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桓輕輕地搖頭。
林媽喜歡清靜,過生日的話是六菜一湯加上一款八寸小蛋糕,力求意猶未盡。林媽在生她五年內是停止過生日的,她說兩個孩子顧不過來,沒有過生日的必要,當天吃頓麵條就行了。
六歲開始,已經記事的林桓才知道,她的出生才導致了家裡捉襟見肘,直到六歲那年,父母的生意有了轉機,他們才重新每年過起了生日。
林桓說完後眨眨眼,又笑著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框架眼鏡,“我以前最最喜歡的就是吃蛋糕了,奶油一點都不捨得浪費掉。”
程燁聽的很入神,他抬頭問:“所以你以前都舔托盤?”
林桓再次點頭,“我一直保持著好習慣,以至於喝酸奶都舔瓶蓋。”
於是程燁就摟著抱枕在沙發上抽抽起來。林桓此時也問他:“你呢?”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那是林桓從未見過的面容,容光煥發中隱藏著一股發麵味,“我十五歲之後,我爸媽全部停止了過生日。”
林桓不假思索地問:“為什麼?”
原來程燁的父母都是B市的醫生,母親是兒童血液科的主治醫師,在非典時期不幸感染,醫治無效,魂歸墳頭。
自那之後,程爸停掉了家裡所有的慶祝方式。十幾歲的孩子以上學為主,並不需要什麼慶祝方式,可是四十多歲的男人不是應酬就是被應酬,他停掉了在家的慶祝方式,卻躲不過外頭的人為種種。
大多數情況下程爸喝得醉醺醺,回家後將小禮物摔在客廳,抱著一張結婚照哭個不停。
林桓楞楞的,她也沒有像正常人一樣,聽到對方的不幸時說“對不起”或者輕巧地說“節哀”,甚至沒有安慰對方“慢慢就會好起來”。
她沒想到程燁會突然和她分享以前,尤其是這種略帶悲慘的人生,在他嘴裡說出來,竟然這麼坦然。
她更不能想象,他父親獨自一人將他帶大,一個受了多少指責,一個又承擔了多少自責。
他是什麼呢?
浩瀚的星空,他只是一顆星,更是一種星象。
程燁很不理解父親的矢志不渝,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相親物件而整日住在醫院的宿舍裡,就連親兒子中考完都是李恆父母張羅去接。
那時李恆家還沒住上大別墅,他的父親李騰龍到處跑業務;他的母親則忙碌於提升數學教研組組長,學校安排她去外省培訓三個月。於是兩個沒人管的男孩子在寒暑假裡整日廝混在李恆家的二層小樓裡。
高一暑假開始的第二天,李恆與程燁對著電腦打穿越火線的時候,李恆母親的電話打過來,“我和你爸決定離婚了,不是媽媽不
要你,但是你跟著爸爸會好一些。”
青春叛逆時的李恆恨不得拿刀宰了他爸的出軌物件,尤其在李騰龍讓他喊那個女人“媽”時,他有點體會到日本人為什麼喜歡剖腹了。
可是那個女人對李騰龍是真好,並且發誓自己不生孩子,將李恆視如己出,久而久之,在巨大的資本腐敗下,李恆終於接受了親生爸媽不能復婚的事實,同時接受了他這個“二媽”。
高考過後,李恆坐在自家六百平米別墅前的小庭院裡攥著啤酒瓶對程燁說:“你知道嗎,我活這麼大,就見過你爸是個真男人。”
程燁當時哭笑不得,抓起瓶蓋朝對面的游泳池扔去。他永遠不知道,在他與家裡人吵架時燁的青少年過得是多麼湊合。
301的客廳沉寂著一股低沉,包括一男一女的聲音都被靜止。
程燁伸手去握玻璃杯,“咕嘟”喝了一口白開水,他轉過頭問她:“對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林桓沒想到他井噴一樣抒情至此竟然連一口氣都沒嘆,於是她不得不以一聲“啊”作為緩過神來開端。
“哦,工裝室內設計和室外規劃。”她不想讓氣氛再次低沉下去,於是歪著頭問程燁:“你是IT男?”
程燁笑著說:“我以前做c語言的,目前待業在家,有時會幫熟人修復一下他們的網站。”
“我以為你大部分時間花在澆花施肥上是提早進入老齡化了”她指著客廳裡的綠植繼續說。
程燁咧嘴笑起來,“養綠植和霧霾天戴口罩一樣,不分老人小孩。幼兒園,寫字樓,家裡,就連公用廁所都有這東西。”
林桓終於可以挖苦他一句了,“所以你很低碳。”
程燁發起怔來,林桓抿著嘴笑,之後她說:“你知道嗎,你以前……你以前說話都是以……以個數計算的。”
程燁一下子笑噴了,他興奮至極地說:“你知道嗎,房東阿姨說你叫林桓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男的!”
所以那天看到兩個女的進來他理都沒理?
林桓乾巴巴地抓起遙控器不知道要播哪個電視劇。沙發一沉,程燁挨著她坐下來,他卻抬起手在林桓的頭上紛亂了幾根髮絲。
他的手毫無預兆地從頭頂壓下來,讓她使了定身法——她握著遙控器的手停在半空,電視畫面停在《潛伏》選集上。
他說:“開著電視不看白費電。”
不是費電就是電費,一個大老爺們怎麼比女的還摳門?
她光聽他講述悲慘人生了,哪裡還有心思看電視。
林桓要關閉電視機以達到他省電的願望,沒想到他卻伸手奪遙控器,他溫熱的略帶粗
糙的手握住林桓的手腕。
兩人四目相對。程燁真他媽像條與主人失散多年的金毛!
“看什麼?”程燁問。
“啊?”林桓一時摸不著頭腦,“沒看什麼。”
“我問你看不看《潛伏》?”
“……哦。”林桓內心翻騰了一下。
“當年我可是跟著我爺爺奶奶一起看的這部劇。”程燁娓娓道來,“當年我爺爺看得異常激動,還跟我念叨他當兵的生活,擼起袖子給我看他胳膊上的傷疤。我奶奶則是在一旁自誇大方,當初沒甩了我爺爺,直到她也認認真真看完《潛伏》後才忽然哭出來,她說翠屏不容易,餘則成更是苦,弄得她心裡更苦,非要吵著我開電腦再看一遍,之後捂著臉再哭一遍。”
程燁說著說著忽然停了,再一次對上林桓的雙眸,兩秒之後起身,他起身去廁所,並且不讓林桓快進,抄起遙控器按了暫停鍵,撒拉著拖鞋去衛生間。
林桓則抱著橙色抱枕窩在沙發上靠著,她忽然有感覺,就是背後有一頭猛獸,鬼兮兮地開始膨脹,直至佔據她的整個靈魂,她沒弄明白這頭野獸是何方神聖,攪得她口乾舌燥,而茶几上的奶茶還有餘溫,她捧起來,喝得盡興,而杯底的珍珠,她不是很喜歡,於是對準垃圾桶,“哐當”一聲,扔的很準。
程燁扣在茶几上的手機響起了蘋果的經典鈴聲,林桓朝衛生間喊他的名字。
“誰啊?”他又一次在衛生間開水龍頭放水。
“蔣……蔣大姐……哦不,蔣大小姐。”林桓彙報了一下手機已經自動結束通話。
程燁卻並未從洗手間出來。
鈴聲再次響起,林桓又告他,仍是蔣大小姐來電。
這次程燁完全沒了聲音,電話再次自動結束通話。
林桓反扣上他的手機,衛生間的門卻開了,排風扇的聲音也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燃燒的味道。
“嗯,你的手機有兩通來電”。林桓指了指茶几。
程燁喪著一張臉說:“我知道了。”
林桓抓起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上的畫面動起來。她認為他一定有什麼事不想當著她的面,可是他又沒有像最初那樣,不願意就直接抄起自己的東西去自己的房間。
索性她也有事,於是起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程燁坐在沙發上,卻並未理會他的手機,反而問她:“你為什麼不看了?”
“哦,那個……我上班需要一些資料,我得整理方案素材。”
程燁撓撓頭,支支吾吾說:“那下次一起看別的電視劇好了。”
林桓猶疑了一下,看著他期盼的眼神輕輕說:“可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