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到人民醫院的地下室的時候林桓跟週五說話就沒有得到回答。
“奶奶在住院部的幾層幾號?”林桓剎住車,熄火,朝副駕駛看了一眼後,周旭歪在副駕駛上睡著了。
她把他推醒,笑話他,“你不是沒喝酒嗎,怎麼就睡著了?幸虧不是你開車,趕緊起來!”周旭則是伸了伸懶腰,打著哈欠要水喝。林桓繞到後備箱裡,掏出被陽光晒得發溫的礦泉水,“喏,現在沒有冰水。”
周旭接過來,隨手擰開,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又在車上翻騰了一會東西才肯挪下車,他這次變成了老人家,腿一軟,差點摔個狗啃地。林桓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問他:“你行不行,我看今晚我先替你守夜好了,你回去好好歇一覺,明天再過來。”
兩個人先到醫院附近買了一些水果和日用品就直奔住院部而去。老人的小腿被診斷成輕微骨折,病情不嚴重,但畢竟上了年紀,需要住院觀察一週。他們進到醫院的時候奶奶正睡著,過來打招呼的小護士正好是周旭的一個遠房親戚,他叫她表姐。
表姐給周旭搬了一把摺疊椅,又給奶奶檢查了一下輸液情況後就匆匆忙忙去開會了。周旭靠在摺疊椅上沒五分鐘便睡著了。林桓看著他搖頭,“還聲稱要陪夜,算了,今晚還是我辛苦一下好了。”林桓早在幾年前來過這個醫院,也是和周旭,當時是來看張任馳。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今天竟然把她曾經喜歡過的兩個男生都想到一起去了。
鄧杉不堪沉重的房租在春節過後一個月又換了新的出租屋,聽說是張任馳過來幫她搬家。張任馳在家人幫助下買了一輛小吉普,兩個人現在租住在城北的兩室一廳內,時不時開車出去兜風。張任馳的新感情順利,平常沉默的鄧杉也會在朋友圈發出兩人的合照。他開竅了!人總是這樣,淺嘗輒止固然不好,但過分執著不一定會有收穫,所以換一個沒什麼大不了。
張任馳有一天晚上跟林桓說了一些心裡話——“木木,說實話,我當初想和鄧杉交往是因為她當初的膽小自卑和多年前的你很像。我也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說出那種傷人的話,也許是十幾歲的眼界,虛榮造成的。但現在不一樣了,雖說視野也會有狹隘,但活在B市談不上任何虛榮了。鄧杉更是這樣,尤其她那顆心,說大了是想靠賣藥助人,說小了是靠賣藥餬口,她給了我無盡的溫暖。”
林桓也向他表達誠摯的幸福,“祝福你們,我的朋友。”
前兩天張任馳和鄧杉也領證了,兩個紅本本在朋友圈晒了晒,林桓也感慨一番:“莫愁前路單身狗,天下誰人不識君。”
周旭睡覺真的非常認真,一本正經,叫都叫不醒。林桓替他接通周媽打來的電話,她詢問了一下奶奶的情況後表示放心。
周旭是在林桓的搖晃中醒來的。奶奶正吃著她想吃卻沒吃的油,她是一個非常開朗的人,還囑咐周旭給爺爺墓前送一束玫瑰花。周旭看到病**的她非常自責,“不是說過不要著急嘛,這下摔了一跤一週都得呆在這。”
“生老病死嘛,我都八十歲了,你叨叨我我生氣,我找你爺爺去,不搭理你們一家三口了。”奶奶慢慢地嚼著油桃肉,這個時候還在打趣,“你起來給我切塊哈密瓜,讓人家姑娘坐我跟前。”
奶奶非常健談,說到林桓口乾舌燥。周旭端著一盤哈密瓜說:“先吃塊瓜。”
晚間是林桓和周旭一同陪夜。第二天打車回學校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落枕了。林子榮和張瑾準備週末出去玩兩天,重新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得美好,於是兩歲半的兒子林點點便落到了林桓手裡。林子榮的兒子小名叫點點,大名叫林與張,是林子榮和張瑾強強聯合下的結晶。
“姑姑,我要吃雪糕,玉米味的。”林與張嘟著小嘴用糯糯
的稚音說:“我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姑姑最好了。”
“好,但是你必須吃完煮雞蛋的蛋清我才去給你買。”林桓磕碎一隻煮熟的晾到人體體溫的溫度時開始去皮。
“我要給外婆打電話,不要讓爸爸媽媽回家了,他們不要我了。”林與張咬了一口蛋清後指著電話說:“這樣他們就不用讓我上幼兒園了。”
“你想不想上幼兒園?”林桓捏捏他的小臉問他,“幼兒園會學很多東西。”
“我不想上幼兒園。”小娃娃津津有味地嚼著蛋清,又指著窗外搖手說:“其他小朋友都說幼兒園不好,還是姑姑好。”
“哎呦,我們點點最乖了。”林桓親親他肉嘟嘟的小臉說。
“那我們去買雪糕吧。”林與張把手裡的蛋黃朝盤子裡一扔,站起身就要往外跑,卻被林桓攔住,“打住打住,等姑姑換身衣服。”
“那我也換一身吧。”林與張指著衣服上的碎蛋黃說,“髒髒。”
“哎呦林點點,你抖一抖不就掉了嗎?”林桓把掉在他身上的蛋黃拿走後又開始擦地板,等她換完衣服後林與張正在看《大聖歸來》。
“終於可以走啦。”林與張從沙發上跳下來,撲向林桓的大腿,林桓則是給他拿了一件外套穿上,以免他出門著涼。
他出門還拿著一隻尖叫雞,每每叫一聲,他就哈哈大笑一陣,吵得林桓耳朵疼,嚇得同乘電梯的其他小朋友直哭。
“膽小鬼。”林與張摟著林桓的脖子說,之後又讓尖叫雞叫了一聲。他轉了個身,一直把頭搭在林桓肩膀上,呼呼傻笑。
“林點點,你傻笑什麼?”林桓從樓上把他報樓下小超市的時候已經累慘了,把他放下來時他仍舊仰著頭傻笑,而林桓只能一手拉住他一手開始慢慢揉拉住他的胳膊。
林桓蹲下shen來,掏出一張紙巾給他擦口水,“點點,你都流口水了,馬上就能吃到雪糕了,你也太丟臉了。”
“姑姑,你看。”林桓隨著林與張的小手的方向去看,一個身影高大的男人逆著光看著她。
曾經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逆著光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那個時候是怎樣的心態,在想些什麼,她都不記得了。她現在唯一的感受是她非常感傷,這段感傷竟然從她很少聯絡的初中同學丁傑說起。
正是趙桔婚禮後的第三天,丁傑在微信上“哈嘍哈嘍”了半天。她也跟這位老同學開啟了敘舊模式。很久以來的不共同語言,讓他們仍舊能說起初中的趣事和要好朋友的現在張任馳也訂婚了,丁傑最近正在忙著談戀愛,楊菁菁去支教了,林桓在讀研,周旭呢,繼續當他的富家公子……
“周旭最近不太好吧?”
丁傑忽然發出這種資訊,讓林桓有點措手不及。周旭和她同在B市,丁傑卻在H省考上了科員,他好不好,丁傑怎麼先比她知道?
“他真的不太好,林桓,這個週末有時間嗎,我去一趟B市,我們見一面吧!”丁傑發了一段語音,又向她要電話號碼。
林桓的確擅長於換手機號,從B市念大學的四年裡她換過三次,如今工作到讀研她又換過兩次,這讓那些在校園裡給幾大通訊商打工的同學總去找她。
她換了電話號碼之後會用QQ備份把別人的電話號碼重新存起來,再用群發給通訊錄裡的所有人,就不能確保別人存起自己的新手機號。
她從通訊錄裡找到了丁傑的號碼,丁傑言簡意賅,“周旭生病了。”
她得知他的具體生了什麼病是丁傑週末帶女朋友許晴選影樓的時候約她見面親口說的。那時許晴獨自跟著影樓工作人員去看婚紗照拍攝地點以及價錢,而丁傑便和一直緊緊抓著手包的林桓坐在影樓一層大廳的休息區裡說話。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打在歐式的紫色絲絨沙發上,弧線型的靠背起伏著,一直延伸到扶手,用象牙白的木質材料收邊。
這時候他和女朋友過來選婚紗應該是非常興奮才對,可許晴沒有半句怨言,丁傑還自嘲道,“我跟上去也做不了主,她嫌我眼光差,所以生活上的事她說了算。”這句話說完之後他的語氣分外沉重——“其實我去年和許晴過來玩的時候用了周旭的車,我無意間從他車裡發現的體檢報告和複查結果。”
“他到底怎麼了?”林桓一直並著雙腿,渾身上下都壓抑著一股沉悶,絲毫不能鬆弛。
“白血病。”
難怪她最近看他不像以前那麼黑壯,反倒是臉色煞白,還總是昏昏欲睡。
“別人知道嗎?”林桓瑟瑟地問了一句。
丁傑眼神裡充滿了無限的惋惜,“他連父母都沒告訴,一直獨自去醫院做檢查,每次去醫院的日子我都會問他結果,他一直瞞到上個月——他媽媽去他家的時候,他昏倒在地上。”
“他家裡的保姆呢?不是一直有保姆在?”林桓有點發狂,她從來沒想過,每天都會逗她讓她當自己小弟並說會一直罩著她的周旭會遇到這種困難。
“保姆出門買菜了。”丁傑將自己包裡的半瓶礦泉水一飲而盡,“保姆只知道他生病了,於是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出去買菜,正趕上週旭口渴,起身後就渾身發軟倒在……”
“還有救嗎?”林桓不想聽那些發病過程,她只想聽治療有沒有結果。
“要是能救我還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丁傑把那個塑膠瓶捏扁,塑膠發出的尖銳聲讓林桓想吐。
她的眼淚順時噴湧而出,如滂沱大雨嘩嘩而洩。許晴跟著工作人員從樓上下來,她看到哭成淚人的林桓時先暫停了與工作人員的商榷,大步走過來摟住她,聲音顫抖著說:“去看看他吧,我和他見過面,他每次都在說不要告訴你,可是我們想了想,再這樣下去,他會後悔的。也許,你日後想起來也會後悔。”
“楊菁菁知道嗎?張任馳知道嗎?”
“他們每週都會去看他一次,尤其張任馳女朋友還懂一些護理,有時會指導張任馳照顧周旭。”
所以,這麼幾個朋友中就她最後一個知道。
當她發誓繼續用逗貧的面容去看周旭的時候,她還是哭到站不起身來。曾經的曾經是那麼美好,如今的如今是如此殘酷。
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在背後陰了她一把。
丁傑是祕密的盒子,所有人都會把祕密無條件無利息的存到他那裡。直到今天,他的記憶體量已滿,他選擇把一個祕密清除他的體內——“周旭喜歡了你這麼多年,你丟掉的那個筆記本被他撿到了,他像老師批改作文一樣給你的每篇日記都做了批註。”
“開始因為張任馳的先入為主,後來因為你在班上拼命學習,現在因為他的健康問題,他一直拖著拖著……”
“丁傑,你不要說了!”許晴蹲在病房外頭看著坐在地上悶著頭一張衛生紙一張衛生紙擦眼淚的林桓。
他們是最好最好的異性朋友。他說過,她認可。
“對啊。”他說過一直罩著她,就連她找不到工作之前他主動拉她上自己的賊船。他擁有特異功能,她需要任何幫助,他立馬出現在她身邊。
“我相信這世界上有純潔的男女友誼,我有藍顏知己,一個傻大個。”
林桓在日記本上寫下這句話時心裡暖暖的。
“醫生說他目前的狀況最多活一年,如果有奇蹟,那也得看運氣。”
運氣,就是等著嗜睡的老天爺睜開眼在億萬人之中拋億萬坨狗shi,躲過的叫走狗shi運,躲不過的就是狗shi。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