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的時候,明總管和阿鏨的馬車回到了諸州明府的前門。
明總管才一下車,就注意到阿鏨的眼神向前門的石階上飄了一下,然後示意明總管看過去。明總管順著阿鏨的示意看過去:石階旁,有一個嬌小的人縮在那靠著柱子熟睡著,雖然身上披了一件毛裘,但還是抵不住清晨的露氣,忍不住打了個阿欠。
明總管上前蹲下身,輕輕推了推這個蜷縮的小姑娘,遲疑地喚了一聲:“大小姐。”
萬世聽到呼喚,抬起惺忪的一雙眼簾,然後看著明總管不說話,只是一直用凍紅的鼻頭抽氣。
明總管看的莫名,正想開口問她怎麼睡在這裡,卻見她看著自己的一雙眼睛突然紅了,然後只見她整個人向前一傾撲倒在他懷裡。
這舉動,不僅讓守門的家丁和阿鏨吃驚,也讓明總管不明所以。
似生生見著失而復得的寶物,萬世緊緊摟住明總管,眼睛緊緊地閉著,整個側臉緊緊地貼在他身前,吐了一口寒氣,才細聲細語地說:“……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就在萬世說了這句話之後,在場的除了明總管之外的每個人都目瞪口呆——在他們的眼裡,萬世的存在就是八個字可以形容的“刁鑽蠻橫、瘋癲霸道,”曾幾何時他們有幸見過動輒如虎咆哮的大小姐這樣溫順如小綿羊的對一個人說過這種綿綿情話啊……但是如果他們知道,萬世的這一夜,是在擔心怒不可遏的明總管為了許心湖和自己的少爺對峙之後,心早就隨許心湖去了的他,會不會連人也隨了許心湖而去……
明總管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回答:“我只是送少奶奶回家,才好回來對老爺少爺有個交代。”
“交代?”萬世不懂他說的交代是指什麼,只是移開身子打量來打量去,才發現明總管的一隻手上拿著一個一封信。她好奇地看著信問:“那是什麼?”
明總管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答:“是少奶奶給少爺的信,我受許老爺所託連夜將它帶給少爺過目。”
萬世看著信的時候,神情突然有點難過——這次不是因為對明總管送許心湖回家又連夜幫許心湖送信的嫉妒,而是因為萬世腦海中還抹不去昨夜在得月樓親眼目睹的許心湖的蒼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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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總管疾步來到少爺的書房的時候,見到裡面燈火還亮著,便喚了兩聲,不見人應,便推門而入,隨之帶過一陣晨風,吹亂了燈前的書案,那厚厚的賬本,顧自翻了幾頁。
明總管手裡拿著信,卻不見少爺的蹤影。
……
天明之後,明總管四處尋了個遍,賭坊舞館,集市酒樓,甚至連最熟悉少爺的傅七夕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府內府外,街市城門,沒有一個人曾經見過大名鼎鼎金光閃閃的明少爺。
明總管耐悶之餘,連萬世都納悶無比:為什麼一個活生生的大活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而且問遍了整個城裡都沒有人見過他?……
入暮時分,明總管手中的信還是沒有送出去,也沒有等到少爺回來,卻等來了另外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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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掌上,侍女魚貫奉茶完畢,各自轉身退出正堂,正堂之上就只剩下五個人:
萬世難得安安穩穩地坐在側座,大眼睛左飄飄、右閃閃,一反常態地有些拘束;而明總管還是手中拿著那封信,站在正堂前凝視著正座之上的兩個人:這兩個人不是別人,一個是不久前才生意外出的明老爺,另一個則是甚少親自出拜訪誰的傅夫人;而傅夫人的身旁就站著傅七夕,今天的傅少爺更是與常不同的安靜站在那,完全沒有要胡鬧和說風涼話的意思。
明總管和萬世心中明白,這個場面並不尋常——因為這三個人無端湊到一起的事情是從來沒有過的。
明老爺飲了口茶,便看向明總管:“總管可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
明總管遲疑地搖了搖頭,恭敬回到:“請老爺明示。”
明老爺看了看萬世,萬世一副早就想到了的模樣:“萬世,你說說。”
萬世顧自高興說著:“——今天起鏡少爺就恢復自由了!”
明總管聽後眼中閃過訝異,隨後才想起是有這麼回事……也難怪,今天萬世會害怕昨天之後明總管再也不回來了。
明老爺點點頭,說道:“不錯,今天是鏡兒你在明府任職總管三年之約期滿之日。”
明總管聽後神色有些陰鬱,和萬世的開心一點都不搭調。
明老爺和傅老夫人互看了一眼,然後傅老夫人便一副慈態向堂中立著的明總管道:“鏡兒,三年前如許曾託老婦做你和如許兩人賭約的保人,你沒忘吧?”
明總管沒有在意傅老夫人那從“明總管”到“鏡兒”的親切稱呼的轉換,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回答著:“不曾忘記。”
傅老夫人欣賞地點點頭,又緩緩道:“你的那份賭約,可還帶著?”
明總管聽後,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張折起的紙,道:“不曾離身。”
傅老夫人又點點頭,慈祥可掬地轉頭向身側座上明老爺做個交代:“想必老婦也不肖嚮明老爺你多作贅釋,老爺也是明白。老婦做個見證,鏡兒已遵從這份賭約當中所述,任職三年明府總管,其間盡職盡責,可堪表範。”
明老爺聽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老婦人從袖中也取出一份折起的紙張,交於明老爺手上,說道:“這一份是如許親筆所寫的賭約,三年前交託老婦保管的,如今可以交給老爺過目了。”
明老爺接過那張折起的紙,一面開啟它,一面無奈地自笑道:“只都聽如許說有這麼一份賭約,卻一直不肯給我看,這孩子只顧著自己玩樂享受箇中隱情的樂趣,也不管我有多對這古怪賭約的內容有多感興趣……”
說著說著,看著看著紙上所書內容,明老爺時而皺眉,時而疑惑,時而頓悟,最後當他將和約放到桌上的時候,他莫名地笑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哈哈,原來是這樣。”
萬世被明老爺這古怪的反應搞的疑惑不解,忍不住問道:“——原來是怎樣?”然後她又突然有了警覺,“該不會是明大少要……要反悔吧?”說到這裡,萬世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嘀咕,眼中還帶著擔心。
明老爺搖搖頭,若有所指地彷彿是給萬世吃著定心丸:“有老夫人作保,哪個敢反悔?”
萬世聽到後,面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卻又帶著點羞澀。
明老爺轉而對明總管說:“既然如此,一切若按賭約所言,鏡兒,你可知你和如許,是哪個贏了?”
明總管沉沉地回答:“是如許贏。”
“那你可願賭服輸?”
“願賭服輸。”明總管垂著眼簾回答。
聽到他的回答,明老爺和老夫人互相目視,滿意地點點頭。
這時一直在旁邊沒有搭腔的傅七夕終於開口:“明老爺可不要忘了,今天恰好還有一個賭約也要結束了。”
明老爺被他一提醒,面上露出一絲不解:“這是記得的,日前已經向親家公發了書信,請他今日務必來過府一敘,好在兩家見證下圓了那一紙之約。不過,不知為什麼,現在時辰已經過了,卻不見親家公前來。”
傅七夕似乎猜到了什麼,目光轉向明總管手中拿的信函:“是啊,明總管連夜從許府趕回來,一定是見過許老爺吧?理應和總管一起回來。”
明總管回答:“我確是見過許老爺,不過許老爺並沒有和我提及任何書信的事或者要來這裡的事,只是交代我連夜將一封少奶奶的信務必在今天入夜之前交到少爺手上。”
明老爺若有所思,然後問起:“信在何處?”
明總管於是將手中信交給明老爺過目。
明老爺拆開信,裡面原來放著兩張紙。展開一張,原來是按了許心湖手印的婚約;再展開另一張,明老爺閱讀之下,眉梢居然慢慢結在一起。
傅七夕好奇地看著明老爺,問:“呃老爺,上面說什麼?”
明老爺放下信,重重嘆了口氣:“這封信不是心湖寫的,是親家公代筆所寫。” 像是說給眾人聽,卻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親家公昨夜見了女兒,心疼不已。我們都沒有想到,一件好事如此多磨,只是一心都想撮合一段美好姻緣……自認高明,卻被反將一軍,這過錯,是與不是,都不該降在兒女身上……”
“好事多磨?那是不是說……”傅七夕想印證自己的想法。
“今夜入暮,當是這份婚約解除之時,若到那時,便是親家公勝;如今親家公的意思,這賭約就這麼算了。”明老爺語氣中不無遺憾。
“那不就是,毀約?”傅七夕如果沒記錯,這份婚約如果毀約,便是許家要付一筆不菲黃金。
明總管怔怔看著明老爺,心中卻在想著昨夜那個失魂的背影。
“哎,稍後幾日親家公會將賭金運來。”
傅老夫人聽罷也是不免唏噓,座中卻是有一個人突然正義感發作:“老頭子,我這次可不幫你那任性古怪的兒子了!我覺得嫂嫂做的對!要是換做我被鏡少爺那樣的對待,我一定會瘋掉的……”萬世見大家都不說話,又繼續說起來,“明大少更誇張,搞了這麼多無聊的賭約,現在居然就這麼消失不見,真是離譜……”
明老爺聽到萬世這滿腹牢騷,似乎突然間有什麼事想通了,呵呵呵地笑了。
老夫人見明老爺這樣止不住地笑,面露無奈地也笑了。
萬世看不懂明老爺和老夫人在笑什麼,只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傅七夕倒是看懂了似的,長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不忘給自己用扇子捶捶站酸了的手手腳腳。
只有明總管微微垂著眼簾,彷彿在沉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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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整個諸州都在第二天沸騰,大街小巷每個人都在熱烈地討論明少爺和自己的娘子與總管的那一幕精彩絕倫的對峙戲碼,眾人更是猜測明少爺自那得意之作之後銷聲匿跡的事——到底他去了哪裡?而後不久,城裡城外開始對明少爺自導自演的這一出精彩的大作爭相傳誦和添油加醋,最後成了說書的目前最賺錢的單目本子——《天真千金大斗魔星惡少》:惡少派代表明少爺,天真派典型許小姐,正義派楷模明總管,邪惡派首領傅少爺,亦正亦邪派千金大小姐,神出鬼沒派教書白先生,莫名其妙派精英姐妹群,心懷不軌派汙合狐朋狗友黨,以及幫腔作勢暗中操控的有關角色甲、乙、丙、丁……總之一時間,從江南最高階的酒樓到最廉價的茶攤,最多人聽最多人八卦的,就是諸州明府明少爺和蘇州許府許小姐的那段交鋒了。
這會日正中天,天清氣朗,蘇州城繞城河裡一尾載客眾多的敞篷船裡就有一個八字鬍先生正在繪聲繪色地對著在座的船客說著城裡那位出了名的美人的故事:“話說呀,這明少爺就從那天開始,整個人間蒸發,那之後不出幾天有人說看到明少爺出現在杭州最有名的妓院‘醉仙雅閣’裡和花魁飲酒作樂快活似神仙,也有人說後來明少爺是因為害怕躲起來了!他怕什麼呢?原來這許小姐就從回到蘇州那天開始就得了失心瘋,他怕許老爺找上門討公道,就被傅少爺給藏起來了;還有人說,明少爺十有八九早就看淡了紅塵,於是對許小姐沒什麼感情,借這場風波遁入空門了;不過更有人說,明少爺那之後就後悔那麼對許小姐了,然後呢,他化身一介布衣模樣掩人耳目離開了諸州來到了蘇州,更是神不知鬼不覺已經混到許府做了下人,改名換姓,想要從頭開始——”
他說的正起勁,突然座中一個聽得仔細的抱著孩子的婦人忍不住雙眼放光興致盎然地問:“真的還是假的?明少爺來蘇州了?聽說明少爺是江南數一數二的美男子,那要是在蘇州城裡,可不就能看見他一面了?哎,說不定啊……”
“——說不定啊,明少爺一看見你,就看上你這個孩子的媽了哈哈哈哈~”她話沒說完,她身旁的一個胖商旅就接過話岔子去,才一出口,就引來船裡所有人的一陣大笑。
“去!”那婦人羞得面紅耳赤,怒急呵斥。
“唉唉唉,你可別說,還真有這個可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字鬍先生笑的都變一字胡了,笑夠了,氣順了,才又說道,“別看明少爺總是高高在上,他可是出了名的怪——你們說,他天天守著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子,怎麼就沒動半點心思,反倒還把她修理地死去活來呢?”見眾人附和,他繼續搖著扇子分析,“我覺得啊,這有錢人家的少爺多半都是眼光古怪至極,失了平常心!”
那胖子商賈舉手贊成:“對對對、我同意!”
“哎?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蘇州城的人都知道,許家的小姐從前就是個驕傲清高得不得了的千金小姐,許老爺捧在手心裡都化了!這麼一個大小姐,曾幾何時能向人低頭過呢?何況是被那麼一個出了名的惡少爺玩弄?保不準這許小姐也是真的 鐵了心和明少爺對著幹,把自己搭進去了!”
商賈聽到這,關心似的地問:“那後來許小姐怎麼樣了?”
“後來啊,這許小姐就連夜回了蘇州不是嗎?二話沒說,就退婚了!聽說那休書都寫了,現在就在明府老爺的手裡呢。然後就許小姐隔天一起來啊,嘿,真個就是完全變了個人兒!”
“怎麼個變了個人兒?”大家好奇。
“這許小姐以前逢人三分笑,出入素羅裙,慈眉善目,在那些少爺們看來,那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高不可攀;聽說這現在啊,每天都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完全都不正眼看人,每夜都醉酒笙歌,拉著一群姐妹,快活的時候誰也沒她快活!可是一旦招惹了她,不管是誰得罪她,那都凶的要命,真真是嚇人得很!還有啊,這許小姐如今也不像從前那樣拒人千里了。以前一直都不肯嫁,非要找個如意郎君!一般的闊少都看不上眼,因為覺得他們太虛情假意!那時的許小姐啊,高矮胖瘦,販夫走卒,一心想要找個她覺得對味的人,那不管是做什麼行當,她認定了都會嫁!——可是現在呢?這不這幾天就在招親,還親自選人,條件開得那叫一個可怕:貌勝潘安,玉樹臨風,還要才高八斗,家財千萬,就連見面禮也要合她心意價值不菲!”
座中一個賣菜的突然插了嘴:“這我可知道,聽我婆娘前幾天跟我說,這許小姐見了十個八個江南的富商少爺,人家那些見面禮啊,不是酒杯口那麼大夜明珠就是碗口大的老山靈芝,你們說這得值多少錢?結果呢,許小姐看了一眼,就說太小,說他們沒誠意,毫不客氣把人家給打發了;有的少爺回了她幾句,就被她整的都不敢再來蘇州了;為這個還得罪不少的商家少爺,再怎麼說,人家有些都是北方大老遠慕名而來,哎!”
胖商賈聽後一頭冷汗:“……不,不會吧?”
“依我看啊,這許小姐可真是得了失心瘋了!”八字鬍先生無奈地下著定論。
眾人於是紛紛議論起來,船篷內漸漸失了秩序,嘈雜無比。
這份嘈雜,惹的一直默默蜷坐在船篷裡角落的閤眼打盹米色衣衫的持劍年輕男子十分不滿,最後他實在睡不下去了,便眉一皺、眼一睜,悻悻起身掀開簾子出了船篷。
來到船外,伸了伸懶腰,男子欣賞了左右河畔石街景色後,漸漸將目光鎖定在一直站在船頭的一個白衣少年人的背影處。
這少年人悠然立在船頭,船劃過處,微風輕輕吹起他的衣角,加上他扇著的一把白骨銀面的扇子和他腰間所墜巴掌大的通碧玉佩——那份愜意,那種淡然,那張玉面,那翻富態,讓每個河岸上看到他的少女都看的出了神,莫不在想這是誰家的富少公子哥來遊河了……
持劍男子走上船頭來,與那白衣少年人比肩而立。
見那白衣少年人顧自愜意地欣賞這藍天白雲碧水河畔,持劍男子又看了看船經過時周圍河畔那些一動不動盯著他看的少女們,有點在意又有點無奈地向白衣少年人喚了聲:“少爺,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那少爺淡淡一笑,回答:“你睡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我們是不是快到了?”
少爺點點頭算是回答了。這少爺的一舉一動,在岸上那些少女看來,都是那麼的風度翩翩。
想了想剛才船篷裡的景象,又想了想如今河畔兩旁的騷
動和注目,持劍人有點不耐煩了:“最好是快點到,辦完事,趕緊離開這蘇州城,我也好樂得清靜。”
那白衣翩翩的少爺聽出他話裡的牢騷,又是淡淡一笑,撫扇回答:“地有靈人自有靈,心清淨身自清淨。”
持劍人聽得懂,想得通,只是他實在沒有辦法忽略身後船篷內傳出來的一陣一陣大笑聲,也忽視餘光裡兩側岸上的無數追捧的火熱視線,無奈的他只有選擇目視前方,然後乾笑一聲:“呵,我只想耳根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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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和煦,照的人懶洋洋的,船靠了泊頭,船上商賈船客一邊上岸還一邊止不住打阿欠,多半都是一路在船上說累了。
那白衣少爺和隨從上岸後,兩人輕裝步行,那少爺只顧左顧右盼欣賞城中風情,而那隨從身後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扛著劍緊隨其後。繞了兩條街,白衣少爺邁著信步,隨從已經有點繞暈了,那少爺卻對這些處處相似的街道熟悉非常。
轉來轉去,隨從發現少爺的腳步總算停在一個府邸正門前。
隨從抬頭一看,高門大匾上赫然寫著軒昂的兩個字“許府”。
隨從上到階前,扛著劍對階上守門的家丁說道:“呃,喂,我家少爺遠從明州前來……”
都不聽隨從說完,家丁不耐煩地接了他的茬,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帶拜帖了沒?”
隨從楞了一下,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個東西,然後在身上**一通,總算是找到了一張銀色的名帖。家丁看都不多看一眼,顧自拿過名帖轉身有氣無力地向府內走:“——裡面請吧。”
就這樣,這個家丁就引著那隨從和白衣少爺穿過閬苑,來到一處偏廳裡。
一進偏廳,裡面便已坐坐站站七八個人。打從這主僕兩人步入偏廳起,座中人就不停在打量他們,而隨從也就輸人不輸陣打量回去:座中有三個年輕男子,各個衣著光鮮面若冠玉,每個人身邊都站著一個書童或隨從模樣的 人,這幾個隨從樣的人手中不是抱著個錦盒就是捧著一堆卷軸。
家丁的腳步停在偏廳最裡面的側座前,回身向隨從說:“先坐這等,我把名帖拿進去。”
“唉唉,要等多久?”隨從可不想白等。
“不知道啊,好運的話就一時半刻,不好運的話就算等到天黑也沒用。”家丁好不在意地回答。
“不是吧?喂,我家少爺家裡可是名滿江南的繡莊的少……”隨從氣焰高漲地說著;誰知家丁才不理他說什麼,指了指周圍在座的幾個人,不耐煩地說著:“——少爺嘛,你看那邊,雲州鹽商王家三少爺,滕州官學唐少爺,宜蘭仙府廣袤大押魏家二少爺,這裡每個都是少爺啦。”
隨從頓時無語,不過他又忽然找到了佔上風的證據:“哎?我家少爺可不一樣,這名帖一遞進去,你們主人一見我家少爺名字,一定第一個就見我們。”
“隨便吧。”家丁完全不在意他說什麼,然後轉身就走了。
“……哇,這裡的家丁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囂張?敷衍我?”隨從免不得一陣自言自語。
家丁走入內堂後,白衣少年坐了下來,隨從無聊地站在一旁,然後發現那三個座中少爺還是在一直打量著他家少爺但是就是不說話,眼神中更加有著怪怪的防備。
隨從故作平靜,微微彎身小聲提醒著白衣少爺:“少爺,你有沒有感覺到一些……不太善意的眼神啊……”
白衣少爺倒是不在意地笑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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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後,一個侍女進入偏廳來,喚了座中一位少爺與其書童入了後堂,而不是像那隨從所想的這裡的主人一見他家少爺的名帖就第一個喚他進去。看著興高采烈跟著侍女向內堂走進去的那個少爺,隨從不免面有失望。
無聊地在廳中站了一盞茶功夫後,隨從漸漸睏倦,索性靠在身旁樑柱上打算繼續睡覺,可是他才剛剛得以休息,耳根子居然又不清淨起來——
“哎呦!哎呦!凍死我了!——阿欠~阿欠~”震耳的哀號聲從後堂傳出來,然後廳中所有 人的目光都被這聲音吸引過去:剛剛才走進去的那個少爺,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走出來了,只不過不太一樣的是現在這少爺不是興高采烈,而是一臉慘烈,全身上下溼透,整個人都在打著哆嗦,卻不忘手裡抱著一卷畫卷,步履踉蹌,罵罵咧咧。
“怎麼變成落湯雞了?”隨從見此景象,反而精神了,於是小聲嘀咕。
見那少爺如此狼狽,其他兩個在旁邊候著的少爺有些驚訝,上去打量了下他,忍不住擔心地問道:“唐兄,你怎麼這般模樣……”
那唐兄必然就是剛才家丁口中的滕州官學唐少爺,一位官學府的高官家的少爺變成這樣,的確值得人討論——比如唐少爺是怎麼變成“湯”少爺的……
唐少爺手中緊緊抱著自己珍貴的畫卷,驚魂未定地哆嗦著,語無倫次起來:“阿……阿欠~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我帶來的這幅‘洛水秋萍圖’雖不怕水氣……但也不能說為了證實它墨跡不怕水氣就把我這寶貝手也不軟地扔進池子裡啊……”
“扔進池子裡?”兩個少爺有些眉目,不可置信地看著唐少爺,“唐兄,你不會是就跟著跳下水池了吧……”
“哎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唐少爺身上的水一直滴在地上,他卻不住地跺腳,“……這哪是賞畫啊,根本就是受罪!再也不來了!再也不來了!”唐少爺越說越氣,而後叫上書童,氣沖沖走出這偏廳。
兩個少爺互看一眼,頓時生了心悸,互道一句:“……不會吧?”而與他們兩人不同地,這位白衣少爺還是坐地安穩,只看不語。
隨從還在偷笑,堂內侍女又走出來了,在廳中眾人面前喚了那雲州鹽商王家三少爺,那王三少爺先是驚了一下。而後怯怯地帶著自家僕從隨著侍女進去內堂了。
這次已然過了兩盞茶的時間,都不見王二少爺狼狽亮相,隨從失了興趣,又開始打盹了。
就在廳內快要陷入無聊漫長的等待時,突然堂後院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打破了偏廳的寧靜——
“——救命啊!!~~~~~~~~~~~”
——這聲音不是別人的,可不正是不久前進入內堂去的王家二少爺的嘛?!
——難道他……
“不是吧?好像很悽慘……”隨從胡亂說了一句。
“不……不會吧?!”剛剛還和王家二少爺說話的魏家少爺,一聽到那聲救命就早已三魂丟了氣魄,再加上這隨從那一句評論,他整個人都面無血色,坐如針氈。
“——啊~~~~~~~~~~~~~~~~”
又一聲慘叫。
魏家少爺一聽到這一聲更慘的叫聲,整個人“噌”一聲蹦起來,拿扇子的手一直哆嗦,發著抖地吩咐自家家丁:“……拿……拿……拿好東西……走走走走……”
然後二話不說,頭也不回地轉頭落跑出偏廳。
這樣一來,偏廳裡就剩下白衣少爺和他的隨從了。
不多時,一個人被從內堂抬出來,經過偏廳的時候,被抬的人還在有氣無力地呻吟著,白衣和隨從二人看過去,發現這個被抬出來的正是王家三少爺,他是兩隻腳走進去的,如今卻是一隻腳的腳底板襪子上多了三個黑洞,似乎被火燒過……也不及說話,王家三少爺就被抬出偏廳了。
侍女面無表情地又站在廳內了,於是喚起宜蘭仙府廣袤大押魏家二少爺,喚了兩句沒有人答應,她便將目光投到白衣少爺和隨從身上:
“這位少爺可是魏少爺?”
“不是。”白衣少爺答道。
“那是哪位?”侍女不認識。
“明州,錦繡七分繡莊。”白衣少爺抱拳施禮。
“噢,隨我來吧。”侍女反正也找不到魏少爺,只有跳過到下一個。
“有勞引路。”白衣少爺才起身,隨從便攔下他:
“少爺,你真的要進去嗎……不如今天先回去吧……”
白衣少爺只是笑了笑,彷彿剛才完全沒有看過那些少爺慘絕人寰的下場。
……
侍女在前引路,進了內堂,轉了兩間長廊,來到一處園子,園中景色亮麗,花香四溢,園當中更有一處水池,水池中佈滿碧荷闊葉,卻不見一株荷花,想想也是入秋,該是剛退了花,不過景色依然不減蔥翠;最美不勝收的,更是在這片碧綠池面上的一處臨池的錦頂白石亭子。
半路上,白衣少爺問起剛才那位被抬出去的王少爺的原委,侍女完全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回答說那是王少爺一見到她家主人,便聲稱願意為了她家主人上刀山下油鍋,她家主人說不信,王少爺就說自己是練外家功的高手,從頭到腳都銅皮鐵骨、冷熱不侵,於是她家主人就為了證實他說的話,在他腳底板點香……
走著走著,侍女步子慢了,回頭看向白衣少爺,向亭子方向示意道:“這位少爺,我家主人就在那處亭子裡等你了。”
“多謝姑娘。”白衣少爺謝道。
他的舉動反而讓侍女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盯著他看了又看,侍女似笑非笑,滿面遲疑,於是說著:“這位少爺姓什麼?”
“在下姓遲。”
“噢……遲少爺,別怪我失禮……”侍女還是盯著他看,“總是感覺和一個人很像……”白衣少爺聽了,只是笑了笑,可這一笑卻引的侍女整個羞紅了臉,顧自轉身走了。
見識到這白衣少爺的功力,隨從忍不住說道:“你做了公子哥,想不到只要笑一下,就可以迷得女人七葷八素的。”
白衣少爺卻不得意於此,他聽到隨從的話,目光反而定在亭子中那個晏紫色的絡紗衣的人影身上,若有所思回了一句話:
“只怕既便如此,也有人完全不在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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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僕二人緩步來到池畔亭子中,見了這亭子中晏紫衣衫的人,這樣豔麗的紫色陪襯淡紫色的內裙,在這豔陽下看實在是有些招搖晃眼了……此刻這個搶眼服裝的人正坐在石桌的一端低眉翻看著魏少爺的名帖,於是連頭都沒有抬過。
“魏公子請坐吧。”紫色衣衫的人目視名帖,隨意地開口說道。
“多謝,”遲少爺在她側前施禮,然後不急不緩地說著,“魏少爺方才有件急事,已經離開,在下姓遲。”
“噢遲公子,請坐。”說著歸說著,紫色衣衫的人根本沒有抬頭看過遲少爺,也不像是在注意聽他說的話,只是隨手放下那魏少爺的名帖,轉而在石桌上的一疊名帖最上面拿起下一個,正是遲少爺的拜帖。
“多謝。”遲少爺於是在這位小姐石桌對面坐下。
讀著名帖,紫色衣衫的人一邊隨意地看著名帖所列的遲少爺的家世和今日所帶來的禮物,一邊眼都不抬地刮獎著他:“遲公子年紀與我相仿,便是江南有名的錦繡七分繡莊的老闆,真是令人欽佩。”
“過獎。”遲少爺看著紫色衣衫的人回答,雖然這誇讚的語氣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遲公子名帖上所寫,今日帶來的珍奇是這幾年珍藏的畫作和詩作,倒是如何珍奇?”低頭看著名帖,對面坐著的紫色衣衫的人問。
“畫和詩都是在下自己這幾年漂泊做作,本身並不是多麼珍奇,之所以珍奇,只因畫中的人和詩中的意珍貴。”遲少爺答道。
“噢,那真要看看有多珍奇了。”紫衣人沒有聞到珍貴寶物的味道,興意索然。
“這些畫作和詩句都是在下的家珍,希望等下掃了您的興,也請高抬貴手,不要將在下的家珍們丟到這池水裡,汙了池子。”遲少爺話中有話。
不想他這句話倒是引起了對面紫色衣衫的人的注意,也把對面的人逗笑了。
放下了名帖,紫色衣衫的人終於抬起頭來,平視對面一直坐著看著自己的遲少爺。
兩人相視之下,紫色衣衫的人面露一絲驚色,但很快就收斂起來,最終化為面上淡淡的一笑,可惜那笑無可奈何……
這一面,是白色衣衫華貴柔絲錦料的遲少爺,淡淡地看著對面紫色衣衫的人,淡淡地笑著,輕風吹起他腦後髮髻上的銀色髮帶,更襯得他飄逸如風的姿態;那一面,是亮紫色華綢大袍的人兒,頭上頸上手腕上佩戴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名貴首飾,平視著遲少爺這樣出色的貴氣少爺的時候,沒有半點羞澀和迷惑,有的只是妖豔裝束下的招搖。
兩個人互相看了很久,然後紫色衣衫的人兒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站著的那個隨從,然後就將目光飄向座上遲少爺,終於忍不住笑了:“呵呵~原來又是個騙子。”
“久違了,”遲少爺凝視著對面的笑的花枝亂顫的紫衣人兒,“——心湖。”
紫色衣衫的人笑了又笑,好不容易才收住,只是頭一歪,笑笑地對兩人回了句:“——久違了,保鏢,還有白先生。”——不錯了,這兩個互相注視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傳說中忙著相親的許家小姐許心湖,以及消失多時當失蹤人口處理的白先生白一道……至於站著的那個隨從,就是也一樣姓遲的大鬍子保鏢遲星瞻了。
……
一身紫衣的許心湖妝容華貴,目光直射向他,十分地嚴肅,但在小白看來不知道為什麼,竟在這片刻嚴肅和沉默過後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許心湖已然嚴肅地看著他:“你在笑什麼?”
小白收不住笑,作勢將雙肘抵在桌上,雙手合於嘴邊企圖掩飾自己的笑,但肩膀還是在不停顫抖。
許心湖柳眉一緊,紫袖一拂,不太高興地阻止他:“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小白不理許心湖的怒目相視,反而一邊笑一邊看著她,雙手放低,才回答道:“心湖……這種打扮真的……噗……真的不適合你……”
許心湖不服,微微抬了下巴道:“不勞先生費心。”
“不是啊,任何顏色料子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是不可方物相得益彰,只不過再怎麼濃妝豔抹,你的年紀都不適合做如此成熟的打扮。”說著說著,小白一看她,又忍不住笑了。
“我自己喜歡怎麼穿就怎麼穿,喜歡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先生再說什麼,也不過是各人眼光不同罷了。”許心湖平靜回答。
聽到她說這句話,一旁站著的保鏢看著她的樣子面露陌生,連小白也感覺到了些什麼。
“怎麼這三兩句就被我講的說不出話了嗎,先生?”許心湖得勢道。
小白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只是這樣隔桌相望的眼神漸漸變得深了,若有所指地回道:“先前聽人講起,我還不信,如今見了,聽了,才相信。”
許心湖似乎猜到他想說什麼:“不記得了。”
小白一笑道:“我只是想說,現在在我面前的心湖,已不再需要向旁人求助,似乎萬事都有自己的見解了。”
許心湖輕飄一笑,冷語道:“我的見解哪裡比得過先生呢?先生才是真的深諳世事,將自己隱與市,連我都足足被你騙了好久。”
小白見她終於問起,於是望著她道:“對不起。”
許心湖疑惑問道:“先生為何抱歉?是為隱瞞身份地和別人口口聲聲說著不曾欺騙嗎?是為自己自稱朋友的人每次出事時先生都突然有事離開嗎?還是為一直把自己當作好夥伴的人在需要先生在身邊的時候,先生人間蒸發呢?”
她每說一句,小白的眼神就黯然一點,既然說到這裡,小白也不想隱瞞她,更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望著她淡定的眼神說道:“至少我有一句話,是真的從未騙過心湖你。”
“什麼?”許心湖不在意地問。
“你真的是我最重要的人。”小白定定地看著許心湖。
許心湖隨便一笑了之:“是嗎?多謝先生抬愛。”
小白細細回味,慢慢說著:“如你所見,幾年前,我還是個呼風喚雨的明州鳳絳繡莊的少爺遲星瞻。當時自恃讀了許多詩書典籍,也通了商貿的竅,對父親和其合作的幾位老商家的舊本經營繡紡業模式並不贊成,甚至一度覺得那是陳舊需要改變的經營模式,所以那時聽到父親說等我成人就將繡莊交給我繼承,我便非常抗拒。那時起,我就常常和父親爭辯要如何經營,父
親看不慣我的做法,我更加難以贊成父親的想法,為此,我就已有打算有機會自己成立一個繡莊,用我的管理經營模式來證明和得到父親的認同。那時雖已有盤算,但始終表現出對繡莊和商貿全不關心,父親幾次嘆氣,終於覺得我也許沒有行商之才,便希望我考取功名。當時的我隨通文藻,但都是興致所致,從小耳濡目染官場是非,實在無心參與,於是就有了我與父親的第二次意見相左。僵持不下之際,父親聽從母親建議,覺得我心中無志,疏於管教,加之商業合作關係,於是和江南有名的玉商世家林家定下一門親事。”
“林家?”許心湖好像只知道一個江南有名的玉商世家啊……
“正是林世寶林少爺的小妹,林家四小姐林雲瑾。這件事無論我怎麼推說,父親都不准許我不接受,那時,我又輾轉聽說林四小姐也並不想要嫁給一個毫不認識的人,成就一段無奈的商業婚姻。無從選擇之下,我意氣之下便自己到林家去退婚,之後更因不想面對父親,離家出走遊走四方。”
許心湖沒有講話,似乎是在聽,又似乎沒有在聽。
小白卻還是依舊看著她,慢慢繼續說道:“我一面開始向舊時朋友借了錢將繡莊經營起來,另一面也藉由四處走動的機會想要找到一個真心相待的伴。”
許心湖似乎知道他要講什麼了。
“繡莊經營起來後,利益豐厚,只是我突然覺得這樣的繡莊始終不過是在父親的經營模式上多加一筆,並非我所想的那樣突破,經商之道,並非易事,而且以那樣的成績回去見到父親,也沒有真正證明什麼。那時,我便失去鬥志,無所事事。直到我遇到一家人,他們讓我明白一個道理:我與父親的爭鬥中,更讓我明白父親給予在我身上的希望是什麼——不是繼承,是超越;從此我也知道,我本身便有不及人的地方,尤其之於父親,過分執著這方面,才使我幾乎忘記了與父親爭辯的初衷。” 說到這裡,他看著許心湖,又緩緩說,“然後我也找到一直想要找的那個人了,只可惜,我用了兩年的時候,也並沒有讓那個人對我日久生情,哎。”
許心湖避左右而故意點頭說道:“噢~我總算明白兩件事。”
“什麼事?”小白期待。
“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從來不參加富商達官府邸的聚會了,因為你怕被人認出來;還有你一直都不喜歡林世寶,因為他是林小姐的兄長。”
“猜的不錯。”小白承認。
許心湖卻有一件事想不通:“那你現在為什麼又……?”
小白看看保鏢,看來下面的事要由這個無處不在的保鏢繼續說了。保鏢接到指示,自在地說道:“遲老爺見遲少爺一直不回去,擔心加想念嘛,所以就找來我這‘尋人專家’,專門來尋遲少爺回去。”
“尋人專家?”許心湖沒聽錯吧?有人會自己叫自己專家?還是這麼奇怪的職業?
“我一路假借與遲少爺同名,手上又有遲少爺的資料和畫像,跟著他的嗜好興趣,各種線索,找也找了幾個月終於找到。”保鏢很有成就感地說。
“那你真名是什麼?”
“好說,江湖上專職尋人尋物,保證失而復得,從不失手,信譽高的不得了,武功更是高的不得了的消災‘八座’步勁峰就是我啦。”保鏢重新得意地介紹自己。
許心湖卻聽的很納悶:“‘不經風’?——名字這麼脆弱。”
步勁峰得意滿滿的氣勢立刻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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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蘇州城依舊華燈處處,燈火炫麗,街上繁華的景象在微醉的人眼中顯得更加飄忽迷人。
城東最昂貴的美酒醇香之地“夜來香”巨大的酒招順著二層的閣樓向下綴著,和往常的夜裡一樣在燈火下吸引著經過的路人前來品嚐這明月下的美酒。果然,三個穿著華麗的年輕人一路有說有笑地來到酒樓正門前,剛要進去,便被迎門出來的掌櫃和兩個下人攔住了。
掌櫃見了三人,躬身笑迎:“喔!張少爺、劉少爺、陳少爺,大駕光臨,老夫差點沒了禮數!萬望見諒!”
三人沒打算聽他囉嗦,帶頭的張少爺手一甩,呼道:“喂!掌櫃的,廢話少說,小爺今晚帶兩個兄弟來,就是要嚐嚐你們酒樓新進的波斯美酒!”
說著,三個人就向門大步走去,掌櫃見狀,立刻又攔下三人:“唉唉唉~三位少爺!三位少爺!”
“你幹嘛?不想做生意了?!”張少爺不耐煩道。
掌櫃面有難色道:“小的不敢!只是……只是今晚怕三位少爺要見諒一下!今晚……小店已經被人包下來了!”
那張少爺毫不在意,反而嗤之以鼻:“包?包了又怎麼樣?他出多少?我就出雙倍!”
“就是就是!”其他兩個少爺附和。
“三位少爺……”掌櫃的慌張起來,“三位少爺……三位少爺能光顧小店,是小店的榮幸,不過今晚的確已經是有人包下,還請三位少爺……”
“少廢話!你怎麼這麼不識時務?我們來你這破店是你的福氣!是不是想讓我叫我爹封了你這破地方,砸了你的破酒!”張少爺惱羞成怒。
“張少爺……張少爺不要……”掌櫃的滿頭冷汗,委屈求著。
“不要?不要就乖乖把那傢伙趕走!我倒看看是誰,見了我還有沒有膽子敢和我爭!”
“就是就是!別忘了張兄的岳父可是前杜江知府大人啊!”旁邊兩個少爺又壯聲勢。
“張少爺……張少爺!……”掌櫃的快哭了……
三人越來越大聲,生生像是要是不叫那包酒樓的人出來,就真個要拆了這裡似的。路過的人每個見了這景象,都驚色滿面,連看熱鬧都不敢看似的,反而加快腳步避之不及。
至於那掌櫃的,儘管一直苦求,但是又怕真的鬧起來得罪了他,整個人是真的就快要哭出來了……
幾人在門前吵鬧喧譁,越發不可收拾——
就在這時,幾人的右邊余光中,一個青色的物體直直墜下——
“嘩啦!”
清脆無比,也把這世界變得清淨無比。
當下,各個都是驚詫的表情,半響過去,那張少爺才回過神來,慌張地盯著地上的一灘酒水和一堆破碎的青花瓷碎片——
這個酒壺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的!而且就落在張少爺身側不遠的地方……
幾個人倒吸一口冷氣,尤其是張少爺,整個人還在驚呆狀態,下意識地抬頭向上看去:
只見二層的臨窗木欄前,搭著一隻手,細細的一隻手,手的主人側枕在自己的那隻騰空在外面的手臂上,長髮披散在一身紫色亮晃的衣袍外……
“喂!上面的!你找死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張少爺見是一個女子扔的,突然回神大罵,不過他還沒報上名來嚇嚇上面的人,樓上面的女子就懶懶地截下了他的話,而且只有短短三個字:
“吵死了。”
“喂!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張少爺怒道。
“知道啊,”紫袍女子懶散地將頭抬起來,然後抵在手臂上俯視樓下的人,“城東張少爺嘍。”
張少爺藉著火光,這才看清楚樓上窗前的模樣,竟莫名地輕蔑一笑:“噢~我說是哪家的潑婦?原來是最近城裡的大紅人許小姐啊!真是失敬失敬!”
“許小姐?哪個許小姐?”在旁的其他兩個少爺只顧著呆呆看許心湖的容貌了,都不知道他認識這個女子。
“你們兩人剛來蘇州城,不知道麼?”張少爺故意講的很大聲,“現在大街小巷都在傳許小姐的傳奇呢!一介女子,卻氣勢勝過男人!凡是自動上門的求親者,都修理的修理,嚇跑的嚇跑!反正當今普天之下,恐怕完全沒有人能駕馭!”
兩旁少爺聽得津津有味,卻覺得離奇得很:“不像啊……如此佳人,為什麼這般氣勢凌人……”
“為什麼?哼哼~”張少爺接下來說的才是重點,而且他還故意擺出一副得意的樣子,“——因為她被男人耍了還被甩了啊——哈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少爺們聽到,也跟著大笑起來。
二樓的許心湖聽著如此不堪的言辭,居然不怒反跟著笑起來。
張少爺一看,立刻指著她說道:“你們看你們看!連她自己都跟著笑!說明她真是個變態的女人,難怪會被人耍完就甩呢,哈哈哈哈哈~~~~~”
三個人笑得更瘋狂,更大聲,沒想到,許心湖就也跟著笑地更難以自制。
笑來笑去,三個少爺漸漸就不笑了,因為他們發現,樓上的這個女子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在嘲笑她,看不到她的憤怒暴躁,三個人反而漸漸失去了興趣,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他們對樓上這個女子的精神問題更覺奇怪。
納悶地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發現樓上的許心湖還是在笑,這讓他們不太舒服:“……這個女人是不是瘋的?”
張少爺納悶地看著她笑的樣子,疑惑地問:“你笑什麼?”
許心湖繼續笑著,然後若無其事地看著他說:“笑你岳父嘍。”
“什麼?!”張少爺震怒,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我的姐妹說過啊,你岳父以前是大官,把自己的女兒當作掌上明珠,那樣的大家閨秀能嫁給你,我們都覺得奇怪啊……不過聽她們說,你們成親的時候,岳父三令五申,還什麼堂前擊掌,絕不二心,絕不去煙花之地,絕不酒池肉林,絕不結交狐朋狗友,絕不惹是生非,好像還有一條啊,絕不想見自己的女婿上公堂……”
“你你、你到底什麼意思?”張少爺一邊聽她說,一邊莫名緊張起來,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什麼意思?”許心湖可是意思很明確地,“今晚這裡我包下在先,就是包下了,掌櫃的也向張少爺你說明來由了,如果張少爺再強意闖入,就是擾亂商業運作;三位少爺深夜裡當街大喊,路過的人應該都算個見證,追究起來,就是騷擾民居;加上三位少爺對我出言不遜,大家都聽到了,我就當是出言侮辱。這些條件,足可以在公堂上週旋個一兩個月吧?”
“你!”張少爺一身冷汗,瞪大著眼睛,激動地回駁:“你以為我怕你嗎?別忘了你用酒壺砸我!這要是上了公堂,只怕是你吃不了兜著走!”
許心湖卻不在意地回道:“是嗎?我酒醉一時失手,不是連張少爺的衣服角都沒有沾到嗎?”
“休要囂張!”張少爺真的怒了,“若你敢鬧上公堂,絕對不會放過你!”
“是麼?”許心湖不屑道,“想要請那些大人套交情還是想要直接拿錢塞給那些大人呢?這方面張少爺覺得我會輸嗎?還是說,張少爺覺得您的岳父大人願意為您出面呢?你覺得岳父大人的臉面掛得住嗎?”
“你這個、你這個、這個瘋子!!!!”張少爺氣的跳腳。
其他兩個少爺見這狀況,也都面色難看緊張起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拉了拉張少爺的衣襟,悄聲說:“算了算了……張兄……那女人就是個瘋子……何況我們今晚是瞞著你夫人偷偷來喝酒……萬一……真的驚動岳父大人……”
張少爺聽的心驚,面色慘青,除此之外,就是滿眼強壓的怒火:“瘋子!本少爺不屑和你一般見識!難怪沒人娶你!難怪你被人休了!一輩子都嫁不出去的瘋子!!!我們走!”
張少爺撂下狠話,協同兩個少爺悻悻地調頭走了。
掌櫃的搖搖頭,然後和兩個守門這才鬆一口氣,回身進店。
……
安靜之後,許心湖這才回過身去,又從偌大的酒桌上拿起一杯酒,然後繼續倚在窗前長欄上,舉杯淺嘗。
許心湖之後便將眼神飄向坐在酒桌上坐著的白衣男子,這個男子正是小白。
小白如今就安安穩穩地坐在酒桌前,愜意地喝自己的酒。
許心湖笑笑地看著小白說:“先生變了,現在先生都不出面幫我。”
就在剛才,整個過程都在小白的眼底,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小白都聽得清楚,包括那些惡言惡語……只是如果真的小白的話,按常理自己的朋友被人這樣說的時候,怎麼都會站出來幫她,可是這一次,小白非但沒有說一個字,甚至從頭到尾,他都隱隱含笑……這樣的情景,不進容易讓人回想起那個無論許心湖說什麼,小白都相信都是支援她的時候……
對於這樣的質問,小白竟然笑了,他看著窗前的許心湖,淡淡說著:“不用了。”
許心湖的表情有些疑惑。
“已經不用了。”小白說。
許心湖只看著他笑,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小白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在許心湖身側坐了下來,然後側頭看著她,那望著她的眼神,像要將她整個印在眼裡,“我們心湖已經長大了。”
許心湖彷彿醉了,聽了又只是笑,花枝微微在笑中顫抖,“沒有聽到他們說嗎?我是瘋子。”
小白也是笑笑,淡淡地回答:“這世上瘋的少麼?”
許心湖聽到也是一笑。
……
月正中的時候,夜深人靜。
夜來香的二樓窗前長欄上,許心湖正在將頭靠在小白的肩膀上,眼神渙散,面色緋紅;而小白還是很清醒,自己拿著酒杯和酒壺,一聲不吭地喝酒。
小白喝了許多杯,卻還沒有醉的意思,嘆了口氣,也就不再喝了。
側頭看看自己肩上的許心湖,小白嘆嘆氣:“我怎麼喝不醉呢?”
“哼哼哼哼……”許心湖現在的醉酒狀態,基本上是聽到什麼都會笑出來。
小白知道她醉了,於是無聊地看著這一桌酒菜。看夠了的時候,小白看著前面,輕輕問道:“心湖,我們成親好不好?”
“嘿嘿~好~”許心湖神志不清地爽快回答。
小白聽到這個回答,頭微微低下,會心一笑,然後緩緩說道:“‘不做扶柳隨風擺’,……這半句上聯是前幾天我母親收到的林四小姐的信裡的。母親說,雖然我曾退婚,但林四小姐已經答應這門親事。下個月,我們就會成親……”小白釋然地笑了,“那半句上聯,林四小姐說還是希望我能夠對得上,也好見見我傳聞中的文采,心湖,是不是很有趣?”
“嗯……”許心湖依舊在笑。
小白又說道:“‘不做扶柳隨風擺’,這半句詩本就是一個無聊人無聊時無聊所作,林四小姐居然當作擇婿的題目;而且當日,聽說我退婚之前,林四小姐也曾拒絕這門親事;更可笑的就是,在我離家出走不久,聽說那林四小姐也離家出走一年多。”小白歪頭看看許心湖,“心湖,你說這樣兩個人是不是很有緣?”
“絕配絕配……”許心湖搖頭晃腦。
小白側過頭再次看許心湖時,月光照在他的側面上,將他的眼睛照的深情無比,輕柔地,一襲白衣的小白低眉看著許心湖說著:“從以前就一直很羨慕你啊……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有跌地頭破血流的時候,也會有自由翱翔的時候……吸引著我,忍不住想追隨,保護你這隻適合生活在陽光下的人,身上有著足以溫暖我的光芒……”小白頓了頓,彷彿是說給自己聽,“不過可惜了,原來這光芒一直想照亮的,並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在堅持的是不是對,但是現在,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我躲躲閃閃,也最終還是要面對接受。說來很稀奇,給我這當頭棒喝的人,就是那位在你面前提都不能提的少爺;”
“那時許老爺的麻煩解決後,我整個身份暴露在那位少爺的面前,本來是要隨那少爺回到諸州去找你的,只是對於自己沒有做到你期待的那樣感到沮喪。那時的那位少爺看出我的沮喪,就在上馬車啟程之前,站在我面前對我說了一句話:‘遲兄不必這麼沮喪,舉發裴家的那些證據,是遲老爺派人祕密送到我父親手上的。’……原來我躲來躲去,從來都沒有走出父親的視線。自詡了半天清高和不服古板,還是敵不過一個古板的老商人。呵,原來我要向那老古板學習的還有那麼多。”
嘆了口氣,此時的白先生目光中滿盛著一股莫名的唏噓,“痴於自己所選,在世間迷離的,也自然會在時間裡麻木,直到放不下手,才意識到執著追尋的一些東西,原是自不必痴。”小白一語雙關,“我放下了我的痴迷,你呢心湖?”
許心湖早已沉沉在他肩上睡著了。
明月當空,淡淡照著閣樓上的兩個人影,一切都在這月光裡變得安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