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的天氣十分詭異,霧霾天出奇的像天堂。
程燁站在寒風中幫林桓攏了攏圍巾,之後問:“我們是先吃點東西再回去還是現在就走?”
林桓打了個哈欠,睏意扔存,程燁搖搖頭,接過她的行李箱做決定,“還吃KFC吧。”
一杯熱芒果,一個香辣雞腿堡和一盒上校雞塊。香味襲來,林桓才睜開眼。
林媽電話這時打過來,“小林子,出站了嗎?我和你爸店裡不忙,前天就休息了。我們準備後天去B市照看你嫂子,她說要帶我們出去玩兩天,弄得我們想勸她又覺著說了怕她不愛聽……”
林桓一手拿舉著電話一手試圖將塑膠吸管衝破塑膠包裝,程燁見狀,做了個“拿來”的手勢,林桓輕聲說了句“謝謝”。
媽媽聽到後問:“你小丫頭子這會在什麼地方,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點餓,在肯德基吃點東西就回去了。”她一邊和媽媽笑著通電話,一邊看著程燁將吸管插jin熱芒果杯中並推過來,她喝了一口又說:“嫂子就是玩心太重,上一個月非讓我哥拉著她去滑雪場,被您親家母狠狠批了一頓才肯作罷。”
“這一年得憋壞了我兒媳婦,哈哈哈。哦對了,元旦周旭來家裡看了看,還帶了禮品,你爸拉著他喝了幾杯,我看這小夥子挺健談,你們關係是不是一直挺好的?”
“媽,您初中給我開家長會看見他就說他挺會說的……”
“哈哈哈哈哈,是嗎?是嗎!哈哈哈哈哈,我跟你爸覺著這小夥子不錯,我還特意問過他有沒有物件,他說沒有,看來你有希望啊。”
“媽,您可別拉郎配,人傢什麼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傢什麼樣你也不是不知道,別老讓我攀高枝行不?”
“你媽我從來都不勢利,咱家怎麼了,你爸當初也是要升稅務局副局長的人,你媽我也是銀行小頭頭,要不是計劃生育,我們只要你哥哥,老林家也照樣吃皇糧。再說了,周旭爺爺奶奶有軍事背景,你爺爺奶奶也都是知識分子,他爹媽自己開公司,你爸媽也……也算開公司了——老林服裝廠。”
聽著林媽把天快吹破的時候林桓心裡升起了一團無名火,以前上學的時候不想自己的孩子談戀愛,現在沒有談戀愛他們卻不分青紅皁白地栓對兒,真不讓人省心。
她語氣裡有十個不情願:“媽,人家說沒物件您就信啊?”
林媽一時啞口無言,細想一下,現在的小青年十有八jiu都不真誠,更有腳踩兩隻船的可能。她還要囑咐女兒幾句時林桓急了,“行行行,媽,我不跟您扯了,我先吃飯,您跟我爸什麼時候來跟我說一聲得了。”她匆忙掛掉電話後林桓看著程燁兩隻眼睛瞪著她就發毛,於是問:“你點了這麼多東西怎麼不吃?”
程燁沒說話,而是掏出手機默默地看,林桓餓得發虛,三口兩口吃完後他也只是喝完了一杯熱牛奶,之後撩著眼皮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沒有,公司那邊怎麼可能有事!”他打包了他那份涼飯,朝她擺擺手,“走吧。”
林桓一邊點頭一邊掏手機,“等一下,我用打車軟體叫一輛車,現在出去等有點冷。”
這時程燁攔下她,他指了指巨大的落地窗說:“車來了。”
“誰的車?”
“一個朋友兼合夥人。陳晨,我們大夥叫他晨哥。他今天剛好出去辦事經過這裡,走吧。”
陳晨看上去是個大叔模樣的成熟男
人,留著性gan的鬍鬚,穿著JEEP的服裝,還開著一輛吉普車。尤其那口沙啞的聲音,林桓認定他唱民謠應該不錯。陳晨老遠就招手加喊名,之後大步跑過來接過林桓和程燁的行李箱,“總算回來了,玩的好嗎?”
程燁先給雙方做介紹,陳晨很友好也很和善,立馬朝她搭話:“你好林桓,我聽老程提過你,經——常提到你。”
晨哥的刻意強調讓林桓內心泛起幾朵小波浪,不知是被KFC內的巨大熱氣烘得燙還是被冷風激得紅,總之就是極其不自在,好歹是初次見面,她有點小緊張又覺得心頭暖暖的——程燁竟然跟他的合夥人提起過她,還經常提,這是為什麼呢?他竟然跟他的合夥人提過她,天吶,她一直都覺著她這棵小菜都不夠塞牙縫的,存在感有史以來沖刷著人生最高記錄。此刻的林桓只好笑笑,跟著程燁朝眼前的人叫了一聲“晨哥”。
晨哥車子開起來,程燁坐在副駕駛上不停地往後看,問林桓冷不冷,要不要把暖氣開足一點,林桓說不用了,這樣就很好。
晨哥聽得牙口發酸,安靜時又有點發堵,於是很煽情地說:“我們聽首歌吧。”兩人同意,這麼尷尬得坐著的確太尷尬,於是晨哥隨手按下了車子的音樂按鈕,一路上是老狼的《虎口脫險》,趙磊的《成都》以及馬頔的《南山南》,這幾首歌播完了一遍還有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林桓睏意襲來,尤其在這種溫暖的又瀰漫著輕鬆民謠的氛圍裡,她的眉心像被催眠了一樣——眼皮受重力作用一直往下掉。
車子來了個急剎車,她一個前衝,額頭險些碰到程燁座椅的背面。她在周旭車上的時候一直被周旭囑咐——“以後在後邊也要繫好安全帶。”不光如此,程燁扭過頭來對她說:“林桓,你把安全帶繫上吧。”
車子走到了擁堵路段,像一粒沙子一樣加入到了車水馬龍中。她按下了車窗玻璃,只有一道縫隙,冷風拼了命地往裡鑽,她一個激靈打了個哈欠。程燁再次扭頭,遞過一包紙巾。林桓擺擺手,“不用,我包裡備了。”
她擦完鼻涕對著後視鏡裡的晨哥說:“前邊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停下吧,再走幾分鐘就可以到家了。”
停車後程燁和晨哥都下車幫林桓取行李箱,她朝兩位揮手道別後轉身推著行李箱走在枝丫乾枯的人行道上了。四個軲轆比在光亮地磚上的聲音要響得多,她內心也跟著煩躁起來。
驀然回首,眯著眼看到程燁正雙手插兜,他面前隱約有一團水汽在。
她在火車上睡覺的前摘掉了陰影眼睛,這時又沒來得及戴框架眼鏡,以至於不能確定他是否在看她。
幸好她看不清,否則她又要不知所措。
程燁朝她揮揮手,她才斷定他的確是在目送她,於是也揮揮手。她不想讓他看到她住的地方和她的家人。他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所想,所以就遠遠盯著,直到她如同走進仙境裡一樣消失在濃重的可見度不高的霧霾裡。車上晨哥誇了誇林桓,程燁心裡美滋滋的,一直聽著絕不搭腔。
晨哥欲揚先抑,先誇了程燁一句眼光不錯,又損他膿包慫蛋。這下程燁可不樂意了,“我怎麼就成孬種了?”
“你是不是被蔣燦嚇怕了,煮熟的鴨子飛去了太平洋東海岸。對於現在飛的這隻鴨子,你除了解解眼饞是不是都不想煮了?”晨哥一針見血,毫無情面地抨擊程燁這麼多年的空窗期。
程燁往後靠了靠,和晨哥針鋒相對起來:“蔣燦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打小知根知底的人,我們
倆當初談戀愛也是因為青春期的驅使。那是什麼時候?所有同學裝作一副‘我不用功’的模樣卻加足馬力搏擊長空。後來人家對我說,‘她在學業和我之間做了三次抓鬮,三次都是學業。’心有不甘的她又來了一次抓鬮,結果我的名字又沒被抽中。於是寫著我名字的紙團就被丟進了垃圾桶。”
晨哥沙啞的嗓音笑起來,像是抽菸抽多了。他說:“這怎麼跟張學良殺楊宇霆似的。”
“我和林桓這純粹是誤打誤撞,尤其我們倆第一次見面誰對誰都沒留下好印象。”
“所以,”晨哥打斷了他的話,“如果蔣燦不走,或者說她不主動提出和你分手你事後也有和她提出分手的可能性。”
程燁無比崇拜地看了晨哥一眼,又云淡風輕地問他:“你怎麼知道?”
晨哥笑出了聲,“蔣燦從小的心眼都全面呈現在你眼前了,你覺著這是真誠,同時你還以真誠,一旦她不夠真誠或者你不真誠了,就離結束不遠了。就像你所說,多年前,她需要她的完成她的學業,又在沒必要捨棄你的時候捨棄你,之後又利用你去對付家裡鋪天蓋地的媒妁之言,這是誰也不能承受的。”
程燁今天對晨哥大開眼界。平日裡總愛沉默的晨哥今日竟然把這種兒女情長捯飭得還有那麼點道道,尤其說到別人看蔣燦和程燁分手的事上除了說可惜還是可惜的時候,晨哥竟然很贊同他們分手。
晨哥在一個紅燈的時候停下來,他看了雙手抱胸的程燁一眼繼續說:“相比林桓,她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闖入你的世界裡帶給你的是無限可能——首先,你對她沒有任何期待,她為你做一件小事都足夠讓你感動;其次,你不瞭解她卻發現她比你想象中要好;最後,你想乘勝追擊再戰一城的時候,她又讓你沮喪三省吾身。她總有讓你圍著她轉的可能,這時你早沒有了青春期的條條框框,你有能力又有時間圍著她轉。等你對她有了全面瞭解後,你已經在這個坑裡摔斷了腿,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程燁驀地笑起來,“我得感謝一下我多年不見的媽媽,她除了給我生命之外還給我留下了一顆解語花。都說孟母三遷,我媽一遷就讓我認識了你,現在咱家還成了合夥人。尤其今天,我真的,我跟你說實話,我憋了兩個多月了,我連李恆都沒說,倒是先被你看出來了。”
他們終於把車開上了高速,這點路上一點也不堵,晨哥開始加速,並且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來。
他想起七年前,他讀研究生的時候參加迎新活動,幫著一位青澀又美麗的女同學搬行李,當時整個樓層的人因為陳晨而認識了這位女生,或大大方方,或藏著掖著,群起而上追這個女生。
彼時晨哥卻不緊不慢地幫著這個女生答疑解惑,悉心告訴她B市的旅遊景點,學校旁邊的小吃店面以及如何解決宿舍樓裡經常出現的網路問題,最後這個女生的初戀和晨哥的初戀有了愛情的結晶。
“老實巴交的陳晨竟然娶到了半個校花,他到底是怎麼泡人家來啊?”
這是當年諸多同學的問題。
程燁想起三年前晨哥結在婚典禮上,他親口吐出的這些話時,新娘子早已泣不成聲。
時至今日,程燁終於明白,戰略戰術還是蠻重要的。只是他從來不後悔他和蔣燦有過交往,那時她也的確是他的心尖,卻被一股吹向美國的風給掰折了。幸好,一側又鑽出一節叫林桓的枝杈來。他彷彿看到一個反著光的人影扛起鋤頭小心翼翼地培土,不遺餘力地除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