,環境看得厭了,趣味枯乏,心情鬱結。就到離家鄉還近而花樣較多的杭州來暫作一下寓公,藉此改換環境,調節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種重要的養料,其重要幾近於麵包。別人都在為了獲得麵包而犧牲趣味,或者為了堆積法幣而抑制趣味。我現在幸而沒有走上這兩種行徑,還可省下半隻麵包來換得一點趣味。

因此,這寓所猶似我的第二的家。在這裡沒有做客時的拘束,也沒有住旅館時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點我所喜歡的家常素菜,夜飯時同放學歸來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幫我,把房間的佈置改過一下,新一新氣象。飯後睡前,我可以開一開蓄音機,聽聽新買來的幾張蓄音片。窗前燈下,我可以在自己的書桌上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願寫的稿。月底雖然也要付房錢,但價目遠不似旅館這麼貴,買賣式遠不及旅館這麼明顯。

雖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錢幾角幾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時間太長,住房子同付房錢就好像不相關聯的兩件事,或者房錢彷彿白付,而房子彷彿白住。因有此種種情形,我從旅館回到寓中覺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遊的心情的時候,我便惦記起故鄉的緣緣堂來。在那裡有我故鄉的環境,有我關切的親友,有我自己的房子,有我自己的**,有我手種的芭蕉、櫻桃和葡萄。比較起租別人的房子,使用簡單的器具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暫作借住,隨時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裝修,就覺得要考慮;每逢要在庭中種些植物,也覺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鄉的家來。犧牲這些裝修和植物,倒還在其次;能否長久享用這些裝置,卻是我所顧慮的。我睡在寓中的**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裡那樣浮動,坐在寓中的椅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裡那樣不穩,但覺得這些傢俱在寓中只是擺在地板上的,沒有像家裡的東西那樣固定得同生根一般。這種倦遊的心情強盛起來,我就離寓返家。這所謂家,才是我的本宅。

當我從別寓回到了本宅的時候,覺得很安心。主人回來了,芭蕉鞠躬,櫻桃點頭,葡萄棚上特地飄下幾張葉子來表示歡迎。兩個小兒女跑來牽我的衣,老僕忙著打掃房間。老妻忙著燒素菜,故鄉的臭豆腐乾,故鄉的冬菜,故鄉的紅米飯。窗外有故鄉的天空,門外有打著石門灣土白的行人,這些行人差不多個個是認識的。還有各種負販的叫賣聲,這些叫賣聲在我統統是稔熟的。我彷彿從飄搖的舟中登上了陸,如今腳踏實地了。這裡是我的最自由,最永久的本宅,我的歸宿之處,我的家。我從寓中回到家中,覺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靜,我躺在**回味上述的種種感想的時候,又不安心起來。我覺得這裡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歸宿之處,仍不是我的真的家。四大的暫時結合而形成我這身體,有史以來種種因緣相湊合而使我誕生在這地方。偶然的呢?還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戀戀於這虛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的,誰是造物主呢?我須得尋著了他,向他那裡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歸宿之處,真的家。這樣一想,我現在是負著四大暫時結合的軀殼,而在有史以來種種因緣湊合而成的地方暫住,我是無“家”可歸的。既然無“家”可歸,就不妨到處為“家”。上述的屢次的不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裡,我很安心地睡著了。

憶兒時一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人,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後才曉得,祖母的養蠶並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規模地舉行。我所喜歡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是蠶,架著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裡去採葉,我與諸姐跟了去,去吃桑葚。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很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隻碗,採了一碗桑仁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以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裡,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默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噪吵了,我暫時感到沉悶。然而過了幾天,採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每天買枇杷和軟糕來給採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認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後面,是萬萬不可走進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軋脫的。她又說:“小囡囡不可走近絲車後面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軟糕。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諸姐都不要吃的原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臺、八仙椅子,都收拾去,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罷”,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興盡的寂寥。然而對於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姐都像童話裡、戲劇裡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蠶做絲,在生計上原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殺虐!《西青散記》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不久父親與諸姐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回憶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仟侮。

二第二件不能忘卻的事,是父親的中秋賞月,而賞月之樂的中心,在於吃蟹。

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科舉就廢,他無事在家,每天吃酒,看書。他不要吃羊、牛、豬肉,而喜歡吃魚、蝦之類。而對於蟹,尤其喜歡。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親平日的晚酌規定吃一隻蟹,一碗隔壁豆腐店裡買來的開鍋熱豆腐乾。他的晚酌,時間總在黃昏。八仙桌上一盞洋油燈,一把紫砂酒壺,一隻盛熱豆腐乾的碎瓷蓋碗,一把水煙筒,一本書,桌子角上一隻端坐的老貓,我腦中這印象非常深刻,到現在還可以清楚地浮現出來。我在旁邊看,有時他給我一隻蟹腳或半塊豆腐乾。然我喜歡蟹腳。蟹的味道真好,我們五個姊妹兄弟,都喜歡吃,也是為了父親喜歡吃的緣故。只有母親與我們相反,喜歡吃肉,而不喜歡又不會吃蟹,吃的時候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開手指,出血;而且抉剔得很不乾淨,父親常常說她是外行。父親說:吃蟹是風雅的事,吃法也要內行才懂得。先折蟹腳,後開蟹鬥……腳上的拳頭(即關節)裡的肉怎樣可以吃乾淨,臍裡的肉怎樣可以剔出……腳爪可以當作剔肉的針……蟹整上的骨頭可以拼成一隻很好看的蝴蝶……父親吃蟹真是內行,吃得非常乾淨。所以陳媽媽說:“老爺吃下來的蟹殼,真是蟹殼。”

蟹的儲藏所,就在天井角落裡的缸裡,經常總養著十來只。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陽等節候上,缸裡的蟹就滿了,那時我們都有得吃,而且每人得吃一大隻,或一隻半。尤其是中秋一天,興致更濃。在深黃昏,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場①上的月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靜,明月底下只有我們一家的人,恰好圍成一桌,此外只有一個供差使的紅英坐在旁邊。大家談笑,看月亮,他們——父親和諸姐——直到月落時光,我則半途睡去,與父親和諸姐不分而散。

這原是為了父親嗜蟹,以吃蟹為中心而舉行的。故這種夜宴,不僅限於中秋,有蟹的季節裡的月夜,無端也要舉行數次。不過不是良辰佳節,我們少吃一點,有時兩人分吃一隻。我們都學父親,剝得很精細,剝出來的肉不是立刻吃的,都積受在蟹鬥裡,剝完之後,放一點姜醋,拌一拌,就作為下飯的菜,此外沒有別的菜了。因為父親吃菜是很省的,而且他說蟹是至味,吃蟹時混吃別的菜餚,是乏味的。我們也學他,半蟹斗的蟹肉,過兩碗飯還有餘,就可得父親的稱讚,又可以白口吃下餘多的蟹肉,所以大家都勉力節省。現在回想那時候,半條蟹腿肉要過兩大口飯,這滋味真好!自父親死了以後,我不曾再嘗這種好滋味。現在,我已經自己做父親,況且已經茹素,當然永遠不會再嘗這滋味了。唉!兒時歡樂,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這一劇的題材,仍是生靈的殺虐!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仟悔。

三第三件不能忘卻的事,是與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的交遊,而這交遊的中心,在於釣魚。

那是我十二三歲時的事,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是當時我的小侶伴中的大阿哥。他是獨子,他的母親、祖母和大伯,都很疼愛他,給他很多的錢和玩具,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遊玩。他家與我家貼鄰而居。我家的人們每天赴市,必須經過他家的豆腐店的門口,兩家的人們朝夕相見,互相來往。小孩們也朝夕相見,互相來往。此外他家對於我家似乎還有一種鄰人以上的深切的交誼,故他家的人對於我特別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產的豆腐乾、豆腐衣等來送給我父親下酒。同時在小侶伴中,王囡囡也特別和我要好。他的年紀比我大,氣力比我好,生活比我豐富,我們一道遊玩的時候,他時時引導我,照顧我,猶似長兄對於幼弟。我們有時就在我家的染坊店裡的榻上玩耍,有時相偕出遊。他的祖母每次看見我倆一同玩耍,必叮囑囡囡好好看待我,勿要相罵。我聽人說,他家似乎曾經患難,而我父親曾經幫他們忙,所以他家大人們吩咐王囡囡照應我。

我起初不會釣魚,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他大伯買兩副釣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裡去捉許多米蟲,浸在盛水的罐頭裡,領了我到木場橋頭去釣魚。他教給我看,先捉起一個米蟲來,把釣鉤由蟲尾穿進,直穿到頭部。然後放下水去。他又說:“浮珠一動,你要立刻拉,那麼鉤子鉤住魚的顎,魚就逃不脫。”我照他所教的試驗,果然第一天釣了十幾頭白條,然而都是他幫我拉釣竿的。

第二天,他手裡拿了半罐頭撲殺的花蠅,又來約我去釣魚。途中他對我說:“不一定是米蟲,用蒼蠅釣魚更好。魚喜歡吃蒼蠅!”這一天我們釣了一小桶各種的魚。回家的時候,他把魚桶送到我家裡,說他不要。我母親就叫紅英去煎一煎,給我下晚飯。

自此以後,我只管歡喜釣魚。不一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一人也去釣,又學得了掘蚯蚓來釣魚的方法。而且釣來的魚,不僅夠自己下晚飯,還可送給店裡的人吃,或給貓吃。我記得這時候我的熱心釣魚,不僅出於遊戲欲,又有幾分功利的興味在內。有三四個夏季,我熱心於釣魚,給母親省了不少的菜蔬錢。

後來我長大了,赴他鄉入學,不復有釣魚的工夫。但在書中常常讀到贊詠釣魚的文句,例如什麼“獨釣寒江雪”,什麼”漁樵度此身”,才知道釣魚原來是很風雅的事。後來又曉得有所謂”遊釣之地”的美名稱,是形容人的故鄉的。我大受其煽惑,為之大發牢騷:我想“釣魚確是雅的,我的故鄉,確是我的遊釣之地,確是可懷的故鄉。”但是現在想想,不幸而這題材也是生靈的殺虐!

我的黃金時代很短,可懷念的又只有這三件事。不幸而都是殺生取樂,都使我永遠仟悔。

①白場,方言,意即場地。

我的母親中國文化館要我寫一篇《我的母親》,並寄我母親的照片一張。照片我有一張四寸的肖像,一向掛在我的書桌的對面。已有放大的掛在堂上,這一張小的不妨送人。但是《我的母親》一文從何處說起呢?看看母親的肖像,想起了母親的坐姿;母親生前沒有攝取坐像的照片,但這姿態清楚地攝入在我腦海中的底片上,不過沒有晒出。現在就用筆墨代替顯影液和定影液,把我母親的坐像晒出來吧:

我的母親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

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是母親的老位子。從我小時候直到她逝世前數月,母親空下來總是坐在這把椅子上,這是很不舒服的一個座位:我家的老屋是一所三開間的樓廳,右邊是我的堂兄家,左邊一間是我的堂叔家,中央一間是我家。但是沒有板壁隔開,只拿在左右的兩排八仙椅子當作三份人家的界限。所以母親坐的椅子,背後凌空。若是沙發椅子,三面有柔軟的厚壁,凌空原無妨礙。但我家的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靠背只是疏疏的幾根木條,其高只及人的肩膀。母親坐著沒處擱頭,很不安穩。母親又防椅子的腳擺在泥土上要黴爛,用二三寸高的木座子襯在椅子腳下,因此這隻八仙椅子特別高,母親坐上去兩腳須得掛空,很不便利。所謂西北角,就是左邊最裡面的一隻椅子。這椅子的裡面就是透過退堂的門。退堂裡就是灶間。母親坐在椅子上向裡面顧,可以看見灶頭。風從裡面吹出的時候,菸灰和油氣都吹在母親身上,很不衛生。堂前隔著三四尺闊的一條天井便是牆門。牆外面便是我們的染坊店。母親坐在椅子裡向外面望,可以看見雜沓往來的顧客,聽到沸反盈天的市井聲,很不清靜。但我的母親一向坐在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這樣不安穩,不便利,不衛生,不清靜的一隻八仙椅子上,眼睛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母親為什麼老是坐在這樣不舒服的椅子裡呢?因為這位子在我家中最為衝要。母親坐在這位子裡可以顧到灶上,又可以顧到店裡。母親為要兼顧內外,便頤不到座位的安穩不安穩,便利不便利,衛生不衛生,和清靜不清靜了。

我四歲時,父親中了舉人,同年祖母逝世,父親丁艱在家,鬱鬱不樂,以詩酒自娛,不管家事,丁艱終而科舉廢,父親就從此隱遁。這期間家事店事,內外都歸母親一人兼理。我從書堂出來,照例走向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的母親的身邊,向她討點東西吃吃。母親口角上表出親愛的笑容,伸手除下掛在椅子頭頂的“餓殺貓籃”①,拿起餅餌給我吃,同時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給我幾句勉勵。

我九歲的時候,父親遺下了母親和我們姐弟六人,薄田數畝和染坊店一間而逝世。我家內外一切責任全部歸母親負擔。此後她坐在那椅子上的時間愈加多了。工人們常來坐在裡面的凳子上,同母親談家事,店夥們常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同母親談店事,父親的朋友和親戚鄰人常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同母親交涉或應酬。我從學堂裡放假回家,又照例走向西北角里的椅子邊,同母親討個銅板。有時這四班人同時來到,使得母親招架不住,於是她用了眼睛的嚴肅的光輝來命令,警戒,或交涉;同時又用了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來勸勉,撫愛,或應酬。當時的我看慣了這種光景,以為母親是天生成坐在這隻椅子上的,而且天生成有四班人向她纏繞不清的。

我十七歲離開母親,到遠方求學。臨行的時候,母親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誡告我待人接物求學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關照我起居飲食一切的細事。她給我準備學費,她給我置備行李,她給我制一罐豬油炒米粉,放在我的網籃裡;她給我做一個小線板,上面插兩隻引線放在我的箱子裡,然後送我出門。放假歸來的時候,我一進店門,就望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她歡迎我歸家,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她探問我的學業,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晚上她親自上灶,燒些我所愛吃的菜蔬給我吃,燈下她詳詢我的學校生活,加以勉勵,教訓,或責備。

我廿二歲畢業後,赴遠方服務,不克依居母親膝下,唯假期歸省。每次歸家,依然看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現出慈愛的笑容。她像賢主一般招待我,又像良師一般教訓我。

我三十歲時,棄職歸家,讀書著述奉母。母親還是每天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只是她的頭髮已由灰白漸漸轉成銀白了。

我三十三歲時,母親逝世。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從此不再有我母親坐著了。然而我每逢看見這隻椅子的時候,腦際一定浮出母親的坐像——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她是我的母親,同時又是我的父親。她以一身任嚴父兼慈母之職而訓誨我撫養我,我從呱呱墜地的時候直到三十三歲,不,直到現在。陶淵明詩云:“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我也犯這個毛病,我曾經全部接受了母親的慈愛,但不會全部接受她的訓誨。所以現在我每次在想像中瞻望母親的坐像,對於她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覺得十分感謝,對於她眼睛裡的嚴肅的光輝,覺得十分恐懼。這光輝每次給我以深刻的警惕和有力的勉勵。

註釋:

①“餓殺貓籃”,一種用細篾製成的、四周有孔的、通風的有蓋竹籃,菜碗放此籃中,貓吃不到,故名。

憶弟突然外面走進一個人來,立停在我面前咫尺之地,向我深深地作揖。我連忙拔出口中的捲菸而答禮,菸灰正擦在他的手背上,捲菸熄滅了,連我也覺得頗有些燙痛。

等他仰起頭來,我看見一個衰老憔悴的面孔,下面穿一身襤褸的衣褲,傴僂地站著。我的回想在腦中曲曲折折地轉了好幾個彎,才尋出這人的來歷。起先認識他是太,後來記得他姓朱,我便說道:

“啊!你是朱家大伯!長久不見了。近來……”

他不等我說完就裝出笑臉接上去說:

“少爺,長久不見了,我現在住在土地庵裡,全靠化點香錢過活。少爺現在上海發財?幾位官官①了?真是前世修的好福氣!”

我沒有逐一答覆他在不在上海,發不發財,和生了幾個兒子;只是唯唯諾諾。他也不要求一一答覆,接連地說過便坐下在旁邊的凳子上。

我摸出煙包,抽出一支菸來請他吸,同時忙碌地回想過去。

二十餘年之前,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和滿姐、慧弟跟著母親住在染坊店裡面的老屋裡。同住的是我們的族叔一家。這位朱家大伯便是叔母的孃家的親戚而寄居在叔母家的。他年紀與叔母彷彿。也許比叔母小,但叔母叫他“外公”,叔母的兒子叫他“外公太太”(注:石門灣方言。稱曾祖為太)。論理我們也該叫他“外公太太”;但我們不論。一則因為他不是叔母的嫡親外公,聽說是她孃家同村人的外公;且這叔母也不是我們的嫡親叔母,而是遠房的。我們倘對他攀親,正如我鄉俗語所說:“攀了三日三夜,光緒皇帝是我表兄”了。二則因為他雖然識字,但是挑水果擔的,而且年紀並不大,叫他“太太”有些可笑。所以我們都跟染坊店裡的人叫他朱家大伯。而在背後談他的笑話時,簡稱他為“太”。這是尊稱的反用法。

太的笑話很多,發現他的笑話的是慧弟。理解而賞識這些笑話的只有我和滿姐。譬如吃夜飯的時候,慧忽然用飯碗接住了他的尖而長的下巴,獨自吃吃地笑個不住。我們便知道他是想起了今天所發現的太的笑話了,就用“太今夭怎麼樣?”一句話來催他講。他笑完了便講:

“太今天躺在店裡的榻上看《康熙字典》。竺官坐在他旁邊,也拿起一冊來翻。翻了好久,把書一擲叫道:‘竺字在哪裡?你這部字典翻不出的!’太一面看字典,一面隨口回答:‘蠻好翻的!’竺官另取一冊來翻了好久,又把書一擲叫道:‘翻不出的!你這部字典很難翻!’他又隨口回答‘蠻好翻的!再要好翻沒有了!’”

講到這裡,我們三人都笑不可抑了。母親催我們吃飯。我們吃了幾口飯又笑了起來。母親說出兩句陳語來:“食不言,寢不語。你們父親前頭……”但下文大都被我們的笑聲淹沒了。從此以後,我們要說事體的容易做,便套用太的語法,說“再要好做沒有了”。後來更進一步。便說“同太的字典一樣”了。現在慧弟的墓木早已拱了,我同滿姐二人有時也還在談話中應用這句古話以取笑樂。——雖然我們的笑聲枯燥冷淡,遠不及二十餘年前夜飯桌上的熱烈了。

有時他用手按住了嘴巴從店裡笑進來,又是發現了太的笑話了。“太今天怎麼樣?”一問,他便又講出一個來。

“竺官問太香瓜幾錢一個,太說三錢一個,竺官說:‘一錢三個?’太說:‘勿要假來假去!’竺官向他擔子裡捧了三個香瓜就走,一面說著:‘一個銅元欠一欠,大年夜裡有月亮,還你。’太追上去奪回香瓜。一個一個地還到擔子裡去,口裡唱一般地說:‘別的事情可假來假去,做生意勿可假來假去!’”

講到“別的事情都可假來假去”一句,我們又都笑不可抑了。

慧弟所發現的趣話,大都是這一類的。現在回想起來,他真是一個很別緻的人。他能在尋常的談話中隨處發見笑的資料。例如嫌冷的人叫一聲“天為什麼這樣冷!”裝窮的人說了一聲“我哪裡有錢!”表明不賭的人說了一聲“我幾時弄牌!”又如怪人多事的人說了一句“誰要你討好!”雖然他明知道這是借疑問詞來加強語氣的,並不真個要求對手的解答,但他故意捉住了話中的“為什麼”,“哪裡”,“兒時”,“誰”等疑問詞而作可笑的解答。倘有人說“我馬上去”,他便捉住他問“你的馬在哪裡?”倘有人說“輪船馬上開”,他就笑得滿座皆笑了。母親常說他“吃了笑藥”,但我們這孤兒寡婦的家庭幸有這吃笑藥的人,天天不缺乏和樂而溫暖的空氣。我和滿姐雖然不能自動發見笑的資料,但頗能欣賞他的發現,尤其是關於太的笑話,在我們腦中留下不朽的印象。所以我和他雖已闊別二十餘年,今天一見立刻認識,而且立刻想起他那部“再要好翻沒有了”的字典。

但他今天不講字典,只說要買一隻龕缸,向我化一點錢。他說:

“我今年七十五歲了,近來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三月裡在桑樹根上絆一絆跌了一跤,險險乎病死。靠菩薩,還能走出來。但是還有幾時活在世上呢?庵裡毫無出息。化化香錢呢,大字號店家也只給一兩個小錢,初一月半兩次,每次最多得到三角錢,連一口白飯也吃不飽。店裡先生還嫌我來得太勤。餓死了也乾淨,只怕這兒根骨頭沒有人收拾,所以想買一隻缸。缸價要七八塊錢,汪恆泰裡已答應我出兩塊錢,請少爺也做個好事。錢呢,買好了缸來領。”

我和滿姐立刻答應他每人出一塊錢。又請他喝一杯茶,留他再坐。我們想從他那裡找尋自己童年的心情,但終於找不出,即使找出了也笑不出。因為主要的賞識者已不在人世,而被賞識的人已在預備買缸收拾自己的骨頭,殘生的我們也沒有心思再作這種閒情的遊戲了。我默默地吸捲菸,直到他的辭去。

①官官:作者家鄉一帶對小主人的稱呼。

做父親樓窗下的弄裡遠地傳來一片聲音:“咿喲,咿喲……”漸近漸響起來。

一個孩子從算草簿中抬起頭來,張大眼睛傾聽一會,“小雞,小雞!”叫了起來。四個孩子同時放棄手中的筆,飛奔下樓,好像路上的一群麻雀聽見了行人的腳步聲而飛去一般。

我剛才扶起他們所帶倒的凳子,拾起桌子上滾下去的鉛筆,聽見大門口一片吶喊:“買小雞!買小雞!”其中又混著哭聲。連忙下樓一看,原來元草因為落伍而狂奔,在庭中跌了一跤,跌痛了膝蓋骨不能再跑,恐怕小雞被哥哥、姐姐們買完了輪不著他,所以激烈地哭著。我扶了他走出大門口,看見一群孩子正向一個挑著一擔“咿喲,咿喲”的人招呼,歡迎他走近來。元草立刻離開我,上前去加入團體,且跳且喊:“買小雞!買小雞!”淚珠跟了他的一跳一跳而從臉上滴到地上。

孩子們見我出來,大家迴轉身來包圍了我。“買小雞!買小雞!”的喊聲由命令的語氣變成了請願的語氣,喊得比前更響了。他們彷彿想把這些音蓄入我的身體中,希望它們由我的口上開出來。獨有元草直接拉住了擔子的繩而狂喊。

我全無養小雞的興趣;而且想起了以後的種種麻煩,覺得可怕。但鄉居寂寥,絕對屏除外來的**而強迫一群孩子在看慣的幾間屋子裡隱居這一個星期日,似也有些殘忍。且讓這個“咿喲、咿喲”來打破門庭的岑寂,當作長閒的春晝的一種點綴吧。我就招呼挑擔的,叫他把小雞給我們看看。

他停下擔子,揭開前面的一籠。“咿喲,咿喲”的聲音忽然放大。但見一個細網的下面,蠕動著無數可愛的小雞,好像許多活的雪球。五六個孩子蹲集在籠子的四周,一齊傾情地叫著“好來!好來!”一瞬間我的心也屏絕了思慮而沒入在這些小動物的姿態的美中,體會了孩子們對於小雞的熱愛的心情。許多小手伸入籠中,競指一隻純白的小雞,有的幾乎要隔網捉住它。挑擔的忙把蓋子無情地冒上,許多“咿喲,咿喲”的雪球和一群“好來,好來”的孩子就變成了咫尺天涯。孩子們悵望籠子的蓋,依附在我的身邊,有的伸手摸我的袋。我就向挑擔的人說話:

“小雞賣幾錢一隻?”

“一塊洋錢四隻。”

“這樣小的,要賣二角半錢一隻?可以便宜些否?”

“便宜勿得,二角半錢最少了。”

他說過,挑起擔子就走。大的孩子脈脈含情地目送他,小的孩子拉住了我的衣襟而連叫“要買!要買!”挑擔的越走得快,他們喊得越響。我搖手止住孩子們的喊聲,再向挑擔的問:

“一角半錢一隻賣不賣?給你六角錢買四隻吧!”

“沒有還價!”

他並不停步,但略微旋轉頭來說了這一句話,就趕緊向前面跑。“咿喲,咿喲”的聲音漸漸地遠起來了。

元草的喊聲就變成哭聲。大的孩子鎖著眉頭不絕地探望挑擔者的背影,又注視我的臉色。我用手掩住了元草的口,再向挑擔人遠遠地招呼:

“二角大洋一隻,賣了吧!”

“沒有還價!”

他說過便昂然地向前進行,悠長地叫出一聲“賣—小—雞—!”其背影便在弄口的轉角上消失了。我這裡只留著一個號啕大哭的孩子。

對門的大嫂子曾經從矮門上探頭出來看過小雞,這時候就拿著針線走出來,倚在門上,笑著勸慰哭的孩子,她說:

“不要哭!等一會兒還有擔子挑來,我來叫你呢!”她又笑著向我說:

“這個賣小雞的想做好生意。他看見小孩子哭著要買,越是不肯讓價了。昨天坍牆圈裡買的一角洋錢一隻,比剛才的還大一半呢!”

我同她略談了幾句,硬拉了哭著的孩子回進門來。別的孩子也懶洋洋地跟了進來。我原想為長閒的春晝找些點綴而走出門口來的,不料討個沒趣,扶了一個哭著的孩子而回進來。庭中柳樹正在駘蕩的春光中搖曳柔條,堂前的燕子正在安穩的新巢上低迴軟語。我們這個刁巧的挑擔者和痛哭的孩子,在這一片和平美麗的春景中很不調和啊!

關上大門,我一面為元草揩拭眼淚,一面對孩子們說:

“你們大家說‘好來,好來’,‘要買,要買’,那人就不肯讓價了!”

小的孩子聽不懂我的話,繼續抽噎著;大的孩子聽了我的話若有所思。我繼續撫慰他們:

“我們等一會再來買吧,隔壁大媽會喊我們的。但你們下次……”

我不說下去了。因為下面的話是“看見好的嘴上不可說好,想要的嘴上不可說要。”倘再進一步,就變成“看見好的嘴上應該說不好,想要的嘴上應該說不要”了。在這一片天真爛漫光明正大的春景中,向哪裡容藏這樣教導孩子的一個父親呢?

推薦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