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去觀音院普陀山,是舟山群島中的一個島,島上寺院甚多,自古以來是佛教聖地,香火不絕。浙江人有一句老話:“行一善事,比南海普陀去燒香更好。”可知南海普陀去燒香是一大功德。因為古代沒有汽船,只有帆船;而渡海到普陀島,風浪甚大,旅途艱苦,所以功德很大。現在有了汽船,交通很方便了,但一般信佛的老太太依舊認為一大功德。
我赴寧波旅行寫生,因見春光明媚,又覺身體健好,遊興濃厚,便不肯回上海,卻轉赴普陀去“借佛遊春”了。我童年時到過普陀,屈指計算,已有五十年不曾重遊了。事隔半個世紀,加之以解放後普陀寺廟都修理得嶄新,所以重遊竟同初遊一樣,印象非常新鮮。
我從寧波乘船到定海,行程三小時;從定海坐汽車到沈家門,五十分鐘;再從沈家門乘輪船到普陀,只費半小時。其時正值二月十九觀世音菩薩生日,香客非常熱鬧,買香燭要排隊,各寺院客房客滿。但我不住寺院,住在定海專署所辦的招待所中,倒很清靜。
我遊了四個主要的寺院:前寺、後寺、佛頂山、紫竹林。前寺是普陀的領導寺院,殿宇最為高大。後寺略小而裝置莊嚴,千年以上的古木甚多。佛頂山有一千多石級,山頂常沒在雲霧中,登樓可以俯瞰普陀全島,遙望東洋大海。紫竹林位在海邊,屋宇較小,內供觀音,住居者盡是尼僧;近旁有潮音洞,每逢潮漲,濤聲異常洪亮。寺後有竹林,竹竿皆紫色。我曾折了一根細枝,藏在衣袋裡,帶回去作紀念品。這四個寺院都有悠久的歷史,都有名貴的古物。我曾經參觀兩隻極大的飯鍋,每鍋可容八九擔米,可供千人吃飯,故名曰“千人鍋”。我用手杖量量,其直徑約有兩手杖。我又參觀了一隻七千斤重的鐘,其聲巨集大悠久,全山可以聽見。
這四個主要寺院中,紫竹林比較的最為低小;然而它的歷史在全山最為悠久,是普陀最初的一個寺院。而且這開國元勳與日本人有關。有一個故事,是紫竹林的一個尼僧告訴我的,她還有一篇記載掛在客廳裡呢。這故事是這樣:
千餘年前,後梁時代,即公曆九百年左右,日本有一位高僧,名叫慧鍔的,乘帆船來華,到五臺山請得了一位觀世音菩薩像,將載回日本去供養。那帆船開到蓮花洋地方,忽然開不動了。這慧鍔法師就向觀音菩薩禱告:“菩薩如果不肯到日本去,隨便菩薩要到哪裡,我和尚就跟到哪裡,終身供養。”禱告畢,帆船果然開動了。隨風漂泊,一直來到了普陀島的潮音洞旁邊。慧鍔法師便捧菩薩像登陸。此時普陀全無寺院,只有居民。有一個姓張的居民,知道日本僧人從五臺山請觀音來此,就捐獻幾間房屋,給他供養觀音像。又替這房屋取個名字,叫做“不肯去觀音院”。慧鍔法師就在這不肯去觀音院內終老。這不肯去觀音院是普陀第一所寺院,是紫竹林的前身。紫竹林這名字是後來改的。有一個人為不肯去觀音院題一首詩:
借問觀世音,因何不肯去?
為渡大中華,有緣來此地。
如此看來,普陀這千餘年來的佛教名勝之地,是由日本人創始的。可見中日兩國人民自古就互相交往,具有密切的關係。我此次出遊,在寧波天童寺想起了五百年前在此寺作畫的雪舟,在普陀又聽到了創造寺院的慧鍔。一次旅行,遇到了兩件與日本有關的事情,這也可證明中日兩國人民關係之多了。不僅古代而已,現在也是如此。我經過定海,參觀漁場時,聽見漁民說起:近年來海面常有颶風暴發,將漁船吹到日本,日本的漁民就招待這些中國漁民,等到風息之後護送他們回到定海。有時日本的漁船也被颶風吹到中國來,中國的漁民也招待他們,護送他們回國。勞動人民本來是一家人。
不肯去觀音院左旁,海邊上有很長、很廣、很平的沙灘。較小的一處叫做“百步沙”,較大的一處叫做“千步沙”。潮水不來時,我們就在沙上行走。腳踏到沙上,軟綿綿的,比踏在芳草地上更加舒服。走了一陣,回頭望望,看見自己的足跡連成一根長長的線,把平靜如鏡的沙面劃破,似覺很可惜的。沙地上常有各種各樣的貝殼,同遊的人大家尋找拾集,我也拾了一個藏在衣袋裡,帶回去作紀念品。為了拾貝殼,把一片平沙踩得破破爛爛,很對它不起。然而第二天再來看看,依舊平靜如鏡,一點傷痕也沒有了。我對這些沙灘頗感興趣,不亞於四大寺院。
離開普陀山,我在路途中作了兩首詩,記錄在下面:
一別名山五十春,重遊佛頂喜新晴。
東風吹起千巖浪,好似長征奏凱聲。
寺寺燒香拜跪勤,莊嚴寶島氣氤氳。
觀音頷首彌陀笑,喜見群生樂太平。
回到家裡,摸摸衣袋,發現一個貝殼和一根紫竹,聯想起了普陀的不肯去觀音院,便寫這篇隨筆。
赤欄橋外柳千條日麗風和的一個下午,獨自在西湖邊上彷徨。暫時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自身,而放眼觀看目前的春色。但見綠柳千條,映著紅橋一帶,好一片動人的光景!古人詩云:“赤欄橋外柳千條”,昔日我常歎賞它為描寫春景的佳句。今日看見了它的實景,歎賞得愈加熱烈了。但是,這也並非因為見了詩的實景之故,只因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自身,所見的就是詩人的所見;換言之,實景就是詩,所以我的歎賞能愈加熱烈起來。不然,凶惡的時代訊息瀰漫在世界的各處,國難的紀念碑矗立在西湖的彼岸,也許還有人類的罪惡充塞在赤欄橋畔的汽車裡,柳陰深處的樓臺中,世間有什麼值得歎賞呢?從前的雅人歡喜管領湖山,常自稱為“西湖長”、“西湖主”。做了長,做了主,那裡還看得見美景?恐怕他們還不如我一個在西湖上的遊客,能夠忘懷一切,看見湖上的畫意詩情呢!
但是,忘懷一切,到底是拖著肉體的人所難以持久的事。“赤欄橋外柳千條”之美,只能在一瞬間使我陶醉,其次的瞬間就把我的思想拉到藝術問題上去。紅配著綠,何以能使人感到美滿?細細咀嚼這個小問題,彷徨中的心也算有了一個著落。
據美學者說,色彩都有象徵力,能作用於人心。人的實際生活上,處處盛用著色彩的象徵力。現在讓我先把紅綠兩色的用例分別想一想看:據說紅象徵**,故關於性的曰“桃色”。紅象徵婚姻,故俗稱婚喪事曰“紅白事”。紅象徵女人,故舊稱女人曰“紅顏”、“紅妝”。女人們自己也會很巧妙地應用紅色:有的把臉塗紅,有的把嘴脣塗紅,有的把指爪塗紅,更有的用大紅作衣服的裡子,行動中時時閃出這種刺目的色彩來,彷彿在對人說:“我表面上雖鎮靜,裡面是懷抱著火焰般的熱情的啊!”愛與結婚,總是歡慶的,繁榮的。因此紅又可象徵尊榮,故俗稱富貴曰“紅”。中國人有一種特殊的脾氣:受人銀錢報謝,不歡喜明明而歡喜隱隱,不歡喜直接而歡喜間接。在這些時候,就用得著紅色的幫助,只要把銀錢用紅紙一包,即使明明地送去,直接地送去,對方看見這色彩自會欣然樂受。這可說是紅色的象徵力的一種妙用!然而紅還有相反的象徵力:在古代,殺頭犯穿紅衣服,紅是罪惡的象徵。在現代,車站上阻止火車前進用紅旗,馬路上阻止車馬前進用紅燈,紅是危險的象徵。義旗大都用紅,紅是革命的。前蘇聯是用紅旗的,人就稱前蘇聯曰“赤俄”,而謹防她來“赤化”。同是赤,為什麼紅紙包的銀錢受人歡迎,而“赤化”遭人大忌呢?這裡似乎有點矛盾。但從根本上想,亦可相通:大概人類對於紅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火和血。火是熱烈的,血是危險的。熱烈往往近於危險,危險往往由於熱烈。凡是熱情、生動、發展、繁榮、力強、激烈、危險等性狀,都可由火和血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紅是生動的象徵。
綠象徵和平。故車站上允許火車前進時用綠旗,馬路上允許車馬前進時用綠燈。這些雖然是人為的記號,其取用時也不無自然的根據。設想不用紅和綠而換兩種顏色,例如黃和紫,藍和橙,就遠不及紅和綠的自然,又不容易記憶,駕車人或將因誤認而肇事亦未可知。只有紅和綠兩色,自然易於記憶。駕車人可從燈的色彩上直覺地感到前途的狀況,不必牢記這種記號所表示的意味。人的眼睛與身體的感覺,巧妙地相關聯著。紅色映入眼中,身體的感覺自然會緊張起來。綠色映入眼中,身體的感覺自然會從容起來。你要見了紅勉強裝出從容來,見了綠勉強裝出緊張來,固無不可;然而不是人之常情。從和平更進一步,綠又象徵親愛。故替人傳達音信的郵差穿綠衣,世界語學者用象徵和平親愛的綠色為標誌,都是很有意義的規定。大概人類對於綠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自然物。像今天這般風和日麗的春天,草木欣欣向榮,山野遍地新綠,人意亦最歡慰。設想再過數月,綠樹濃蔭,漫天匝地,山野中到處給人張著自然的綠茵與綠幕,人意亦最快適。故凡歡慰、和樂、平靜、親愛、自然、快適等性狀,都可由自然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綠是安靜的象徵。
紅和綠並列使人感到美觀,由上述的種種用例和象徵力可推知。紅象徵生動,綠象徵安靜。既生動而又安靜,原是最理想的人生。自古以來,太平盛世的人,心中都有這兩種感情飽和地融合著。
這也可從色彩學上解說:世間一切色彩,不外由紅黃藍三色變化而生。故紅黃藍三者稱為“三原色”。三原色各有其特性:紅熱烈、黃莊嚴,藍沉靜。每兩種原色相拼合,成為“三間色”,即紅黃為橙,紅藍為紫,黃藍為綠。三間色亦各有其特性:橙是熱烈加莊嚴,即神聖;紫是熱烈加沉靜,即高貴;綠為莊嚴加沉靜,即和平也。如此屢次拼合,即可產生無窮的色彩,各有無窮的特性。今紅與綠相配合,換言之,即紅與黃藍相配合。此中三原色俱足。換言之,即包含著世間一切色彩。故映入人目,感覺飽和而圓滿,無所偏缺。可知紅綠對比之所以使人感覺美滿,根本的原因在於三原色的俱足。然三原色俱足的對比,不止紅綠一種配合而已。黃與紫(紅藍),藍與橙(紅黃),都是三原色俱足的。何以紅與綠的配合特別美滿呢?這是由於三原色性狀不同之故。色彩中分陰陽二類,紅為陽之主;色彩中分明暗二類,紅為明之主;色彩中分寒暖二類,紅為暖之主。陽強於陰,明強於暗,暖強於寒。故紅為三原色中最強者,力強於黃,黃又力強於藍。故以黃藍合力(綠)來對比紅,最為勢均力敵。紅藍(紫)對比黃次之。紅黃(橙)對比藍又次之。從它們的象徵上看,也可明白這個道理:熱烈、莊嚴與沉靜,在人的感情的需要上,也作順次的等差。熱烈第一,莊嚴次之,沉靜又次之。重沉靜者失之柔,重莊嚴者失之剛。只有重熱烈者,始得陰陽剛柔之正,而合於人的感情的需要,尤適於生氣蓬勃的人的心情。故樸厚的原始人歡喜紅綠;天真的兒童歡喜紅綠;喜慶的人歡喜紅綠;受了麗日和風的薰陶,忘懷了時世的憂患,而彷徨於西湖濱的我,也歡喜“赤欄橋外柳千條”的色彩的飽和,因此暫時體驗了人們觀賞時的幸福的心情。
可惜這千條楊柳不久就要搖落變衰。只恐將來春歸夏盡,秋氣肅殺,和平的綠色盡歸烏有,單讓赤欄橋的含有危險性的色彩獨佔了自然界,而在灰色的環境中猖獗起來,然而到那時候,西湖上將不復有人來欣賞景色,我也不會再在這裡彷徨了。
半篇莫干山遊記前天晚上,我九點鐘就寢後,好像有什麼求之不得似的只管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到了十二點鐘模樣,我假定已經睡過一夜,現在天亮了,正式地披衣下床,到案頭來續寫一篇將了未了的文稿。寫到二點半鐘,文稿居然寫完了,但覺非常疲勞。就再假定已經度過一天,現在天黑了,再卸衣就寢。躺下身子就酣睡。
次日早晨還在酣睡的時候,聽得耳邊有人對我說話:“Z先生①來了!Z先生來了!”是我姐的聲音。我睡眼矇矓地跳起身來,披衣下樓,來迎接Z先生。Z先生說:“擾你清夢!”我說:“本來早已起身了。昨天寫完一篇文章,寫到了後半夜,所以起得遲了。失迎失迎!”下面就是寒暄。他是昨夜到杭州的,免得夜間敲門,昨晚宿在旅館裡。今晨一早來看我,約我同到莫干山去訪L先生②。他知道我昨晚寫完了一篇文稿,今天可以放心地玩,歡喜無量,興高采烈地叫:“有緣!有緣!好像知道我今天要來的!”我也學他叫一遍:“有緣!有緣!好像知道你今天要來的!”
我們寒暄過,喝過茶,吃過粥,就預備出門。我提議:“你昨天到杭州已夜了。沒有見過西湖,今天得先去望一望。”他說:“我是生長在杭州的,西湖看膩了。我們就到莫干山吧。”但是,赴莫干山的汽車幾點鐘開,你知道麼?”“我不知道。橫豎汽車站不遠,我們撞去看。有緣,便搭了去;倘要下午開,我們再去玩西湖。”“也好,也好。”他提了帶來的皮包,我空手,就出門了。
黃包車拉我們到汽車站。我們望見站內一個待車人也沒有,只有一個站員從窗裡探頭出來,向我們慌張地問:“你們到哪裡?”我說:“到莫干山,幾點鐘有車?”他不等我說完,用手指著買票處亂叫:“趕快買票,就要開了。”我望見裡面的站門口,赴莫干山的車子已在咕嚕咕嚕地響了。我有些茫然:原來我以為這幾天莫干山車子總是下午開的,現在不過來問鐘點而已,所以空手出門,連速寫簿都不曾攜帶。但現在真是”緣”了,豈可錯過?我便買票,匆匆地拉了Z先生上車。上了車,車子就向綠野中駛去。
坐定後,我們相視而笑。我知道他的話要來了。果然,他又興高采烈地叫:“有緣!有緣!我們遲到一分鐘就趕不上了!”我附和他:“多吃半碗粥就趕不上了!多撒一場尿就趕不上了!有緣!有緣!”車子聲比我們的說話聲更響,使我們不好多談”有緣”,只能相視而笑。
開駛了約半點鐘,忽然車頭上”嗤”地一聲響,車子就在無邊的綠野中間的一條黃沙路上停下了。司機叫一聲”葛娘③!”跳下去看。乘客中有人低聲地說:“毛病了!”司機和賣票人觀察了車頭之後,互動地連叫”葛娘!葛娘!”我們就知道車子的確有筆病了。許多乘客紛紛地起身下車,大家圍集到車頭邊去看,同時問司機:“車子怎麼了?”司機說:“車頭底下的螺旋釘落脫了!”說著向車子後面的路上找了一會,然後負著手站在黃沙路旁,向綠野中眺望,樣子像個”雅人”。乘客趕上去問他:“喂,究竟怎麼了!車子還可以開否?”他迴轉頭來,沉下了臉孔說:“開不動了!”乘客喧譁起來:“拋錨了!這怎麼辦呢?”有的人向四周的綠野環視一週,苦笑著叫:“今天要在這裡便中飯了!”咕嚕咕嚕了一陣之後,有人把正在看風景的司機拉轉來,用代表乘客的態度,向他正式質問善後辦法:“喂!那麼怎麼辦呢?你可不可以修好它?難道把我們放生了?”另一個人就去拉司機的臂:“噯!你去修吧!你去修吧!總要給我們開走的。”但司機搖搖頭,說:“螺旋釘落脫了,沒有法子修的。等有來車時,託他們帶信到廠裡去派人來修吧。總不會叫你們來這裡過夜的。”乘客們聽見”過夜”兩字,心知這拋錨非同小可,至少要耽擱幾個鐘頭了,又是咕嚕咕嚕了一陣。然而司機只管向綠野看風景,他們也無可奈何他。於是大家懶洋洋地走散去。許多人一邊踱,一邊罵司機,用手指著他說:“他不會修的,他只會開開的,飯桶!”那”飯桶”最初由他們笑罵,後來遠而避之,一步一步地走進路旁的綠陰中,或“矯首而遐觀”,或“撫孤松而盤桓”,態度越悠閒了。
等著了回杭州的汽車,託他們帶信到廠裡,由廠裡派機器司務來修,直到修好,重開,其間約有兩小時之久。在這兩小時間,荒郊的路上演出了恐怕是從來未有的熱鬧。各種服裝的乘客──商人、工人、洋裝客、摩登女郎、老太太、小孩、穿制服的學生、穿軍裝的兵,還有外國人,在這拋了錨的公共汽車的四周低迴巡遊,好像是各階級派到民間來複興農村的代表。最初大家站在車身旁邊,好像群兒捨不得母親似的。有的人把車頭撫摩一下,嘆一口氣;有的人用腳在車輪上踢幾下,罵它一聲;有的人俯下身子來觀察車頭下面缺了螺旋釘的地方,又向別處檢探,似乎想撿出一個螺旋釘來,立即配上,使它重新駛行。最好笑的是那個兵,他帶著手槍雄赳赳地站在車旁,憤憤地罵,似乎想拔出手槍來強迫車子走路。然而他似乎知道手槍耍不過螺旋釘,終於沒有拔出來,只是罵了幾聲”媽的”。那公共汽車老大不才地站在路邊,任人罵它”葛娘”或”媽的”,只是默然。好像自知有罪,被人辱及娘或媽也只得忍受了。它的外形還是照舊,尖尖的頭,矮矮的四腳,龐然的大肚皮,外加簇新的黃外套,樣子神氣活現。然而為了內部缺少了小指頭大的一隻螺旋釘,竟暴卒在荒野中的路旁,任人辱罵!
乘客們罵過一會之後,似乎悟到了罵死屍是沒用的。大家向四野走開去。有的賞風景,有的講地勢,有的從容地蹲在田間大便。一時間光景大變,似乎大家忘記了車子拋錨的事件,變成picnic(郊遊)一群。我和Z先生原是來玩玩的,方事隨緣,一向不覺得惘悵。我們望見兩個時鬃的都會之客走到路邊的樸陋的茅屋邊,映成強烈的對照,便也走到茅屋旁邊去參觀。Z先生的話又來了:“這也是緣!這也是緣!不然,我們哪得參觀這些茅屋的機會呢?”他就同閒坐在茅屋門口的老婦人攀談起來。
“你們這裡有幾份人家?”
”就是我們兩家。”
“那麼,你們出市很不便,到哪裡去買東西呢?”
“出市要到兩三里外的××。但是我們不大要買東西。鄉下人有的吃些就算了。”
“這是什麼樹?”
“櫻桃樹,前年種的,今年已有果子吃了。你看,枝頭上已經結了不少。”
我和Z先生就走過去觀賞她家門前的櫻桃樹。看見青色的小粒子果然已經累累滿枝了,大家讚歎起來。我只吃過紅了的櫻桃,不曾見過枝頭上青青的櫻桃。只知道“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顏色對照的鮮美,不知道櫻桃是怎樣紅起來的。一個月後都市裡綺窗下洋瓷盆裡盛著的鮮麗的果品,想不到就是在這種荒村裡茅屋前的枝頭上由青青的小粒子守紅來的。我又惦記起故鄉緣緣堂來。前年我在堂前手植一株小櫻桃樹,去年夏天枝葉甚茂,卻沒有結子。今年此刻或許也有青青的小粒子綴在枝頭上了。我無端地離去了緣緣堂來作杭州的寓公,覺得有些對它們不起。然而幸虧如此,緣緣堂和小櫻桃現在能給我甘美的回憶。倘然一天到晚擺在我的眼前,恐怕不會給我這樣好感了。這是我的弱點,也是許多人共有的弱點。也許不是弱點,是人類習性之一,不在目前的狀態比目前的狀態可喜;或是美的條件之一,想像比現實更美。我出神地對著櫻桃樹沉思,不知這期間Z先生和那老婦人談了些什麼話。
原來他們已談得同舊相識一般,那老婦人邀我們到她家去坐了。我們沒有進去,但站在門口參觀她的家。因為站在門口已可一目瞭然地看見她的家裡,沒有再進去的必要了。她家裡一灶、一床、一桌,和幾條長凳,還有些日用上少不得的零零碎碎的物件。一切公開,不大有隱藏的地方。衣裳穿在身上了,這裡所有的都是吃和住所需要的最起碼的裝置,除此以外並無一件看看的或玩玩的東西。我對此又想起了自己的家裡來。雖然我在杭州所租的是連傢俱的房子,打算暫住的,但和這老婦人的永遠之家比較起來,裝置複雜得不可言。我們要有寫字桌,有椅子,有玻璃窗,有洋臺,有電燈,有書,有文具,還要有壁上裝飾的書畫,真是太囉嗦了!近年來勵行躬自薄而厚遇於人的Z先生看了這老婦人之家,也十分嘆佩。因此我又想起了某人題行腳頭陀影象的兩句:“一切非我有,放膽而走。”這老婦人之家究竟還”有”,所以還少不了這扇柴門,還不能放膽而走。只能使度著囉嗦的生活的我和Z先生看了十分嘆佩而已。實際,我們的生活在中國說總算是囉嗦的了。據我在故鄉所見,農人、工人之家,除了衣食住的起碼裝置以外,極少有贅餘的東西。我們一鄉之中,這樣的人家佔大多數。我們一國之中,這樣的鄉鎮又佔大多數。我們是在大多數簡陋生活的人中度著囉嗦生活的人;享用了這些囉嗦的供給的人,對於世間有什麼相當的貢獻呢?我們這國家的基礎,還是建設在大多數簡陋生活的工農上面的。
望見拋錨的汽車旁邊又有人圍集起來了,我們就辭了老婦人走到車旁。原來沒有訊息,只是乘客等得厭倦,回到車邊來再罵脫幾聲,以解煩悶。有的人正在責問司機:“為什麼機器司務還不來?”你為什麼不乘了他們的汽車到站頭上去打電話?快得多哩!”但司機沒有什麼話回答,只是向那條漫漫的長路的杭州方面的一端盼望了一下。許多乘客大家時時向這方面盼望,正像大旱之望雲霓。我也跟著眾人向這條路上盼望了幾下。那”青天漫漫覆長路”的印象,到現在還歷歷在目,可以畫得出來。那時我們所盼望的是一架小汽車,載著一個精明幹練的機器司務,帶了一包螺旋釘和修理工具,從地平線上飛馳而來;立刻把病車修好,載了乘客重登前程。我們好比遭了難的船漂泊在大海中,渴望著救生船的來到。我覺得我們有些慚愧:同樣是人,我們只能坐坐的,司機只能開開的。
久之,久之,彼方的地乎線上湧出一黑點,漸漸地大起來。”來了!來了!”我們這裡發出一陣愉快的叫聲。然而開來的是一輛極漂亮的新式小汽車,飛也似的通過了我們這病車之旁而長逝。只留下些汽油氣和香水氣給我們聞聞。我們目送了這輛”油壁香車”之後,再回轉頭來盼望我們的黑點。久之,久之,地平線上果然又湧出了一個黑點。“這回一定是了!”有人這樣叫,大家伸長了脖子翹盼。但是司機說“不是,是長興班。”果然那黑點漸大起來,變成了黃點,又變成了一輛公共汽車而停在我們這病車的後面了。這是司機喚他們停的。他問他們有沒有救我們的方法,可不可以先分載幾個客人去。那車上的司機下車來給我們的病車診察了一下,搖搖頭上車去。許多客人想擁上這車去,然而車中滿滿的,沒有一個空座位,都被拒絕出來。那賣票的把門一關,立刻開走。車中的人從玻璃窗內笑著回顧我們。我們呢,站在黃沙路邊上蹙著眉頭目送他們,莫得同車歸,自己覺得怪可憐的。
後來終於盼到了我們的救星。來的是一輛破舊不堪的小篷車。裡面走出一個渾身齷齪的人來。他穿著一套連褲的藍布的工人服裝,滿身是油汙。頭戴一頂沒有束帶的灰色呢帽,臉色青白而處處塗著油汙,望去與呢帽分別不出。腳上穿一雙橡皮底的大皮鞋,手中提著一隻荷包。他下了篷車,大踏步走向我們的病車頭上來。大家讓他路,表示起敬。又跟了他到車頭前去看他顯本領。他到車頭前就把身體仰臥在地上,把頭鑽進車底下去。我在車邊望去,看到的彷彿是汽車闖禍時的可怕的樣子。過了一會他鑽出來,立起身來,搖搖頭說:“沒有這種螺旋釘。帶來的都配不上。”乘客和司機都著起急來:“怎麼辦呢?你為什麼不多帶幾種來?”他又搖搖頭說:“這種螺旋廠裡也沒有,要定做的。”聽見這話的人都慌張了。有幾個人幾乎哭得出來。然而機器司務忽然計上心來。他對司機說:“用木頭做!”司機哭喪著臉說:“木頭呢?刀呢?你又沒帶來。”機器司務向四野一望,斷然地說道:“同者百姓想法!”就放下手中的荷包,徑奔向那兩間茅屋。他借了一把廚刀和一根硬柴回來,就在車頭旁邊削起來。茅屋裡的老婦人另拿一根硬柴走過來,說怕那根是空心的,用不得,所以再送一根來。機器司務削了幾刀之後,果然發現他拿的一根是空心的,就改用了老婦人手裡的一根。這時候打了圈子監視著的乘客,似乎大家感謝機器司務和那老婦人。衣服麗都或身帶手槍的乘客,在這時候只得求教於這個齷齪的工人;堂皇的杭州汽車廠,在這時候只得乞助於荒村中的老婦人;物質文明極盛的都市裡開來的汽車,在這時候也要向這起碼裝置的茅屋裡去借用工具。乘客靠司機,司機靠機器司務,機器司務終於靠老百姓。
機器司務用茅屋裡的老婦人所供給的工具和材料,做成了一隻代用的螺旋釘,裝在我們的病車上,病果然被他治癒了。於是司機又高高地坐到他那主席的座位上,開起車來;乘客們也紛紛上車,各就原位,安居樂業,車子立刻向前駛行。這時候春風撲面,春光映目,大家得意洋洋地觀賞前途的風景,不再想起那齷齪的機器司務和那茅屋裡的老婦人了。
我同Z先生於下午安抵朋友L先生的家裡,玩了數天回杭。本想寫一篇”莫干山遊記”,然而回想起來,覺得只有去時途中的一段可以記述,就在題目上加了”半篇”兩字。
①Z先生,指謝頌羔先生。
②L先生,指李園淨先生。
③葛娘,方言,意即“個娘”,江南一帶罵人的話,相當於“媽的”。
湖畔夜飲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遊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裡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捨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陰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校裡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燈火中,團團清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並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在的小學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後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緩步回家。不然,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花靈所笑了。
回進家門,家中人說,我送客出門之後,有一上海客人來訪,其人名叫CT(即西諦,鄭振鐸筆名),住在葛嶺飯店。家中人告訴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找我了。這是半小時以前的事,此刻時鐘已指十時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當夜我就不去找他,管自睡覺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他已經出門,茶役正在打掃他的房間。我留了一名片,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正午,他沒有來。晚上,他又沒有來。料想他這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一見西湖,就整日尋花問柳,不回旅館,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裡的名片。我就獨酌,照例傾盡一斤。
黃昏八點鐘,我正在酩酊之餘,CT來了。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反而胖了,反而年輕了。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不過頭髮白些。“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這詩句雖好,我們可以不唱。略略幾句寒暄之後,我問他吃夜飯沒有。他說,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也飲一斤酒——不回旅館,一直來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館裡的名片,他根本沒有看到。我肚裡的一斤酒,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面前,立刻消解得乾乾淨淨,清清醒醒。我說:“我們再吃酒!”他說:“好,不要什麼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豔,卻有另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態。昨夜宜於到湖邊賞月,今夜宜於在燈前和老友共飲。“夜雨剪春韭”,多麼動人的詩句!可惜我沒有家園,不曾種韭。即使我有園種韭,這晚上也不想去剪來和CT下酒。因為實際的韭菜,遠不及詩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詩句實行,是多麼愚笨的事呀!
女僕端了一壺酒和四隻盆子出來,醬鴨,醬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音機旁的方桌上。我和CT就對坐飲酒。收音機上面的牆上,正好貼著一首我寫的,數學家蘇步青的詩:“草草杯盤共一歡,莫因柴米話辛酸。春風已綠門前草,且耐餘寒放眼看。”有了這詩,酒味特別的好。我覺得世間最好的酒餚,莫如詩句。而數學家的詩句,滋味尤為純正。因為我又覺得,別的事都可有專家,而詩不可有專家。因為做詩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詩也做得好。倘說做詩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詩,就好比說做人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人,豈不可笑?因此,有些”專家”的詩,我不愛讀。因為他們往往愛用古典,蹈襲傳統;咬文嚼字,賣弄玄虛;扭扭捏捏,裝腔作勢;甚至神經過敏,出神見鬼。而非專家的詩,倒是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自然,純正朴茂,可愛得很。樽前有了蘇步青的詩,桌上醬鴨,醬肉,皮蛋和花生米,味同嚼蠟;唾棄不足惜了!
我和CT共飲,另外還有一種美味的酒餚!就是話舊。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淪陷在孤島上,我奔走於萬山中。可驚可喜,可歌可泣的話,越談越多。談到酒酣耳熱的時候,話聲都變了呼號叫嘯,把睡在隔壁房間裡的人都驚醒。談到二十餘年前他在寶山路商務印書館當編輯,我在江灣立達學園教課時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寶、軟軟和瞻瞻——《子愷漫畫》裡的三個主角,幼時他都見過的。瞻瞻現在叫做豐華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到;阿寶和軟軟現在叫豐陳寶和豐寧馨,已經大學畢業而在中學教課了,此刻正在廂房裡和她們的弟妹們練習平劇!我就喊她們來“參見”。CT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比,說:“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只有這麼高。”她們笑了,我們也笑了。這種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謂“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可以濃烈地嚐到。CT叫阿寶”大小姐”,叫軟軟”三小姐”。我說:“《花生米不滿足》、《瞻瞻新官人,軟軟新娘子,寶姐姐做媒人》、《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等畫,都是你從我的牆壁上揭去,制了鋅板在《文學週報》上發表的,你這老前輩對她們小孩子又有什麼客氣?依舊叫阿寶、軟軟好了。”大家都笑。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又濃烈地嚐到了。我們就默默地幹了兩杯。我見CT的豪飲,不減二十餘年前。我回憶起了二十餘年前的一件舊事,有一天,我在日升樓前,遇見CT。他拉住我的手說:“子愷,我們吃西菜去。”我說“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對面的晉隆西菜館樓上,點了兩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蘭地。吃完之後,僕歐送賬單來。CT對我說:“你身上有錢嗎?”我說“有!”摸出一張五元鈔票來,把賬付了。於是一同下樓,各自回家——他回到閘北,我回到江灣。過了一天,CT到江灣來看我,摸出一張拾元鈔票來,說:“前天要你付賬,今天我還你。”我驚奇而又發笑,說:“賬回過算了,何必還我?更何必加倍還我呢?”我定要把拾元鈔票塞進他的西裝袋裡去,他定要拒絕。坐在旁邊的立達同事劉薰宇,就過來搶了這張鈔票去,說:“不要客氣,拿到新江灣小店裡去吃酒吧!”大家贊成。於是號召了七八個人,夏丏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燾都在內,到新江灣的小酒店裡去吃酒。吃完這張拾元鈔票時,大家都已爛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作古,劉薰宇遠在貴陽,方光燾不知又在何處。只有CT仍舊在這裡和我共飲。這豈非人世難得之事!我們又浮兩大白。
夜闌飲散,春雨綿綿。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館。我給他一把傘,看他的高大的身子在湖畔柳陰下的細雨中漸漸地消失了。我想:“他明天不要拿兩把傘來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