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關上了書房的門,明老爺坐回書案前,環視兩側客座上人——這大概是這一段時間裡最強大的出場陣容了:他左手邊的一排客座上依次坐著萬世,明總管,阿鏨,步勁峰;右側的客座上列坐著許心湖,傅七夕,傅嘉溱。明老爺又轉頭與另設了大椅在書案旁坐下的傅老夫人對視,互相示意點頭。
明老爺轉頭對許心湖說:“心湖,我知道你此行前來的目的是要尋個明白。”
許心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明老爺猜錯了,我這次來一是想要阻止萬世重蹈覆轍,二是歸還不該屬於我家的七十萬兩。”
她話才說完,座上傅嘉溱便側過頭看向她。
對面座上的萬世卻突然撲哧笑了出來:“‘重蹈覆轍’?我本來就是沒有要嫁給明大少,我要嫁給鏡少爺!”說罷,萬世一把摟住坐在隔壁的明總管,然後將頭靠在他手臂上。
明總管看到大家都在看向自己這邊,企圖縮回手臂,卻被萬世抓得更緊。
不過萬世的笑容在飄向許心湖的時候立刻轉為不滿:“——可是明明都可以拜堂,卻被破壞!”
許心湖淡漠道歉:“對不起,當中誤會還望見諒。”
萬世先是對許心湖的道歉楞了一下,好像從來沒有聽過許心湖這麼簡單就道歉的……隨即萬世撇了撇嘴無奈地說道:“算啦,反正只是做場戲。”雖然說的這般瀟灑簡單,但任誰都看得出萬世此刻的失落。
許心湖不明白:“做戲?”
萬世掃興地回答:“因為姓傅的說這樣說不定可以把你和明大少都引出來。”
眾人再看向傅七夕的時候,這個人正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聽故事,突然點到自己,傅七夕第一個反應就是故作正經地更正萬世:“哎?我不只姓傅,我還有名字啊。”
當然這個不是重點,傅七夕發現包括許心湖在內的每個人的目光正直直射向自己,知道是免不了一通解釋了:“呃、是這樣的——婚約那件事之後,明兄人間蒸發,聽聞心湖你也性情大變,我又不得不按照我和明兄的賭約所寫將明兄生意上所得的錢都交給明老爺。明老爺也就知道了我和明兄之間訂立賭約的事,明老爺就說想要見明兄一面,也想見你一面,更想……”傅七夕頓了頓,似乎有點擔心這樣說的影響,“……更想讓你和明兄再見一面……畢竟這個婚約把在座每個人都牽扯進來,如果要解釋個清楚,當然還是要明兄出面最好。”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許心湖好奇。
看到許心湖表情完全沒有變過,還是一樣平靜如常,彷彿真的什麼都不介意,傅七夕稍稍放下了心說道:“突然得到七十萬兩,縱使再怎麼不去在意,誰心中都難免有疑問吧?加上妹妹去許府的時候突然得知心湖你三天後就成親,我妹妹說看你聽她說起我和明兄的賭約之時神情激動,想必你也有很多迷霧疑問,也知道你們全家上下忙著成親,就算抬著轎子去請,你也不會就身前來,所以當時才騙你說明少爺要娶萬世。”
許心湖會意地笑笑:“所以就當場騙我說明少爺和萬世成親是與我同一天?”
傅七夕反倒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對呀……其實這樣一來倒也不錯,說不定真的可以引出你和明兄。”
許心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這個騙局,反而氣定神閒道:“既然如此,便勞煩傅少爺見到明少爺時代為轉告,這筆錢我受不起。”
“我也沒有見到明兄 ……不過既然是賭約賭注,這七十萬兩的事我事後也對明老爺說過,是得到明老爺的應允,心湖放心使配便是。”傅七夕轉頭嚮明老爺求證,明老爺於是對他和許心湖點點頭。
“既是隨我使配,那我便決定將這筆錢配還明府。”許心湖目光肯定,似是早料到傅七夕這麼說。
不過她話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一時愣住:眼前這個許小姐,句句不讓人,可是又甚為有理,讓人著實無法回駁了……
傅七夕研究半天,居然讓他想到怎麼接許心湖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我想就算心湖你要把這筆錢送給明老爺,明老爺在沒見到明兄之前也不會這麼容易收下吧……”傅七夕遲疑地看向明老爺,只見明老爺猛朝他點頭,彷彿極力感激他幫自己找到的不收許心湖這大禮的藉口。
“那明少爺何在?”許心湖於是笑道,“該不會是識破了這成親假局?”
萬世突然搭腔:“我早就說了明大少才不會這麼笨呢!他會走,我看就根本沒打算回來!”
傅七夕無奈地搔搔頭牢騷道:“哎,我也知道,但是有什麼辦法……去哪裡連我也不告訴,都不知道這朋友是怎麼做的,還要幫他善後,解釋一大堆有的沒的!”
在書案前的明老爺此時開口說道:“心湖,鏡兒和萬世假成親是我應允的,莫怪他們,是我的過錯。”
許心湖搖搖頭,平靜地回答明老爺:“心湖不敢。”
“說起來,老夫和在座的各位也是一樣,在這三個月裡,直到這件事結束如許離開,我也只是參與的其中的部分,心中此刻不免還是有著各種疑惑……這一點,各位該是一樣。”明老爺環視四座,目光定在許心湖身上,“今日聚在這裡的這些孩子都是參與婚約,心湖自然也在這其中,雖然事件已經結束,但我們幾個如同幾塊碎片,要知道這件事的原貌,或者是揭開心中疑惑,我們須得一起來尋個明白。”明老爺說著說著,不由還未提及就嘆了氣,“哎……整件事皆因我而起,箇中情由的確說來話長……”
眾人默默聽著,明老爺娓娓道來:
“年初的時候,我隨幾個朋友到塞北做紙墨生意,正逢黃沙襲來,無法前行,只能落腳到邊塞客棧整備休息。那時遇到了同是江南來塞北走商茶葉的許老弟——也就是心湖的父親。我二人就在那昏天黑地的地方,鑑賞古玩畫作,然後舉杯吟詩,暢談一夜。我與許兄情投意合,更發現彼此有許多相似之處,塞北得遇知己,真是相見恨晚。隨後得知我與許兄各有一兒一女,年華相近,不及多想,我兩人便將各自兒女畫了下來給對方看過,之後一拍即合,心生了想要撮合這一對兒女的意願。”
說罷,明老爺從書案邊畫筒中取出一個畫卷,慢慢展開示意給眾人看:“這便是許兄所畫的心湖的畫像,心湖應該認得許兄的畫跡。”
許心湖漠然點頭,這畫像她之前就看過。
“我與許兄商議一陣,發現這兩個孩子表面毫不相干,卻莫名地相輔;但常年以來各自形成的性格南轅北轍,若輕易將他們二人放在一起,必然勢呈水火,只怕成不了喜事;於是出於對兩個孩子的瞭解,知道年輕人相處需要循序漸進,我也知道平日裡如許很愛和人打賭,便順勢隨了他的興趣。回到諸州後,我便拿心湖的畫像給如許看,對如許說我這趟去塞北從商隊裡聽來一個怪事,蘇州有這樣一位許家小姐,如果說如許是魔星,那這位小姐就是剋星——專克魔星:生來見不得不正義之事,逢不平必伸張,還尤其憎恨紈絝子弟,倘若遇到,必定言辭教訓,不過許小姐高傲自負,上門求親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便拒絕,倒是得罪了不少人……如許要是遇到這樣的人,只怕都要甘拜下風。”
聽著這段許心湖的“傳說”,座中就屬傅七夕和萬世笑得出來。
“不想只這樣一個激將法,如許便有了興趣,我便順水推舟說這幾年來我四處走動無暇教導如許,以致他變得遊手好閒疏於管教,要是有一個這樣的人能剋制他真是好事一樁,我打賭如許絕對會對這樣的人甘拜下風。意料之中,如許果然應承下來,我便與如許定了一個賭約。”
“賭約?”許心湖聽到了一個**的詞彙。
“不錯,”明老爺自懷中拿出一張發皺的紙,在眾人面前展開來,說著:“這是在你們成親前幾天我和如許所定的賭約,內容是要如許和這位許小姐以成親三個月為期,如果許家小姐和如許相處安然直到三個月結束,便是如許勝,反之,則是我勝如許負。若是如許勝出,作為賭注如許可以繼承全部明家事業和財產,而我就淡出隱退從此不再過問如許的事。相反若是如許輸了,我便聲稱要另尋他人繼承家業。最後這個賭約就以我夫人的名義作保,我父子二人都不曾對人提過。”
許心湖聽到這裡,便說道:“這個賭約我是知道的,那份畫像我也見過。”
明老爺面露驚訝:“……何時?”
許心湖平靜回答:“婚約快要結束的前幾天,明少爺曾說起過與老爺的這個賭約,為了取信於我,將這畫像拿出來給我看過。”許心湖接著道,“不過想必那是為了暫時穩住我。”
她一說完,眾人都不無驚訝地看著她,因為她這種說辭,這種表情,這種口氣,像是完全在說別人的事,無關自己。
明老爺遲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到:“那時如許一口答應,讓我有點意外,我便料想可能是如許看了心湖的畫像後生了好感。我自恃對如許這孩子甚為了解,也知道他一直都不是很開心。”明老爺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地和傅七夕的眼神對焦,“只是這些年過去了,如許也不該再任性胡鬧、遊手好閒,四處落得個敗家的臭名。正好藉由這個婚約,一來我想收收如許的心,讓他成家立室;二來也是想要借這個賭約刻意地想給一向懶散於生意的如許一個警示:我終究是要金盆洗手的,但是祖輩建立下的家業,如果如許不是一個有能力承擔的後人,我也絕不會讓他繼承。”
“所以老爺是想借由心湖和明兄成親這件事,試試明兄的真心。料想這門親事三個月,要說平穩度過實在容易,老爺也就順理成章簡單地將家業交託給明兄。”傅七夕說道。
“不錯,我早已疲憊於這商家的戰場,如許應該也是猜到我的用意。”明老爺點點頭。
“明老爺言出必行,明兄更是清楚,換句話說,打從這個父子間的賭約開始,明兄就知道這本是一份他不得不贏也絕對會贏的賭約。”傅七夕又說道。
明老爺遲疑地又點點頭。
萬世突然說道:“……不對啊,這樣的話,明大少不就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和老頭子對著幹了嗎?”
她話出口,一時卻沒有人回答,即便此刻的許心湖,也只是靜靜地聽著罷了。
“是吧……”明老爺嘆了口氣,接著繼續說下面的事:
“之後鏡兒就按照我的吩咐,在我和許老兄選定的良辰吉時之前去了蘇州城外等候。許兄當日特意安排林世寶前來求親,平日裡白先生是心湖的知交,許兄說心湖對白先生倒是言聽計從,所以就託付白先生順勢引著心湖離開蘇州,再由城外的鏡兒去接心湖。這樣一來,猝不及防之下,心湖就已迷濛中到了這裡,想要離開就不容易了,倘若是在蘇州許府,以心湖的個性,是萬萬不會答應下來,萬一再生出事端,更非我許兄與我所願。”說到這裡,明老爺無奈地搖搖頭,“這本是一樁好事,許兄與我也樂見你倆的相遇,我以為如許之所以那麼爽快答應下來也是因為這樣……然而我並不知道,如許在那份賭約上籤下名字時,心中正在盤算著一盤只有他一個人的棋局——”
——只有一個人的棋局嗎?
在座每個人都和許心湖一樣,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明老爺看向靠在椅子上聽故事的傅七夕說道:“簽完賭約的那個夜裡,如許和夕兒訂立了第二個賭約。”
傅七夕聽到這裡,知道他該接話了,於是他稍稍坐正,隨意地說起那夜的事:“當時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明兄和我說他馬上要和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女子成親,不過他說只是做給父親看的。雖然明老爺和明兄的賭約是他們之間的祕密,不過明兄還是透漏了一些,只說這關係著他繼承家業。我也是出於好玩便參一腳,我是聽說過許家小姐這個名號的,只是聽聽都覺得不是我們這一路人,明兄說起來胸有成竹,何況最後是拿三十萬兩做為賭注,我沒有道理不和他賭啊,嘿嘿。”傅七夕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好在大家都知道明如許和他好賭成性又喜歡互相打賭爭風頭,是可以理解地。
“我和明兄之間的賭約和明老爺的差不多,既是說在成親的三個月裡,只要許小姐不自毀婚約直到婚約期限結束,就算是明兄勝,那麼我就要歸還這幾年在賭桌上贏明兄的那三十萬兩;反之則是我勝,明兄以明家名義的生意所得就由我保管並代交給明老爺,而明兄自己名下私己中三十萬兩就歸我所有,其餘交給許小姐使配。同樣的,我答應過明兄,所以這個賭約的內容我也不曾對人說過,而且明兄還特別交代我兄妹二人在這期間不要干預。這份賭約的作保人就是我妹妹了。”
傅七夕說到他的妹妹時,許心湖的目光就停到傅嘉溱的面上,兩個人四目相對,傅嘉溱面無表情,許心湖也是一樣——因為兩個人已在幾天前的許府說到無話可說。
傅七夕繼續說道:“起初覺得無聊,一個女子又能掀起多大波瀾,何況是在明兄的地盤。誰知明兄這位夫人倒不含糊,成親第一天就在枕下藏了利器,分明打算和明兄來個玉石俱焚,這舉動倒讓我十分感興趣兩人的今後三個月怎麼相處。我問明兄這要怎麼辦好,自己娘子的房間,做相公的連進都進不去。明兄倒是有趣的人,他說既然他進不去,不如就等裡面的人自己出來。於是新婚之後的那幾天,明兄一直在賭坊,還暗示我這位許小姐要是真如傳聞中那樣自詡高潔,就一定會到賭坊來碰壁——我好奇心起,便想看看明兄到底有沒有這般料事如神。”看著許心湖在盯著自己看,傅七夕說話的語調都莫名有點軟化了,“後來心湖真的去到賭坊,那時我突然更感興趣,心湖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一向不會對父親的要求有反對的明兄突然整個反轉,照理說只要平安度過三個月,明兄和明老爺的賭約就是明兄贏了,可是明兄的目標彷彿是別的,正如明老爺所講,我當時隱隱感到明兄在下著一盤只有他才知道怎麼下的棋,但即便自詡普天下最瞭解明兄的小弟我,也實在理不出個頭緒,不過至少我還能看得出來——在明兄這盤棋裡,心湖就是關鍵。”
許心湖聽他這樣說,並不覺得自己有值得慶幸驕傲的地方。
說到這裡,傅七夕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雖然我不打算參與其中,但最初成親的那五天,明兄在賭桌上一口氣輸給我一萬多兩,還是打動了我,我也是收錢辦事:如果心湖當真自己找來賭坊,那麼就陪她玩一場好戲——”
許心湖笑道:“好戲就是在賭坊耍我,然後夾持到傅少爺府上嚇我,好讓我知難而退。”
“也不盡然。”傅七夕居然也笑得出來,“如我所說,明兄和我在你們成親前晚就從明總管那裡得知成親前許小姐就曾要逃跑,後來成親當晚還把尖利的碎瓷片藏在枕下,可見你連明兄本尊的面都還沒見過,就只是聽說便根本不想成這門親事了,莫說和諧相處三個月,單單是在成親第一天共處一室都十分困難,若然強碰,必定玉石俱焚。但是依照明兄的看法,賭坊是撬動你們兩座冰山的開門磚。到底可不可以談及相處,真的要看這許小姐是不是對明兄上心了,果然還是讓明兄料中,賭坊一個照面,整個冰局大開,心湖是在意這門親事也在意這個相公才會上鉤自動上門去了賭坊,也從第一次照面就完全抓到心湖的弱點:衝動、單純……”
“而且自作聰明。”許心湖看著傅七夕,自己冷言冷語補充著。
傅七夕輕微一愣,然後朝著她一笑,繼續他的不正經言論:
“不管怎麼說,這場相遇也不算壞……就是不太浪漫。另外不得不提的是,明兄說過你之前自己出現在湖心畔,
整個諸州應該沒人不知道那是明兄的禁地,所以我當時只當賭坊發生的那場鬧劇是明兄對你私闖禁地的報復。這報復,我完全沒有把它和明兄是要破壞賭約聯絡在一起。照理說,明兄出任何的小招數,都足以勾起心湖你大發雷霆,忍無可忍又個性衝動的你也隨時會毀約離去。我雖然想贏那三十萬兩,卻也不想讓明兄繼承不了家業,只是明兄越玩越大,只會和心湖越發水火不容,關係崩裂。不過沒幾天,我稍稍懂了些明兄故意捉弄心湖的用意——這位細心的明總管,吩咐妙允姑娘不要移動那個瓷片,我猜是因為明總管只是一心想要讓許小姐在這裡有一絲的安全感,然後繼續安穩地住下去吧?”
明總管點了下頭,和那天得月樓裡傅七夕說的一樣:明如許和傅七夕對明總管的確是非常瞭解。
“其實從心湖你出現在賭坊那天開始,我們便感受到你的行徑的確有趣,表面順從,心中卻不肯低頭——現在想來,明兄恐怕也在那時想過,自己想要從中破壞,反而勝算小了。”傅七夕說話間,目光轉向沉思著的明總管,“不過許小姐確是有過人之處,那份真誠足以讓明總管和妙允從旁暗助,每次明兄做了局,心湖你都可以化解。這樣一來,你也就越來越安下心來住在明府,期望與明兄互不相干地過日子。”
這些許心湖不曾忘記,那時的她在明府最相信的人就是一直幫助她卻總被責罰的明總管還有那個看似順從卻總是有驚人舉動的妙允:她被挾持到傅七夕家裡的時候,她被明如許的所作所為氣地回到蘇州的時候,還有因為明總管的私自行動而在回到明府時被明如許整個帶病責罰的時候。
“只是毫不相干地過完那三個月,也許是許小姐期望的,”傅七夕這樣說的時候,眼底出現非常不適合他的淡淡憂愁,“卻恐怕不是明兄想要的。”
萬世不懂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傅七夕被萬世一說,又恢復那副吊兒郎當模樣,繼續說著:“明兄雖然清楚自己和心湖難以接近,也並無意接近心湖。但是他很清楚明總管和許小姐卻很投緣。既然如此,明兄就從明總管的方面著手。明兄深知明總管為人和善正義,所以明兄越是打壓心湖,總管就自然會去幫你。等到總管和心湖你連成一氣,明兄就可以一箭雙鵰。”
許心湖聽不明白:“一箭雙鵰?”
“總管和心湖之間的情意,是在與明兄的對立中慢慢建立起來,但兩個人又都同樣地被明兄掌握在手中:總管不會違背明兄的命令,但是明兄只要越是不讓總管去幫心湖的話,總管就會越看不過去,然後積壓這份情愫;心湖則在這樣的環境中培養出對總管的信任和依賴,明兄只要為難總管,心湖必然出手相助,這樣一來,冥冥中就有了兩人的互相牽制,產生連鎖影響,這也是為什麼明兄當初會任由總管私自去蘇州請回想要毀約的心湖的原因。”
明總管和許心湖都還沒有說話,萬世卻第一個打抱不平起來:“這個明大少!真過分!利用鏡少爺!”
明總管想了一下,淡淡說道:“我明白了,的確是因為我的勸說少奶奶才回到明府繼續婚約,而少爺對少奶奶態度也在那時大轉變,還向少奶奶賠罪……卻也是那時開始,少爺的針對,便悄悄轉向我,藉以讓少奶奶縛手縛腳。”
許心湖也說道:“那麼妙允也算是被安排在我身邊的棋子,取得我的信任之後,一旦事情稍有偏移,便可以由最信任的妙允將長梳牽扯進來,再之後的事便一切順理成章了。”
傅七夕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萬世不無佩服:“明大少真是聰明!”
傅七夕無奈地搖頭:“哎,他還有更聰明的——”
眾人好奇地看著他,等待他說下去。
傅七夕於是將眼神飄向明總管的方向,說道:“——那時總管和心湖漸漸統一戰線,現在想想,明兄可能一早便設計好最後的結局——也就是一定會破壞這個賭約,那麼一旦那個時刻到來,心湖必定記恨明兄,順帶地也必定會對整個明家有所芥蒂,這樣就是置明老爺與許老爺兩位知交於芥蒂之中——為了避免這個芥蒂加深,總管就是唯一的協調關鍵。因為總管和心湖之間的革命情感,心湖無論再過多久,都不會與總管之間有所芥蒂,這份情意是不會變的。明兄知道總管為人,也漸漸對心湖瞭如指掌,深知這兩個人正好是一路人,好比一條大道上恰好相遇便立刻吸引般。總之,明兄那時應該也是看得出總管的心思,所以打算將總管和心湖這份情意牢牢綁在一起。”
萬世驚訝地看著傅七夕說道:“——你是說明大少有心將鏡少爺和嫂嫂撮合?那怎麼可以!明大少怎麼可以這樣?他明明知道我喜歡鏡少爺,怎麼可以這樣……”
傅七夕語帶安慰地看著萬世說:“你先慢慢聽我說啊,說到哪裡了……哦對,我雖然覺得明兄這樣的反操作一直故意挑釁心湖是件危險的事,一旦出差,心湖離開明府破壞賭約,那明兄就是真的賠了夫人又折兵啊;不過因為明總管的關係,倒是緩和了心湖的心境,這的確令人意外。憑著這層關係,明兄再怎麼捉弄心湖,心湖居然也忍下來,這情景怎麼不讓人心生好奇呢?所以那時,關注心湖這越挫越勇的有趣舉動,遠蓋過我關注明兄那賭約本身。另一方面,我早說了心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說來慚愧,像心湖這樣正義感過分的人,每每出現,都必定是我和明兄捉弄的物件。與其說是討厭這種人,倒不如說是厭惡這種天真。要讓你明白世間的事並不是一切如你所見白就是白黑就是黑,就像一條繩索,你越想憑藉天真掙脫,就收的越緊。所以見明兄捉弄這樣的人,也是在這無聊的三個月裡值得我興致高昂的事,當時我是這麼想,所以樂見明兄找心湖的麻煩。”
“到了我孃的壽宴那時,心湖馴服那匹紅頭馬其實只是明兄的一個幌子,那時明兄去信給在北方和萬世一起出遊的明老爺,信中自然提及成親後的事和明總管在旁照顧這位少奶奶的事,這樣一來,萬世一問明總管的近況,就會知道有個少奶奶這件事,在意之下,以萬世的個性自然就一定要跟著來諸州看一看。”
“哼!”萬世被說中似的,頭撇向別處。
“原來如此,我說我這寶貝乾女兒一向說不喜歡南方潮溼的天氣,這次怎麼這麼痛快就跟著我回來……”明老爺無奈地搖搖頭。
“明老爺回信給明兄,信中說萬世和嘉溱會一起回來。大家都知道,我妹妹是明兄兩小無猜的夥伴,萬世更是一心都在總管身上,這三個女人一旦碰面,根本就不需要明兄多做什麼,只需要在旁邊看好戲就是了,所以明兄才會在壽宴那時以隨身扇子作為憑證和心湖有了互不相干的約定。”
許心湖似乎有所悟:“我言多必錯,心思也不及萬世,沉穩又不如傅小姐,不肖費力,便可以看我如何被萬世耍的團團轉,到我被萬世和傅小姐氣的衝動,自然就順了你們的意——看好戲。”
“原本是這樣沒錯,”傅七夕看著許心湖說,“可是那正是在那時,我想明兄的這盤棋開始有點亂了。”
許心湖不懂他說的“亂”。
傅七夕繼續說道:“我娘壽宴那天,明兄讓總管送那匹馬給我娘,又和心湖你有互不相干的約定,明兄知道你是會騎術的,加上總管之前將你從蘇州請回來而受罰時阿鏨看到你有心維護總管,所以馴服那匹馬的訣竅,阿鏨和總管一定會告訴你;換句話說,一切條件都是齊備的,而心湖你又只能把握這個機會翻盤,所以堅持天真信念的你一定會馴服那匹馬給明兄看,而且你也讓我很吃驚,因為你真的做到——至少我是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個女人真的可以馴服它。倘若你馴服不了那匹馬,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顏面,此後就算明兄不再針對你,你也再難抬頭有勇氣挑戰明兄,此後,萬世和我妹妹的加入,也只會讓你稍稍在總管那邊建立起的信心慢慢摧毀,到時,就算不說,想必你也深受打擊。在我看來,心湖失敗後,就會安靜下來,不再強出頭,反而是可能會平穩度過三個月;但是我想,當時明兄所想,便是正好相反的事:你這樣堅信你執著的事,一旦失敗,等於被明兄毫不留情泯滅了尊嚴,即便什麼都不做,你也再難抬起頭面對明兄,以明兄對你的瞭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再難在明府呆下去——那明兄的目的就達到了;但是因為你馴服了那匹馬,應該也讓明兄明白,你已經是在嚮明兄正面挑戰;換句話說,這場婚約賭局,誰贏誰輸,漸漸開始偏移。”
眾人聽得莫名,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一時都是沉默。
“白先生的加入,讓明兄不得不小心應付。其實早在幾個月前,明兄以自己名義所合作的幾筆絲綢之路的生意,就是和七分繡的老闆有合作,那時那位老闆不願意露面,不過明兄還是在賭桌上從一些與七分繡有密切合作的商家口中問出了七分繡的老闆是誰。”
許心湖突然明白:“所以白先生第一次出現在明府的時候,明少爺就知道他的來歷?”
傅七夕點頭道:“沒錯,在我母親壽宴前夜,在心湖與白先生夜遊湖心畔時,明兄就已點破白先生身份,還向先生說明七分繡的幾個大合作商其實都是白先生父親鳳絳繡莊的老闆暗中推手撮合的。不過兩人之間有合作的關係,明兄始終沒有對外宣揚過白先生的身份。”
許心湖不懂:“既不戳穿,也不理會。明少爺留白先生在自己的棋局裡,不怕先生破壞他嗎?”
“這個部分,我想最清楚地應該是問這位老兄了。”傅七夕將話丟給了一旁靜靜聽著的步勁峰,也就是萬世那隨傳隨到的保鏢先生。
步勁峰想了想,然後抱拳說:“小弟本名步勁峰,職業是尋人專家。之前接過一筆生意,江南最有名的鳳絳繡遲老闆的兒子遲星瞻為了避婚離家出走,於是我就帶著畫像和描述的遲公子個性嗜好四處尋找,找了幾個月也沒有訊息。後來好巧又接到另一筆生意,遲公子退婚的江南玉商林家四小姐,原來也早已因為逃婚離家出走,林少爺找上我的時候,是因為他實在是花了數月也找不到妹妹的蹤跡,才願意花高價委託我,但是這林少爺又怕我拿錢不辦事,所以只要他一沒事,就總是跟著我四處遊走監視我。”
許心湖有些眉目:“於是久而久之,你就做了他名義上的保鏢,方便四處打探。”
“對。傅老夫人壽宴的那次,是我一定要假借遲星瞻的名義一道前來的,雖然沒有遲公子的訊息,但是我卻在那不久前知道林四小姐可能就在這裡,而放給我這個訊息的人,也不是別人,就是我有一次在酒樓裡喝酒時遇到的明少爺。”
許心湖有些疑惑:“明少爺引你來明府找林四小姐?”
步勁峰點點頭應道:“對,不然我一介保鏢下人模樣怎麼可能和那麼多公子哥一起坐在聚星眸賞月?到明府後,我故意把名字改成遲公子的遲星瞻,然後再故意大聲說出來,為的是要讓在旁的下人有所印象,這樣一來,一旦傳出去,整個明府就會知道有我這個遲星瞻的存在,如果林小姐在其中,必然有所行動。”
許心湖突然笑了:“可是你當時沒有想到,聚星眸上的公子哥里,有一位真的‘遲公子’。”
步勁峰強烈地點頭贊同:“我當時一見遲公子,也就是白先生,就突然明白明少爺會特地找上我的原因了:如果遲公子在這裡,林小姐如果也真的在這裡,而素未謀面的這兩個人同一屋簷,若要讓他們乖乖隨我回去,就必須要搞清楚他們留在這裡都是在做什麼。”
許心湖看著步勁峰問道:“那你找到林小姐了?”
步勁峰遲疑了一下,然後搖頭回答:“沒有。”
他說完“沒有“的時候,座中傅嘉溱淡淡地將眼神轉向他。
“不過因為萬世小姐好玩心起要找我當保鏢的關係,我就有機會隨在她身邊深入明府之內。後來府裡果然有人好奇我的名字為什麼和鳳絳繡莊的遲公子一樣,我也正是期待這個,便結識了欣賞白先生文采又和白先生交情不錯的妙允姑娘,很多白先生的舉動那時也是向妙允姑娘請教的。”
步勁峰說完的時候,長呼了一口氣,雖然眾人都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座中的傅嘉溱卻若有所思地注意著他此時的表情。
萬世“哼”了一聲,然後就是對步勁峰的申訴:“利,用,我。”
“也不能這麼說啊大小姐,想我一代大俠,也幫你做了不少胡鬧的事吧。” 步勁峰反駁。
“我胡鬧?!”萬世緊緊瞪著步勁峰。
“大小姐別激動……”步勁峰還不想惹怒到她,於是理解地說道,“雖然大家都知道大小姐本性善良,只是衝動起來就什麼都不顧了,許小姐和大小姐不是最後也變成朋友了嗎?我只是想說至少在當時,大小姐對許小姐是有點胡鬧……而已。”
“……我以為她要搶鏡少爺啊……誰讓他們兩個人每次站到一起,就好像有很多祕密似的……”萬世不無委屈。
“就因為這種猜測,萬世你便百般刁難我,更是希望我早點離開明府,也離開你的視線對不對?”許心湖問起萬世。
“嗯……”萬世有些羞赧地說,“可是誰知道我越是想要氣走你,就越是有人會跳出來破壞我:鏡少爺是這樣,傅七夕是這樣,白先生也是這樣,最後最可恨的——連乾爹和明大少居然也是這樣!”萬世記恨地眼神飄到明老爺那裡時,明老爺尷尬一笑。
萬世咄咄逼人的目光直射過來,明老爺快要招架不住:“……我……我怎麼會幫他們不幫我的乾女兒呢?”
萬世可是有證據的:“——明明就是有:心湖和明大少剛成親不久的時候,你送他們的玉器古玩,才第二天就都被砸碎,明明應該責怪保管不周的心湖,你和明大少卻偏偏不怒反誇;最可恨就是那個明大少,還真的和心湖共居一室,搞的我很怕不小心得罪明大少,也不能再在早上跑到心湖的院子裡吵鬧煩她——整個害我白費功夫!”萬世說完,立刻捂住嘴,才覺得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罪過全招了嗎……
許心湖倒不在意萬世的自白部分,反是疑惑著其他的部分,於是她問道:“明老爺的本意就是成全這份婚約,即便幫助我也是正常;不過想要破壞婚約的明少爺應該是和萬世統一戰線,怎麼又還會幫助我呢?所以我若是沒有猜錯方向,明少爺這樣突然反轉,是有別的用意。”許心湖這般平心靜氣地分析,冷靜地令人驚訝。
萬世面上也有些疑惑,反是明老爺道出端倪:“古玩盡碎那件事,如許之所以會出面保護自己跑來謝罪的心湖,我現在回想,只怕那是如許做給我看的。”見眾人不解,明老爺繼續解釋道,“那時在我書房這裡交談時,我看得出,雖然心湖本是來找我說這重要的事,但是言談舉止間心湖卻都是在注意著如許的一舉一動,如許更好像看透心湖般——如許當時就在暗示我,面前的這個女子,不相干的罪過會攬上身,貴重的禮物盡毀也比不上她怕萬世受責罰的擔心……這樣的女子,這樣的媳婦,的確是一個‘活寶’。再者,這些年,為了別人的事親自來找我,我是頭次見那孩子這樣了。”明老爺看向許心湖的時候,面上盡露慈祥,“那時開始,我對成就這門親事就更有信心。”
許心湖平靜地接道:“所以後來明少爺與我共處一室,也是要做給明老爺看的。”
明老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呃……”座中這時有人似乎有話要說,此人正是對這位明大少的行徑最有發言權的傅七夕,他知道自己這樣說將會很為難,不過他還是想讓人聽他一言,“……共處一室是要給明老爺看的沒錯,不過如果不是因為想幫心湖緩和與萬世妹妹的關係的話,我想明兄也不會專挑萬世妹妹意圖用早晨吵鬧的方法激怒心
湖的時候出現。”
許心湖點頭同意道:“我明白,這正是明少爺棋路轉攻為守,正如傅少爺說的,馭馬一事,算是我向明少爺正面挑戰,也被看個清楚,我不吃硬的固執。既然我吃軟不吃硬,那便藉由萬世與我日漸硬碰硬的敵對趨勢,在那樣純真地相信著明少爺的妙允的相處下漸漸潛移默化,再由妙允轉而引出長梳,再由長梳將我引向開始接受明少爺的一面——就這樣簡單而順其自然地從側面漸漸軟化我,然後漸漸信任他。”
傅七夕一時無語,不管怎麼聽,許心湖輕描淡寫的這番話都將明如許推到了一個掌控棋局的陰謀家的位置上。
……
短暫沉默過後,傅七夕緩緩說道:“既然說到長梳姑娘,我想心湖和總管也還是對她有些疑問。最初認識長梳姑娘,是在長梳姑娘自己開設的賭坊裡。明兄與我也由朋友邀請前去一探究竟,怎麼一個年輕女子可以憑藉自己一肩之力撐得住龍蛇混雜的賭坊?與長梳姑娘見面之後,發現她心思縝密,處世精明,不難猜出正是在這樣的複雜環境裡練就出長梳姑娘的各種對付不同人便不同態度的本事,就連我和明兄都佔不到她半點便宜,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當時總管剛到明府做管家,雖然忙於管理府內上下,明兄所到之處都是一片秩序井然;但是其實明兄和我都非常清楚,明府家大業大,明老爺常年不在府中,樹大葉枯,總是有的。”
“你們便設計將長梳引入明府,暗助明總管。”許心湖記得長梳說過。
傅七夕點點頭。
“其後不想長梳被那種神祕吸引了去,做下了下毒的事。”許心湖繼續說道。
傅七夕又點點頭。
“至於將長梳留在城裡,一方面是為了她有病在身的相公,強壓下來;”許心湖在向傅七夕尋求答案,“另一方面,長梳出於感激和歉意,有朝一日,必定為那人肝腦塗地。”
傅七夕笑了笑:“不錯,”然後他又遲疑了一下,“不過我想最初在明兄的這盤棋裡,雖偶有亂節,但還是操控著局面——是本沒有要走到長梳這步的。”
眾人全都望著他,各個都在等他的分析,傅七夕卻突然語帶歉意地看著許心湖:“……心湖,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希望你不要生氣。”
許心湖遲疑一下,卻沒有迴應他。
傅七夕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雖然時間並不長,明兄本意在不斷捉弄心湖的同時,讓心湖和明總管連成一線的;所以每次發生事情,明兄都有意無意暗示心湖對心湖沒半點興趣、對心湖沒半點同情、對心湖的捉弄也絕對不會又半點讓步,明總管才是在這明府裡心湖可以完全放心的人……”
說到這裡,明總管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簾。
“……但明兄從和心湖的單獨接觸中,發覺心湖的心思卻沒有放在該放的人身上。”傅七夕用力吸了口氣,因為接下來的這番話他需要用極大的勇氣說出來:
“心湖被蒙面人從我家救出來,應該後面是知道那個人就是明總管了, 心中自然懷一份感激和信任,再加上明兄和我的從中阻撓,折磨總管,等同於折磨心湖。漸漸的,心湖和總管之間果然蒙上一層脫不了的干係……只是這層干係,卻漸漸被掩蓋在另一層干係下,‘不能輸給明如許。’——這就是明兄和我在我娘壽宴上看到的心湖。”
眾人彷彿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因為不能輸給這個人,所以什麼都要忍下來,所以每次都認真對待,所以挫敗後都越挫越勇,所以那個人的一舉一動都關注著,所以有關這個人的一切情報都記著,所以連目光和語氣都不可以輸給這個人,所以費盡了心思來向這個人證明他看錯自己了,所以漸漸地這個人的出現的地方周圍的一切都可以也必須被忽略……這樣膨脹的情緒,在明兄和我看來,只代表著一件事——”傅七夕眼神看向一言不發的許心湖,“——心比較偏向哪一邊,呼之欲出。”
“至少這些年,在我的印象裡,夠膽和明兄正面衝突的人,除了心湖就沒有了。”傅七夕繼續說,“既然是這樣,明兄自己選擇搬出了長梳。”
萬世不是很明白:“你是說,明大少感覺到心湖好像比較在意他,所以就乾脆讓心湖喜歡上自己?”
傅七夕一攤雙手:“我想說不是這樣也很難,從馴馬那一天開始,明兄對心湖的態度整個翻轉,不捉弄心湖,擺明當著萬世妹妹的面幫著心湖,連明老爺都為了讓心湖瞭解明兄說了些明兄小時候的事給心湖聽,只是希望心湖可以理解明兄這種古怪個性的來由;心湖本來還是排斥接受明兄是好人這件事,但是潛移默化地,就會被這些聽聞和自己所見慢慢導向接受明兄那些缺點的方面——而讓這些缺點轉為優點,就是長梳的推進。”
許心湖淡淡道:“長梳會出現在巷子和妙允‘偶遇’,也是你們的安排了?”
“的確是。”傅七夕故弄玄虛地說著,“人往往能觀人而不能自觀,所以需要一面鏡子來對映自己。長梳對於當時的心湖來說,是最好的一面鏡子。我想心湖和妙允姑娘拜訪長梳的那一夜,應該是受益良多吧?”
許心湖沒有反應。
“除了看到原本看不清楚的自己的一面,還透過那面鏡子看到了明兄的一面。猜心姑娘夜宴前的那個早上,心湖忍不住到明兄書房理論。還記得說過什麼嗎?心湖說: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看著他,他的人和表情一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聽到這裡,眾人都看向有膽說過這句話的許心湖。
“明兄提起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明兄是被說中了,以明兄的個性,他不會任由人這樣教訓,所以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由長梳這步繼續走下去,但那句話之後,我想明兄是沒有猶豫的必要了。”
許心湖道:“不用說,之後我父親那件事也是這局棋的一步,讓我感激之餘卸掉防備,才好掉入圈套。”
“這件事最好還是由明老爺來說明比較好。”傅七夕將話丟給明老爺。
明老爺放下茶杯,稍稍回神:“這件事上,我的確是放任如許去做,一來我身為商會首推,不方便插手明幫親家,讓裴家有個借題發揮的話柄;二來其實這件事發生幾個月前就有所預兆,當時提醒我的人便是如許,所以我想他有自己看待這件事的想法;第三,這件事的處理是如許主動要求去做的,如許很少這麼主動參與商家的事,所以我也想看看他到底可以做成什麼樣。”
“這麼說明少爺在蘇州那七日的一切舉動,老爺都不知道?”許心湖問道。
“的確是。”明老爺點頭回答,不過他又補充道,“不過暗中聯絡到遲老闆這件事,我是知道的。這些年,裴家做大,妄想吞併江淮一帶,常出北貨的遲老爺一直看不慣,只是礙於不想波及江淮一帶有聯絡的商家,裴家又沒有太大的動作,所以沒有出聲,但是裴家的把柄就一直陸續地被遲老爺收在手裡,以防萬一。本來我是不知道如許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不然他也不會第一封信就寫給遲老爺。不過現在這樣一想,我倒是知道了:既然這些年從不碰我生意的如許私下有這麼多的商家合作經驗,料想當中一部分商家和如許的私交也是不錯。如果不然,遲老爺也不會僅憑一封信就放心拿出所有牽扯眾商家的把柄來給如許。”
“明老爺猜的不錯。”傅七夕突然插話,“明兄和遲老爺的確合作生意的確不錯。”
許心湖結論道:“所以一切都在明少爺的掌握之中,他只是想借由這件事讓我求他,在他面前出醜。”
傅七夕搖搖頭:“不是的,那一次明兄的目標並不是心湖你,而是白先生。”
“白先生?”許心湖問道。
“遲老爺私下常和明兄提到遲少爺,也就是白先生,所以白先生的事,明兄知道的很多。”
萬世突然想起什麼:“哦!所以那一次我毀了白先生的計劃,明大少袖手旁觀都是做給白先生看的?”
“沒錯,刺激白先生,才是明兄的目的。”傅七夕繼續說,“白先生本就是個做事隨性的人,可惜一直覺得被束縛著,所以意氣用事決定出走遊歷,這份年少輕狂,是無可厚非的。白先生的問題並不在於那不合時宜的隨性和對現實束縛的不滿,而在於他從小看多了官商的嘴臉,不能融入和接受父親的作風,更不願意以後自己也加入這個真真假假的行列,開始一味反對遲老爺。”
萬世似乎明白了點他的意思:“為了反對而反對。”
“正是這樣,遲老爺和白先生的矛盾才激化成出走的局面。白先生自立門戶創立七分綉,也是為了向父親證明一點:父親的方法作風不一定就對。用自己來試法,等有一天把想法傳達給父親——這一點上,和明兄簡直不謀而合。我想這也就是為什麼,明兄會這麼在意白先生的事。”
萬世又不明白了:“既然想法差不多,為什麼還要刻意刺激和阻止白先生,逼著白先生呢?”
“因為白先生也需要一面鏡子,也需要一個‘長梳’,才能讓他看清楚,那堅持了許久的想法是錯的。”
“錯的?”萬世更不明白:“如果白先生是錯的,那明大少要是和他想法一樣,不是也錯了?”
“不對的東西,不管怎麼努力,都不會是對的。”傅七夕說時有點無奈,“明兄打從有和白先生一樣的想法那一天開始,就清楚知道是錯的。”
“是錯的還要堅持?”萬世簡直不懂那個怪人。
“‘世上的事並非只有輸贏對錯。’”傅七夕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懷念一個人。
許心湖對這句話倒是記得清楚,她抬眼看向一語不發的明總管,明總管不也說過這句話嗎?不過她看著明總管的時候,發覺明總管也是在懷念著誰,有些出神。
座中突然有人嘆了一口氣,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明老爺,他的表情一樣,還是懷念,“……‘世上的事並非只有輸贏對錯,世間的人也不單非善即惡。’這句話,是我夫人常掛在嘴邊的。”
許心湖面上終於閃過一絲撼動。
萬世突然想起了什麼:“‘世間的人也不單非善即惡’……‘一念善,一念惡,一念得過且過,如此而已’……”
明老爺驚訝於萬世的這番感慨:“這是你的理解?你小小年紀,如何能明白這些道理,還得出這樣的想法?”
“不是我說的啊,”萬世睜大眼睛看著滿座的盯著自己的各雙眼睛撇清道,“這是明大少說的啊,心湖和嘉溱都聽過他說。”
明老爺一時無語。
這時一直在旁聽著無話的傅老夫人終於開口:“明老爺,你的孩子早已長大了。”
“哎……”明老爺嘆氣搖頭,面露慚愧,示意傅七夕還是繼續說他的。
傅七夕收到訊號,繼續說道:“在蘇州的那幾日,明兄故意袖手旁觀,最終無奈之下,白先生果然展出頭來暗中行動,前往崔復府邸,疏通解決之道。而這些,萬世回來後都原原本本告知了明兄。在明兄看來,白先生的計策本就可行。白先生最終還是在崔復面前將七分綉和絲綢路如數家珍一樣搬了出來,行內人聽得出這是暗示白先生的商家地位並非如白先生所講是個無名小卒。阻止白先生,是因為明兄還有一件事沒有做,那就是和白先生自立門戶獨自闖蕩在外要對父親表達的想法相對的——遲老爺也有自己的想法需要透過明兄傳達給自己的兒子。”
眾人耐心地聽著。
“明兄在解決那件事之後,曾和白先生見過面。此前白先生以為自己的計策是不如明兄的治本,也視明兄為知音,而明兄在那時告知白先生,那把柄本就是他從遲老爺那裡得到的啟示和幫助。換句話說,白先生如此聰明,不會想不通:他輾轉闖蕩在外,是和父親理念的不和導致,最終是要向父親證明自己追求的方式才是正確的;然而都是正確的同時,放任白先生去做,默許白先生去闖蕩,費盡心思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方式,可最終還是會回到接受一個現實——‘一雙雛鷹的眼睛只盯著前面,只想著飛出去,看不到周圍,還是會在雲霧裡迷路;要怎樣去分辨這些路,是需要慢慢學的。’”傅七夕補充,“這就是父親想傳達給兒子的想法。”
傅老夫人頷首道:“遲老爺用心良苦。”
傅七夕繼續說道:“至於讓許老爺為難了幾日,其實應該算是明兄多管閒事了。”
“多管閒事?”許心湖可聽不懂了,幫她父親就算多管閒事了?
傅七夕點點頭,知道許心湖正盯著自己,但還是選擇把話說完:“在江南商會中,的確是蘇州一帶北運商家都以許老爺馬首是瞻,許老爺為人豁達爽快,也會傾力相助。正是因為這樣,長久下來,只幫忙不責備,一味袒護到底,擔保到底,不問情由輕重,全部攬上了身,時間久了,才會發生崔復這樣的事。經由這件事,許老爺也重新審視了自己的身邊,也想明白只有善待是不夠的。這個過程雖然令許老爺為難了幾日,但是許老爺如此德高望重,是不會再將自己立於此種險地的。”
見許心湖看著他不說話,他又說:“至於心湖和萬世,又是一件閒事。”
“閒事?”萬世很不滿這個字眼。
“原本萬世表面和心湖十分要好暗中卻想趕走心湖這件事,明兄是作壁上觀的。為了明兄的這盤棋,最後一個被犧牲掉的一定會是心湖,明兄早有這個覺悟和打算。萬世捉弄人的手段,連小生都怕怕,避之不及;但是就我們觀察,無論怎麼捉弄心湖,心湖都不曾懷疑過是出自萬世的手筆,天真到看不出萬世在捉弄自己,還處處想要幫著萬世,更對萬世深信不疑……這樣的心湖,和萬世的心結只會越來越深。所以這個時候,就像長梳一樣,心湖又該照照鏡子了——這面鏡子就是萬世。”
許心湖接道:“正好藉由我父親求助無望的事情,再讓萬世和我心結爆發,最後我一怒之下,自然向父親攤牌,不會再留在明府受氣。”說到這裡,許心湖漠然加了一句,“明少爺好手段。”
“和萬世的攤牌爭吵,是明兄翻盤的最好機會。”傅七夕說道,“本來萬世和心湖爭吵之下,必然決裂,而明總管夾再中間,他的心意也會被剖析出來,只是總管最終還是沒有表達出來想要表達的東西,這也是明兄將總管綁在身邊這三年不斷在嘗試的——激怒明總管,違背明兄。”
“為什麼?”許心湖不明白。
傅七夕頓了一下,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地回答:“這就要說到第三個紙約了,是不是,娘?”
傅老夫人緩緩點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張紙,展開在眾人面前,說道:“這是三年前如許和鏡兒雙方簽下的紙約,鏡兒在明府做滿為期三年的管家職務,不得違抗犯主,一切恪盡職守,那麼三年期滿之日,鏡兒可以恢復自由身,從此不再過問;如若有逆反不盡責之舉,則將不能恢復自由之身,從此留在明府。”
“賣身契……?”許心湖遲疑道。
“這是賭約!賭約!”萬世強調。
“不犯主,恪盡職守,做不到的話就要永遠留在這裡,這算什麼賭約?”許心湖莫名開始替明總管不平。
“永遠留在這裡怎麼了?”萬世倒是覺得不錯,“永遠留在這裡才是名正言順的——”萬世說著拍拍明總管的肩膀: “——明家大少爺!”
——?!
——萬世剛剛說的是?!
——明家……大少爺?!
許心湖突然愣住了,然後當她目光呆滯地掃過了在場每一個人,可是無論她怎樣掃視四周,每個人的表情都不曾有所波動……
這是玩笑嗎……還是說……在場每個人都是知道的……除了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