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身在曹營,心也在曹營平生第一次,有人給我研墨,而且還是上次打過我的那幫女人。
從小學寫字,到今天才算是帶給了我一點好處。
呃,也不是,我還暫時贏回了家裡的寶貝硯臺呢,只是估計也保不了多久了。
貓先生這幾次上課都沒搞什麼寫字比賽,只要再比一次,那硯肯定又回到王獻之手裡了。
研好墨,在滿屋子人的注視下——其中多半是等著看笑話的鄙夷目光——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阿彌陀佛。
“啊!太好了!”,桌子被拍得一震,墨水差點濺了出來。
耳朵裡只聽見公主欣喜地喊:“就是你了!你以後就幫我寫阿彌陀佛吧。”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跟公主打交道,時常處在五里霧中,暈暈乎乎的。
我寫“阿彌陀佛”,其實有點賭氣的意味,當然也有祈求,求她看在佛祖的面上放過我。
難道我就那麼不走運,這樣也歪打正著,正合了公主殿下的某種需求,從此就跟我夾纏不清了?她不說清楚,我只好自己問:“恕桃葉愚鈍,還是沒能明白公主的意旨。”
“哎呀”,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真痛!“我就是想找人幫我寫阿彌陀佛,可是字寫得好的宮女太少了。
想不到今天在這裡找到你了,真好,以後我就可以脫離苦海了。”
可是寫“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啊?答案很快就揭曉了,公主朝那個“袁媽媽”一點頭,她立刻從身上掏出老大一個錢囊,然後噹噹噹倒在桌上,一時滿桌子只見錢亂滾。
等錢滾定了,“袁媽媽”才開口說:“這是我們公主賞你的潤筆之資,從今天起,你每月為公主抄一部《摩訶般若經》、一部《維摩經》,一部《黃庭經》。”
我驚呆了,我抄得了那麼多嗎?我每天統共只有晚上那點時間在家,還要帶妹妹、做家務。
一部就夠嗆了,還三部?我只得請求公主給我減輕工作量,公主手一擺說:“你自己抄不完再找人幫忙,反正這事就交給你了,潤筆也一起給你了。”
我看著一桌子錢,一咬牙說:“那就多謝公主賞賜,桃葉會每月如期把抄好的經卷呈上公主的。”
“嗯,到時候我叫彩珠去你家拿。”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說:“桃葉家住得挺遠的,不敢勞動彩珠姐姐。
到每個月這一天,彩珠姐姐去烏衣巷口等著我就行了。”
我可不敢把我住的地方告訴公主,萬一哪天不小心又惹惱她了,打我事小,嚇到桃根就糟了公主點了點頭。
我忍不住問道:“請問公主要這麼多佛經做什麼?”她一翻白眼:“你以為我要啊,我才不看佛經呢,是皇后啦。
發心要每年抄三百六十五部佛經,每天一部,可是她自己能抄多少?都是別人幫她抄。
我母妃為巴結她,整天逼著我抄,我煩都煩死了。
上個月我自己抄了一部,找人抄了三部,結果靡妃生的四姐抄了五部。
我母妃就限令我這個月至少要抄六部好壓過四姐。
總之你幫我抄就是了,如果你找得到人,抄得越多越好,我會重重賞賜你的。”
原來如此。
那我可以再找找皮皮的哥哥,她好像有一個哥哥的字也還寫得可以。
給公主抄經賞賜豐厚,這樣也可以幫幫她家。
皮皮都出來站櫃檯了,她家現在的家境可想而知了。
於是我躬身道:“桃葉知道了,多謝公主。
公主要是沒有什麼吩咐了的話,桃葉就告退了。”
“還有一個吩咐。”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神情一下子就變得冷漠威嚴起來。
我趕緊說:“桃葉洗耳恭聽。”
“不准你勾引王獻之,離他遠點。
要是讓本公主發現你有任何陽奉陰違的行為,本公主這些手下的手段你是領教過的,上次只是薄懲。
要是你敢覬覦本公主的人,不光是你,就你連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妹妹也跑不掉,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青衣巷四十九號。
今天再找不到你,明天晚上我就到你家拿人了,我才不在乎什麼輿論不輿論呢。”
頭轟的一響,我冷汗潸潸地跪倒在公主腳下:“您要怎麼對付奴婢都可以,求公主千萬不要遷怒奴婢的妹妹。
她才兩個月大,是亡母拿命換來的孩子,求公主大發慈悲。”
我恐懼不已,頭磕在地上都感覺不到痛。
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卻越發冷厲了:“大發慈悲這種話跟皇后去講可能有用,跟本公主講沒用,本公主不信輪迴,不信因果。
不過呢,你也不用這麼怕,只要你乖乖聽話,好好為本公主做事,我不但不罰你,還會賞你。
你不是連房子都沒有,租別人的房子住嗎?你為本公主效力,說不定本公主哪天一高興,連房子都賞你一棟也說不定。”
狠狠地嚇唬我了一通,成功地讓我面無人色後,她才對彩珠說:“彩珠,你送桃葉出去。
桃葉,下次再見到本公主的時候,只准自稱奴婢,聽到沒有?”“是,奴婢遵旨。”
彩珠把我送到樓下,在樓門口吩咐道:“以後每個月上交經文的時候,同時上交一份王獻之少爺的當月情況彙報,包括他幾點來幾點走,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你都要詳細記載,以日誌的形式呈交上來。”
這太誇張了吧,而且也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我試著跟她擺理由:“王少爺平時的活動安排,還有他每天見過什麼人,桃葉哪裡知道呢?又不能跟蹤他。
桃葉知道的,只是他在書塾裡的一些情況,無非就是上課,下課,同窗之間打打鬧鬧,每天都差不多的。
這樣的日誌,寫出來也是流水帳,公主看了有什麼用。”
彩珠眼一瞪:“叫你寫你就寫,不準找藉口推脫。
怎麼會每天一樣?難道你每天說一樣的話嗎?他在書塾外幹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回書塾後多多少少總會提及的,你耳朵放靈點,眼睛放尖點,腦子放賊點,舉一反三,不就什麼都清楚啦?做事要學會動腦筋,不要那麼笨,知道嗎?““知道了,彩珠姐姐。”
,原來我很笨。
只是這樣一來,“那我不成了公主安插在書塾裡的細作了?”又是一瞪眼:“那是你的光榮!”“是是,多謝公主讓桃葉成為光榮的細作。”
我擦去頭上的冷汗。
終於回到了書塾。
看著衛夫人家的大門,就連門牆上那個大大的衛字,都讓我覺得好親切。
敲門,吱呀,一張大臉探了出來。
然後居然是:“阿彌陀佛,你終於回來了。
幾位少爺都快急死了,課都沒人上了。”
說完大聲朝裡面喊:“幾位少爺,桃葉回來了。”
慌亂的腳步聲,驚喜莫名的詢問聲:“桃葉,你回來了,這回沒捱打吧?”“你長了眼睛不會看啊,捱打了還是這樣子?”“恩恩,我急糊塗了,桃葉你幹什麼去了?害我們幾個以為你又被公主捉去了。”
“我是被她捉去了啊。”
我朝他們一笑。
今天他們的表現讓我好感動。
我一直以為,他們為我出頭,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現在看來,倒是我偏激了,他們其實是真關心我的。
“啊,那你還好好地回來了?”他們都有點不敢相信。
“這回她沒打我,她今天心情好。”
他們立即表示理解:“也是,那瘋女人,好的時候跟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不好的時候能當場一掌打死你。
她又練了武的,可惹不起。
可憐的子敬,被這樣恐怖的女人纏上了。”
看來他們都對這位新安公主很瞭解,難怪我不見了他們會這麼著急的。
這時郗超說:“那我們把人都叫回來吧。
也派人去把子敬找回來,就說桃葉回來了。”
我大驚:“你們說什麼?你們派了人在到處找我?王少爺還親自去了?”我就說呢,怎麼好像差了一個人似的。
“是啊,你那時候還不肯做他的小妾,他可疼你呢。”
謝玄趁機打趣我。
我立刻頓首,作揖,連聲懇求道:“拜託你們,這樣的話可千萬不要再講了,萬一傳到公主的耳朵裡,我還有活路嗎?”又過了好一會,王獻之才滿頭大汗地從外面回來了。
把我上下打量了幾眼後,如釋重負地說了一句:“沒事就好。”
他這樣,反倒讓我為難了,這叫我以後怎麼當細作嘛。
可要是得罪了公主,我的小命,我妹妹的小命……我猛打了一個寒顫,無論如何,我都要保護我妹妹。
最多,以後寫的時候有所保留,凡可以列入個人隱私級別的,通通不寫,只給她呈上最寡淡無味的流水帳。
這樣過不了多久,我寫了她也沒興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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