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許心湖從下人口中得知昨晚喝醉的她是被小白送回許府的;只不過當她想要去找小白的時候,下人說小白已經清早就離開蘇州回家了。許心湖又開始悶氣小白的不告而別,這習慣真的不太好……
午後,岑衝來看許心湖。
岑衝前腳踏進涼亭,就見到一身亮色紫衣的許心湖附在一個光鮮亮麗的富家少爺耳邊說了一句什麼,那少爺臉色瞬時從期待變成僵硬,更被許心湖說的一句耳語嚇得三魂丟了七魄,二話不說抱起自家寶貝家珍們落荒而逃。
岑衝納悶,顧自在她對面坐下,然後看她笑那逃跑的人笑得花枝亂顫。
“你和那個人說了什麼?”
許心湖 總算忍住了笑,回答:“他說了半個時辰他是多麼喜歡我,說不在意外界怎麼傳說,更不介意我的過往,還說一直都知道我無心害人,不會給夫君下毒什麼的。我就坐在這裡陪他喝了半個時辰的茶。”
“那不錯啊。” 岑衝點點頭。
“他說自己娶親了,要我做小,拿了一堆破銅爛鐵給我看,還要一個一個給我介紹年代來歷,我聽得不耐煩,就附在他耳朵上說了一句:‘你不是相信我喜歡我嗎?我想看看你多喜歡我,剛才你喝的杯子裡有毒……不過我沒解藥,真的相信我,就再坐兩個時辰吧。’”
岑衝搖頭無奈笑道:“心湖,不要這麼任性。”
許心湖不以為意。
岑衝不無擔心地說:“這段時間,那麼多少爺公子上門求親,也不乏誠懇之人,是不是你太拒人於千里了?”
許心湖笑著回答:“我很認真。”
岑衝可不覺得,無奈再說什麼,她拿起一個空杯子給自己斟了一杯水,舉手去喝,突然眉頭一皺,當下放下杯子,面露一絲不悅地斥責起來:“心湖!你又喝酒?”
許心湖笑笑,神色清醒。
“聽說你昨夜和白先生去喝酒,又醉到不省人事……”岑衝無奈地看著她,“——日復一日,醉了睡,醒了再醉,活活酒鬼託生!”
許心湖舉起酒杯細細閤眼嗅著那濃郁的醇香整個很享受,並未答岑衝的話。
……
兩個人喝了幾杯之後,一個侍女抱著一個包袱走到亭中。
見了許心湖,侍女便恭敬又有些猶豫地道:“小姐……”
許心湖看向她:“什麼事?”
侍女將手中包袱向身前移了移:“……這個怎麼辦?白先生走時忘記帶走了。”
“忘記?”許心湖看著包袱想啊想啊 ,果真是越看越眼熟啊……噢!想起來了,小白昨天來的時候帶來的那個包袱不就是這個?!對了對了!這裡面號稱裝的滿是白先生親筆所作珍惜的畫和詩句。
“這不是先生忘記帶走的,是留給我的禮物。”許心湖說道。
聽到許心湖這麼說,岑衝倒是很感興趣:“裡面是什麼?”
“我也沒有看過。”說著,許心湖於是接過包袱放在石桌上,然後慢慢開啟它。
包袱被展開來之後,發現裡面都是折起收藏的厚厚一疊墨紙。岑衝隨手拿起一張折起的白宣,裡面像是畫了什麼,再展開來,原來是畫了個人,整張紙全部展開之後,足有半人高。
岑衝看著畫中的人,是個女子,粉衣淡抹,在水畔涼亭中正倚著亭欄開心地喂水中的魚……這女子側低著臉向水中,所以看不到她的面貌。
岑衝看著看著,輕輕歪了下頭,疑惑地看著畫說:“白先生是個新明清朗的才子,怎麼會畫這樣看不到面容的畫呢?描筆潦草,落筆倒是利落,只是這畫交代不明朗之餘,還有些隱藏什麼的樣子……倒是這個地方好像在哪裡見過啊……”
侍女眨眨眼,左顧右盼,然後又看看畫,大悟道:“岑小姐,畫裡的地方好像是這裡!”
岑衝比對一下,然後用畫中的視角向作畫者的方向看去,離亭子不遠的地方有一道長廊,長廊的後面有一排廂房,右起第三間廂房,那間廂房對著這邊的一面有一扇窗,不正是作畫觀亭的地點嗎?
“看這畫中景象,是個春暖時節……白先生在這個時節可住過那間廂房?”岑衝好奇道。
“這處廂房臨著這亭子,平時小姐在這裡會友遊戲,所以這邊廂一般老爺都吩咐不要留人住的。”侍女說著,“不過白先生來之後,是住過這裡的,正是那間房,老爺說先生是小姐的朋友,而且先生的房間應該對著有靈氣的景園。”
岑衝疑惑被她說的反而多了,“那這個畫裡面的人……”說完,她轉頭看向也是看著這幅畫的許心湖時,突然心中有什麼隱隱被牽動起來。
岑衝放下畫,然後拿起第二張紙,開啟後,這次是一首詩:“‘今日神女應無恙,他日何堪見月明?’——這是白先生的筆跡,不過這詩句作的陰晦,意思倒不明確……”
“世間有很多事不必強求,時機成熟時,自然一切都會雲開月明。”許心湖替她解答了。
岑衝點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這白先生平日裡吊兒郎當,不想還有這樣的領悟。”
許心湖雖然沒有講,但是這句話,正是三個月前小白對她煩惱婚嫁問題時安慰她的話,許心湖笑笑,當初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三個月,只是這兩句閒詩卻讓許心湖有了有別於初的莫名感觸——這小白天真得很。
岑衝再開啟幾張大紙,大多是畫作,草草下筆,草草落筆,都是在對著這亭子畫來畫去,每幅畫都是一個女子的身影遠遠地在亭前坐著或站著,甚至有的在舞蹈,有的在和同伴友人嬉戲……可是不管怎麼看,除了那個女子,其他的一切都是那麼地模糊……
……看著看著,岑衝彷彿可以看到那個坐在窗前桌案前,可以看個大半天,然後迅速把自己還記得的部分畫在紙上,不是潦草,只是看過的明明都記在腦中,又不想記得那麼清楚……
岑衝還沒有看完包袱裡一半分量的紙作,便停了下來,眼神有點憂鬱地轉頭看著許心湖說:“……我想我知道了,白先生這份禮物真是貴重無比。”
以岑衝對許心湖的瞭解,她看到這些,感受到這些,都會有著滿眼的感動和神傷,然後愣愣地發起呆,開始回想著關於那位白先生的一切……
“白先生將心意留下,人卻不告而別,這是為什麼?”岑衝疑惑。
“啊!奴婢知道了,白先生一定是害羞吧?”侍女突然接話。
許心湖聽了便笑道:“白先生怎麼會害羞?他來的時候就說過了,這些東西是他漂泊在外這幾年的珍藏,現在這些珍藏又都送到這裡,不是很清楚了嗎?——白先生是在和那幾年漂泊不羈的自己告別了。”然後許心湖舉著空空的酒壺和酒杯,向岑衝會意地一笑:“……什麼時候看完?我們還是去喝酒吧?”
面前這個許心湖,卻讓岑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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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夜來香”酒樓裡,仍然是被許家小姐包了下來,閣樓前經過的人會隱隱聽到閣樓上面傳來的幽幽的琴瑟聲響和夾雜著的歡快的笑聲。
伴著醉人的酒香,醉人的明月,醉人的樂曲,幾個小姐模樣打扮的女子在錦屏前羅裙翻轉輕歌曼舞……
醉醺醺地斜倚在欄前的岑衝,正興致地欣賞她們的裙舞,突然微醉的樂鳳拉住一旁坐著的許心湖和岑衝她們一起跳,於是大家就開始群魔亂舞,錦羅旋轉,香溢滿室。
大家轉啊轉啊,舞著舞著,便開始一個一個人輪流和歌起來,一位小姐轉起紅袖起了個頭:
“百花齊放滿堂芳~”
樂鳳一看輪到自己,便亂搭一句:
“蘇州、美酒……夜來香~”
她才亂中唱完,卻叫眾小姐笑得花枝亂顫頻頻點頭:“——鳳妹妹唱的好~唱的好~”
樂鳳很得意,推推身旁的岑衝,示意著該她和歌了。
岑衝興致和道:
“雲鬢當我衫,
星河作我裳,
嫦娥也含羞,
怎比我悠揚;”
岑衝唱畢,眾人歡呼。
輪到了許心湖,她興味高漲,隨著姐妹的舞步,愉快地和著:
“醒時空載明月殤,
不如一醉到天光~”
許心湖才一唱完,眾姐妹便笑起來,許心湖於是便笑的比她這些姐妹更開心,彷彿世間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只是姐妹當中卻有兩個人對許心湖歌中所唱的豪爽,有著另一番感觸——樂鳳和岑衝雖然都是醉的,但是兩人互看的時候,還是在彼此眼中發現了一絲感傷。
……
果然一醉到了天光,許心湖依舊滿意地伸伸懶腰,開始她一如既往選夫君的一天。
不過她第一個見面的人,只是一張臉,就幾乎佔了她整個視線;而看許心湖的表情,就知道她對這個大臉的少爺沒什麼興趣。
在亭中喝了口茶,半響的沉默被許心湖對面的胖子打破:“表妹啊……這些日子不見,表哥甚是想念……”
——不錯了,這個胖子不是別人,正是林世寶林大少爺。
“表哥見外了,這陣子不見,都忙什麼?”許心湖笑得甜美,卻很客套。
“喔,這個,四妹近日要成親,爹爹要我看著點四妹還有打點她的婚事,所以耽誤了來看錶妹,表妹一定要原諒表哥啊。”
“應當的,表哥不用見外。”許心湖笑答。
“表妹見過我四妹嗎?”林世寶好奇。
“小時候記得在林家見過幾面,不過這些年林四小姐一直深居簡出,不比表哥你四處走動,也沒什麼機緣見面。”許心湖說道。
“喔!那正好,我四妹說早就想要見你一面,所以我這次來也是為了這事!”說著,林世寶從身上取出一個鑲著金絲邊的大紅喜帖給了許心湖。
許心湖邊展開邊說道:“我一定會到。”
展開之後,映入眼簾的是婚宴邀請辭,然後是新郎新娘的署名:“夫:遲星瞻。妻:林雲瑾。”
看到新郎的名字,許心湖忍不住一笑。
林世寶神神祕祕地說:“表妹,你可知道這遲星瞻是什麼人嗎?”
許心湖故意問道:“是誰?”
“哇!連你都不知道!這個人果然藏的深!”林世寶故意湊近說道,“我這趟去遲家打理親事,順便幫遲家散步喜帖,才知道這個幾年前跟我妹妹退婚還離家出走的臭小子是誰!表妹表妹——就是那個整天遊手好閒的姓白的白一道!整天在那人模人樣地裝教書先生!連你都被矇在鼓裡!不知道這小子作何居心?——到現在我都不相信這小子。”林世寶真實越說越氣。
許心湖笑問:“那表哥家還同意把四小姐嫁給這個人?”
林世寶聽到這裡,兩手一攤:“那有什麼辦法,四妹以前死活不嫁,也離開家過,那時爹孃心疼得很,害得我也到處找她;誰知道這趟離家,四妹好像變了,順從了這門親事,更是安心地待嫁了。”
許心湖安心笑道:“總是一樁好事。”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太安心把我妹妹嫁給那樣的騙子……不過誰叫現在木已成舟,而且回家後妹妹還總是問我遲星瞻那小子都說過什麼,看來妹妹倒是定了心了。……沒辦法,日後那小子要是對妹妹不好再逃跑,我定打斷他的腿;”
許心湖聽到林世寶這樣說,反而露出一抹真心的微笑:“表哥真是個好兄長。”
林世寶一時間被誇愣了,因為在他的回憶裡,好像許心湖從來沒有這樣真心地對他笑過,更加沒有這樣真心誇讚過他——“表妹、表妹、我我……”林世寶大喘著氣,激動地聲音再抖,“……我我不止是好兄長,我我我還會是好夫君……”
許心湖看著他慢慢逼近自己,卻沒打算閃開,反而是詭異一笑:“是麼?”
“是、是!”林世寶就快要按耐不住。
與林世寶回憶裡只要一接近她就會恨不得有多遠閃多遠的許心湖,此時不但完全不在意正在步步逼近許心湖的自己,而且她還平心靜氣地盯著自己看著,面上更是浮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那種自信卻有著莫名含義地笑容,彷彿在勾引著自己,卻又彷彿是在示威般:“那表哥可知道,我選夫的條件?”
林世寶一呆,而後大呼:“我當然知道啦!那些什麼珍石玉器古玩首飾要多少有多少,那些什麼金元寶銀元寶表妹也不缺少,又怎麼會稀罕呢?”
許心湖只看著他笑,卻不答話。
“各個都說真心,還不只是一張嘴,又能真心多久呢?真心一旦不真了,誓言都變謊言,那還有什麼意思?表妹又怎麼會去相信那些一文不值的東西呢?”
許心湖還是不說話。
“比起那些人,表哥我的心意表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林世寶見許心湖笑看著她不說話,無比誠懇地說著,“——我對錶妹的心意一直都沒有變過,只要表妹願意嫁給我,我有的都可以給你呀!”
“那你有什麼?”許心湖好奇。
“呃……庫房的鑰匙、生意、宅子、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林世寶擠破腦袋,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就算是有小妾,都隨你使喚!”
許心湖被他的蠢樣逗笑了。
林世寶看她笑的開心,自己也跟著傻笑起來,“其實表哥知道,那些金銀珠寶什麼的,表妹也不在乎,要是真的在乎,也不會連江南首富的兒子都……”說著說著,林世寶突然不敢再說了,只好換個說法,“……反……反正比起某些虛偽小人來,表哥反倒是覺得自己高尚得多了!”他這話既是在針對那“江南首富的兒子”,也是在針對那逃婚的遲家臭小子說的。
許心湖彷彿聽到天下第一大笑話,頓時笑得顧不得儀態,前仰後合起來。
林世寶見許心湖這麼開心,繼續問道:“表妹,你說是不是?”
“是、是啊~哈哈哈~”許心湖眼淚都笑出來了,“——你是真小人、真小人~真小人~”
林世寶“嘿嘿”地笑著迎合著許心湖,反正他從來沒有和許心湖聊過這麼久這麼聊得來,也沒有見許心湖在他面前這麼開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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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蘇州都因為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爆炸了——打懂事起就最恨花花公子的許家小姐許心湖就要在三天之後嫁給江南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林世寶了!!!!!
此訊息
一傳開,大街小巷都熱烈討論,不過最多的評論就是那句俗語——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什麼什麼上,哎。
令所有人無奈的,除了這個之外,也是這挑剔的許小姐,選來選去繞來繞去,居然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於是這一整天,林世寶伴著許心湖,大街小巷地逛來逛去採辦許心湖喜歡的東西,林世寶寸步不離地跟著許心湖,時不時還要拿出扇子給許心湖扇風遮日,一眾林世寶的家丁更是大包小包提著捧著尾隨二人。
岑沖和樂鳳本來還不相信,但在街上遇到兩個人的時候,隔街看到這樣的畫面,活生生真的不是在開玩笑,而許心湖的表情也很愉快,似乎很滿意林世寶的表現,更很享受周圍人群的訝異……簡單地說,好像真的……他們變成了一對。
這天夜裡,“夜來香”又被包了下來,不過這次不是許小姐包的,而是她的未婚夫林世寶包下來的。
富麗堂皇的溫香暖閣中,滿桌足夠十幾個人足飽的山珍海味,卻是為座中四個人準備的。
偌大的酒席桌前,圍坐著四個人:許心湖,林世寶,岑衝,和樂鳳。
雖然是該恭喜,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舉起酒杯的樂鳳和岑衝看到林世寶的時候,還是有著莫名的尷尬:
“呃……林少爺,心湖,恭喜你們……”
“嘿嘿嘿~謝謝謝謝~聽表妹說你們兩位是她閨中密友,哇~沒想到都這麼的美!”林世寶看的眼睛都要掉來。
“過獎了,”岑衝儘量地保持著微笑,“既然心湖選擇了你,你以後要好好對心湖……”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林世寶拍著胸脯打包票。
許心湖帶著愉悅的笑容舉杯迎上,四個人暢飲了這杯酒。
杯剛放低,就聽樓下彷彿有人吵吵鬧鬧的,林世寶眉頭一皺,嚯地起身,大吼道:“什麼人在這裡吵鬧?”然後又低眉順眼地笑著和許心湖說,“表妹不要擔心,我這就去教訓這些沒用的東西!”然後挺著大肚子氣勢洶洶掀簾而去。
他前腳剛走,樂鳳後腳就湊到了許心湖旁邊,擔心地拉著她問:“心湖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威脅才答應的啊?”
許心湖毫不在意地搖頭。
樂鳳一聽,更急了:“——那是為什麼?這胖子花名在外!你都沒有看到剛才他看衝兒姐姐和我的眼神嗎?當著你都可以這麼色迷迷,何況是揹著你……”
許心湖倒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這樣不是很好嗎?”
樂鳳愣住了,岑衝也愣住了。
“男人哪有一個不色的?滿身的酒色財氣,總要比道貌岸然尾後藏針的好吧?”許心湖很自然地看著疑惑的樂鳳,“鳳兒不用擔心,我是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樂鳳神情複雜,一時無語。
岑衝倒是按耐不住了,嘆了口氣說道:“心湖,我知道你不想再提起之前的事,不過我還是忍不住了,不想看你這樣糟蹋自己。”
“衝兒你錯了,我非常認真地考慮過了才決定嫁給他。”許心湖信心十足地說著,“選來選去,看過了不少,聽過了不少,也懂得了不少,知道什麼衝動,也分得清什麼是現實。”
岑衝可不這樣認為:“你現在就是衝動。”
“我沒有衝動,如果一定要說,這也是白先生最後教會我的事——”許心湖的眼神很肯定,“我開再多的條件,也終有一天會遇到一個人滿足了所有的條件,但是那時,我便會衍生出新的條件,如此反覆,如此拖延,到底是在追尋什麼,說到底不過就是為了一己私慾。林世寶在外的人品自不用說,但是他是個真小人,又懂得愛護自己的家人,這樣的人再壞也是有個底線,趕盡殺絕這樣的事他做不出來;真正可怕的小人,看不到他的狠絕,等你發現到的時候,可能已經被這小人害得體無完膚;林世寶的壞是人盡皆知的,他也沒有隱藏起來的必要,更沒有能隱藏的智慧,對付這樣的小人,反是我現在的樂趣。”
聽了許心湖這一番話,樂鳳和岑衝互相看看,皆是說不出話。
許心湖笑笑地看著岑衝說:“我沒有衝兒和楊公子的執著,也沒有鳳兒妹妹如今的天真爛漫,更沒有了許多值得堅守的信念,”然後許心湖無奈地笑笑,“如今的我也不需要那些無謂的信念,不需要燦爛的陽光了,不需要醉人的花香了,更不需要輕柔的微風了。”然後許心湖慢慢地站起,纖瘦的紫色倩影慢慢地移動到閣樓窗欄前,抬頭看了看圓圓的月亮,“因為那些東西對有些人來說是溫暖耀眼,可是對另一些人來說只不過是刺眼。”
看不到她的表情,岑衝卻暗暗地感受到了一些許心湖從未提起的一些什麼,彷彿就明白她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然後岑衝看著這個紫色的背影,無奈地笑道:“心湖,你真的長大了。”
“長大?”樂鳳不懂。
“從前的心湖不會想得這麼清楚,因為從前的心湖看不到別人,看的只有自己。”岑衝笑答。
“衝兒姐姐你說反了吧?”樂鳳聽得訝異,“我怎麼覺得現在的心湖姐姐才是看不到別人,只看到自己呢?她都看不到那個林少爺的人品,更看不到那些大街上的人的不能理解的表情……”
岑衝搖搖頭,解釋道:“以前的心湖,只能看到自己,對一切的判斷都是以自己的感受為出發點,看到好的就覺得是好的,看到壞的就認定是壞的,所以一到需要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反而做不出決定,因為她沒有辦法看得清楚,只要她有什麼難解決的事,所以才總是需要一個旁邊的人去幫她看,幫她聽,幫她決定。”
“現在的心湖,看到的是別人的,聽到的也是別人的,已經在用別人的心去感受一切,青澀和不安就在這觀察和感受中漸漸消失了,判斷著,等待著,直到有了決斷,即便是自己堅持許久的東西,到發現不再適合的時候,也會斷然拋棄了去;所以,現在的心湖所做的決定,是不會讓自己受到傷害的,也是自己必須去做的。”
樂鳳聽了這些,再轉頭去看那窗前的紫色背影時,心中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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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過後,夜來香安靜下來,閣樓裡的酒桌前趴著三個人:
橫肉一堆,時不時發出豬叫聲的,那是不省人事的林世寶;安靜地覆在桌上沉睡著的是岑衝;總是亂抓著什麼嘴裡還嘟嘟不知道在說什麼的是醉倒的樂鳳。
吩咐了下人將這三個人各自送回府邸後,許心湖也轎子回了許府。
當許心湖回到許府前門時,下了轎的她有點不解:平日裡這個時辰早已前院熄燈的許府,怎麼會現在還燈火通明?想了想,許心湖又問了問家中下人,才知道原來是有位貴客登門。
既然是貴客深夜到訪,許心湖也想請一下安。
才進了正廳,許心湖帶著微微的醉意環視了堂上:難得的許老爺和許夫人都正襟而坐與正座之上,堂前有六個大可裝人緊閉著的金漆鐵箱,木箱上面還有羅列如人高的一堆書本,最後許心湖的目光便落在了側座上的黑色衣衫的貴客身上。
“心湖,你可回來了!”許老爺一副等了好久的樣子。
“是啊,你都不回來,派了人去叫你,還被林世侄給趕回來,好在人家說可以等你,不然真的是失禮啊!”許夫人跟著搭腔。
“是麼?”許心湖提了提精神,漫步到堂前,在這位貴客的面前作了禮,對方也立起回了禮,許心湖便笑道:“心湖今日與未婚夫及好友喝酒承歡,失禮怠慢之處,還請傅小姐不要怪罪。”
此刻站在許心湖對面的這黑衫的貴客,便是諸州傅府的小姐傅嘉溱。
久別重逢,兩人目光中都沒有半點懷舊情意,有的只是相似程度的漠然,不過傅嘉溱的眼中此時卻有著一抹淡淡的驚色與打量。
“爹,是什麼風把三步不出閨門的傅大小姐吹到咱們家來的?”許心湖紫袍一擺,氣定神閒地坐到面對傅嘉溱的另一側側座上。
“這……”許老爺有一絲為難地看向傅嘉溱,“傅小姐,不如還是你親自和心湖說吧……”
“好。”傅嘉溱點頭應下,然後坐定下來,直視著許心湖:“許小姐,我這次來是受人所託,要給許小姐送東西的。”
“送東西?”許心湖笑道,“難道是傅老夫人知道心湖要成親了?請帶心湖感謝老夫人,心湖成親倉促,待過幾日,一定登門向老夫人請安。”
聽到許心湖這樣說的時候,傅嘉溱眼中又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她又慢慢平心靜氣地回答:“我也是剛到蘇州的時候得知許小姐要成親了,來的倉促,已經吩咐返回諸州的家丁準備禮品。”然後傅嘉溱看著許心湖說,“今日所託送這些東西的,是另有其人。”
“是什麼人這樣掛記心湖?”許心湖饒有興致地問著。
傅嘉溱平靜地回答:“是明如許。”
——……
一瞬間,堂上的氣氛突然凝結到冰點,似乎連螢蟲撲燈的聲音都震耳無比——許老爺和許夫人在聽到那三個禁忌般的字的時候,連呼吸都頓時屏住了——因為他們兩個人此刻腦中一片空白,既沒有想到這嬌弱的傅小姐這麼簡單就說出那個名字,更想不到聽到這個名字的自己的女兒會做出什麼反應……
突然,許心湖笑了,用著比傅小姐更加平靜地口氣回道:“傅小姐請回吧。”
傅嘉溱不解地看著許心湖。
許心湖簡單地解釋道:“我與明府少爺不過是一紙婚約,如今時限已過,我父親也已於前日將十萬賭金送到明府,願賭服輸,我們是不會收回來的。”
許老爺和許夫人竟然一臉驚訝地盯著自己的女兒看,好像這輩子沒見過這個人似的——怎麼可以說的這樣輕鬆自在?至少在兩老的印象裡,少說也要有表情上的波瀾啊……但是眼前這個女兒,真是彷彿完全不在乎這些,更完全不在乎那個名字似的……
傅嘉溱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看著她說道:“十萬賭金已經收到,我已將乾爹的回信交給了許老爺過目。此行前來,並非為了退還賭金。”
許心湖那就好奇了:“哦?那是為什麼?”
傅嘉溱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走到那些鐵箱前,吩咐了門外兩個下人進來開啟鐵箱,並將那些書本都放到了許心湖旁邊的桌上。隨著鐵箱一個一個開啟,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片炫目的金黃色光芒:映著明亮燈火,六箱金色的光芒的光暈將整個廳堂都照的金碧輝煌起來——這是六箱滿滿的黃金元寶。
兩個下人呆住了,許老爺和許夫人呆住了,連許心湖都有些呆了,畢竟這些滿滿的黃金加在一起,足有他們送到明府的七八倍之多:“這、這是做什麼?”……要知道這些黃金加在一起,可是足以讓一個乞丐躋身江南富豪排行前十名啊……
傅嘉溱沒有理會他們誇張的反應,又命兩個下人蓋上箱子。兩個下人蓋好退出正堂之後,傅嘉溱又看了看許心湖身旁桌上的那一堆厚厚的書本說:“這些賬本記載著這裡每一分毫的來源,許老爺許夫人和小姐大可放心。”
這許心湖可就聽不懂了:“放心什麼?”
傅嘉溱解釋道:“這些賬本所計,皆是明如許從十二歲起透過正當渠道的生意經營取得的報酬。這裡面有繡坊、造船、泊運、漕運、絲綢之路、茶產、風力、挖金、陶瓷、海鹽、地總投資、官商合利、造路、造紙等二十三個商業運作相關的二百二十三家官商總會分所合作的賬目,每一筆交易的賬目都在這裡面記錄清楚。”
“十、十二歲……”許老爺聽傻了,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然後就更傻了,“十……十年……”
傅嘉溱看著許老爺點點頭,又補充道:“許老爺不用擔心,這些東西是明如許以自己名義所做的生意所得,並非是以明府勢力與商家合作所得。明如許這十年間在明府幫乾爹所做的生意所得,此時也已經全部由我哥哥交給了明老爺。”
許夫人總算回過了點神:“那、那是是說、這些都是……”
傅嘉溱回答:“嗯,這些東西都是明如許十年來的私人積蓄。”
聽到這句話後,許老爺和許夫人的下巴頓時掉了下去。
“那又與我們何干?”許心湖卻無動於衷。
傅嘉溱看著許心湖,慢慢拿出一份紙張遞到許心湖手上道:“實不相瞞,與許小姐和明如許三月婚約所賭一樣,我哥哥和明如許也有一份賭約。”
——賭約?……
許心湖疑惑地開啟那張有點褶皺的紙,一展開那紙,許心湖突然眼前一黑:迎面都是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跡……還有那只有那個書房才有的墨的香味……是那個人的真跡……
許心湖看完簡短的幾行字,又看了看角落裡的簽名和印章,赫然就是“明如許”。
“……這是什麼?”許心湖遲疑地問傅嘉溱。
“誠如許小姐所見,這份賭約是在與許小姐訂立三月婚約的前半個月訂立的另一份賭約,內容就是明如許在半月之內找到江南蘇州許府小姐許心湖,並設法在三個月之內讓許小姐自願留在明府做夫人,絕不自毀婚約。如果許小姐三月之內自願做明府夫人,就是明如許勝利,反之則是我哥哥傅七夕勝。”
許心湖完全聽不明白,這又和傅七夕有什麼關係?
“換句話說,如果許小姐三個月婚約結束之時仍是自願做明府夫人,就是明如許勝了賭約,作為這份賭約上所記賭注,我哥哥將要把全部在賭桌上贏得的三十萬兩黃金都還給明如許;但如果三個月婚約之內許小姐自毀婚約,就是我哥哥勝出,賭注就是將明如許十年來生意所得以明府的名義所得都交給明老爺,而私己名義下的三十萬兩黃金交給我哥哥,另外私己七十萬兩黃金交給許小姐。”
許心湖似乎聽明白了,不過她想不明白:“你是說我一旦自毀婚約就是你哥哥勝出?”
傅嘉溱點點頭:“是的,這個賭約的見證人,就是我。”
許心湖看著波瀾不驚的傅嘉溱,突然不知道為什麼拿著賭約的雙手顫抖起來:“……你是說……你和傅七夕一直都在旁邊看著……看著那個人怎樣把我趕出明府……”
傅嘉溱平靜地看著她回答:“是的。”
許心湖喘著大氣,手越來越抖,眼神開始渙散,無論怎樣調息呼吸,都有什麼被封印許久的東西就要衝出來般再也抑制不住,最終讓許心湖霍然立起走到傅嘉溱面前四目相對地質問起她:“——你認為這樣隨便寫的一張破紙我會相信嗎?”
傅嘉溱回答:“聽說許小姐有位朋友懂得鑑別畫作上紙張墨
跡和印章乾涸的時間,許小姐大可請那位朋友來鑑別一下這份賭約的落筆時間。如果許小姐信不過我的人品,我可以回去後請母親書信一封給你們,證實這份賭約是在母親的允許下和我的見證下成立的。”
許心湖怒道:“——你是聽不懂嗎?!即使是這樣我也再不會相信你們任何一句話的!試問這天底下怎麼會有人去簽訂一個留住自己妻子的賭約,卻每天費盡心機要趕走自己妻子的呢?!”
傅嘉溱直視著眼前的許心湖,平靜地答道:“有啊,明如許不就是麼。”
許心湖氣得說不出話,半響,她才語帶輕蔑地說道:“是哦?也就是說,這裡面最笨的就是明如許和我了,一個是被人利用了被玩弄於股掌最後還搞到自己快要瘋了;另一個更是笨的離譜,簽了一份逼著自己輸的賭約,還讓兩個兄妹一起冷眼旁觀看笑話,最後讓這兄妹坐收漁翁之利……”
傅嘉溱回答:“並非我們坐視不理故意不說,只是自始至終,許小姐從未問過我們。當時賭約定下,明如許也曾說明,我和哥哥不需要摻和進去。”
“——你們兄妹真是冷血!”許心湖快要崩潰了。
傅嘉溱被她說著冷血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的黯淡,不過之後,她還是平靜地回答:“許小姐如果還記得的話,有一夜萬世將許小姐自己留在甲子都那夜,林世寶曾意圖對許小姐不軌,當時是我哥哥救下並送許小姐回到明府的;還有一次明老爺和明如許及總管都不在明府,許小姐為了和萬世賭氣便將明府上下大改一通,導致整個明府混亂,也是我哥哥現身暗地裡幫許小姐撥亂反正;哥哥雖然沒有說出口過,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他希望將你和明如許撮合成真正的一對。”
許心湖的封印掉的回憶就這樣一個一個又被她牽引了回來,一個個的都是呼喚著,像是在說傅嘉溱說的都是事實般……
“那又怎麼樣?”許心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不要說的這麼冠冕堂皇,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心都在那個人身上,你哥哥那麼疼你,又怎麼會甘心為他人做嫁衣裳?”
——喔!原來傅小姐心儀那個人,而傅小姐的哥哥又喜歡幫自己女兒,而傅小姐又可能是為了讓哥哥贏賭約的三十萬兩而不理會那個人輸……
——真是離奇!
許老爺和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暗暗驚訝地互相點頭。
“不錯,我是從懂事起就心儀明如許。”傅嘉溱這樣說著,“不怕許小姐笑話,我和哥哥從小是在母親的庇護下長大的,未曾見過親生父親,只聽人說起過父親是在我們很小時病逝。即使被母親寵溺被眾人捧在手心,我和哥哥也是從小就暗暗對那些一直被父親疼愛卻反抗父親的孩子生了恨意,每每藉著各種宴席,都要叫那些孩子好看,然後佯裝被欺負了,讓他們的父母回家對他們嚴厲責罰,我和哥哥便心中痛快。慢慢地,我變得不喜歡說話,哥哥就變得越來越陽奉陰違。可是這些,大人們都看不出來。”說著說著,傅嘉溱的眼神黯淡了下來,“直到那個孩子第一次出現在我祖母的壽宴上,見到他父親和別的人都對他又抱又親,而那個孩子卻笑也不笑,我和哥哥心中生恨,決定要教訓這個孩子一頓。席間孩子們在玩捉迷藏的時候,哥哥故意調開看著我們玩耍的下人,還叫我躲到池邊一個假山後,然後哥哥引他過來,我再出來嚇他,把他推到水裡——”
許老爺和許夫人又互看一眼:——喔!真是精彩!
“可是我從傍晚等到天黑,都沒有等到哥哥來。後來天漸漸變冷,我凍得發抖,周圍很暗,我很害怕。然後我開始哭,在想哥哥怎麼還不來,可是又怕被人聽到,所以只有悶頭哭。那時我聽到有人來了,以為是哥哥,抬頭一看,只看到一個像碗口一樣大的黑色東西上有個亮亮的紅色的玉在發光,在全是黑色的視野裡,就特別的好看。只是看著那紅色的亮光,我都忘記哭了,然後就聽到頭頂說人說:‘不哭了吧?’……”
傅嘉溱停頓在這裡,然後再看面前許心湖的時候,發現她的表情複雜,彷彿想聽下去,卻又怕聽下去似的……
傅嘉溱淡淡地垂著眼簾選擇繼續說了下去:“那個孩子說哥哥沒有來是因為他把哥哥騙到別的地方去了,那個孩子還說我們兄妹很幼稚,然後那個孩子對我說:找到最後一個了,下次再玩,他要回家了。從那天開始,我就告訴哥哥我想要那個有紅色眼睛的玉佩。後來在明府那個孩子的生辰宴上,我們和那個孩子又見到面,哥哥和那個孩子打賭要是捉迷藏找到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就要把玉佩給哥哥。那個孩子答應了,不過我和哥哥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他。後來明老爺偷偷告訴我們小少爺只會藏在一個地方,要我們去那裡找。我們到那裡,果然找到他,那時我很奇怪,為什麼他被找到了,卻可以那麼開心地笑?然後作為賭注,他就把那個玉佩給哥哥了。後來哥哥就把玉佩給我了。再後來聽說他的玉佩是保命玉佩非常珍貴,為了這個他還被父親痛罵一頓。”
即使傅嘉溱沒有說出那個孩子躲藏的地方,許心湖也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無論有什麼不願意想起,她還是清楚地記得那個地方,那個只願意躲在那裡的孩子,也只能躲在那裡的孩子……那個孩子之所以會因為被找到而開心地笑,是因為已經不記得多久了吧……再也沒有人會去那裡找那個孩子。
就只是這樣想想,許心湖的心都會突然莫名地糾地呼吸不上來,深深用寒冰封印著的最深的那部分,彷彿就要破冰而出——
傅嘉溱看得出許心湖此時的混亂,也知道她應當是明白她在說什麼的,於是繼續說著:“那塊玉佩從那時起對我無比重要,開心不開心,我都要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後來想到他時,也會不自覺拿起來看看。那個人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也會借教我下棋來故意陪我,凡是我的要求,他沒有說過一個不字……除了那一次……”傅嘉溱說著的時候,眼底閃過一抹柔軟,然後她看著許心湖說起了那一次,“我知道他和哥哥要訂立賭約,知道他要娶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女子,好恨好恨;不管那個女子是個怎樣的人,我都不屑她一眼,所以我要他不要和哥哥打賭。他拒絕我了。他只說這關係著他想對父親說的話,他等這機會等了很久。”
——想和明老爺說的話?……
許老爺和許夫人再次戶看一眼:——喔!真是錯綜複雜!!
傅嘉溱注視著許心湖說道:“你越是美麗,我就越是不想看;你越是親切,我就越是討厭。明明心中早已明瞭,如果那個人是喜歡我的,那麼以他的個性,早就已經向我表明。明明心中早已想要幫他贏,但是越是看著你和那個人每一次相對視的眼神,每一個站在一起的畫面,我絕不要幫他一絲一毫。可是那個人有一天突然中毒昏倒,我突然很害怕,我覺得我就要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知道你也會這樣想。當我在牢房裡見到你那時起,我就突然不再憎恨你……因為你的表情遠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難過和沮喪。那是我唯一一次想要幫你,卻沒有想到會得到那樣的結果。”
“沒有人會比哥哥和我更瞭解那個人,即使連他的父親和貼身總管都沒有真正瞭解過他,他也絕不會讓別人瞭解真正的他——可是你是個例外。”傅嘉溱說著,“你的蠢笨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明明恨得咬牙切齒,卻還願意去輕易相信別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事,為所欲為,開心的時候會笑,不開心的時候會痛快地哭,無論在想什麼都好像會被人一眼看穿。你的個性會這樣的自由自在,就好像心中沒有任何邪惡和壓力,我想那個人在這些地方也是很討厭你的。”
許心湖目光早已呆滯,都不知道傅嘉溱這些話她到底有沒有在聽。
“如果你真的懂為什麼我和哥哥那時在那裡找到藏起來的他時他會那麼開心地笑,我想你就會懂為什麼每次你要反抗那個人去找到那個人教訓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為什麼總是笑著看你然後變本加厲的捉弄你——就是因為他發現每次那樣的你都是在企圖接近他的內心。”
“那個人說這個機會過去了就不會再有,所以他必須趁這個機會做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所以每次哥哥問他是不是對你過分了些,他都說沒有人是無辜的,包括你。但是明明知道這些是必須做的,明明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那個人卻還是會漸漸地對你越來越例外。如果你曾經看到過那個人對著視窗發呆、對著湖面發呆、對著書本發呆,那都是那個人在猶豫著要不要繼續這樣下去,繼續這樣總是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你旁邊,繼續這樣明明可以玩的狠絕卻總是手下留情地放過你;如果你不是對滿身保護色的他越來越感興趣,如果你不是想要將他層層的鐵甲都一一扒開,如果你不是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你就不會逼得他不得不用那樣絕情的計策。——你對那個人瞭解地越深,就會打亂他越來越多,也會被他傷害地越來越重。”
傅嘉溱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出來,她也不知道還能對著許心湖說些什麼,於是只是簡單地說著:“我想那個人會委託我來送這些東西,就是知道我會說這些給你聽,可是你要不要聽我想對他來說都已經過去了。這裡的黃金是他十年來存的全部私己,要怎樣處理全歸許府使配。”
傅嘉溱轉頭對許老爺說著:“許老爺,許夫人,如果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我若是解釋不到的地方,還請前往明府與乾爹問個明白。噢,還有,三天後諸州明府由明老爺和我娘主婚的明少爺和萬世的婚禮,本是希望三位參加,不過既然與許小姐成親相撞,日後再攜禮拜訪,告辭了。”
傅嘉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許老爺許夫人只顧著送了半天,直到把人送上車出了門去,許夫人才想起來一件事:
“老爺……”
“嗯?”
“明少爺的婚禮是在三天後?”
“對呀,等心湖的親事一辦完,我們便去拜訪。”
“不是啊……”許夫人拍拍許老爺的肩膀,耐悶道,“……明少爺……不是失蹤了嗎……”
“——哎!對呀!”許老爺突然反應過來,“——不過可能只是障眼法吧?這次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心湖哪有你說的那麼慘,這不是要嫁出去了嗎?而且你昨天賠了十萬,今天又送回來了七十萬啊!”許夫人怎麼不覺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
“我是說如許那孩子,”許老爺比較牽掛傅嘉溱口中那個明如許,“這孩子始終是有情意,可是還是虧本了。”
“沒有緣分吧。”許夫人嘆了口氣。
“哎,”許老爺也嘆了口氣,“剛才聽傅小姐說的那番話,還有咱們心湖這三個月的變化,我總覺得如今這個局面……是孩子們給我們的棒喝反擊啊……”
兩老互看一眼,又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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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
整個蘇州都在這好天氣的庇佑之下歡欣起來:因為今天是許府許小姐成親的好日子!
吉時一到,花轎穿街過巷一路鞭炮鑼鼓歡天喜地來到許府接新娘,許老爺和許夫人邊哭邊去請新娘的時候,一推開新娘的房門,兩老頓時止住了眼淚:
洋溢喜氣的新娘房裡,只有一個倒在地上被扒去外衣的侍女,還有一個同樣倒在地上被砸出一個缺口的花瓶……
一見到那花瓶,許老爺咆哮道:
——“啊!我的寶貝花瓶啊!~~~~~~”
……眾人無語地看著許老爺心疼花瓶的模樣,各個彷彿都在說“你應該關心的不該是那個花瓶吧”……
……
整個諸州也在這好天氣的福廕之下沸騰了:因為今天也是明府明少爺娶親的好日子!
明府廣發紅帖,諸州的百姓都可以一睹這場婚姻盛事,偌大的明府正堂之上,正座中坐著一身華袍但是仍然是大紅翠綠一齊上身的明老爺,側座坐著傅老夫人為首的眾德高望重的富商達官,兩旁側座後面擠滿了親朋好友和商賈少爺小姐,堂外還圍滿了前來湊這熱鬧的百姓。
紅綢,喜燭,全身紅彤彤的新郎官和新娘,就站在眾人目光聚焦的正堂正中。
今天的致禮人,不是別人,依然是阿鏨,不過他今天特別的開心,特別的笑不夠,更是穿上了一身執禮華服,正經八百地高聲喊道: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嘍!~~~”
所有人聽到這裡都沸騰了。
“一拜天地!”
一對新人向門而跪,緩緩低身行禮。
“二拜高堂!”
一對新人向正座之上的明老爺行跪拜禮,明老爺早已笑的合不攏嘴。
“夫妻交拜!”
一對新人互相對跪,就要行禮低身之際——
——“慢!”
突然門外一聲清喝止聲,打斷了眾人沉醉這喜氣中的歡笑聲。
眾人看向門外時,只見一個穿著絳紫色大袍高髻濃妝的女子迎門而入,好不囂張地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然後,見到這個人,堂上不少人都愣住了,包括阿鏨在內——
“心湖……”明老爺第一個驚訝地叫出這個人的名字。
“明老爺。”許心湖施禮。
“心湖,你怎麼來了?”明老爺緊跟著問。
“不瞞明老爺,這親事,我反對。”許心湖鎮定地說。
眾人無不被她這句話嚇的說不出話來——
突然,新娘突然跳了起來,站在新郎官身前,迎面對著許心湖,氣憤地將頭上大紅霞帔扯下,怒視著許心湖質問:“許心湖!你想要做什麼?!不要破壞我們成親!”
許心湖鄭重地看著憤怒地新娘,說道:“萬世,我已經是你的前車之鑑,你要想清楚了。而且你這樣成親,又將明總管置於何地?”
“你在說什麼啊!”萬世完全不想聽她說什麼,“每次都是你!都是你!就是你一直在破壞我和鏡少爺!現在你又來破壞我成親!你到底要怎麼樣才滿意?!”
“萬世。”突然,新郎官說話了。
萬世恨恨地閉嘴。
許心湖剛想說什麼,就見萬世身後的新郎官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許心湖的面前:“——你終於出現了。”
許心湖看到這個新郎官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怎麼是你?”
原來今天在這正堂之上成親的明少爺,不是別人,正是明鏡——也就是明總管。
……
“我一直在等你來。”明總管看著她,然後這樣說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