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一過，天氣越來越涼，到十一月份，F大最有名的銀杏大道不出意外的擠滿了排隊留念的學生。蕭蕭落木如金色蝴蝶，在人與人之間翩翩起舞。
銀杏葉不僅做為F大的吉祥物，更是被學過三大構成的學生拿來一遍又一遍地尋找靈感。
往年這個時候，林桓也會和趙桔穿上應景的衣服在銀杏大道上搔首弄姿。如今，林桓要準備公司的轉正申請——她最近被業主催的緊，要加班加點改方案。
晚上七點，她終於關閉了公司的電腦，回家路上在美團app上點了一份麻辣香鍋，回到家正好送到。
餐桌上除了飯菜外還放著電腦。林桓吃兩口就在電腦上敲幾個字，敲幾個字再吃幾口。等到寫完了轉正申請，菜已經涼透了。她抓緊時間吃起來，最後一口米飯塞進嘴裡時程燁的電話打過來。
林桓捂著嘴“喂”了一聲，米飯從嘴裡噴出幾粒，由於吃了辣椒，她猛烈地咳嗽起來。
程燁在賓館的椅子上坐著，聽到咳嗽聲傳來，頭皮發麻，後背發緊，站起身子在房間來回走，並且馬不停蹄地問:“怎麼了？你怎麼了？”
林桓穩定下來說:“剛吃飯吃嗆了。”
“你能不能小心點，先喝口水。”程燁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咕嚕嚕喝水聲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我這幾天出門在外，沒看天氣預報，據說過兩天會有冷空氣入侵，你能不能把陽臺上的長款羽絨服幫我快遞過來，我躲在賓館裡改東西，不清楚周邊地形。”
“行，你把地址給我，不過我得明天早晨才能去郵寄，畢竟今天有點晚了。”林桓掃了一眼黑漆漆的陽臺上，衣架上有一件黑色的長款連帽羽絨服。
程燁心中一通暖流遍佈全身，掛掉電話後顫顫巍巍地給她發微信。
林桓從陽臺上摘下羽絨服，疊好，又在自己房間找了一隻小紙箱把衣服放進去。此時鄧杉和楊曉菁踏著寒風回來，面對兩個人詭異的目光，林桓一臉無奈地解釋起來:“他讓我給他發一下快遞。”
程燁收到羽絨服時，林桓正坐在單位行政辦公室裡獨自面對五位領導進行轉正面試。
當然，面試很順利。
主管發微信給她。“一個看起來不善言辭的女生口才居然這麼好。”之後她又收到一條微信，“轉正後的工資會比入職前高出1000元。”
她開心到要蹦起來了，前兩天在商場看到很喜歡的羽絨服還在猶豫要不要買下送給媽媽，現在她決定下班後就立馬去商場採購。
林媽恭喜她工作入了門？母女倆透過電話之後程燁發了微信過來，“我朋友送了電影票，你跟鄰居說一下，讓大家放鬆一下心情。”
林桓刷卡進了地鐵，搭乘電梯往乘車方向走，詢問他觀影地點，得到的回覆是，“我記不太清。”
記不太清楚。也有記錯的時候，她索性將這種不靠譜的事拋諸腦後。
星期六的下午，林桓從陽光小區門口的超市拎回一兜子菜放進廚房裡。她開啟水龍頭洗掉挑菜沾到手上的泥漬，還沒來得及擦手電話就響了。
她急忙在衣服上蹭幹水跡，接通了程燁的電話。
“下班了嗎？”你要是有時間可以去看一下，評分還不錯。”程燁在那頭罵了一句，“我靠，現在我正堵在回B市的高速上，不然我一定拉你去看。”
“可是我還要做晚飯。”林桓有點懶怠動。初冬的天氣已經很冷了，樓房剛剛供暖，在家只穿一件絨衣就可以，而不像外頭天寒地凍冷的邁不開腿。
“週末啊姐姐，看完電影再吃也不遲吧，你不是揚言要減肥？”程燁那邊的喇叭響個不停，像是在為某個人默哀，弄得他也是煩透了。
怎麼她揚言要減肥的事他都知道？！
程燁從上週離家到S省出差，今天回B市路上路過H省，他在服務區休息時買了當地有名的驢肉火燒。原本想著早回家叫上李恆一起吃，卻沒想到今天這麼堵，幸好他表妹提前告訴他帶一個保溫盒，等到吃夜宵的時候也可以開袋即食。
而程燁因為飢餓在車上就著礦泉水吃了一個，天上龍肉，地下驢肉，越吃越餓，舔舔手指頭又連吃了兩個，他擔心上廁所而找不到下一個服務區，只漱了漱口，又繼續前行。
路燈早已經像明珠一樣升起來了，黃色的光一束接著一束，映著黑透的天氣有些詭異。
因為朋友均有事，林桓只得獨自捧著爆米花鑽進黑濛濛的電影院裡。
堵車導致她進來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了三分鐘。她戴上3D眼鏡，用溼紙巾擦手，之後就著爆米花連同前後左右的觀眾投入到巨大的影視作品放映中。
由於經常加班，她已經有兩個月沒來電影院了。
上半年她也是捧著一桶爆米花獨自一人去看《荒野獵人》，畫面裡的人在“砰砰砰”的槍聲和畫面外“啊啊啊”的叫聲中混雜。鏡頭已經切換到男主角殺馬的血腥場面時，林桓旁邊的女生由於噁心導致的亂顫碰撒了她那桶爆米花。
林桓的爆米花自打被她捧進來就一直捏在手上，為了配
合男主角賣力的演技和真實的觀感，她真的咽不下去任何吃食。
肇事女生的男朋友卻在電影結束時一把拉住林桓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幫你買一桶。”
林桓完全沒有食慾，連連擺手，沒入毫無規律的人流中，搭上電梯下樓出了商場。
這次程燁送的電影票是《神奇動物在哪裡》。J.K羅琳的魔法世界讓她享譽世界，這次她一改上帝視角變成讀者，這部有著遺珠之稱的電影能滿足大部分人的胃口。
然而並不能滿足林桓的胃口，她真的太餓了，一桶爆米花加上一杯熱橙汁不僅沒有飽，反倒憋得她夠嗆。
畢竟是羅琳的劇，劇情緊湊，她擔心去廁所再回來耽誤某個片段造成遺憾，所以一泡尿憋了將近一小時。
她從洗手間出來後，時刻保護著手機的安全，順著電梯到商場門口，密密麻麻擠了得有三十個人。霧霾作孽，導致天氣預報提示三天預報有雪都不準。
林桓彷彿聽到“哇”的一聲，天空也結束了陣痛，雪終於降生了。
可是她沒有做好接生準備——她沒有帶傘。偌大的羽絨服是林媽十天前寄過來的，林媽接受了這種肥肥大大的衣服，並且不停地給林桓買，郵寄，囑咐她，“閨女，你打扮漂亮點，該找物件了。”
林桓聽到這個就煩。
她被後邊罵罵咧咧向外擠的男女推搡著，她害怕手機再次被偷條件反射地趕緊抓緊肚子前面的黑色pu斜挎包。
這時程燁又打來一通電話，“我還有五分鐘會路過嘉華影城，外邊下雪了，順道把你接回家吃驢肉火燒。”
她站在商場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過往車輛，按照程燁指揮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的停車地點。
她往下揪了揪羽絨服，爭取多遮住一寸她的過膝翻毛長靴，裹了裹圍巾，兜上羽絨服的帽子，擠過人群，從商場衝出來。
這麼冷的天，這麼髒的雪他竟然在外頭等她。他可是有潔癖的人誒！
當年為了讓體測達標而苦練800米頗有成效，加上地上的雪化了許多，她跑到程燁跟前時有點剎不住閘。
程燁一把揪住她的那刻，她竟然忘了喘氣。他也被她的衝擊帶得轉了個圈，擔心滑倒，他一下子把她抱在了懷裡，雙腿用力，拼死讓身體保持靜止。
那一刻，她聞到了他清揚洗髮水的味道，他嗅到了她緊張的少女心。
“我回來的路上帶了驢肉火燒，你沒吃飯吧，可以嚐嚐，現在溫了，也還不錯。”
“我們那邊的驢肉火燒才正宗，不過我現在太餓了，應該吃什麼都香。”
程燁紅著臉和她分開。
他非常紳士地主動給她開車門的那刻，林桓撥出的冷氣變成了一股颶風。
他扭頭，伸手去夠放在後座的保溫盒。巨大的羽絨服帽子上的雪還沒來得及化，恰好冰到了林桓的眼睛。
B市霧霾多，做為凝結核形成成雲致雨的條件，現在變身成一種聖潔的象徵親吻到林桓的眼睛，她感覺非常不得勁。
程燁遞給她油油的驢肉火燒時發現她在揉眼睛，打趣著說:“不會吧，你還感動哭了，我真是順路來接你的。”
說完，他抬手從紙盒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等她擦完後，程燁才看到她左眼眼袋有幾粒雀斑，那應該是強光照射所致。大學軍訓時，班裡的女生擦八遍防晒霜照樣不管用。
該死的教官還讓她們扔掉除洗面奶以外的所有護膚品和化妝品，說這就叫體驗生活。
程燁認為這是放屁的話，一個人的意志絕不可能在軍訓十天內形成，唯一能形成的就是髒話連篇罵娘，唯一能哭的是軍訓結束又他媽該回教室上課了。
九點鐘的路上很暢通。雪花從天空降落，像春日的柳絮。不同的是，雪花落在人身上不消一刻就化了，而柳絮落在地上混成一團或是吹進人的鼻孔裡哈欠連連。
程燁開車很穩當，紅燈攔下他們，他終於有機會別過頭看狼吞虎嚥的林桓了。她臉頰沾上了油，在車裡呼呼吹出的暖風下像一顆滾過水的紅皮雞蛋。
林桓鼓著嘴難以下嚥，抬頭再要一張紙巾的時候恰好對上了程燁的斜眼，這讓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嗝，很有可能是噎住了。
她趕忙坐直順順氣，從後視鏡裡瞄到了對方，程燁竟然很帥。她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
“別動。”程燁又抽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把她臉上的油擦乾淨。
那一刻，她大氣都不敢喘。
誒，他的動作可真曖昧，讓她不由自主地誤會。
一個男人不止一次幫助一個女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想追求她卻死活不開口，憋著什麼呢？想踐行一下什麼叫做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都不是。
“有時間嗎？”程燁把車子停到了陽光小區的地下車庫，他想和林桓坐一坐？“我想讓你幫我的公司做一套logo。”
兩個火燒夾肉……換……換一套logo？
誒，你怎麼不早說？
你這不是坑人呢嗎？
不幫他做顯得她小氣，幫他做她又不擅長。她以前只學過平面構成、色彩構成和立體構成，這還是上世紀德國包豪斯學院提出來的三大構成，延續至今，所有設計專業的學生在真正涉及到專業課之前都要學習的基本。
她縱使室內設計的手繪能力強一些，但說到設計logo，還真不是她的加分項。這事還得拜託趙桔。
不出所料，趙桔劈頭蓋臉地向她甩出質問連結，“你怎麼也開始幹賠錢的事了？”
她半夜三點鐘做夢夢見有人追著她幫忙。林桓驚醒後再也睡不著，心裡有事睡覺也睡不踏實。
她鎖上手機螢幕的前一秒，客廳傳來了“哐啷”聲，之後是“嚕嚕”地流水聲。
林桓擔心程燁再一次發生嘔吐淹屋的事就立馬精神了，於是在枕邊摸索著近視鏡，朝門口看了一眼。門縫透過金條般的光，彷彿門外是一片探險聖地，隨便開門都會有神燈。
她開門後那盞神燈差點晃瞎她的眼。
揉去幹澀，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一副猶如橫死屍體的程燁，他腳上歪掛著棉拖鞋，黑色襪子包裹著黑色保暖的褲腳，外層是一條深灰色的運動絨褲，身上罩著那件黑色連帽羽絨服。
他的頭歪在靠枕上，壓下去一個大深坑，布帛下沉的地方被頭上的髮絲掩蓋。他鼻樑很高，這樣看，鼻孔也很大，胸口處起伏，平穩而緩慢。
茶几上銀灰色的蘋果筆記本並沒有合起來，只是螢幕自動休眠。旁邊有半杯咖啡和一個玻璃果盤，果盤裡有兩塊縮水的蘋果。
他肯定累死了，否則他這種人怎麼可能在這麼亂的情況下直接睡沙發。況且，還有奮不顧身跳下茶几的玻璃杯。
果然電視劇裡跳下山崖的角色都不會死，現在看看，連水杯跳下茶几都自帶河流功能——半杯水全都灑在了地面上。
兩個人同時被鈴聲驚了一跳。林桓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迎面來了一輛腳踏車，你朝左側躲，他也朝左側躲，你朝右側躲，他也朝右側，索性站在原地不動讓他先選擇好了。
程燁皺著眉頭抬手在茶几上**，總算摸到手機了。凌晨三點四十五，他已經睡了一個小時，必須起來繼續修改東西，否則他會前功盡棄。
“你不回屋睡嗎？”林桓輕聲輕語，生怕吵醒主臥室裡的兩位。
“一會兒！”程燁雙手在臉上使勁揉搓了幾下，又隨意滑動了一下滑鼠，螢幕亮起來，顯示著林桓看不懂的東西。
大概五分鐘後，他的聲音像是嘴裡有半口蘿蔔沒嚥下去一樣，頭也不抬地說，“幫我衝杯咖啡，拜託了！”
為什麼又是拜託她？他們只是鄰居而已。兩個驢肉火燒換一套logo就算了，現在半夜三更又讓她幫忙衝咖啡，她都沒這麼伺候過她爹媽！
林桓裝作沒聽見，打著哈欠關上門。
她是個根本不喝咖啡的人。同事打哈欠的時候用舀一勺咖啡，衝出濃濃一杯來提神，也就是這幾個月裡，她終於熟悉了雀巢和麥斯威爾。同事問她要不要來一杯的時候，她擺擺手。在她的意識裡，困了就該睡覺，喝什麼都不管用的。
林桓睏意全無，她打開臺式機，windows7的經典開機聲讓她苦笑起來，散熱器嗡嗡響，她開啟瀏覽器在pinterest網站上找素材。她內心默唸幾句，“請多給我幾秒鐘，只要幾秒鐘就好。”
程燁很識趣地把設計理念用微信發給了她——他要成立一個有關室內植物養殖網站，名字叫“光與合”。
林桓下意識去搜索了一系列這方面的公眾號，發現排名第一的叫做“光與合”。
光與合。
難怪客廳裡有不同種類的小型植物。
林桓起初還以為他只是廣義上嚮往綠色生活，沒想到他早就在微信裡小有名氣了，一篇有關多肉植物鑑別以及陽光水分需要多少的文章有著驚人的閱讀量，點贊量也令人咋舌。
一個IT出身的人居然幹起了小女生喜歡做的事，不對不對，還是女生的錢好賺。
天色漸漸亮起來，林桓在電腦桌前已經坐了近三個小時，她不自覺地翻完了“光與合”微信公眾號的所有內容推送——“光與合”現今的成果並非一人之力所為，而是由六人組成，致力於室內綠色植物的養護與知識普及的團隊。
林桓大三學習室內陳設課程時曾看過有關多肉植物養殖的書，前市面上很少有權威的書在賣，網店倒是有不少機械化的多肉植物售賣和不成文的經驗培養方式。
程燁胃口很大，他不光致力於多肉養殖，而是小型植物。
林桓看著白底黑字極簡的“光與合”三個字毫無思緒時，程燁的意思是，“公眾號的新增與修改內容不用修改，把APP介面設計和LOGO設計做好即可。”
即可。
即可……可……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中發著迴音。
除了LOGO外還要做一套UI設計。溫水煮青蛙啊，林桓就吃了兩個驢肉火燒就成了青蛙！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