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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外閱世-----第四篇 心與物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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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心與物遊(下)

山中避雨前天同了兩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們貝多芬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帶賣香燭的。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角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角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衝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遊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陰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興,反覺得比晴天遊山趣味更好。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狀。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坐在門口拉胡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聲音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他坐在門口拉這曲胡琴來代替收音機做廣告的。可惜他拉了一會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氣地把胡琴遞給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準。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又請對面弄內一個裁縫司務大漢教過胡琴上的工尺。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工尺的曲譜。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對他的拉奏望洋興嘆,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他把小工調、正工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紙給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門。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violin(小提琴)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裡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裡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piano(鋼琴)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Beethoven〔貝多芬〕的sonata(奏鳴曲)。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黃包車拉過,被我們僱定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violin之廣,也儘夠演奏尋常小曲。雖然音色不比violin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裡有之。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漁光曲》一般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裡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覺得有些兒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裡去吃茶且拉胡琴了。)若沒有胡琴的因緣,三家村裡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實證了。

西湖船二十年來,西湖船的形式變了四次。我小時在杭州讀書,曾經傍著西湖住過五年。畢業後供職上海,春秋佳日也常來遊。現在蟄居家鄉,離杭很近,更常到杭州小住。因此我親眼看見西湖船的逐漸變形。每次坐到船裡,必有一番感想。但每次上了岸就忘記,不再提起。今天又坐了西湖船回來,心緒殊惡,就拿起筆來,把感想記錄一下。西湖船的形式,二十年來變了四次,但是愈變愈壞。

西湖船的基本形式,是有白篷的兩頭尖的扁舟。這至今還是不變。常變的是船艙裡的客人的座位。二十年前,西湖船的座位是一條藤穿的長方形木框。背後有同樣藤穿的長方形木框,當作靠背。這些木框塗著赭黃的油漆,與船身為同色或同類色,分明地表出它是這船的裝置的一部分。木框上的藤,穿成冰梅花紋樣。每一小孔都通風,一望而知為軟軟的坐墊與靠背,因此坐下去心地是很好的。靠背對坐墊的角度,比九十度稍大——大約一百度。既不像舊式廳堂上的太師椅子那麼豎得筆直,使人坐了腰痛;也不像醉翁椅那麼放得平坦,使人坐了起不身來。靠背的木框,像括弧般微微向內彎曲,恰好切合坐者的背部的曲線。因此坐下去身體是很舒服的。原來遊玩這件事體,說它近於旅行,又不願像旅行那麼肯吃苦,說它類似休養,又不願像休養那麼貪懶惰。故西湖船的原始的(姑且以我所見為主,假定二十年前的為原始的)形式,我認為是最合格的遊船形式。倘然座位再簡陋,換了木板條,遊人坐下去就嫌太吃力;倘然座位再舒服,索性換了醉翁椅,遊人躺下去又嫌太萎靡,不適於觀賞山水了。只有那種藤穿的木框,使遊人坐下去軟軟的,靠上去又軟軟的,而身體姿勢又像坐在普通凳子上一般,可以自由轉側,可以左顧右盼。何況他們的形狀,質料與顏色,又與船的全部十分調和,先給遊人以恰好的心情呢!二十年前,當我正在求學的時候,西湖裡的船統是這種形式的。早春晚秋,船價很便宜,學生的經濟力也頗能勝任。每逢星期日,出三四毛錢僱一隻船,載著二三同學,數冊書,一壺茶,幾包花生米,與幾個饅頭,便可優遊湖中,盡一日之長。尤其是那時候的搖船人,生活很充裕,樣子很寫意,一面打槳,一面還有心情對我們閒談自己的家庭,西湖的掌故,以及種種笑話。此情此景,現在回想了不但可以神往,還可以憑著追憶而寫幾幅畫,吟幾首詩呢。因為那種船的座位好,坐船人的姿勢也好;搖船人寫意,坐船人更加寫意;隨時隨地可以吟詩入畫。“野航恰受兩三人”。“恰受”兩字的狀態,在這種船上最充分地表現出著。

我離杭後,某年春,到杭遊西湖,忽然發現有許多船的座位變了形式。藤式木框被撤去,改用了長的藤椅子,後面也有靠背,兩旁又有靠手,不過全體是藤編的。這種藤椅子,坐的地方比以前的加闊,靠背也比以前的加高,坐上去固然比前舒服。但在形式上,殊不及以前的好看。為了船身全是木的,椅子全是藤的,二者配合不甚調和。在人家屋裡,木的幾桌旁邊也常配著藤椅子,並不覺得很不調和。這是屋與船情形不同之故。屋的場面大,其所要求的統一不甚嚴格。船的局面小,一望在目,全體渾成一個單位。其形式與質料,當然要求嚴格的統一。故在廣大的房間裡,木的幾桌旁邊放了藤椅子,不覺得十分異樣,但在小小的一葉扁舟中放了藤椅,望去似覺這是臨時暫置性質的東西,對於船身毫無有機的關係。此外還有一種更大的不快:搖船人為了這兩張藤椅子的裝置費浩大,常向遊客訴苦,希望多給船錢。有的自己告白:為了同業競爭得厲害,不得已,當了衣物置備這兩隻藤椅的。我們回頭一看,見他果然穿一件破舊的夾衣,當著料峭的東風,坐在船頭上很狹窄的尖角里,為了我們的悅目賞心而勞動著。我們的衣服與他的衣服,我們的座位與他的座位,我們的生活與他的生活,同在一葉扁舟之中,相距咫尺之間,兩兩對比之下,怎不令人心情不快?即使我們力能多給他船錢,這種不快已在遊湖時生受了。當時我想:這種藤椅雖然表面光潔乎平廣,使遊客的身體感到舒服;但其質料形式缺乏統一性,使遊客的眼睛感到不舒服;其來源由於營業競爭的壓迫,使遊客的心情感到更大的不快。得不償失,西湖船從此變壞了!

其後某年春,我又到杭州遊西湖。忽然看見許多西湖船的座位,又變了形式。前此時長藤椅已被撤去,改用了躺藤椅,其表面就同普通人家最常見的躺藤椅一樣。這變化比前又進一步,即不但全變了椅的質料,又全變了椅的角度。坐船的人若想靠背,須得仰躺下來,把眼睛看著船篷。船篷看厭了,或是想同對面的人談談,須得兩臂使個勁道,支撐起來,四周懸空地危坐著,讓藤靠背像尾巴一般拖在後面。這料想是船家營業競爭愈趨厲害,於是苦心窺察遊客貪舒服的心理而創制的。他們看見遊湖來的富紳,貴客,公子,小姐,大都腳不著地,手不著物,一味貪圖安逸。他們為營生起見,就委曲迎合這種遊客的心理,索性在船裡放兩把躺藤椅,讓他們在湖面上躺來躺去,像浮屍一般。我在這裡看見了世紀末的痼疾的影跡:十九世紀末的頹廢主義的精神,得了近代科學與物質文明的助力,在所謂文明人之間長養了一種貪閒好逸的風習。起居飲食用器什物,處處力求便利;名曰增加工作能率,暗中難免汩沒了耐勞習苦的美德,而助長貪閒好逸的惡習。西湖上自從那種用躺藤椅的遊船出現之後,不拘它們在遊湖的實用上何等不適宜,在遊船的形式上何等不美觀,世間自有許多人歡迎它們,使它們風行一時。這不是頹廢精神的遺毒所使然嗎?正當的遊玩,是辛苦的慰安,是工作的預備。這絕不是放逸,更不是養病。但那種西湖船載了仰天躺著的遊客而來,我初見時認真當作載來的是一船病人呢。

最近某年春,我又到杭州遊西湖,忽然看見許多西湖船的座位又變了形式。此前的躺藤椅已被撤去,改用了沙發。厚得“木老老”①的兩塊彈簧墊,有的裝著雪白的或淡黃的布套;有的裝著紫醬色的皮,皮面上划著斜方形的格子,好像頭等火車中的座位。沙發這種東西,不必真坐,看看已夠舒服之至了。但在健康人,也許真坐不及看看的舒服。它那臉皮半軟半硬,對人迎合得十分周到,體貼得無微不至,有時使人肉麻。它那些彈簧能屈能伸,似抵抗又不抵抗,有時使人難過。這又好似一個陷阱,翻了進去一時爬不起來。故我只有十分疲勞或者生病的時候,懂得沙發的好處;若在健康時,我常覺得看別人坐比自己坐更舒服。但西湖船裡裝沙發,情形就與室內不同。在實用上說,當然是舒服的:坐上去感覺很溫軟,與西湖春景給人的感覺相一致。靠背的角度又不像躺藤椅那麼大,坐著閒看閒談也很自然。然而倘把西湖船當作一件工藝品而審察它的形式,這配合就不免唐突。因為這些船身還是舊式的,還是二十年前裝藤穿木框的船身,只有座位的部分奇蹟地換了新式的彈簧座墊,使人看了發生“時代錯誤”之感。若以彈簧座墊為標準,則船身的形式應該還要造得精密,材料應該還要選得細緻,油漆應該還要配得美觀,船篷應該還要張得整齊,搖船人的臉孔應該還要有血氣,不應該如此憔悴;搖船人的衣服應該還要楚楚,不應該教他穿得像叫花子一般襤褸。我今天就坐了這樣的一隻西湖船回來,在船中起了上述的種種感想,上岸後不能忘卻。現在就把它們記錄在這裡。總之西湖船的形式,二十年來,變了四次。但是愈變愈壞,變壞的主要原因,是遊客的座位愈變愈舒服,愈變愈奢華;而船身愈變愈舊,搖船人的臉孔愈變愈憔悴,搖船人的衣服愈變愈襤褸。因此形成了許多不調和的可悲的現象,點綴在西湖的駘蕩春光之下,明山秀水之中。

①“木老老”,方言,意即“很”,“十分”。

清晨吃過早粥,走出堂前,在階沿石上立了一會。陽光從東牆頭上斜斜地射進來,照明瞭西牆頭的一角。這一角傍著一大叢暗綠的芭蕉,顯得異常光明。它的反光照耀全庭,使花壇裡的千年紅、雞冠花和最後的薔薇,都帶了柔和的黃光。光滑的水門汀受了這反光,好像一片混濁的泥水。我立在階沿石上,就彷彿立在河岸上了。

一條瘦而憔悴的黃狗,用頭抵開了門,走進庭中來。它走到我的面前,立定了,俯下去嗅嗅我的腳,又仰起頭來看我的臉。這眼色分明帶著一種請求之情。我回身向內,想從餘剩的早食中分一碗白米粥給它吃。忽然想起鄰近有吃粞粥及糠飯的人,又躊躇地轉身向了外。那狗似乎知道我的心事的,越發在我面前低昂盤旋,且嗅且看,又發出一種“嗚嗚”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在說:“狗也是天之生物!狗也要活!”我正躊躇,李媽出來收早粥,看見狗便說:“這狗要餓殺快①了!寶官,來廚房裡拿些鑊焦給它吃吃吧。”我的問題就被代為解決。不久寶官拿了一小籮鑊焦出來,先放一撮在水門汀上。那狗拼命地吃,好像防人來搶似的。她一撮一撮餵它,好像防它停食似的。

我在庭中散步了好久,回到堂前,看見狗正在吃最後的一撮。我站在階沿石上看它吃。我覺得眼梢頭有一件小的東西正在移動。俯身一看,離開狗頭一二尺處,有一群螞蟻,正在扛抬狗所遺落的鑊焦。許多螞蟻圍繞在一塊鑊焦的四周,扛了它向西行,好像一朵會走的黑瓣白心的**。它們的後面,有幾個空手的螞蟻跑著,好像是護衛,它們的前面有無數空手的螞蟻引導著,好像是先鋒。這列隊約有二丈多長,從狗頭旁邊直達階沿石縫的洞口——它們的家裡。我蹲在階沿上,目送這朵會走的**。一面呼喚正在澆花的寶官,叫她來共賞。她放下了澆花壺,走來蹲在水門汀上,比我更熱心地觀賞起來,我叫她留心管著那隻狗,防恐它再吃得不夠,走過來舔食了這朵**。她等狗吃完,把它驅逐出門,就安心地來看螞蟻的清晨的工作了。

這塊鑊焦很大,作橢圓形,看來是由三四粒飯合成的。它們扛了一會,停下來,好像休息一下,然後扛了再走。扛手也時有變換。我看見一個螞蟻從眾扛手中脫身而出,徑向前去。我怪他卸責,目送它走。看見另一個螞蟻從對方走來。它們二人在交臂時急急地親了一個吻,然後各自前去。後者跑到**旁邊,就擠進去,參加扛抬的工作,好像是前者請來的替工。我又看見一個螞蟻貼身在一個扛手的背後,好像在咬它。過了一會,那被咬者退了出來,自向前跑;那咬者便擠進去代它扛抬了。我看了這些小動物的生活,不禁搖頭太息,心中起了濃烈的感興。我忘卻了一切,埋頭於螞蟻的觀察中。我自己彷彿已經化了一個螞蟻,也在參加這扛抬糧食的工作了。我一望它們的前途,著實地擔心起來。為的是離開它們一二尺的前方,有兩根晒衣竹竿橫臥在水門汀上,阻住它們的去路。先鋒的螞蟻空著手爬過,已覺周折,這笨重的糧食如何扛過這兩重畸形的山呢?忽然覺悟了我自己是人,何不用人力去助它們一下呢?我就叫寶官把竹竿拿開。並且囑咐她輕輕地,不要驚動了螞蟻。她拿開了第二根時,**已經移行到第一根旁邊而且已在努力上山了。我便叫她住手,且來觀看。這真是畸形的山,山腳凹進,山腰凸出。扛抬糧食上山,非常吃力!後面的扛手站住不動,前面的扛手把後腳爬上山腰,然後死命地把糧食抬起來,使它架空。於是山腰的人死命地拖,地上的人死命地送。結果連物帶人拖上山去。我和寶官一直叫著“杭育,杭育,”幫它們著力;到這時候不期地同喊一聲“好啊!”各抽一口大氣。

下山的時候,又是一番掙扎,但比上山容易得多。前面的扛手先把身體掛了下來,後面的扛手自然被糧食的重量拖下,跌到地上。另有兩人扛了一粒小飯粒從後面跟來。剛爬上山,又跌了下去。來了一個幫手,三人抬過山頭。前面的**形的大群已去得很遠了。

**形的大群走了一大程平地,前面又遇到了障礙。這是一個不可超越的峭壁,而且壁的四周都是水,深可沒頂。寶官抱歉地自責起來:“唉!我怎麼把這把澆花壺放在它們的運糧大道上!不幸而這又是漏的!”繼而認真地擔憂了:“它們迷了路怎麼辦呢?”繼而狂喜地提議:“趕快把壺拿開,給它們架一爿橋吧。”她正在尋找橋樑的木材,那三個扛抬的一組早已追過大群,先到水邊,繞著水走去了。不久大群也到水邊,跟了它們繞行,我喚回了寶官,依舊用眼睛幫它們扛抬。我們計算繞水所多走的路程,約有三尺光景!而且海岸線曲折多端,轉彎抹角,非常吃力,這點辛勞明明是寶官無心地贈給它們的!我們所驚奇者:螞蟻似乎個個帶著指南針。任憑轉幾個彎,任憑橫走,逆行,他們決不失向。迤邐盤旋了好久,終於繞到了水的對岸。現在離它們的家只有四五尺,而且都是平地了。我的心便從螞蟻的世界中醒回來。我站起身來,挺一挺腰。我想等它們扛進洞時,再蹲下去看。暫時站在階沿石上同寶官談些話。

“這也是一種生物,它們也要活。人類的生活實在不及……”我正想說下去,外面走進我們店裡的染匠司務來。他提著早餐的飯籃,要送進灶間去。當他透過我們的前面時,他正在和寶官說什麼話。我和寶官聽他說話,暫時忘記了螞蟻的事。等到我注意到的時候。他的左腳正落在這大群螞蟻的上面,好像飛來峰一般。我急忙捉住他的臂,提他的身體,連喊“踏不得!踏不得!”他嚇得不知所以,像化石一般,頂著腳尖,一動也不動。我用力搬開他的腿。看見他的腳踵底下,一朵白心黑瓣的**無恙地在那裡移行。寶官用手拍拍自己的心,說道“還好還好,險險乎!”染匠司務俯下去看了一看,起來也用手拍拍自己的心,說道“還好還好,險險乎!”他放下了飯籃,和我們一同觀賞了一會,讚歎了一會。當他提了飯籃走進屋裡去的時候,又說一聲“還好還好,險險乎!”

我對寶官說:“這染匠司務不是戒殺者,他歡喜吃肉,而且會殺雞。但我看他對於這大群螞蟻的‘險險乎’,真心地著急,對於它們的‘還好還好’,真心地慶幸。這是人性中最可貴的‘同情’的發現。人要殺螞蟻,既不犯法,又不費力,更無人來替它們報仇。然而看了它們的求生的天性,奮鬥團結的精神,和努力,掙扎的苦心,誰能不起同情之心,而對於眼前的小動物加以愛護呢?我們並不要禁殺螞蟻,我們並不想繁殖螞蟻的種族。但是,倘有看了上述的狀態,而能無端地故意地殲滅它們的人,其人定是喪心病狂之流,失卻了人性的東西。我們所惜的並非螞蟻的生命,而是人類的同情心。”寶官也舉出一個例項來。說她記得幼時有一天,也看見過今日般的狀態。大家正在觀賞的時候,有某惡童持熱水壺來,衝將下去。大家被他嚇走,沒有人敢回顧。我聽了毛髮悚然。推想這是水災而兼炮烙,又好比油鍋地獄!推想這孩子倘做了支配者,其殺人亦復如是!古來桀紂之類的暴徒,大約是由這種惡童變成的吧!

扛抬糧食的螞蟻經過了長途的跋涉,出了染匠司務腳底的險,現在居然達到了家門口。我們又蹲下去看。然而如何搬進家裡,我又替它們擔起心來。因為它們的門洞開在兩塊階沿石縫的上端,離平地約有半尺之高。從水門汀上扛抬到門口,全是斷崖削壁!以前的先鋒,現在大部分集中在門口,等候糧食從削壁上搬運上來。其一部分參加搬運之役。擠不進去的,附在別人後面,好像是在拉別人的身體,間接拉上糧食來。大塊而沉重的糧食時時搖動,似欲翻落。我們為它們捏兩把汗。將近門口,忽然一個失手,竟帶了許多扛抬者,砰然下墜。我們同情之餘,幾欲伸手代為拾起,甚至欲到灶間裡去抓一把飯粒來塞進洞門裡。但是我們沒有實行。因為教它們依賴,出於姑息,當它們豢物,近於侮辱。螞蟻知道了,定要拒絕我們。你看,它們重整旗鼓,再告奮勇。不久,居然把這件重大的糧食扛上削壁,搬進洞門裡了。

朝陽已經照到芭蕉樹上。時鐘打九下。正是我們開始工作的時光了。寶官自去讀書,我也帶了這些感興,走進我的書室去。

註釋:

①餓殺快,江南一帶方言,意即快餓死。

放生一個溫和晴爽的星期六下午,我與一青年君及兩小孩四人從裡湖僱一葉西湖船,將穿過西湖,到對岸的白雲庵去求籤,為的是我的二姐為她的兒子擇配,已把媒人拿來的八字打聽得滿意,最後要請白雲庵裡的月下老人代為決定,特寫信來囑我去求籤。這一天下午風和日暖,景色宜人,加之是星期六,人意格外安閒;況且為了喜事而去,倍覺歡欣。這真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三難合併,人生中是難得幾度的!

我們一路談笑,唱歌,吃花生米,弄槳,不覺船已搖到湖的中心。但見一條狹狹的黑帶遠遠地圍繞著我們,此外上下四方都是碧藍的天,和映著碧天的水。古人詩云:“春水船如天上坐”。我覺得我們在形式上“如天上坐”,在感覺上又像進了另一世界。因為這裡除了我們四人和舟子一人外,周圍都是單純的自然,不聞人聲,不見人影。僅由我們五人構成一個單純而和平、寂寥而清閒的小世界。這景象忽然引起我一種沒來由的恐怖:我假想現在天上忽起狂風,水中忽湧巨浪,我們這小世界將被這大自然的暴力所吞滅。又假想我們的舟子是《水滸傳》裡的三阮之流,忽然放下槳,從船底抽出一把大刀來,把我們四人一一砍下水裡去,讓他一人獨佔了這世界。但我立刻感覺這種假想的沒來由。天這樣晴明,水這樣平靜,我們的舟子這樣和善,況且白雲庵的粉牆已像一張卡片大小地映入我們的望中了。我就停止妄想,和同坐的青年閒談遠景的看法,雲的曲線的畫法。坐在對方的兩小孩也迴轉頭去觀察那些自然,各述自己所見的畫意。

忽然,我們船旁的水裡轟然一響,一件很大的東西從上而下,落入坐在我旁邊的青年的懷裡,而且在他懷裡任情跳躍,忽而捶他的胸,忽而批他的頰,一息不停,使人一時不能辨別這是什麼東西。在這一剎那間,我們四人大家停止了意識,入了不知所云的三昧境,因為那東西突如其來,大家全無預防,況且為從來所未有的經驗,所以四人大家發呆了。這青年瞠目垂手而坐,不說不動,一任那大東西在他懷中大肆活動。他並不素抱不抵抗主義。今所以不動者,大概一則為了在這和平的環境中萬萬想不到需要抵抗;二則為了未知來者是誰及應否抵抗,所以暫時不動。我坐在他的身旁,最初疑心他發羊癇風,忽然一人打起拳來;後來才知道有物在那裡打他,但也不知為何物,一時無法營救。對方二小孩聽得暴動的聲音,始從自然美欣賞中轉過頭來,也驚惶得說不出話。這奇怪的沉默持續了約三四秒鐘,始被船尾上的舟子來打破,他喊道:

“捉牢,捉牢!放到後艄裡來!”

這時候我們都已認明這闖入者是一條大魚。自頭至尾約有二尺多長。它若非有意來搭我們的船,大約是在湖底裡躲得沉悶,也學一學跳高,不意跳入我們的船裡的青年的懷中了。這青年認明是魚之後,就本能地聽從舟子的話,伸手捉牢它。但魚身很大又很滑,再三擒拿,方始捉牢。滴滴的魚血染遍了青年的兩手和衣服,又濺到我的衣裾上。這青年尚未決定處置這俘虜的方法,兩小孩看到血滴,一齊對他請願:

“放生!放生!”

同時舟子停了槳,靠近他背後來,連叫:

“放到後艄裡來!放到後艄裡來!”

我聽舟子的叫聲,非常切實,似覺其口上帶著些涎沫的。他雖然靠近這青年,而又叫得這般切實,但其聲音在這青年的聽覺上似乎不及兩小孩的請願聲的響亮,他兩手一伸,把這條大魚連血拋在西湖裡了。它臨去又作一小跳躍,尾巴露出水來向兩小孩這方面一揮,就不知去向了。船艙裡的四人大家歡喜地連叫:“好啊!放生!”船艄裡的舟子隔了數秒鐘的沉默,才回到他的座位裡重新打槳,也歡喜地叫:“好啊!放生!”然而不再連叫。我在舟子的數秒鐘的沉默中感到種種的不快。又在他的不再連叫之後覺得一種不自然的空氣漲塞了我們的一葉扁舟。水天雖然這般空闊,似乎與我們的扁舟隔著玻璃,不能調劑其沉悶。是非之念充滿了我的腦中。我不知道這樣的魚的所有權應該是屬誰的。但想像這魚倘然遲跳了數秒鐘,跳進船艄裡去,一定依照舟子的意見而被處置,今晚必為盤中之餚無疑。為魚的生命著想,它這一跳是不幸中之幸。但為舟子著想,卻是幸中之不幸。這魚的價值可達一元左右,抵得兩三次從裡湖劃到白雲庵的勞力的代價。這不勞而獲的幸運得而復失,在我們的舟子是難免一會兒懊惱的。於是我設法安慰他:“這是跳龍門的鯉魚,鯉魚跳進你的船裡,你——(我看看他,又改了口)你的兒子好做官了。”他立刻歡喜了,喀喀地笑著回答我說:“放生有福,先生們都發財!”接著又說:“我的兒子今年十八歲,在××衙門裡當公差,××老爺很歡喜他呢。”“那麼將來一定可以做官!那時你把這船丟了,去做老太爺!”船艙裡和船艄裡的人大家笑了。剛才漲塞在船裡的沉悶的空氣,都被笑聲驅散了。船頭在白雲庵靠岸的時候,大家已把放生的事忘卻。最後一小孩跨上了岸,回頭對舟子喊道:“老太爺再會!”岸上的人和船裡的人又都笑起來。我們一直笑到了月下老人的祠堂裡。

我們在月下老人的籤筒裡摸了一張“何如?子曰,可也。”的籤,搭公共汽車回寓,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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