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桓眯著眼睛故作看不清程燁，總之在林與張面前她不想認識他。林桓買了雪糕交到林與張那雙小軟手上，小孩子瞬間口水直下，林桓不得不先給他掏出紙來擦嘴。然而林與張一張小嘴流出口水之外全是填喜悅，林桓心中咯噔一下，天真。小孩子無憂無慮的年紀裡不能分辨悲痛，只知道想要就要，不給就哭，給了就流口水的年歲。
林與張兩隻手捏緊玉米雪糕遞給林桓，柔軟的聲音說：“姑姑，你先吃。”
“我不吃了。”林桓搖搖頭，囑咐他說：“記住，自己數，只能吃十口，因為你現在只會數到十。”
林與張勉強拉住她的手問：“姑姑，你眼睛怎麼紅了？”
“我一想今天你爸爸媽媽就要回來了，而我下週才能來看你，就有點捨不得。”林桓說完之後捏了一下尖叫雞，這聲音令她毛骨悚然。
程燁在樓下等了林桓一天。直到林子榮和張瑾回到家，她才拎著飯盒出門。程燁原本以為她回學校，可她直襬手，淡淡地說：“我們不順路，我得去趟醫院看望朋友。”
“那天在婚禮上看到的人是你的男朋友嗎？”程燁揺下車窗，看著被秋風吹亂短髮的林桓。
以前她可以正正經經地回他一嘴，“我跟周旭的友誼那可是天地可鑑的清白男女友誼，絕對沒有半點隱瞞。”可現在她不能這麼說了。周旭喜歡她，她知道周旭喜歡她。她不喜歡他，不喜歡他喜歡她。他要離開了，她不想扮演遊戲中的女主角，但她始終想以最好朋友的身份對他好，最後一程，這只是開始，卻馬上就要結束了。
所以林桓沒有回答程燁的問題，因為這種問題真是煞風景。
所以這導致程燁有點後悔。曾經相互試探彼此的心意，曾經相互給予關懷，曾經相互喜歡，曾經相互愛戀……
“上車吧，我送你。”程燁下車後，又繞到車子另一側給她開門。可是林桓卻楞在對面一動不動。程燁鄭重地說：“上車吧，我不會跟你上去的。”
哄了一天半孩子，她還要去醫院給周旭送點飯菜。今晚不能陪在他身邊，周旭媽媽還是很感謝她。
終日以淚洗面的周媽想不開能怎麼辦？她得讓兒子踏踏實實離開，還要瞞著近來疾病纏身的婆婆。
周旭前段時間催著周爸周媽去領養一個孩子，這樣他走之前還能看到自己弟弟。周媽今天拿著ipad給周旭看照片——根據他們的條件，可以領養更小的孩子，可週旭選中了在地震中成為孤兒的周安，今年已經八歲了。周旭說這個名字好，正好也姓周，叫周安，此後他的家人朋友都平安。
林桓一邊給他餵飯一邊跟他貧嘴，“你可以啊，你比你弟弟大了二十歲。”周旭也跟她鬥嘴，“你不也比他大二十歲，你個老女人，還每天說自己只有十八歲，要不要臉啊？”林桓反問他：“我還要臉？”說完自行判斷：“我他媽不要臉了。”
因為今晚七點鐘有本科生的社團活動邀請這個優秀研究生學姐給大家說幾句，這原本是兩週前跟她說好的，讓她八點之前趕到就可以，考慮到堵車問題，所以她現在必須得離開醫院，臨走前又給周旭忙前忙後打了熱水。
周旭取笑她說：“你別在我眼前晃悠了，趕緊走吧，一會兒趕不上2路汽車了。”林桓朝他做個鬼臉，因為他已看開，所以也拿他離開的事和他鬥嘴，“你著什麼急啊？你這麼著急先到那邊給我們站好位置，到時候我們都投奔你。”周旭大手一揮，說：“那必須的。”
林桓出了醫院門口，準備伸手攔車的時候程燁的車子一個變速超車停到她跟前。程燁摘下墨鏡，要下車窗玻璃，說：“上車。”
十月的晚上已經有點冷了，她不再猶豫，不再拒絕，攏了攏風衣坐進車內，只說“去學校”後就不再說話。
曾經他們無話不談，如今他們一言不發。
車子到校門口的時候程燁實在壓不住心裡的火氣，卻仍舊語氣平和地說：“我們可以談談嗎？”
“談什麼？”林桓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三十四，時間還早，要談也不用拖到以後。
程燁原以為她不會這麼痛快，沒想到她的一句“談什麼”之後讓他啞口無言，他顯然沒準備好，尤其面對這個讓他不敢得罪的女人。萬一他說了哪句她不愛聽的話之後她不再理他怎麼辦？這兩年多來，他對她的情況沒什麼瞭解。
林桓看了一眼呆呆的程燁，又問他:“你想跟我談什麼？”
對，問題來了。——他要談什麼？談他這兩年多事業又上了一個檔次？員工擴大了到了兩百人，花園擴大了好幾倍嗎？
林桓在他愣神時接了一通電話，是活動的主辦人打給她的，希望她不要
遲到，今晚院長也會在。
七點四十分，他們耗了六分鐘了。
“謝謝你送我過來。”她甩下一句話下車，曾經她多麼喜歡跟他獨自乘車，靜靜地不說話也非常好，可現在她多呆一秒鐘都會窒息。
人果然善變。
程燁追上來，休閒鞋的速度始終比小高跟的速度快，邊走邊說：“林桓，所有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原諒我好不好，是我當初……？”
程燁的語速很快，但終究被林桓打斷——“你這人蠻搞笑的，我今天不想聽你說話；還有，我就納悶了，你跟我道歉幹嘛啊？為什麼一直跟蹤我？大哥，我真的很忙，非常忙，忙到快要吐血了。”
“可你不理我，我心都要死了。”程燁冷靜不下來，看著更加狂躁的林桓，他說出了憋了近三年的話。
每個夜晚他都給她打電話，她不接；每個夜晚他都給她發微信，她不回；每個節日她都能收到一杯奶茶，她不喝……
他一刀又一刀地插向自己的胸口，直到遍體鱗傷，可每每看到她的背影他都能完好如初。怎麼辦，他瘋了，想到她，他會發瘋。
“我現在必須得趕過去。”林桓驚詫地眨巴著眼睛，磕磕絆絆說出這句話。
也許腦子裡就為“我原諒你”四個字設了通關成功，錯一個字都是失敗。他失落地站在路燈與路燈光暈的不交接處——他一身黑衣與夜色溶在一起。
今晚她得睡在宿舍裡了，累。尤其明天得準備一下導師要的材料。
程燁真的很會選時間，出門看看黃曆這句話對他來說就是東風射馬耳。當他站在活動室門前等著林桓出來的時候，一群學弟學妹懷著免費提升戀愛本能的心情圍觀了幾秒種後又非常識趣地散開了。
“你這一根筋的毛病怎麼就不能改改？”林桓這時穿了一身稍顯正式的衣服，活動室裡有點熱，她拎著來時的衣服，手肘上還擔著那件駝色風衣。
他們兩個坐在行政樓旁的花園石凳上，程燁奪過她手裡的風衣給她披上，她沒有反抗。
“病人情況怎麼樣？”程燁擔心直接從他們二人身上說起，對話會很快結束，只好採取迂迴戰術。
“他……不是很好。”林桓哽咽的聲音一出來就開始找藉口，“真是的，我懷疑我要得鼻炎了。”
程燁追問她，問：“什麼病？”
林桓扁扁嘴，看著他，半晌才說：“就是一種很嚴重的病，你不要問了，我也不想說，總之，我得替他保密。”
“我爸和劉姨結婚了。”程燁見從病人身上無法開啟缺口，便開始扯別的。“他們去年領證了，沒有辦婚禮，只請了幾個要好的朋友。劉姨真他媽太牛了，我爸這個老頑固終於他媽開竅了。”
林桓愣了片刻，之後敷衍地說了句祝福的話，之後就又不說話。
程燁在自認為恰當的方式搶先一步問她：“那你呢？”
那你呢？
是啊，林桓有沒有考慮過自己？周旭的情況很糟，她也沒有什麼義務去照顧他，甚至陪她走到最後。況且，他那麼喜歡她，自然不會拖累她，最重要的是，林桓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可能是丁傑的話語左右了她的情緒，讓她有點自責；可能是她原本就認定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她照顧他是友誼的昇華；可能是他活不了多久了，送送他吧，她最好的朋友……
那之後呢？她還要自己一個人讀完研究生，工作，談朋友，結婚等等一系列的“船到橋頭自然停”。
“我……我只有二十五分鐘時間了。”林桓又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宿管阿姨就鎖門，新建成的宿舍樓管理非常嚴格，到晚了還要登記姓名班級和專業，這是件非常令她惱火的事。
程燁原本想痛痛快快把話問清楚，可如果真是這樣，他以後再見她一面都會很難，於是他拉長了戰線，“那不如，你今晚先回去，我明天過來找你，可以嗎？”
“我明天得去醫院。”林桓想到周媽和周爸得回去給周旭奶奶過73歲的生日，陪夜的事便又落在了她身上。
程燁斬釘截鐵說：“那我陪你去。就這麼定了。”
為了見到林桓，程燁特意到醫院去看過數次周旭奶奶，這樣兩個人給周旭打圓場，周旭奶奶也就信了，“我家周旭是個混小子，你們能把他當朋友那真是證明你們都是……混小子。”
臨近過年的時候，周旭奶奶還是撒手了人寰，家人奔喪，照顧周旭的事又被林桓主動承擔起來，程燁忙完工作也過來陪她，幫他翻身，擦洗身體。
周奶奶出殯那天，護士表姐說周旭的情況非常遭，“他差點就去了。”現如今的情況是，周旭身上已經有發青的
跡象，頭髮也脫光了，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胸口緩慢的起伏著，經常昏睡不醒，吃的也很少。
林與張捧著張瑾的手機給林桓發語音：“姑姑，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林桓越過靜靜坐在一旁的程燁出門去，回了一條：“姑姑不是昨天才看過你嗎？這一陣太忙了，等過一段時間就去找你，乖，你要聽爸爸媽媽de話。”
她轉身回來的時候，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日記本，她悄悄的退出去，給林媽打電話。晚上十點半，林媽罵林桓小兔崽子，“讓不讓睡覺，我們這歲數哪能跟你們比？”
“媽，您明天一早發快遞，把我放在家裡的日記本全都寄過來，一定全部寄過來，在床頭櫃裡，有四本。”林桓一口氣說完，胸口有點發堵，她有那麼一種衝動，周旭真的要離開了。
林媽de辦事速度果然很快，論順豐快遞的速度真不是蓋的，在林媽看來就是有點貴。林桓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快遞。目前有四本老舊的硬殼帶鎖日記，兩本密碼鎖日記和一本活頁紙日記，以及現在還沒記滿的那本。她出門到附近的小商品城挑選好看的收納盒，可一件看著順眼的都沒有。
程燁週末去找她的時候捧著一個大紙箱子，她問：“這是什麼玩意兒？”程燁撅著屁股吧紙箱子放在地上，之後“嘶啦”一聲用一直簽字筆劃開塑膠膠帶，剝洋蔥一樣給她拿出來看——是一個桃木質地的盒子，上面還刻上了周旭的名字和生日時辰，旁邊有一個鐳射列印的周旭簡筆畫頭像。
“你怎麼知道他的生日時辰？”林桓比劃了一下，“這個放日記本倒是挺合適的。”
“我去分診臺問過了。”程燁把木質盒子取出來遞給她，“快把你的東西放進來。”
林桓不知道怎麼解釋，反倒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程燁歪著頭敲她腦門，“我又不聾，你那天打電話我聽到了。晨哥熬夜給周旭畫的簡筆畫，說再大晚上打電話就弄死我。快點吧，一會堵車了。”
今天預報有雪，已經下午四點鐘了，卻沒有看到半點雪花。車子停穩後林桓捧著盒子去周旭的病房。
人不在了。護士表姐也不在。住院部的服務檯說他今天上午就辦理了出院手續，家人說讓他在自己的家裡度過最後的人生。
程燁一下子摟住身子發軟的林桓，跟著導航提示把車子停在了周旭的家裡。路上林桓接到了周媽哭泣的電話，“閨女啊，你現在有時間嗎，儘快來一趟家裡吧，我給你發位置共享，周旭醒了，說要見你……”
別墅的空地處已經有殯葬人員在了，林桓發瘋一樣哭起來，“不是還沒死嗎，為什麼現在就叫這些人過來。”
林桓終究沒有見上週旭最後一面。周旭被殯葬工作人員抬上了車，風水先生說他年紀輕輕不適合停放三天，於是周爸周媽忍痛在他沒有脈搏之後同意他立馬火化。
風水先生一直建議給周旭配冥婚，這其實是周旭生前最厭煩的事，他還故意說給周媽聽，“您到時候可別給我找媳婦，要這樣想給我找個伴，不如等我的金毛掛了之後埋我身邊得了。”周媽當時敲著他的腦袋說，“胡說八道，醫生說會給你的骨髓配型的。”
“媽，我跟您說正事呢，真別迷信，別給我找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您沒看新聞嗎？現在這些人為了掙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周旭一邊笑一邊說：“我好容易解脫了，再跟她槓上那得多累啊！”
日記盒子裡除了日記還有周旭幾個要好朋友寫得話，林桓用鑰匙打開了四本帶鎖的日記，密碼鎖也解鎖，並且塞了一張字條，上邊寫上了密碼，以免他哪天忘記打不開。
楊菁菁和陳松一起來的。出乎意料的是，楊菁菁也捧了一個盒子，不同的是，盒子裡面是她給周旭寫過的情書，送出去的那封留給了陳松，捧著的十八封是她每年寫一封又沒送出去的，統統放進了程燁給林桓準備的大木盒子裡。
黃白菊hua放了一地，被周媽領養過來的六歲周安站在周旭墓前慷慨陳詞，“哥，你走好，我會努力學習，快樂長大，照顧好爸媽，你放心。”
幾個朋友也跟周旭說了最後的話，輪到陳松的時候，他頓了頓，說了幾句傷心話以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感謝他的話——“周校啊，你不用自責，你要自責那隻能證明你太優秀了。你也別驕傲，而且育才小學決定讓你當名譽校長，這頭銜可以了，我在那上了一年半的班都沒混上這榮譽，唉，累死累活啊，每天吃不上合不上的，你說我圖什麼啊，我弄來弄去不還是回家接ban……”
陳松最終是被楊菁菁拉走的，陳松耳朵疼得不行，“親愛的你幹嘛啊，我還沒說完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