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豪之死伯豪是我十六歲時在杭州師範學校的同班友。他與我同年被取入這師範學校。這一年取入的預科新生共八十餘人,分為甲乙兩班。不知因了什麼妙緣,我與他被同編在甲班。那學校全體學生共有四五百人,共分十班。其自修室的分配,不照班次,乃由舍監先生的旨意而混合編排,故每一室二十四人中,自預科至四年級的各班學生都含有。這是根據了聯絡感情,切磋學問等教育方針而施行的辦法。
我初入學校,頗有人生地疏,舉目無親之慨。我的領域限於一個被指定的座位。我的所有物盡在一隻抽斗內。此外都是不見慣的情形與不相識的同學——多數是先進山門的老學生。他們在縱談、大笑,或吃餅餌。有時用奇妙的眼色注視我們幾個新學生,又向伴侶中講幾句我們所不懂的,暗號的話,似譏諷又似嘲笑。我枯坐著覺得很不自然。望見斜對面有一個人也枯坐著,看他的模樣也是新生。我就開始和他說話,他是我最初相識的一個同學,他就是伯豪,他的姓名是楊家儁,他是餘姚人。
自修室的樓上是寢室。自修室每間容二十四人,寢室每間只容十八人,而人的分配上順序相同。這結果,猶如甲乙丙丁的天干與子醜寅卯的地支的配合,逐漸相差,同自修室的人不一定同寢室。我與伯豪便是如此,我們二人的眠床隔一堵一尺厚的牆壁。當時我們對於眠床的關係,差不多隻限於睡覺的期間。因為寢室的規則,每晚九點半鐘開了總門,十點鐘就熄燈。學生一進寢室,須得立刻攢進眠床中,明天六七點鐘寢室總長就吹著警笛,往來於長廊中,把一切學生從眠床中吹出,立刻鎖閉總門。自此至晚間九點半的整日間,我們的歸宿之處,只有半隻書桌(自修室裡兩人合用一書桌)和一隻板椅子的座位。所以我們對於這甘美的休息所的眠床,覺得很可戀;睡前雖然只有幾分鐘的光明,我們不肯立刻鑽進眠床中,而總是湊集幾個朋友來坐在床沿上談笑一會,寧可暗中就寢。我與伯豪不幸隔斷了一堵牆壁,不能聯榻談話,我們常常走到房門外面的長廊中,靠在窗沿上談話。有時一直談到熄燈之後,周圍的沉默顯著地襯出了我們的談話聲的時候,伯豪口中低唱著“眾人皆睡,而我們獨醒”而和我分手,各自暗中就寢。
伯豪的年齡比我稍大一些,但我已記不清楚。我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雖然只有十七八歲,已具有深刻冷靜的腦筋,與卓絕不凡的志向,處處見得他是一個頭腦清楚而個性強明的少年。我那時候真不過是一個年幼無知的小學生,胸中了無一點志向,眼前沒有自己的路,只是因襲與傳統的一個忠僕,在學校中猶之一架隨人運轉的用功的機器。我的攀交伯豪,並不是能賞識他的器量,僅為了他是我最初認識的同學。他的不棄我,想來也是為了最初相識的緣故,絕不是有所許於我——至多他看我是一個本色的小孩子,還肯用功,所以歡喜和我談話而已。
這些談話使我們的交情漸漸深切起來了。有一次我曾經對他說起我的投考的情形。我說:“我此次一共投考了三隻學校,第一中學、甲種商業,和這隻師範學校。”他問我:“為什麼考了三隻?”我率然地說道:“因為我膽小呀!恐怕不取,回家不是倒黴?我在小學校裡是最優等第一名畢業的;但是到這種大學校裡來考,得知取不取呢?幸而還好,我在商業取第一名,中學取第八名,此地取第三名。”“那麼你為什麼終於進了這裡?”“我的母親去同我的先生商量,先生說師範好,所以我就進了這裡。”伯豪對我笑了。我不解他的意思,反而自己覺得很得意。後來他微微表示輕蔑的神氣,說道:“這何必呢!你自己應該抱定宗旨!那麼你的來此不是誠意的,不是自己有志向於師範而來的。”我沒有回答。實際,當時我心中只知道有母命,師訓,校規;此外全然不曾夢到什麼自己的宗旨,誠意,志向。他的話刺激了我,使我忽然悟到了自己:最初是驚悟自己的態度的確不誠意,其次是可憐自己的卑怯,最後覺得剛才對他誇耀我的應試等第,何等可恥!我究竟已是一個應該自覺的少年了。他的話促成了我的自悟。從這一天開始,我對他抱了敬畏之念。
他對於學校所指定而全體學生所服從的宿舍規則,常抱不平之念。他有一次對我說:“我們不是人,我們是一群雞或鴨。朝晨放出場,夜裡關進籠。”又當晚上九點半鐘,許多學生擠在寢室總門口等候寢室總長來開門的時候,他常常說“放犯人了!”但當時我們對於寢室的啟閉,電燈的開關,都視同天的曉夜一般,是絕對不容超越的定律;寢室總長猶之天使,有不可侵犯的威權,誰敢存心不平或口出怨言呢?所以他這種話,不但在我只當作笑話,就是公佈於全體四五百同學中,也決不會有什麼影響。我自己尤其是一個絕對服從的好學生。有一天下午我身上忽然發冷,似乎要發瘧了。但這是寢室總門嚴閉的時候,我心中連“取衣服”的念頭都不起,只是蜷伏在座位上。伯豪詢知了我的情形,問我:“為什麼不去取衣?”我答道:“寢室總門關著!”他說:“哪有此理!這裡又不真果是牢獄!”他就代我去請求寢室總長開門,給我取出了衣服,棉被,又送我到調養室去睡。在路上他對我說:“你不要過於膽怯而只管服從,凡事只要有道理。我們認真是兵或犯人不成?”
有一天上課,先生點名,叫到“楊家儁”,下面沒有人應到,變成一個休止符。先生問級長:“楊家儁為什麼又不到?”
級長說:“不知。”先生怒氣衝衝地說:“他又要無故缺課了,你去叫他。”級長像差役一般,奉旨去拿犯了。我們全體四十餘人肅靜地端坐著,先生臉上保住了怒氣,反綁了手,立在講臺上,滿堂肅靜地等候著要犯的拿到。不久,級長空手回來說:“他不肯來。”四十幾對眼睛一時射集於先生的臉上,先生但從鼻孔中落出一個“哼”字,拿鉛筆在點名冊上恨恨地一圈,就翻開書,開始授課。我們間的空氣愈加嚴肅,似乎大家在猜慮這“哼”字中含有什麼法寶。
下課以後,好事者都擁向我們的自修室來看楊伯豪。大家帶著好奇的又憐憫的眼光,問他:“為什麼不上課?”伯豪但翻弄桌上的《昭明文選》,笑而不答。有一個人真心地忠告他:“你為什麼不說生病呢?”伯豪按住了《文選》回答道:“我並不生病,哪裡可以說誑?”大家都一笑走開了。後來我去泡茶,途中看見有一簇人包圍著我們的級長,在聽他說什麼話。我走近人叢旁邊,聽見級長正在說:“點名冊上一個很大的圈餅……”又說:“學監差人來叫他去……”有幾個聽者伸一伸舌頭。後來我聽見又有人說:“將來……留級,說不定開除……”另一個聲音說:“還要追繳學費呢……”我不知道究竟“哼”有什麼作用,大圈餅有什麼作用,但看了這輿論紛紛的情狀,心中頗為伯豪擔憂。
這一天晚上我又同他靠在長廊中的窗簷上說話了。我為他擔了一天心,懇意地勸他:“你為什麼不肯上課?聽說點名冊上你的名下畫了一個大圈餅。說不定要留級,開除,追繳學費呢!”他從容地說道:“那先生的課,我實在不要上了。其實他們都是怕點名冊上的圈餅和學業分數操行分數而勉強去上課的,我不會幹這種事。由他什麼都不要緊。”“你這怪人,全校找不出第二個!”“這正是我之所以為我!”“……”
楊家儁的無故缺課,不久名震於全校,大家認為這是一大奇特的事件,教師中也個個注意到。伯豪常常受舍監學監的召喚和訓斥。但是伯豪怡然自若。每次被召喚,他就決然而往,笑嘻嘻地回來。只管向藏書樓去借《史記》、《漢書》等,凝神地誦讀。只有我常常替他擔心。不久,年假到了。學校對他並沒有表示什麼懲罰。
第二學期,伯豪依舊來校,但看他初到時似乎很不高興。我們在杭州地方已漸漸熟悉。時值三春,星期日我同他二人常常到西湖的山水間去遊玩。他的遊興很好,而且辦法也特別。他說:“我們遊西湖,應該無目的地漫遊,不必指定地點。疲倦了就休息。”又說:“遊西湖一定要到無名的地方!眾人所不到的地方。”他領我到保俶塔旁邊的山巔上,雷峰塔後面的荒野中。我們坐在無人跡的地方,一面看雲,一面嚼麵包。臨去的時候,他拿出兩個銅板來放在一塊大岩石上,說下次來取它。過了兩三星期,我們重遊其地,看見銅板已經發青,照原狀放在石頭上,我們何等喜歡讚歎!他對我說:“這裡是我們的錢庫,我們以天地為室廬。”我當時雖然仍是一個庸愚無知的小學生,自己沒有一點的創見,但對於他這種奇特、新穎而卓拔不群的舉止言語,亦頗有鑑賞的眼識,覺得他的一舉一動對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使我不知不覺地傾向他,追隨他。然而命運已不肯再延長我們的交遊了。
我們的體操先生似乎是一個軍界出身的人,我們校裡有百餘支很重的毛瑟槍。負了這種槍而上兵式體操課,是我所最怕而伯豪所最嫌惡的事。關於這兵式體操,我現在回想起來背脊上還可以出汗。特別因為我的腿構造異常,臀部不能坐在腳踵上,跪擊時竭力坐下去,疼痛得很,而相差還有寸許,——後來我到東京時,也曾吃這腿的苦,我坐在席上時不能照日本人的禮儀,非箕踞不可。——那體操先生雖然是兵官出身,幸而不十分凶。看我真果跪不下去,頗能原諒我,不過對我說:“你必須常常練習,跪擊是很重要的。”後來他請了一個助教來,這人完全是一個兵,把我們都當作兵看待。說話都是命令的口氣,而且凶得很。他見我跪擊時比別人高出一段,就不問情由,走到我後面,用腿墊住了我的背部,用兩手在我的肩上盡力按下去。我痛得當不住,連槍連人倒在地上。又有一次他叫“舉槍”,我正在出神想什麼事,忘記聽了號令,並不舉槍。他厲聲叱我:“第十三!耳朵不生?”我聽了這叱聲,最初的衝動想拿這老毛瑟槍的柄去打脫這兵的頭;其次想拋棄了槍跑走;但最後終於舉了槍。“第十三”這稱呼我已覺得討厭,“耳朵不生?”更是粗惡可憎。但是照當時的形勢,假如我認真打了他的頭或投槍而去,他一定和我對打,或用武力攔阻我,同學中一定不會有人來幫我。因為這雖然是一個兵,但也是我們的師長,對於我們也有扣分,記過,開除,追繳學費等權柄。這樣太平的世界,誰肯為了我個人的事而犯上作亂,冒自己的險呢!我充分看出了這形勢,終於忍氣吞聲地舉了槍,幸而伯豪這時候已久不上體操課了,沒有討著這兵的氣。
不但如此,連別的一切他所不歡喜的課都不上了。同學的勸導,先生的查究,學監舍監的訓誡,絲毫不能動他。他只管讀自己的《史記》、《漢書》。於是全校中盛傳“楊家儁神經病了”。窗外經過的人,大都停了足,裝著鬼臉,窺探這神經病者的舉動。我聽了大眾的輿論,心中也疑慮,“伯豪不要真果神經病了?”
不久暑假到了。散學前一天,他又同我去跑山。歸途上突然對我說:“我們這是最後一次的遊玩了。”我驚異地質問這話的由來,才知道他已決心脫離這學校,明天便是我們的離別了。我的心緒非常紊亂:我驚訝他的離去的匆遽,可惜我們的交遊的告終,但想起了他在學校裡的境遇,又慶幸他從此可以解脫了。
是年秋季開學,校中不復有伯豪的影蹤了。先生們少了一個贅累,同學們少了一個笑柄,學校似乎比前安靜了些。我少了一個私塾的同學,雖然仍舊戰戰兢兢地度送我的恐懼而服從的日月,然而一種對於學校的反感,對於同學的嫌惡,和對於學生生活的厭倦,在我胸中日漸堆積起來了。
此後十五年間,伯豪的生活大部分是做小學教師。我對他的交情,除了我因謀生之便而到餘姚的小學校裡去訪問他一二次之外,止於極疏的通訊,信中也沒有什麼話,不過略敘近狀,及尋常的問候而已。我知道在這十五年間,伯豪曾經結婚,有子女,為了家庭的負擔而在小學教育界奔走求生,輾轉任職於餘姚各小學校中。中間有一次曾到上海某錢莊來替他們寫信,但不久仍歸於小學教師。我二月十二日結婚的那一年,他做了幾首賀詩寄送我。我還記得其第一首是“花好花朝日,月圓月半天。鴛鴦三日後,渾不羨神仙。”抵制日本的那一年,他有喻扶桑的《叱蚊》四言詩寄送我,其最初的四句是“嗟爾小蟲,胡不自量?人能伏龍,爾乃與抗!……”又記得我去訪問他的時候,談話之間,我何等驚歎他的志操的彌堅與風度的彌高,此外又添上了一層沉著!我心中湧起種種的回想,不期地說出:“想起從前你與我同學的一年中的情形,……真是可笑!”他搖著頭微笑,後來他嘆一口氣,說道:“現在何嘗不可笑呢;我總是這個我。……”他下課後,陪我去遊餘姚的山。途中他突然對我說道:“我們再來無目的地漫跑?”他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夢幻似的笑容。我也努力喚回兒時的心情,裝作歡喜贊成。然而這熱烈的興採的出現真不過片刻,過後仍舊只有兩條為塵勞所傷的疲乏的軀幹,極不自然地移行在山腳下的小路上。彷彿一隻久已死去而還未完全冷卻的鳥,發出一個最後的顫動。
今年的暮春,我忽然接到育初寄來的一張明片;“子愷兄:楊君伯豪於十八年三月十二日上午四時半逝世。特此奉聞。範育初白。”後面又有小字附註:“初以其夫人分娩,僱一傭婦,不料此傭婦已患喉痧在身,轉輾傳染,及其子女。以致一女(九歲)一子(七歲)相繼死亡。伯豪憂傷之餘,亦罹此疾,遂致不起。痛戰!知兄與彼交好,故為縷述之。又及。“我讀了這明片,心緒非常紊亂:我驚訝他的死去的匆遽;可惜我們的塵緣的告終;但想起了在世的境遇,又慶幸他從此可以解脫了。
後來舜五也來信,告訴我伯豪的死耗,並且發起為他在餘姚教育會開追悼會,徵求我的弔唁。澤民①從上海回餘姚去辦伯豪的追悼會。我準擬託他帶一點挽祭的聯額去掛在伯豪的追悼會中,以結束我們的交情。但這實在不能把我的這紊亂的心緒整理為韻文或對句而作為伯豪的靈前的裝飾品,終於讓澤民空手去了。伯豪如果有靈,我想他不會責備我的不弔,也許他嫌惡這追悼會,同他學生時代的嫌惡分數與等第一樣。
世間不復有伯豪的影蹤了。自然界少了一個贅累,人類界少了一個笑柄,世間似乎比從前安靜了些。我少了這個私塾的朋友,雖然仍舊戰戰兢兢地在度送我的恐懼與服從的日月,然而一種對於世間的反感,對於人類的嫌惡,和對於生活的厭倦,在我胸中日漸堆積起來了。
注:①澤民:指沈澤民。
癩六伯癩六伯,是離石門灣五六里的六塔村裡的一個農民。這六塔村很小,一共不過十幾份人家,癩六伯是其中之一。我童年時候,看見他約有五十多歲,身材瘦小,頭上有許多癩瘡疤。因此人都叫他癩六伯。此人姓甚名誰,一向不傳,也沒有人去請教他。只知道他家中只有他一人,並無家屬。既然稱為“六伯”,他上面一定還有五個兄或姐,但也一向不傳。總之,癩六伯是孑然一身。
癩六伯孑然一身,自耕自食,自得其樂。他每日早上挽了一隻籃步行上街,走到木場橋邊,先到我家找奶奶,即我母親。“奶奶,這幾個雞蛋是新鮮的,兩支筍今天早上才掘起來,也很新鮮。”我母親很歡迎他的東西,因為的確都很新鮮。
但他不肯討價,總說“隨你給吧”。我母親為難,叫店裡的人代為定價。店裡人說多少,癩六伯無不同意。但我母親總是多給些,不肯欺負這老實人。於是癩六伯道謝而去。他先到街上“做生意”,即賣東西。大約九點多鐘,他就坐在對河的湯裕和酒店門前的板桌上吃酒了。這湯裕和是一家醬園,但兼賣熱酒。門前搭著一個大涼棚,涼棚底下,靠河口,設著好幾張板桌。癩六伯就佔據了一張,從容不迫地吃時酒。時酒,是一種白色的米酒,酒力不大,不過二十度,遠非燒酒可比,價錢也很便宜,但頗能醉人。因為做酒的時候,酒缸底上用砒霜畫一個“十”字,酒中含有極少量的砒霜。砒霜少量原是無害而有益的,它能養筋活血,使酒力遍達全身,因此這時酒頗能醉人,但也醒得很快,喝過之後一兩個鐘頭,酒便完全醒了。農民大都愛吃時酒,就為了它價錢便宜,醉得很透,醒得很快。農民都要工作,長醉是不相宜的。我也愛吃這種酒,後來客居杭州上海,常常從故鄉買時酒來喝。因為我要寫作,宜飲此酒。李太白“但願長醉不願醒”,我不願。
且說癩六伯喝酒時,喝到飽和程度,還了酒錢,提著籃子起身回家了。此時他頭上的癩瘡疤變成通紅,走步有些搖搖晃晃。走到橋上,便開始罵人了。他站在橋頂上,指手畫腳地罵:“皇帝萬萬歲,小人日日醉!”“你老子不怕!”“你算有錢?千年田地八百主!”“你老子一條褲子一根繩,皇帝看見讓三分!”罵的內容大概就是這些,反覆地罵到十來分鐘。
旁人久已看慣,不當一回事。癩六伯在橋上罵人,似乎是一種自然現象,彷彿雞啼之類。我母親聽見了,就對陳媽媽說:“好燒飯了,癩六伯罵過了。”時間大約在十點鐘光景,很準確的。
有一次,我到南沈浜親戚家做客。下午出去散步,走過一爿小橋,一隻狗氣勢洶洶地趕過來。我大吃一驚,想拾石子來抵抗,忽然一個人從屋後走出來,把狗趕走了。一看,這人正是癩六伯,這裡原來是六塔村了。這屋子便是癩六伯的家。他邀我進去坐,一面告訴我:“這狗不怕。叫狗勿咬,咬狗勿叫。”我走進他家,看見環堵蕭然,一床、一桌、兩條板凳、一隻行灶之外,別無長物。牆上有一個擱板,堆著許多東西,碗盞、茶壺、罐頭,連衣服也堆在那裡。他要在行灶上燒茶給我吃,我阻止了。他就向擱板上的罐頭裡摸出一把花生來請我吃:“鄉下地方沒有好東西,這花生是自己種的,燥倒還燥。”我看見牆上貼著幾張花紙,即新年裡買來的年畫,有《馬浪蕩》、《大鬧天宮》、《水沒金山》等,倒很好看。他就開開後門來給我欣賞他的竹園。這裡有許多枝竹,一群雞,還種著些菜。我現在回想,癩六伯自耕自食,自得其樂,很可羨慕。但他畢竟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不免身世之感。他的喝酒罵人,大約是洩憤的一種方法吧。
不久,親戚家的五阿爹來找我了。癩六伯又抓一把花生來塞在我的袋裡。我道謝告別,癩六伯送我過橋,喊走那隻狗。他目送我回南沈浜。我去得很遠了,他還在喊:“小阿官!明天再來玩!”
王囡囡每次讀到魯迅《故鄉》中的閏土,便想起我的王囡囡。王囡囡是我家貼鄰豆腐店裡的小老闆,是我童年時代的遊釣伴侶。他名字叫復生,比我大一二歲,我叫他“復生哥哥”。那時他家裡有一祖母,很能幹,是當家人;一母親,終年在家燒飯,足不出戶;還有一“大伯”,是他們的豆腐店裡的老司務,姓鍾,人們稱他為鍾司務或鍾老七。
祖母的丈夫名王殿英,行四,人們稱這祖母為“殿英四娘娘”,叫得口順,變成“定四娘娘”。母親名慶珍,大家叫她“慶珍姑娘”。她的丈夫叫王三三,早年病死了。慶珍姑娘在丈夫死後十四個月生一個遺腹子,便是王囡囡。請鄰近的紳士沈四相公取名字,取了“復生”。復生的相貌和鍾司務非常相像。人都說:“王囡囡口上加些小鬍子,就是一個鐘司務。”
鍾司務在這豆腐店裡的地位,和定四娘娘並駕齊驅,有時竟在其上。因為進貨,用人,經商等事,他最熟悉,全靠他支配。因此他握著經濟大權。他非常寵愛王囡囡,怕他死去,打一個銀項圈掛在他的項頸裡。市上凡有新的玩具,新的服飾,王囡囡一定首先享用,都是他大伯買給他的。我家開染坊店,同這豆腐店貼鄰,生意清淡;我的父親中舉人後科舉就廢,在家坐私塾。我家經濟遠不及王囡囡家的富裕,因此王囡囡常把新的玩具送我,我感謝他。王囡囡項頸裡戴一個銀項圈,手裡拿一枝長槍,年幼的孩子和貓狗看見他都逃避。這神情宛如童年的閏土。
我從王囡囡學得種種玩意。第一是釣魚,他給我做釣竿,彎釣鉤。拿飯粒裝在釣鉤上,在門前的小河裡垂釣,可以釣得許多小魚。活活地挖出肚腸,放進油鍋裡煎一下,拿來下飯,鮮美異常。其次是擺擂臺。約幾個小朋友到附近的姚家墳上去,王囡囡高踞在墳山上擺擂臺,許多小朋友上去打,總是打他不下。一朝打下了,王囡囡就請大家吃花生米,每人一包。又次是放紙鳶。做紙鳶,他不擅長,要請教我。他出錢買紙,買繩,我出力糊紙鳶,糊好後到姚家墳去放。其次是綠樹。姚家墳附近有一個墳,上有一株大樹,枝葉繁茂,形似一頂陽傘。王囡囡能爬到頂上,我只能爬在低枝上。總之,王囡囡很會玩耍,一天到晚精神勃勃,興高采烈。
有一天,我們到鄉下去玩,有一個挑糞的農民,把糞桶碰了王囡囡的衣服。王囡囡罵他,他還罵一聲“私生子”!王囡囡面孔漲得緋紅,從此興致大大地減低,常常皺眉頭。有一天,定四娘娘叫一個關魂婆來替她已死的兒子王三三關魂。我去旁觀。這關魂婆是一箇中年婦人,肩上扛一把傘,傘上掛一塊招牌,上寫“捉牙蟲算命”。她從王囡囡家後門進來。凡是這種人,總是在小巷裡走,從來不走鬧市大街。大約她們知道自己的把戲鬼鬼祟祟,見不得人,只能騙騙愚夫愚婦。
牙痛是老年人常有的事,那時沒有牙醫生,她們就利用這情況,說會“捉牙蟲”。記得我有一個親戚,有一天請一個婆子來捉牙蟲。這婆子要小解了,走進廁所去。旁人偷偷地看看她的膏藥,原來裡面早已藏著許多小蟲。婆子出來,把膏藥貼在病人的臉上,過了一會,揭起來給病人看,“喏!你看:捉出了這許多蟲,不會再痛了。這證明她的捉牙蟲全然是騙人。算命、關魂,更是騙人的勾當了。閒話少講,且說定四娘娘叫關魂婆進來,坐在一隻搖紗椅子上。她先問:“要叫啥人?”定四娘娘說:“要叫我的兒子三三。”關魂婆打了三個呵欠,說:“來了一個靈官,長面孔……”定四娘娘說:“不是”。關魂婆又打呵欠,說:“來了一個靈官……”定四娘娘說:“是了,是我三三了。三三!你撇得我們好苦!”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後來對著慶珍姑娘說:“喏,你這不爭氣的婆娘,還不快快叩頭!”這時慶珍姑娘正抱著她的第二個孩子(男,名掌生)餵奶,連忙跪在地上,孩子哭起來,王囡囡哭起來,棚裡的驢子也叫起來。關魂婆又代王三三的鬼魂說了好些話,我大都聽不懂。後來她又打一個呵欠,就醒了。定四娘娘給了她錢,她討口茶吃了,出去了。
王囡囡漸漸大起來,和我漸漸疏遠起來。後來我到杭州去上學了,就和他闊別。年假暑假回家時,聽說王囡囡常要打他的娘。打過之後,第二天去買一支參來,煎了湯,定要娘吃。我在杭州學校畢業後,就到上海教書,到日本遊學。抗日戰爭前一兩年,我回到故鄉,王囡囡有一次到我家裡來,叫我“子愷先生”,本來是叫“慈弟”的。情況真同閏土一樣。
抗戰時我逃往大後方,八九年後回鄉,聽說王囡囡已經死了,他家裡的人不知去向了。而他兒時的遊釣伴侶的我,以七十多歲的高齡,還殘生在這娑婆世界上,為他寫這篇隨筆。筆者曰:封建時代禮教殺人,不可勝數。王囡囡庶民之家,亦受其毒害。慶珍姑娘大可堂皇地再嫁與鍾老七。但因禮教壓迫,不得不隱忍忌諱,釀成家庭之不幸,冤哉枉也。
歪鱸婆阿三歪鱸婆阿三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氏。只因他的嘴巴像鱸魚的嘴巴,又有些歪,因以為號也。他是我家貼鄰王囡囡豆腐店裡的司務。每天穿著襤褸的衣服,坐在店門口包豆腐乾。人們簡稱他為“阿三”。阿三獨身無家。
那時盛行彩票,又名白鴿票。這是一種大騙局。例如:印製三萬張彩票,每張一元。每張分十條,每條一角。每張每條都有號碼,從一到三萬。把這三萬張彩票分發全國通都大邑。賣完時可得三萬元。於是選定一個日子,在上海某劇場當眾開採。開採的方法,是用一個大球,擺在舞臺中央,三四個人都穿緊身短衣,袖口用帶扎住,表示不得作弊。然後把十個骰子放進大球的洞內,把大球搖轉來。搖了一會,大球裡落出一隻骰子來,就把這骰子上的數字公佈出來。這便是頭彩的號碼的第一個字。臺下的觀眾連忙看自己所買的彩票,如果第一個數字與此相符,就有一線中頭彩的希望。笑聲、嘆聲、叫聲,充滿了劇場。這樣地表演了五次,頭彩的五個數目字完全出現了。五個字完全對的,是頭彩,得五千元;四個字對的,是二彩,得四千元;三個字對的,是三彩,得三千元……這樣付出之後,辦彩票的所收的三萬元,淨餘一半,即一萬五千元。這是一個很巧妙的騙局。因為買一張的人是少數,普通都只買一條,一角錢,犧牲了也有限。這一角錢往往像白鴿一樣一去不回,所以又稱為“白鴿票”。
只有我們的歪鱸婆阿三,出一角錢買一條彩票,竟中了頭彩。事情是這樣:發賣彩票時,我們鎮上有許多商店擔任代售。這些商店,大概是得到一點報酬的,我不詳悉了。這些商店門口都貼一張紅紙,上寫“頭彩在此”四個字。有一天,歪鱸婆阿三走到一家糕餅店門口,店員對他說:“阿三!頭彩在此!買一張去吧。”對面鹹鯗店裡的小麻子對阿三說:“阿三,我這一條讓給你吧。我這一角洋錢情願買香菸吃。”小麻子便取了阿三的一角洋錢,把一條彩票塞在他手裡了。阿三將彩票夾在破氈帽的帽圈裡,走了。
大年夜前幾天,大家準備過年的時候,上海傳來訊息,白鴿票開採了。歪鱸婆阿三的一條,正中頭彩。他立刻到手了五百塊大洋,(那時米價每擔二元半,五百元等於二百擔米。)變成了一個富翁。鹹鯗店裡的小麻子聽到了這訊息,用手在自己的麻臉上重重地打了三下,罵了幾聲:“窮鬼!”歪鱸婆阿三沒有家,此時立刻有人來要他去“招親”了。這便是鎮上有名的私娼俞秀英。俞秀英年約二十餘歲,一張鵝蛋臉生得白嫩,常常站在門口賣俏,勾引那些遊蜂浪蝶。她所接待的客人全都是有錢的公子哥兒,豆腐司務是輪不到的,但此時阿三忽然被看中了。俞秀英立刻在她家裡僱起四個裁縫司務來,替阿三做花緞袍子和馬褂。限定年初一要穿。四個裁縫司務日夜動工,工錢加倍。
到了年初一,歪鱸婆阿三穿了一身花緞皮袍皮褂,捲起了衣袖,在街上東來西去,大吃大喝,濫賭濫用。幾個窮漢追隨他,問他要錢,他一摸總是兩三塊銀洋。有的人稱他“三兄”、“三先生”、“三相公”,他的賞賜更豐。那天我也上街,看到這情況,回來告訴我母親。正好豆腐店的主婦定四娘娘在我家閒談。母親對定四娘娘說:“把阿三脫下來的舊衣裳儲存好,過幾天他還是要穿的。”
果然,到了正月底邊,歪鱸婆阿三又穿著原來的舊衣裳,坐在店門口包豆腐乾了。只是一個嶄新的皮帽子還戴在頭上。
把作司務鍾老七銜著一支旱菸筒,對阿三笑著說:“五百元大洋!正好開爿小店,討個老婆,成家立業。現在哪裡去了?這真叫做沒淘剩①!”阿三管自包豆腐乾,如同不聽見一樣。我現在想想,這個人真明達!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來路不明,去路不白。他深深地懂得這個至理。我年逾七十,閱人多矣。凡是不費勞力而得來的錢,一定不受用。要舉起例子來,不知多少。歪鱸婆阿三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他可給千古的人們作借鑑。自古以來,榮華難於久居。大觀園不過十年,金谷園更為短促。我們的阿三把它濃縮到一個月,對於人世可說是一聲響亮的警鐘,一種生動的現身說法。
注:①沒淘剩:吳方言,沒有出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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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