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因為我的畫中多楊柳,就有人說我喜歡楊柳;因為有人說我喜歡楊柳,我似覺自己真與楊柳有緣。但我也曾問心,為什麼喜歡楊柳?到底與楊柳樹有什麼深緣?其答案了不可得。原來這完全是偶然的:昔年我住在白馬湖上,看見人們在湖邊種柳,我向他們討了一小株,種在寓屋的牆角里。因此給這屋取名為“小楊柳屋”,因此常取見慣的楊柳為畫材,因此就有人說我喜歡楊柳,因此我自己似覺與楊柳有緣。假如當時人們在湖邊種荊棘,也許我會給屋取名為“小荊棘屋”,而專畫荊棘,成為與荊棘有緣,亦未可知。天下事往往如此。
但假如我存心要和楊柳結緣,就不說上面的話,而可以附會種種的理由上去。或者說我愛它的鵝黃嫩綠,或者說我愛它的如醉如舞,或者說我愛它像小蠻的腰,或者說我愛它是陶淵明的宅邊所種,或者還可引援“客舍青青”的詩,“樹猶如此”的話,以及“王恭之貌”、“張緒之神”等種種古典來,作為自己愛柳的理由。即使要找三百個冠冕堂皇、高雅深刻的理由,也是很容易的。天下事又往往如此。
也許我曾經對人說過“我愛楊柳”的話。但這話也是隨緣的。彷彿我偶然買一雙黑襪穿在腳上,逢人問我“為什麼穿黑襪”時,就對他說“我喜歡穿黑襪”一樣。實際,我向來對於花木無所愛好;即有之,亦無所執著。這是因為我生長窮鄉,只見桑麻,禾黍,煙片,棉花,小麥,大豆,不曾親近過萬花如繡的園林。只在幾本舊書裡看見過“紫薇”,“紅杏”,“芍藥”,“牡丹”等美麗的名稱,但難得親近這等名稱的所有者。並非完全沒有見過,只因見時它們往往使我失望,不相信這便是曾對紫薇郎的紫薇花,曾使尚書出名的紅杏,曾傍美人醉臥的芍藥,或者象徵富貴的牡丹。我覺得它們也只是植物中的幾種,不過少見而名貴些,實在也沒有什麼特別可愛的地方,似乎不配在詩詞中那樣地受人稱讚,更不配在花木中佔據那樣高尚的地位。因此我似覺詩詞中所讚歎的名花是另外一種,不是我現在所看見的這種植物。我也曾偶遊富麗的花園,但終於不曾見過十足地配稱“萬花如繡”的景象。
假如我現在要讚美一種植物,我仍是要讚美楊柳。但這與前緣無關,只是我這幾天的所感,一時興到,隨便談談,也不會像信仰宗教或崇拜主義地畢生皈依它。為的是昨日天氣佳,埋頭寫作到傍晚,不免走到西湖邊的長椅子裡去坐了一會。看見湖岸的楊柳樹上,好像掛著幾萬串嫩綠的珠子,在溫暖的春風中飄來飄去,飄出許多彎度微微的S線來,覺得這一種植物實在美麗可愛,非贊它一下不可。
聽人說,這種植物是最賤的。剪一根枝條來插在地上,它也會活起來,後來變成一株大楊柳樹。它不需要高貴的肥料或工深的壅培,只要有陽光,泥土和水,便會生活,而且生得非常強健而美麗。牡丹花要吃豬肚腸,葡萄藤要吃肉湯,許多花木要吃豆餅;但楊柳樹不要吃人家的東西,因此人們說它是“賤”的。大概“貴”是要吃的意思。越要吃得多,越要吃得好,就是越“貴”。吃得很多很好而沒有用處,只供觀賞的,似乎更貴。例如牡丹比葡萄貴,是為了牡丹吃了豬肚腸只供觀賞,而葡萄吃了肉湯有結果的緣故。楊柳不要吃人的東西,且有木材供人用,因此被人看作“賤”的。
我贊楊柳美麗,但其美與牡丹不同,與別的一切花木都不同。楊柳的主要的美點,是其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發展的,紅杏能長到“出牆”,古木能長到“參天”。向上原是好的,但我往往看見枝葉花果蒸蒸日上,似乎忘記了下面的根,覺得其樣子可惡;你們是靠它養活的,怎麼只管高踞在上面,絕不理睬它呢?你們的生命建設在它上面,怎麼只管貪圖自己的光榮,而絕不回顧處在泥土中的根本呢?花木大都如此。甚至下面的根已經被砍,而上面的花葉還是欣欣向榮,在那裡作最後一刻的威福,真是可惡而又可憐!楊柳沒有這般可惡可憐的樣子:它不是不會向上生長。它長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長得高,越垂得低。千萬條陌頭細柳,條條不忘記根本,常常俯首顧著下面,時時借了春風之力,向處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親吻。好像一群活潑的孩子環繞著他們的慈母而遊戲,但時時依傍到慈母的身邊去,或者撲進慈母的懷裡去,使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愛。楊柳樹也有高出牆頭的,但我不嫌它高,為了它高而能下,為了它高而不忘本。
自古以來,詩文常以楊柳為春的一種主要題材。寫春景曰“萬樹垂楊”,寫春色曰“陌頭楊柳”,或竟稱春天為“柳條春”。我以為這並非僅為楊柳當春抽條的緣故,實因其樹有一種特殊的姿態,與和平美麗的春光十分調和的緣故。這種姿態的特點,便是“下垂”。不然,當春發芽的樹木不知凡幾,何以專讓柳條作春的主人呢?只為別的樹木都憑仗了春之力而拼命向上,一味求高,忘記了自己的根本。其貪婪之相不合於春的精神。最能象徵春的神意的,只有垂楊。
這是我昨天看了西湖邊上的楊柳而一時興起的感想。但我所讚美的不僅是西湖上的楊柳。在這幾天的春光之下,鄉村處處的楊柳都有這般可讚美的姿態。西湖似乎太高貴了,反而不適於栽植這種“賤”的垂楊呢。
初冬浴日漫感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太陽光。原來夏已去,秋正盡,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傾了。
把椅子靠在窗緣上,揹著窗坐了看書,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兩月前地使我討厭,反使我覺得暖烘烘地快適。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祛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他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體中來。
我掩卷冥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什麼忽然這樣變了?前日之所惡變成了今日之所歡;前日之所棄變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變成了今日之恩。張眼望見了棄置在高閣上的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棄;前日之恩變成了今日之仇。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扇棄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驚?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遞變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這彷彿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的登舟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陸,同時已可以感到水。我們在夜裡固皆知道有晝,在船上固皆知道有陸,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發出汗來,漸漸潤溼了襯衣。當此之時,浴日的“實感”與揮扇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嗎?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藤椅裡,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室中,覺得有許多東西大變了相。有的東西變好了:像這個房間,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夠,幾乎想拆去牆壁才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屏幃把它隔小來了。又如案上這把熱水壺,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櫥的角里,現在又像紀念碑似的矗立在眼前了。棉被從前在伏日裡晒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既笨且厚,現在鋪在床裡,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薄起來了。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像風,從前人遇到了它都稱“快哉!”歡迎它進來。現在漸漸拒絕它,不久要像防賊一樣嚴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極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問津,形容枯槁,毫無生氣了。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角上畫著一大瓶汽水,和一隻泛溢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浴圖。以前望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了海水浴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噤了。**的洋囡囡趺坐在視窗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它太寫意,現在看它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維納斯〕立像,把裙子褪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見她的臉孔是帶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蹙,好像在悲嘆她自己失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禦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背叛了。感覺何以能反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也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四軒柱我的故鄉石門灣,是運河打彎的地方,又是春秋時候越國造石門的地方,故名石門灣。運河裡面還有條支流,叫做後河。我家就在後河旁邊。沿著運河都是商店,整天騷鬧,只有男人們在活動;後河則較為清靜,女人們也出場,就中有四個老太婆,最為出名,叫做四軒柱。
以我家為中心,左面兩個軒柱,右面兩個軒柱。先從左面說起。住在涼棚底下的一個老太婆叫做莫五娘娘。這莫五娘娘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莫福荃,在市內開一爿雜貨店,生活裕如。中兒子叫莫明荃,是個遊民,有人說他暗中做賊,但也不曾破過案。小兒子叫木銃阿三,是個戇大①,不會工作,只會吃飯。莫五娘娘打木銃阿三,是一出好戲,大家要看。莫五娘娘手裡拿了一根棍子,要打木銃阿三。木銃阿三逃,莫五娘娘追。快要追上了,木銃阿三忽然回頭,向莫五娘娘背後逃走。莫五娘娘迴轉身來再追,木銃阿三又忽然回頭,向莫五娘娘背後逃走。這樣地表演了三五遍,莫五娘娘吃不消了,坐在地上大哭。看的人大笑。此時木銃阿三逃之夭夭了。
這個把戲,每個月總要表演一兩次。有一天,我同豆腐店王囡囡坐在門口竹榻上閒談。王囡囡說:“莫五娘娘長久不打木銃阿三了,好打了。”沒有說完,果然看見木銃阿三從屋裡逃出來,莫五娘娘拿了那根棍子追出來了。木銃阿三看見我們在笑,他心生一計,連忙逃過來抱住了王囡囡。我乘勢逃開。
莫五娘娘舉起棍子來打木銃阿三,一半打在王囡囡身上。王囡囡大哭喊痛。他的祖母定四娘娘趕出來,大罵莫五娘娘:“這怪老太婆!我的孫子要你打?”就伸手去奪她手裡的棒。莫五娘娘身軀肥大,週轉不靈,被矯健靈活的定四娘娘一推,竟跌到了河裡。木銃阿三畢竟有孝心,連忙下水去救,把娘像落湯雞一樣馱了起來,幸而是夏天,單衣薄裳的,沒有受凍,只是受了些驚。莫五娘娘從此有好些時不出門。
第二個軒柱,便是定四娘娘。她自從把莫五娘娘打落水之後,名望更高,大家見她怕了。她推銷生意的本領最大。上午,鄉下來的航船停埠的時候,定四娘娘便大聲推銷貨物。她熟悉人頭,見農民大都叫得出:“張家大伯!今天的千張格外厚,多買點去。李家大伯,豆腐乾是新鮮的,拿十塊去!”就把貨塞在他們的籃裡。附近另有一家豆腐店,是陳老五開的,生意遠不及王囡囡豆腐店,就因為缺少像定四娘娘的一個推銷員。定四娘娘對附近的人家都熟悉,常常穿門入戶,進去說三話四。我家是她的貼鄰,她來的更勤。我家除母親以外,大家不愛吃肉,桌上都是素菜。而定四娘娘來的時候,大都是吃飯時候。幸而她像《紅樓夢》裡的鳳姐一樣,人沒有進來,聲音先聽到了。我母親聽到了她的聲音,立刻到櫥裡去拿出一碗肉來,放在桌上,免得她說我們“吃得寡薄”。她一面看我們吃,一面同我母親閒談,報告她各種新聞:哪裡吊死了一個人;哪裡新開了一爿什麼店;汪巨集泰的酥糖比徐寶祿的好,徐家的重四兩,汪家的有四兩五;哪家的姑娘同哪家的兒子對了親,分送的茶棗講究得很,都裝錫罐頭;哪家的姑娘養了個私生子,等等。我母親愛聽她這種新聞,所以也很歡迎她。
第三個軒柱,是盆子三娘娘。她是包酒館裡永林阿四的祖母。他的已死的祖父叫做盆子三阿爹,因為他的性情很坦,像盆子一樣;於是他的妻子就也叫做盆子三娘娘。其實,三娘娘的性情並不坦,她很健談,而且訊息靈通,遠勝於定四娘娘。定四娘娘報道訊息,加的油鹽醬醋較少;而盆子三娘娘的報道訊息,加入多量的油鹽醬醋,叫它變味走樣。所以有人說:“盆子三娘娘坐著講,只能聽一半;立著講,一句也聽不得。”她出門,看見一個人,只要是她所認識的,就和他談。她從家裡出門,到街上買物,不到一二百步路,她來往要走兩三個鐘頭。因為到處勾留,一勾留就是幾十分鐘。她指手畫腳地說:“桐家橋頭的草棚著了火了,燒殺了三個人!”
後來一探聽,原來一個人也沒有燒殺,只是一個老頭子燒掉了些鬍子。“塘河裡一隻火輪船撞沉了一隻米船,幾十擔米全部沉在河裡!”其實是米船為了避開火輪船,在石埠子上撞了一下,船頭裡漏了水,打溼了幾包米,拿到岸上來晒。她出門買物,一路上這樣地講過去,有時竟忘記了買物,空手回家。盆子三娘娘在後河一帶確是一個有名人物。但自從她家打了一次官司,她的名望更大了。
事情是這樣:她有一個孫子,年紀二十多歲,做醫生的,名叫陸李王。因為他幼時為了要保證健康長壽,過繼給含山寺裡的菩薩太君娘娘,太君娘娘姓陸。他又過繼給另外一個人,姓李。他自己姓王。把三個姓連起來,就叫他“陸李王”。這陸李王生得眉清目秀,面板雪白。有一個女子看上了他,和他私通。但陸李王早已娶妻,這私通是違法的。女子的父親便去告官。官要逮捕陸李王。盆子三娘娘著急了,去同附近有名的沈四相公商量,送他些禮物。沈四相公就替她作證,說他們沒有私通。但女的已經招認。於是縣官逮捕沈四相公,把他關進三廂堂(是秀才坐的牢監,比普通牢監舒服些)。盆子三娘娘更著急了,挽出她包酒館裡的夥計阿二來,叫他去頂替沈四相公。允許他“養殺你②”。阿二上堂,被縣官打了三百板子,腿打爛了。官司便結束。阿二就在這包酒館裡受供養,因為腿爛,人們叫他“爛膀阿二”。這事件轟動了全石門灣。盆子三娘娘的名望由此增大。就有人把這事編成評彈,到處演唱賣錢。我家附近有一個乞丐模樣的漢子,叫做“毒頭③阿三”。他編的最出色,人們都愛聽他唱。我還記得唱詞中有幾句:“陸李王的面孔白來有看頭,厚底鞋子寸半頭,直羅④汗巾三轉頭,……”描寫盆子三娘娘去請託沈四相公,唱道:“水雞⑤燒肉一碗頭,拍拍胸脯點點頭。……”全部都用“頭”字,編得非常自然而動聽。歐洲中世紀的遊唱詩人想來也不過如此吧。毒頭阿三唱時,要求把大門關好。因為盆子三娘娘看到了要打他。
第四個軒柱是何三娘娘。她家住在我家的染作場隔壁。她的丈夫叫做何老三。何三娘娘生得短小精悍,喉嚨又尖又響,罵起人來像怪鳥叫。她養幾隻雞,放在門口街路上。有時雞蛋被人拾了去,她就要罵半天。有一次,她的一雙弓鞋晒在門口階沿石上,不見了。這回她罵得特別起勁:“穿了這雙鞋子,馬上要困棺材!”“偷我鞋子的人,世世代代做小娘(即妓女)!”何三娘娘的罵人,遠近聞名。大家聽慣了,便不當一回事,說一聲“何三娘娘又在罵人了”,置之不理。有一次,何三娘娘正站在階沿石上大罵其人,何老三喝醉了酒從街上回來,他的身子高大,力氣又好,不問青紅皁白,把這瘦小的何三娘娘一把抱住,走進門去。何三娘娘的兩隻小腳亂抖亂撐,大罵:“殺千刀!”旁人哈哈大笑。
何三娘娘常常生病,生的病總是肚痛。這時候,何老三便上街去買一個豬頭,扛在肩上,在街上走一轉。看見人便說:“老太婆生病,今天謝菩薩。”謝菩薩又名拜三牲,就是買一個豬頭、一條魚,殺一隻雞,供起菩薩像來,點起香燭,請一個道士來拜禱。主人跟著道士跪拜,恭請菩薩醉飽之後快快離去,勿再同我們的何三娘娘為難。拜罷之後,須得請鄰居和親友吃“謝菩薩夜飯”。這些鄰居和親友,都是送過分子的。分子者,就是錢。婚喪大事,送的叫做“人情”,有送數十元的,有送數元的,至少得送四角。至於謝菩薩,送的叫做“分子”,大都是一角或至多兩角。菩薩謝過之後,主人叫人去請送分子的人家來吃夜飯。然而大多數不來吃。所以謝菩薩大有好處。何老三掮了一個豬頭到街上去走一轉,目的就是要大家送分子。謝菩薩之風,在當時盛行。有人生病,郎中看不好,就謝菩薩。有好些人家,外面在吃謝菩薩夜飯,裡面的病人斷氣了。再者,謝菩薩夜飯的豬頭肉燒得半生不熟,吃的人回家去就生病,亦復不少。我家也曾謝過幾次菩薩,是誰生病,記不清了。總之,要我跟著道士跪拜。我家幸而沒有為謝菩薩而死人。我在這環境中,僥倖沒有早死,竟能活到七十多歲,在這裡寫這篇隨筆,也是一個奇蹟。
注:①戇大:吳方言,愚鈍的意思。
②養殺你:意即供養你一輩子。
③毒頭:意即神經病或傻瓜。
④直羅:即有直隱條的絲織品。
⑤水雞:即甲魚。
口中剿匪記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齒拔光。為什麼要這樣說法呢?因為我口中所剩十七顆牙齒,不但毫無用處,而且常常作祟,使我受苦不淺,現在索性把它們拔光,猶如把盤踞要害的群匪剿盡,肅清,從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樂業。這比喻非常確切,所以我要這樣說。
把我的十七顆牙齒,比方一群匪,再像沒有了。不過這匪不是普通所謂“匪”,而是官匪,即貪官汙吏。何以言之?因為普通所謂“匪”,是當局明令通緝的,或地方合力嚴防的,直稱為“匪”。而我的牙齒則不然:它們雖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緝它們,嚴防它們,反而袒護它們。我天天洗刷它們;我留心保養它們;吃食物的時候我讓它們先嚐;說話的時候我委屈地遷就它們;我決心不敢冒犯它們。我如此愛護它們,所以我口中這群匪,不是普通所謂“匪”。
怎見得像官匪,即貪官汙吏呢?官是政府任命的,人民推戴的。但他們竟不盡責任,而貪贓枉法,作惡為非,以危害國家,**人民。我的十七顆牙齒,正同這批人物一樣。它們原是我親生的,從小在我口中長大起來的。它們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與我痛癢相關的。它們是我吸取營養的第一道關口。它們替我研磨食物,送到我的胃裡去營養我全身。它們站在我的言論機關的要路上,幫助我發表意見。它們真是我的忠僕,我的護衛。詎料它們居心不良,漸漸變壞。起初,有時還替我服務,為我造福,而有時對我虐害,使我苦痛。到後來它們作惡太多,個個變壞,歪斜偏側,吊兒郎當,根本沒有替我服務、為我造福的能力,而一味對我賊害,使我奇癢,使我大痛,使我不能吸菸,使我不得喝酒,使我不能作畫,使我不能作文,使我不得說話,使我不得安眠。這種苦頭是誰給我吃的?便是我親生的,本當替我服務、為我造福的牙齒!因此,我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在這班貪官汙吏的苛政之下,我茹苦含辛;已經隱忍了近十年了!不但隱忍,還要不斷地買黑人牙膏、消治龍牙膏來孝敬它們呢!
我以前反對拔牙,一則怕痛,二則我認為此事違背天命,不近人情。現在回想,我那時真有文王之至德,寧可讓商紂方命虐民,而不肯加以誅戮,直到最近,我受了易昭雪牙醫師的一次勸告,文王忽然變了武王,毅然決然地興兵伐紂,代天行道了。而且這一次革命,順利進行,迅速成功。武王伐紂要“血流標杵”,而我的口中剿匪,不見血光,不覺苦痛,比武王高明得多呢。
飲水思源,我得感謝許欽文先生。秋初有一天,他來看我,他滿口金牙,欣然地對我說:“我認識一位牙醫生,就是易昭雪。我勸你也去請教一下。”那時我還有文王之德,不忍誅暴,便反問他:“裝了究竟有什麼好處呢?”他說:“夫妻從此不討相罵了。”我不勝讚歎。並非羨慕夫妻不相罵,卻是佩服許先生說話的幽默。幽默的功用真偉大,後來有一天,我居然自動地走進易醫師的診所裡去,躺在他的椅子上了。經過他的檢查和忠告之後,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口中的國土內,養了一大批官匪,若不把這批人物殺光,國家永遠不得太平,民生永遠不得幸福。我就下決心,馬上任命易醫師為口中剿匪總司令,次日立即向口中進攻。攻了十一天,連根拔起,滿門抄斬,全部貪官,從此肅清。我方不傷一兵一卒,全無苦痛,順利成功。於是我再託易醫師另行物色一批人才來。要個個方正,個個幹練,個個為國效勞,為民服務。我口中的國土,從此可以天下太平了。
舊上海所謂舊上海,是指抗日戰爭以前的上海。那時上海除閘北和南市之外,都是租界。洋涇浜(愛多亞路,即今延安路)以北是英租界,以南是法租界,虹口一帶是日租界。租界上有好幾路電車,都是外國人辦的。中國人辦的只有南市一路,繞城牆走,叫做華商電車。租界上乘電車,要懂得竅門,否則就被弄得莫名其妙。賣票人要揩油,其方法是這樣:
譬如你要乘五站路,上車時給賣票人五分錢,他收了錢,暫時不給你票。等到過了兩站,才給你一張三分的票,關照你:
“第三站上車!”初次乘電車的人就莫名其妙,心想:我明明是第一站上車的,你怎麼說我第三站上車?原來他已經揩了兩分錢的油。如果你向他論理,他就堂皇地說:“大家是中國人,不要讓利權外溢呀!”他用此法揩油,眼睛不絕地望著車窗外,看有無查票人上來。因為一經查出,一分錢要罰一百分。他們稱查票人為“赤佬”。赤佬也是中國人,但是忠於洋商的。他查出一賣票人揩油,立刻記錄了他帽子上的號碼,回廠去扣他的工資。有一鄉親初次到上海,有一天我陪她乘電車,買五分錢票子,只給兩分錢的。正好一個赤佬上車,問這鄉親哪裡上車的,她直說出來,賣票人向她眨眼睛。她又說:“你在眨眼睛!”赤佬聽見了,就抄了賣票人帽上的號碼。
那時候上海沒有三輪車,只有黃包車。黃包車只能坐一人,由車伕拉著步行,和從前的抬轎相似。黃包車有“大英照會”和“小照會”兩種。小照會的只能在中國地界行走,不得進租界。大英照會的則可在全上海自由通行。這種工人實在是最苦的。因為略犯交通規則,就要吃路警毆打。英租界的路警都是印度人,紅布包頭,人都喊他們“紅頭阿三”。法租界的都是安南人,頭戴笠子。這些都是黃包車伕的對頭,常常給黃包車伕吃“外國火腿”和“五枝雪茄煙”,就是踢一腳,一個耳光。外國人喝醉了酒開汽車,橫衝直撞,不顧一切。最吃苦的是黃包車伕。因為他負擔重,不易趨避,往往被汽車撞倒。我曾親眼看見過外國人汽車撞殺黃包車伕,從此不敢在租界上坐黃包車。
舊上海社會生活之險惡,是到處聞名的。我沒有到過上海之前,就聽人說:上海“打呵欠割舌頭”。就是說,你張開嘴巴來打個呵欠,舌頭就被人割去。這是極言社會上壞人之多,非萬分提高警惕不可。我曾經聽人說:有一人在馬路上走,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跌了一跤,沒人照管,哇哇地哭。
此人良心很好,連忙扶他起來,替他揩眼淚,問他家在哪裡,想送他回去。忽然一個女人走來,摟住孩子,在他手上一摸,說:“你的金百鎖哪裡去了!”就拉住那人,咬定是他偷的,定要他賠償。……是否真有此事,不得而知。總之,人心之險惡可想而知。
扒手是上海的名產。電車中,馬路上,到處可以看到“謹防扒手”的標語。住在鄉下的人大意慣了,初到上海,往往被扒。我也有一次幾乎被扒:我帶了兩個孩子,在霞飛路阿爾培路口(即今淮海中路陝西南路口)等電車,先向菸紙店兌一塊錢,錢包裡有一疊鈔票露了白。電車到了,我把兩個孩子先推上車,自己跟著上去,忽覺一隻手伸入了我的衣袋裡。我用手臂夾住這隻手,那人就被我拖上車子。我連忙向車子裡面走,坐了下來,不敢回頭去看。電車一到站,此人立刻下車,我偷眼一看,但見其人滿臉橫肉,迅速地擠入人叢中,不見了。我這種對付辦法,是老上海的人教我的:你碰到扒手,但求避免損失,切不可注意看他。否則,他以為你要捉他,定要請你“吃生活”,即跟住你,把你打一頓,或請你吃一刀。
我住在上海多年,只受過這一次虛驚,不曾損失。有一次,和一朋友坐黃包車在南京路上走,忽然弄堂裡走出一個人來,把這朋友的銅盆帽搶走。這朋友喊停車捉賊,那賊早已不知去向了。這頂帽子是新買的,值好幾塊錢呢。又有一次,冬天,一個朋友從鄉下出來,寄住在我們學校裡。有一天晚上,他看戲回來,身上的皮袍子和絲棉襖都沒有了,凍得要死。這叫做“剝豬玀”。那搶帽子叫做“拋頂宮”。
妓女是上海的又一名產。我不曾嫖過妓女,詳情全然不知,但聽說妓女有“長三”、“么二”、“野雞”等類。長三是高等的,野雞是下等的。她們都集中在四馬路一帶。門口掛著玻璃燈,上面寫著“林黛玉”、“薛寶釵”等字。野雞則由鴇母伴著,到馬路上來拉客。
四馬路西藏路一帶,傍晚時光,野雞成群而出,站在馬路旁邊,物色行人。她們拉住了一個客人,拉進門去,定要他住宿;如果客人不肯住,只要摸出一塊錢來送她,她就放你。這叫做“兩腳進門,一塊出袋”。
我想見識見識,有一天傍晚約了三四個朋友,成群結隊,走到西藏路口,但見那些野雞,油頭粉面,奇裝異服,向人撒嬌賣俏,竟是一群魑魅魍魎,教人害怕。然而竟有那些逐臭之夫,願意被拉進去度夜。這叫做“打野雞”。有一次,我在四馬路上走,耳邊聽見輕輕的聲音:“阿拉姑娘自家身體,自家房子……”回頭一看,是一個男子。我快步逃避,他也不追趕。據說這種男子叫做“王八”,是替妓女服務的,但不知是哪一種妓女。總之,四馬路是妓女的世界。潔身自好的人,最好不要去。但到四馬路青蓮閣去吃茶看妓女,倒是安全的。
她們都有老鴇伴著,走上樓來,看見有女客陪著吃茶的,白她一眼,表示醋意;看見單身男子坐著吃茶,就去奉陪,同他說長道短,目的是拉生意。
上海的遊戲場,又是一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當時上海有四個遊戲場,大的兩個:大世界、新世界;小的兩個:花世界、小世界。大世界最為著名。出兩角錢買一張門票,就可從正午玩到夜半。一進門就是“哈哈鏡”,許多凹凸不平的鏡子,照見人的身體,有時長得像絲瓜,有時扁得像螃蟹,有時頭腳顛倒,有時左右分裂……沒有一人不哈哈大笑。裡面花樣繁多:有京劇場、越劇場、滬劇場、評彈場……有放電影,變戲法,轉大輪盤,坐飛船,摸彩,猜謎,還有各種飲食店,還有屋頂花園。總之,應有盡有。鄉下出來的人,把遊戲場看作桃源仙境。我曾經進去玩過幾次,但是後來不敢再去了。為的是怕熱手巾。這裡面到處有拴著白圍裙的人,手裡託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盛著許多絞緊的熱手巾,逢人送一個,硬要他揩,揩過之後,收他一個銅板。有的人拿了這熱手巾,先擤一下鼻涕,然後揩面孔,揩項頸,揩上身,然後挖開褲帶來揩腰部,恨不得連屁股也揩到。他儘量地利用了這一個銅板。那人收回揩過的手巾,丟在一隻桶裡,用熱水一衝,再絞起來,盛在盤子裡,再去到處分送,換取銅板。
這些熱手巾裡含有眾人的鼻涕、眼汙、唾沫和汗水,彷彿複合維生素。我努力避免熱手巾,然而不行。因為到處都有,走廊裡也有,屋頂花園裡也有。不得已時,我就送他一個銅板,快步逃開。這熱手巾使我不敢再進遊戲場去。我由此聯想到西湖上莊子裡的茶盤:坐西湖船遊玩,船家一定引導你去玩莊子。劉莊、宋莊、高莊、蔣莊、唐莊,裡面樓臺亭閣,各盡其美。然而你一進莊子,就有人拿茶盤來要你請坐喝茶。茶錢起碼兩角。如果你坐下來喝,他又端出糕果盤來,請用點心。如果你吃了他一粒花生米,就起碼得送他四角。每個莊子如此,遊客實在吃不消。如果每處吃茶,這茶錢要比船錢貴得多。於是只得看見茶盤就逃。
然而那人在後面喊:“客人,茶泡好了!”你逃得快,他就在後面罵人。真是大煞風景!所以我們遊慣西湖的人,都怕進莊子去。最好是在白堤、蘇堤上的長椅子上閒坐,看看湖光山色,或者到平湖秋月等處吃碗茶,倒很太平安樂。且說上海的遊戲場中,扒手和拐騙別開生面,與眾不同。
有一個冬天晚上,我偶然陪朋友到大世界遊覽,曾親眼看到一幕。有一個場子裡變戲法,許多人打著圈子觀看。戲法變完,大家走散的時候,有一個人驚喊起來,原來他的花緞面子灰鼠皮袍子,後面已被剪去一大塊。此人身軀高大,袍子又長又寬,被剪去的一塊足有二三尺見方,花緞和毛皮都很值錢。這個人屁股頭空蕩蕩地走出遊戲場去,後面一片笑聲送他。這景象至今還能出現在我眼前。
我的母親從鄉下來。有一天我陪她到遊戲場去玩。看見有一個摸彩的攤子,前面有一長凳,我們就在凳上坐著休息一下。看見有一個人走來摸彩,出一角錢,向筒子裡摸出一張牌子來:“熱水瓶一個。”此人就捧著一個嶄新的熱水瓶,笑嘻嘻地走了。隨後又有一個人來,也出一角錢,摸得一隻搪瓷面盆,也笑嘻嘻地走了。我母親看得眼熱,也去摸彩。第一摸,一粒糖;第二摸,一塊餅乾;第三摸,又是一粒糖。三角錢換得了兩粒糖和一塊餅乾,我們就走了。後來,我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從這攤子面前走過。我看見剛才摸得熱水瓶和麵盆的那兩個人,坐在裡面談笑呢。
當年的上海,外國人稱之為“冒險家的樂園”,其內容可想而知。以上我所記述,真不過是皮毛的皮毛而已。我又想起了一個巧妙的騙局,用以結束我這篇記事吧:三馬路廣西路附近,有兩家專賣梨膏的店,貼鄰而居,店名都叫做“天曉得”。裡面各掛著一軸大畫,畫著一隻大烏龜。這兩爿店是兄弟兩人所開。他們的父親發明梨膏,說是化痰止咳的良藥,銷售甚廣,獲利頗豐。父親死後,兄弟兩人爭奪這爿老店,都說父親的祕方是傳授給我的。爭執不休,向上海縣告狀。官不能斷。兄弟二人就到城隍廟發誓:“誰說謊誰是烏龜!是真是假天曉得!”於是各人各開一爿店,店名“天曉得”,裡面各掛一幅烏龜。上海各報都登載此事,鬧得遠近聞名。全國各埠都來批發這梨膏。
外路人到上海,一定要買兩瓶梨膏回去。兄弟二人的生意興旺,財源茂盛,都變成富翁了。這兄弟二人打官司,跪城隍廟,表面看來是仇敵,但實際上非常和睦。他們巧妙地想出這騙局來,推銷他們的商品,果然大家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