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桓把年終總結敲完後用郵件發給了人事部門，之後過第三天就是年會了，再過兩週就是春節，這個時間段各公司扎堆開年會。人事通知，所有人七點在公司門口集合。要是往年，作為學生的她，這個時候一定會在家裡逍遙自在，這倒是真的，趙桔上週末和她吃過一次飯逛過一次街後就推著拉桿箱朝她揮手說再見，哦不，說的是“明年見”。
自從告別了苦澀的高中，林桓五點多鐘起床的次數越來越少。今天她被鬧鐘叫了三次後才從**爬起來。因為生怕吵醒了本就睡不好覺的張瑾，她做賊一樣到衛生間去洗漱。林子榮不放心她一個人六點鐘出門，此刻早已在小區門口啟動了車子，開啟暖風與一夜的涼氣做鬥爭。路上還有未見褪色的月光，路燈也懶懶散散地照著，車子窗戶也因巨大的暖風和街上冷風相互作用而形成了巨大的哈氣。
林子榮一邊控著手剎一邊囑咐她，“你用毛巾擦一下你能夠到的玻璃。”林桓照做，之後又繫上安全帶歪在一旁睡覺。一路上林子榮都在強調：“如果那王八蛋再騷擾你，你就直接大嘴巴抽他。”
林桓本來是想打哈欠的，聽到自己親哥說這句話後不由連哈欠都沒打暢快，她扭頭笑著說：“哥，你能不能好好開車，他年會上肯定當著領導面好好表現一把，搞什麼兒女情長。”
林子榮親自把林桓送上了公司租用的旅遊大巴上，和林桓一個部門的小張極力誇林桓的林子榮，事後還問林子榮有沒有物件。林桓眯著眼打盹，聽到這個問題後繼續養神，小張不肯罷休，林桓摟著她的脖子說：“你還想做我嫂子啊，我哥明年應該會有個金牛座的寶寶。”
小張登時低落起來：“這麼年輕就有寶寶了啊。”
林桓隨話答音，“嗯”了一聲後就隨著車子的搖晃進入了夢鄉。
年會在“嗚哇嗚哇”的領導講話中和“嘩啦啦”的掌聲中度過。林桓像見校長一樣坐在陰暗一角遠遠望著那個禿頂老男人說一句話就鼓一次掌。她又餓又困，實在沒什麼氣力，和小張一起挪動了挪動，靠在一起睡起來，創不創收跟她沒關係，發工資就行了——她才沒什麼集體榮譽感，反正她都要不幹了。
最吸引人的不是年終獎環節，而是抽獎環節。當主持人操著興奮的語氣請老總先抽中一臺洗衣機後林桓傻眼了，抽不中獎沒關係，一旦抽到一臺7.0kg的洗衣機她可怎麼弄回去？可巧同事小張就抽到了和老總一樣的獎品。她起初喜滋滋地從臺上跑下來，吃飯時就犯愁了，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當場轉售給其他想要的同事。林桓手氣也還可以，抽中了一臺ipad，她有點撿到寶的感覺——明年就要走了，這就是白撈啊！
前段時間林媽要給她卡上打五千塊錢，她要一臺ipad看電視劇——手機螢幕太小，店裡唯一的一臺電腦在不忙的時候被林爸搶去看紅軍打日ben，林爸最近又迷上了說瞎話不眨眼的諜戰劇。這下好了，這個ipad就當送給他們的新年禮物。
晚上她向他們展示禮品的時候林爸林媽忽然決定他們要去B市過春節，嫂子張瑾在一旁聽到後拿過林桓的手機開心地通話，“爸媽，您老倆來了這房子就有人氣了。”用張瑾的話來說，“有婆婆公公在，我爸媽就不敢對她罵來罵去的了”。
林子榮想念家裡的一眾狐朋狗友，他很久都沒休息過了，堅決要帶媳婦回去。張瑾說:“那也行，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可千萬別把我丟給我爸媽，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倆。”
林爸林媽不太放心張瑾舟車勞頓，這才商量著到B市看望她。林子榮又不想自己爸媽大老遠跑到這裡，“人生地不熟，舉目都是土。”張瑾可憐巴巴地問他:“那你是不是今年不想帶我回家過年了？”
林子榮半天沒說話。
林桓知道這場家庭矛盾有可能會爆發。她默默地躲進屋裡，聽著外頭有一搭無一搭地對話。
“你別看我平時沒心沒肺，但我能看出你想回家過年。你為我付出很多我都看在眼裡，我承認我媽有時看不起你，但你這三年來的努力她都認可。你有事說事，我媽又不是石頭。”
林子榮板著一張臉說:“張瑾，現在不是誰看得上我看不上我的問題，麻煩你認清形勢，你現在是個孕婦，不跟你以前一樣了，說動身就動身。”
張瑾有些失望，似乎真的應了“一孕傻三年”那句話。她的火氣上來得很快，“你還知道我是孕婦啊，那你喪著一張臉幹嘛呢，你別忘了，我肚子裡可是你的孩子！”
林子榮也開始升溫，“我說什麼了我，我那是為你好，我什麼時候忘記過你肚子懷的不是我孩子了？”
張瑾的語氣變為訓斥，“你知道就好。你最好給我記清了，要不是我看上你，你能進觸控公司嗎？要不是我你能這麼快在B市買房嗎？要不是我懷孕你能明年就當爹嗎？要不是……”
“你就是認為我貪圖你的財產對吧？”林子榮再沒有一點耐心。
當年可是張瑾從B市開車到林子榮學校對他圍追堵截，一連兩個月每天去看望為畢業忙碌的他。
他當初確實被這種行為感動了，林爸林媽並不看好這段姻緣，他們說張瑾總有一天會翻臉，只是崇拜你伸張正義時的新鮮勁罷了。做詩歌鑑賞題的時候要考慮作者的生活背景，談朋友不是說合適就合適的。
果不其然。張瑾一股腦兒把所有的功都搶去了——是她帶給了林子榮榮耀，
沒有她，林子榮屁都不是！
林子榮到底以一個男人體諒女人的方式變得安靜起來，張瑾懷著孕，懷著他的孩子，他真和她吵起來對他的孩子沒有任何好處。可張瑾卻變本加厲，指著林子榮鼻子說：“你說不出話來了吧，你最好給我好好想想，是因為我，你才能住在這裡，你妹妹才跟著住在這裡。”
B市有房子限購政策，非B市人需要交齊5年社保才能買房，這一條簡直要了林子榮的命。說白了，林子榮家並非大戶人家，有點小錢，也不是那種能在B市高額的房價中隨意拋金的家庭，所以，沒遇到張瑾之前，林子榮完全沒想過在B市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林桓的腦子裡全是衝出去的咆哮做法。在她心裡，他哥遇到張瑾確實有運氣的成分。林子榮也透露過岳母看扁他的事實，只是張瑾一直對他真心，岳父也從不挑剔。千金大小姐可以看不上窮小子，她也可以一點情面不給林子榮留！
現在的情況是林桓在這裡聽到了她所有的對話。她應不應該像電視劇裡的女孩子一樣，聽到別人說壞話就怒氣衝衝又委屈要死地跑掉？可是轉念一想，她為什麼要跑掉？房子雖然寫著張瑾的名字，首付卻是林爸林媽出的，雖說現在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她一個還沒出嫁的妹子在他哥家住上幾天也沒什麼可以挑剔的吧。
她今晚就要厚臉皮在這裡住下了——她要是真的跑掉以後回來豈不是很沒面子？不光她沒面子，她摔門而出，林子榮更沒面子！畢竟這種負氣而走的行為她在青春期都沒發生過，現如今都成年好幾歲了連這點都忍受不了那還了得？
她得留在這裡，她必須留在這裡，萬一林子榮這傢伙脾氣上來她還能勸一勸，張瑾畢竟是孕婦，畢竟是弱勢群體，她除了跟林子榮保持統一戰線的同時還得關愛弱勢群體。這點很難，非常難，既不能衝出去對孕婦示威，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哥哥在她口裡說的一無是處。想來想去，林桓已經把耳朵貼在了實木門上。
“氣死我了。”張瑾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氣大口吐氣，“你他媽氣死我了，林子榮，你混蛋，我懷的是你的孩子。”
林子榮裝作沒看見。這都是她自找的，她自己生氣願得著他？他還被她氣的半死呢！
張瑾坐在沙發上指揮著林子榮幹這幹那，林子榮卻一動不動。張瑾氣急敗壞地拿遙控器砸向電視機，澀澀的撞擊聲讓林子榮頓時變成了一頭雄獅，他聲嘶力竭地對張瑾吼了一句，“你鬧夠了沒有，你明天不上班我和林桓還上班呢！”
張瑾聞言果然不再說話。
都說一孕傻三年，張瑾根本不記得林桓已經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了。她嚷嚷了半天都沒意識到林桓此刻就在小次臥中，能清清楚楚地聽著他們在客廳吵來吵去。
林子榮吼完之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林桓也立馬關了自己房間的燈，抻開被子像一條泥鰍一樣鑽了進去，繼續靜靜地聽著外頭的一切。
林子榮繼續沒好氣地問她睡不睡覺，這次換張瑾沒有說話，林子榮猛地拔高了聲音問：“我問你睡不睡覺？”
張瑾頭一次見他生氣，一張乾淨的臉鍍上一層死灰，她這次意識到他真的生了氣，於是恢復了平靜，語氣卻是怯怯，“你……你拉我一把。”
林子榮把她扶回房裡，又給她倒了一杯水，之後從櫃子裡搬出一條被子來。張瑾神經兮兮地問他：“你要去幹嘛？”
“我出去睡沙發。”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你晚上起夜叫我一聲就行！”
翌日林桓早早就走了。她給林子榮發微信說今天有朋友接，她準備提前請兩天假回家過年，又囑咐林子榮先忍一忍，等生完孩子再解釋清楚，畢竟老婆孩子都是他自己的。
林子榮只回了一句話，“早知當初，我就不應該這麼早和她要孩子，現在想幹淨利索地斷都難了。”
林桓嚇了一跳，這句話抒發的感情太過直接太過悲涼甚至太過否定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她不得不安慰他幾句，“夫妻之間吵架在所難免，張瑾懷孕期間脾氣不好，做丈夫的應該多多體諒。”
林桓明說了明年回來她還是先回出租屋住好了。林子榮卻不贊成，“你住在這天經地義，我就不信了，這個家我不同意的事她還能翻了天！”
當晚林子榮擔心林桓下班後回花園小區，於是翹掉了下班前的一個小會，沒有跟任何人說就驅車到了林桓的單位。哥倆回到家時岳父獨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林子榮站在玄關處脫衣時叫了聲“爸”。張爸這時已經走過來，笑著說：“回來啦！”
林桓看著林子榮的眼神進屋，非常禮貌地叫了聲“叔叔”。
張爸“哎哎”起來，他一直笑著對林桓說：“過來啦，冷不冷啊，快進來坐。”他繼而又指著廚房對林子榮說：“你媽在廚房做飯，你愛吃麻辣兔子肉，她特意請家裡的保姆教她做了一次，這次做給你嚐嚐。”
林子榮低著頭穿拖鞋，“張瑾不適合吃辛辣食物。”
張媽聽到外頭說話就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也是笑語相迎，讓等著吃。
林子榮有些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他問張瑾去幹嘛了，岳母說下樓去買椒鹽了，順道溜溜腿。
林子榮屁股都沒坐熱就站起來換好衣服鞋子去找她。張瑾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結婚三年來下過廚房，廚具等一應用品也全都是從網上買，今天她這麼勤快，父母也這麼熱情
，多半是意識到昨天晚上那頓吵不值當而且不應該發生。
屋內的林桓因為這老倆的到來更加不適應。她準備起身去廚房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張爸起身讓她坐著等，“你阿姨一個人能行的，你就和我聊聊天吧！”
“……”林桓立時明瞭到老兩口今天過來的原因。張瑾口不擇言，確切地說她說完那些話後悔了。
林子榮說得對，這套房之所以寫張瑾的名字是林子榮沒有交足5年社保，賣掉H省的房子又加上父母辛苦賺的幾十萬才湊夠了在B市買這套房子一半的錢。林子榮想著另一半的房錢他獨自慢慢還，況且，家裡也不富裕，得留些錢做生意，以後還得再留些錢給林桓當嫁妝。
他的確是個窮光蛋，可不是吃軟飯的主。
張爸張媽今日能過來想必是承認這一點的——張瑾沒有工作，整日裡不是向家裡伸手要錢就是出去花錢，間或從網上代購物品花錢。結婚三年，她已經有一年不再上班，也不願意去父母的公司出力，如今伸手就是林子榮掙來的錢，萬幸，她能認清這一點！
林桓的心沉入了海底，她不知道眼前這個鬢角斑白的老人會和她聊點什麼。
張爸起初問題是“你爸媽好著吶”和“畢業半年啦”。使用價值約等於“吃了嗎”或者“吃的什麼啊”。
林桓對這些問題一一作答，她為了避免很大可能產生的冷場也多說幾句，“我爸我媽前段時間出去玩了幾天，放鬆了放鬆；是的，畢業之後才發現工作真的太不容易了，體會到了人生在世的存在感不易……”
張爸推了推高鼻樑上的老花鏡，他一邊安慰林桓要忍一忍，一邊又誇讚林子榮能幹——“我閨女有眼光，哈哈哈哈哈！”
林桓也不得不跟著陪笑起來。就在她以為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發出結束的訊號時她既有輕鬆的感覺又擔心結束後她需要拿點什麼來暖場。
好在對話不是這麼水。
張爸止住了笑，端起茶杯喝了重重的一口，之後他慢吞吞地問:“怎麼出去租房子了，住這多好，你哥和你嫂子，都是年輕人，關鍵這裡安全。你看看這三居室，本來想的也是哪天你爸媽和你過來都有地住的。”
林桓鬆了一口氣，張爸繞來繞去到底繞到了重點上。她不想挑事，只得歪著頭笑，“工作累，找個近一點出租屋上下班比較方便。”
林桓看著張爸的瞳孔一動不動，乾脆連讓他繼續往下問“那怎麼最近又住過來”的問題一併回答了，“我準備明年換新工作，可能在這附近。”
林桓並不想為難林子榮。張瑾懷著身孕，以後生了，裡裡外外都需要人照顧。她要真在這住下去的話，有時加班回來晚，既吵孩子又不痛快。她今天說話沒有說死，只是探探這老兩口的風，順便看看林子榮在他們心裡的位置。
張爸沒有繼續往下問，話鋒一轉說:“年輕人嘛，這才哪到哪，想換就換。不過能在附近找份工作更好，你一個女孩子住在外頭不方便，你哥這裡有位置給你住。張瑾，你嫂子淨嫌棄我們這也不懂那也不懂，尤其在你哥加班的時候唸叨你，還是你們年輕人能說到一起，哈哈哈哈哈。”
他笑完了張媽端著做好的最後一盤菜出來，聞香識麻辣，最讓人上癮的麻辣兔子肉做好了。她一邊解圍裙一邊對張爸說:“老張，瑾不是給小姑買了一雙鞋子嗎，你拿出來讓她試試，美國代購的，瑾就愛鼓搗這些舶來品，我是根本不懂的。”
張爸恍然大悟，從陽臺前的一個小型置物櫃上看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包裹，他一邊拆一邊叫林桓過去看。
三葉草經典貝殼頭的白底黑槓的鞋子，36.5碼。——林桓在張瑾懷孕前去逛街，她想買這雙鞋卻一直沒有36.5碼的鞋子，買大半碼穿著松，買小半碼穿著緊，加上畢業後工作忙她幾乎沒去過商場。之後張瑾問遍了她美國代購的朋友，告知不是沒貨就是人家最近不會去美國。
這次趕巧了。——張瑾和林子榮吵完了架後心情如同喝了一碗五味子的湯藥，喝到最後才覺出這東西真難喝。她把以前遮蔽的代購微信群全都看了一遍。有代購人在一個擁有近500人的微信群裡吆喝了一聲，“她在某大型商場，三個小時後上飛機，十五小時回國，想要什麼儘快說。”
張瑾需要一款三葉草貝殼頭，36.5碼，代購趕緊接單，“馬上去買，但我會把標牌錄影片撕掉髮給你，畢竟要以此躲避海關。”
林桓這此下不來臺階了。尤其張媽看著張爸笨手笨腳的樣子後上前搶過鞋子，掏出裡面的鞋撐，開始迅速地松鞋帶。張媽說:“我看大街上的小年輕都穿這款鞋，回頭我也來一雙，再年輕一把。”
林桓低頭試鞋的時候張瑾和林子榮踏著寒風進了門。張瑾問林桓:“這雙合不合適，你走兩步。”
“合適。”林桓用灼灼的目光看向林子榮。
林子榮立馬意會，“挺好看的，明年開春穿最好了，張瑾以前總嘮叨，就特意送你的。”
張瑾目的總算達到，她鬆了一口氣。
林桓一邊洗手一邊心想，結了婚可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還得照顧同輩之前的感情，更得忙著工作上的煩心事。
可她的心到底被揪痛了。好在今天晚飯還不錯。張瑾在眾人反對下不情願地答應了留在B市過年，林子榮提前三天和林桓開車回家，正月初四他會把爸媽接來，到時兩家團聚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