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公主 又見公主這本來是一個很美好的日子。
我領到了文具店給的五十文月錢,還額外得到了一套寶貝。
不用說,就是文房四寶了。
你會說,既然胡二哥開了文具店,你怎麼不去他店裡拿呢?我是這樣想的:胡二哥是做生意的人,他進的每一樣貨物都是要賺錢的,怎麼好意思白拿?若不白拿,我掏錢買,胡二哥又不會收。
總之很尷尬就是了。
所以我從沒跟胡二哥提過,胡二哥也並不知道我需要這個。
可是掌櫃的賞的就不同了,這是我自己的勞動所得。
話說今天中午生意特別好,才半個時辰就賣出了好幾方高檔硯臺。
掌櫃的高興得直跟我們道辛苦:“辛苦了辛苦了,今天除原定的工錢外,還另給你封個紅包做月獎。”
又怕皮皮“抗議”,趕緊對皮皮說:“你也有的。
只要你們倆好好幫我做事,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聽到這話,我打蛇隨棍上,趁機提了一個要求:“那我還可不可以另外要一樣東西?”“什麼東西?”“一套文房四寶。”
見掌櫃的面露驚詫,我以為他是嫌我太貪心了,忙解釋道;“我只要最便宜的就行了。
不講好賴,能用就行。”
掌櫃的問:“你是要自己用呢還是要送人呢?”“自己用。”
這時皮皮插嘴說:“大掌櫃,她的字寫得可好呢。
小時候上私塾,先生整天誇她。”
掌櫃的大驚,“原來你們都上過私塾呀。”
不怪掌櫃的驚訝,這個社會,女孩子會出來拋頭露面站櫃檯的,都是家裡太窮,實在沒辦法了才有的無奈之舉。
這樣家庭的孩子,又怎麼會上得起私塾呢?皮皮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就是跟哥哥們去玩,她是真的家裡出錢,正兒八經地送她去的。
桃葉,你好像上了好幾年哦。”
“恩,六年。”
我從六歲開始,一直上到了十二歲。
直到街坊鄰里有人說閒話了,說這麼大的姑娘,該留在家裡做女紅準備嫁人了。
還跟男人混在一起上學,成什麼體統!母親這才讓我回了家。
若按父親的意思,是希望我繼續上的。
因為父親一生最仰慕的就是才女。
對他來說,這世上唯一能跟他心目中神聖的書法相提並論的,也就只有才女了。
據說爺爺奶奶給他定下母親的時候,他雖然聽說對方長得非常漂亮,可惜不識字,一直引以為憾。
所以婚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教母親讀書寫字。
母親也很聰明,用不了兩年,到我出生時,她已經能看書了。
我的啟蒙老師就是母親,我最初認得的字是她一個一個畫紙板教的。
掌櫃的說:“你要是自己用的話,我屋裡有一套舊的,是一個親戚上次來這裡遴選太學博士的時候用過的。
後來他沒選上,氣憤地回家去了。
走的時候一再念著:“有黑幕,有黑幕!”,連文房四寶也沒帶,一直丟在這裡。
上月他來信說,已經決定棄學從商,從此再不摸這勞什子了。”
說畢,果然從裡面捧出了一包東西。
撣去外面的灰塵,開啟一看,裡面筆墨硯俱全,而且均為上品。
尤其是那方硯臺,上面還有很精緻的魚紋,大概是取鯉魚跳龍門之意吧。
我欣喜若狂地看了一樣又一樣,突然想到還差了一項:紙。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厚著臉皮問老闆要了一疊。
皮皮好心,幫我包得漂漂亮亮的,臨了還打了一個蝴蝶結。
提著這樣的一包東西,腰上還栓著一個鼓鼓的錢囊,我的高興自然是難以言表。
走在路上,覺得腳步輕盈,飄飄欲仙。
我在心裡盤算著:以後,每月有文具店給的五十文,省一點,夠我和妹妹過一個月了。
衛夫人給的錢就可以淨存起來。
這樣過上幾年,說不定我能買上一塊小田;再過幾年,蓋一所小房子。
那我不就成了:農婦,山泉,有點田了?正想得美著呢,抬頭一看,立即暗叫不妙。
唉,人是不能太得意的,樂極就會生悲。
所以做人一定要低調。
“這回,你還往哪裡逃呢?”是終於逮到了獵物的聲音。
我驚慌四顧,這是午後,一條狹窄的小巷,前後無人,左右只有高牆。
無人,是指除了我和她們之外再無別人。
那我還能如何呢?只能嘆息一聲:“你們要帶我去見誰就快點去吧,我下午還要去書塾呢。”
“你上次也這樣聽話,不就可以免一頓打了?”“是是,是我不識抬舉。”
強敵環伺,唯有隱忍。
儘量不觸其鋒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隨她們走了一段,抬頭一看,又是綴錦樓。
好像連房間都是上次的那間。
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端坐窗前。
我馬上跪下見禮:“公主招桃葉來,不知有何吩咐?”“抬起頭來!”沒聽到吩咐,倒先聽到了命令。
我依言抬頭。
“我說你長雙桃花眼想勾引誰呀?”公主的聲音不大,可是其中飽含威脅。
“桃葉的桃花眼——天知道,我哪有桃花眼——是爹孃給的,天生如此,沒有辦法,可是桃葉從沒想過要勾引誰。”
“撒謊!”公主一拍桌子,“你不勾引他,他怎麼會為你這般出力?居然為了一個下賤的丫頭找人對付本公主的人,反了他了!”“公主,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他們會對付公主的手下,並不是為了桃葉,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面子而已。”
話說到這裡,我的心慢慢平復下來,不再驚慌失措了。
今天這事如果處理得好的話,說不定是個重要的轉機。
“此話怎講?”公主也不再暴怒,似乎打算聽聽我的看法了。
“如果那天捱打的不是桃葉,而是另一個在他們的書塾裡做事的人,他們一樣會為她出頭的。
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誰是心疼那狗呢,心疼的是自己的面子。”
我不悲哀,當此孤立無援的時候,我把自己形容成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能平安地離開就好。
“哈哈哈哈,你說話倒爽快,是這個理。”
公主又一拍桌子。
看來公主殿下不管生氣還是高興都要用行動表示的。
“要是公主沒有別的吩咐了,可不可以放桃葉走?書塾那邊還等桃葉去做事呢。”
說完,我緊張地等著她的回覆。
“你手裡拿的那個包包裡裝的什麼?包得那麼漂亮,肯定是好東西吧。”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
不過,既然公主現在關注的目標轉向了我的包包,我也只有跟著公主的思路走了。
“這裡面是一套文房四寶。”
“你拿這個幹什麼?”她一臉納悶,大概也跟掌櫃的一樣,覺得一個粗使丫頭拿著文房四寶很不搭調吧。
突然,她臉色一變,一下子站起來,手指都快戳到我的鼻尖上了,“你,你,你,該不會是買了這個當禮物,要去送給他的吧?難怪包得那麼漂亮,還打了一個蝴蝶結!”說實話,我一直都沒搞清楚她口裡的“他”到底是誰,姑且猜是王獻之吧。
不過這個指控倒好辯駁,“公主請息怒,絕對不是那樣的,公主只要看看裡面的東西就知道了。”
我當即拆開手裡的紙包,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攤開在公主面前。
對不起皮皮,你辛辛苦苦打的蝴蝶結,沒了。
公主一眼就看出來了,“都是舊的?”我忙說:“是的,都是舊的,是桃葉向掌櫃的求來,準備自己用的。
如果是要送人,好壞先不論,起碼要新買的吧。”
“你很會寫字嗎?”居然是很興奮的聲音。
這話頭又轉到哪兒去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跟不上公主的跳躍性思維了。
“本公主問你,是不是很會寫字?”沒有不耐煩,聲音中依然透著一股莫名其妙的興奮勁。
我低頭答道:“只是會寫字而已,哪裡談得上很會。”
公主眉開眼笑:“那你寫幾個給我看看。”
我低聲下氣地懇求著:“公主,桃葉該回書塾去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他們早開始上課了,我卻還在這裡跟公主糾纏不清。
“羅嗦,本公主叫你寫就寫。”
“好好好,我寫。”
我無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