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四野一馬平川,只在西北方向有些丘陵狀的小山,雙鎖山便是其中較大的一座。
來到如一把凹形鎖形狀的雙鎖山前,已是日暮天晚,影影綽綽看著山前山後奔忙著一些人影。
離開賈陽所在村莊時,鄉村老塾特別告訴他們:進入他們場子之前,一定會有人攔住問的,他們會問:今夕何日?你只需回答:地煞顯聖。便能被放進場內。
覃小貝問老人為什麼連這樣的細節都知道。老人道出實話,原來他分出去過三兒子,現在就狂熱地信著什麼地煞星轉世的神話,就在今天晚上,三小子也會奔去雙鎖山呢。
“你們見了我家小三,就勸他早些回家。凡裝神弄鬼地,必有妖言惑眾人。富貴窮達皆命數所定,既然這輩子生為小民就認命吧,反正無論哪種遊戲,只要有人領導,玩到最後,倒黴的總是小民。”老人最後諄諄交待。覃小貝離開時留下一錠銀兩,作為茶資。
造近山腳,道中道旁散站著.十幾個武孔有力的傢伙,舉手擋住了覃小貝一行人的行進。
“前方為私人禁苑,晚上要舉行家.族法事。請過往客官繞道而行。”一個穿戴整齊的漢子,看到覃小貝等不象普通人,在馬前客氣地說道。
“我們就是來參加法事的。”王子.默驅馬向前一步,清楚地告訴他。
問話人撓了撓頭,和周圍的人對視一下,怎麼會穿.戴這麼整齊,騎著馬的富貴人來參加聚會呢,於是半信半疑問道:“今夕何日?”
王子默對道:“地煞顯聖。”
答對了,問話人揮揮人,路上的人們閃開,讓王子默、.覃小貝四人騎馬過去。
“今晚人來得越來越多了。”
“是啊,比上次多了一倍,還什麼人都有。”
“這是賈爺威神感召,連有錢人也不得不信了。”
……
行不多遠,便見山腳下有一處平整空曠的場地,.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覃小貝目光估計一下,大約有三五百人,多為鄉下農人裝束,以十幾二十多歲的青年為主,也有三十四十以上甚至更老的男人。
四人不做聲張.地進來下馬,將馬匹拴在場地前一排平房前的楊樹上,悄悄地擠在人群稍後的邊上。這時天色全黑下來,四周的樹幹上斜綁了幾十個火把,全部點著,眾人看見空場前面有一塊四五尺高的土臺,土臺下面,比較整齊的站立一排年輕男女,手裡拿著一些看不清的物什。土臺的四個角落,各有幾枝木枝架起一個火盆,將空空的臺上映得半清不清紅光縹渺。
又等了片刻,四個面目嚴肅的男人走到臺上,列站兩邊威武地張望觀察著臺下,又上來一個四十多歲高瘦卻結實的漢子,漢子走到臺中間,環視四下,舉起蒲扇般的大手讓眾人安靜,隨後抬頭向前,一臉肅穆扯開嗓門,拖長位元組重重念道:“戌時到,天狗守門,生人勿進,宇穹澄清~~”漢子底氣十足,字字分明,餘音嫋嫋,於黑夜曠野散開。
臺下頓時安靜起來,老實巴交的農人連大聲都不也出一聲,一時天地山間又靜得煞人。
正在此時,緊挨臺下站著的那一排年輕男女,整齊地舉起手臂,將一個物件放在嘴邊,齊心協力一起吹響:“嗚~~嗚~~~~”牛角聲低沉悲慼而深長,一下將人們情緒引向悲肅莊嚴的氛境。
當那四十多歲高瘦精壯漢子登上臺的時候,覃小貝覺得似曾相識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待聽那漢子抑揚頓挫極具威勢地念過開場白,她一下記起了那個聲音也想起了那個人。
“蓮教護法索殃見過九王爺!”——此人就是蓮教四大護法之一的索殃,雖然僅僅打過一個照面,而且每次者距離較遠,燈明昏暗,但覃小貝還是確定無疑的認了出來。她扭頭看了看王子默,王子默衝她輕輕點了點頭,顯然他也認出了這大魔頭。
原來現在賈陽復活的背後還有蓮教的黑手!
“現在,我要大聲問你們,你們要大聲地回答我!這裡,沒有官家、沒有小民;沒有老爺,也沒有奴僕,只有蒼天、大地、神靈,還有你和我!請你們完全放鬆、對著蒼天大地、對著滿天神靈,對著我、也對著你自己,立刻大聲地回答我!”
索殃在臺上穩穩地踱步,揮舞著手臂,如一個經驗豐富優秀的舞臺表演者,幾句話便將臺上臺下的氣氛調動起來。也覃小貝也不禁踮起了腳跟,豎起了耳朵,想著等著索殃的提問。
“看看,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手,看看你自己的腿,看看你自己的胸,看看你身上的衣服,看看你的前後左右你的朋友——幾乎和你一樣的那些人,然後告訴我:你是誰?”索殃搖擺著手,指向大家,話語彷彿砸進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卻沒有整齊響亮的回答,人們先是自視,後面互望,然後竊竊私語,交頭結耳。
“我是誰?這還用問麼,張老三,一個拋土地的。”
“張老三你還有地,俺只給別人種地的。”
“打短工的,誰跟錢跟誰。”
“屁民一個,賤骨頭一根。”
……
臺下的聲音越來越雜,越來越大,臺上索殃顯然都聽到了,他再揮一下手,將眾人說話都止住,將手狠狠往下一擺,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地說道:“都不對!你們說得全不對!你們所說的自己,全都是你們老實的爹媽說給你、官家秀才教給你、地主老爺強加給你的那一套,說你們是屁民、賤民、役僕、下人、天生的賤骨頭!但是,——你們不是!那只是他們告訴你、他們欺騙你、他們強加給你的!現在讓神來告訴你們,你們到底是誰?——你們是世界的主人!你們健康、你們有力、你們平等,你們沒有上下之分,也沒有貴賤之別!你們全都是平等無二的神的子民!”
臺下一片寂靜,人們張口結舌,半晌,有人低聲自語:“怎麼可能,女媧娘娘造人開始,就有手捏的和藤甩的,窮人富人自然有命啊。”
彷彿聽到了那聲低語,看透了眾人的疑問,索殃在臺上大聲說:“是的,在這個世界,你們是這個樣子的,卑微、低賤,只有交糧納錢的份,沒有享福消受的命,被官家壓迫,任老爺欺辱,忍飢挨餓,愧對妻兒,活得連富貴人家的狗都不如!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你們接受、忍耐、敢怒不敢言,這都是因為你們不知道還有另一個世界就在你們,就暢開大門等著你們每一個人!——這就是人人平等、人人享福,只有歡樂、沒有憂愁的彌勒世界!”
接著,索殃一五一十詳詳細細描述了對每個人暢開大門的彌勒世界:廣大無邊、氣候溫和、永遠四季如春,永遠涼爽舒適;七寶皆有,萬物豐茂,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一切自然俱足,根本無貪;眾生平等,人人為善,人們互相愛護,絕無爭論不滿……總之,那是一個盡善盡美、美妙絕倫的世界!而這樣美好的一個世界,卻就要重新降臨,對現世的每一個人平等無私的開放著,等待著每一個的進入,進去享受極樂。
但是如何進入那個世界呢?先要上到透過一頭架在此世界橋樑,方能進入彌勒世界。而這個架通兩世界的橋墩梁是什麼呢?就是信奉彌勒的蓮教。
“入蓮教,有飯衣;
入蓮教,不受欺!
聖蓮花開,彌勒降臨;
信我蓮教,終得永生。”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臺上索殃每講到一節停頓,臺下原本吹牛角的那隊青年男女,便整齊響亮地唱出上面歌詞,清晰嘹亮、朗朗上口,重複幾遍之後,背會的人便越來越多,每至臺下索殃講述停頓,便有越來越多的嗓音加入。
“入蓮教,有飯衣;
入蓮教,不受欺!
……”
人聲越匯越響,音調越來越來越高,最後數百人陷入一種沉迷的幸福幻象和期待中,匯喊成一種浩浩蕩蕩、驚天動地吶喊聲,連天空上的雲彩也被一時止住。
現在他們明白了自己原本有著更高貴的身份,在眾人彙集的吶亮中,他們也相信了自己的力量。但是還不夠,該讓烈火燃燒得再猛烈一些,讓眾人的精神更提前堅定地進入蓮教的世界吧。
“你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群人,除了你們,還有他鄉、他縣、他省、全天下的和你們一樣的兄弟,他們在和你們一樣覺醒、努力,加入、爭取!但是還有,除了你們,還有彌勒派下的幫助你們的神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會從在天上下來幫助你們,助大你們的力量,幫助你們早日實現自己的心願!他們,已經成為我們蓮教的一百零八名戰將,你們說,有著他們的降臨和支援,我們還怕什麼、懼什麼,做什麼事情不能成功,與什麼人戰鬥不能取勝?
“那麼,那些天罡,那些地煞,他們到底在哪裡?我們可以看得見他們嗎?我們真的能夠得到他們的幫助嗎?——現在,我可以認真地告訴你們,他們就在我們身邊,他們已經成為我們的兄弟。我還可以確切地告訴你們,天上的星宿之一——地勇星賈成,就已經託生轉世改名換姓到了你們亳州這個地方!對,他已經託生轉世降臨,有的人已經猜到了,對!沒錯,他就是你們知道的、熟悉的,你們自己身邊的,你們懷念追崇的賈陽!”
索殃卒章顯志說的最後一段話,既在情理之中,又大大出乎覃小貝和王子默的意外,他們實在沒有想到,索殃會用這樣一種方式,這樣一套說辭,將死去的賈陽拾起來,並把他納入了蓮教的體系。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戰將,天啊,但凡地面上的能人,都可以明正言順地加入蓮教了。覃小貝強烈懷疑,索殃一定讀過尚為手抄本的《水滸傳》。
只是一切口說無憑,該給下面這些高燒到三十八度的人們看點神蹟了。
“下面,歡迎我們的兄弟,歡迎我們的英雄,歡迎從天降臨的地煞星——賈陽!”
索殃說到此往側一站,讓出高臺中央,右手後襬指引,此刻牛角聲嗚嗚再起,立在高臺四角的四個男子口中突然各噴出一道長長不息的火焰,在突然焰亮和牛角聲中,高臺上空憑空而降——真的是憑空而降一個人來,此人闊面寬肩,個頭魁梧,身披黑色大斗篷,從天緩緩而降,落到高臺中央。
臺下數百號人,望見從重而降的那人形象,有認得的人高聲喊道:“賈陽大哥!”接著認得和不認得的人們,不由自主一個接一個撲嗵嗵跪倒,眨眼之間,臺下已經爬下一片,虔誠而敬畏地向著賈陽跪拜。
歌詠聲又不失時機的響起:“聖蓮花開,彌勒降臨;信我蓮教,終得永生。”
眼見為實,死掉的賈陽,不僅空棺復活,而且眼睜睜就降臨在自己的眼前,磕頭的眾人們哪能不信,身體上一顆撲嗵亂跳地心,這一下更鐵鐵地信死了蓮教。
覃小貝、王子默雖然不認得賈陽,但看到有人喊叫,有人流淚,有人暈倒,想那賈陽不會太假,至少形象應是賈陽的。難道他真的是地煞下凡、死而復生?又如何突然憑空而降?這些又都是實實在在的迷。
扭頭再看身旁的虎頭,虎頭眼睛直直有些發愣,口裡訥訥地說:“公子,他講得有理啊,彌勒世界真的好不賴啊。”再看果果,已經爬在地上跟著大多數眾人一起砰砰磕頭了。
覃小貝這次算是親眼見識到了革命啟蒙的力量,和宗教洗腦的威力,一幫原本不識幾個大字、老實巴交的鄉村野人,經過這一個晚上洗腦和見聖見證,明天就很可能成為蓮教的鋼鐵戰士。趙營千總的一千鐵甲軍有什麼好怕的,我們有地煞星親臨上陣的幫助,就是刀槍戰死又有什麼可怕,生的普通,死的偉大,為蓮教而死,死後還可以一步到位直接進入彌勒光明世界!
“聖火灼灼,白蓮重生;
為大光明,舍我殘軀;
法界清明,我命永恆。”
新一段勵志聖歌又開始唱起。這一段覃小貝耳熟,在左雲龍的山寨時,曾聽巴犬學唱過,當時被困在奇門遁甲桃花林中逃出無望的十大高手,就是高唱著這首聖歌,舉刀互砍和自裁,全部以身殉教的。
唱演完畢,索殃要求今日初來、始信蓮教的有福的人到臺下左右桌前做一姓名登記,編入蓮教各部各隊,成為聖火蓮教的神聖一員。
地上的人們爬起來,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分成左右兩股洪流,分別排隊向臺前點燈的兩個木桌湧去了。
覃小貝與王子默互望一眼,心意相通,跟著人群往前走,想走得更近些,清楚地看看地煞星賈陽。經過最前邊木桌時,聽見一個毛頭小青年意氣堅定對桌後掌筆登記的人高聲說:“郭小三,二十歲,屬狗,和賈陽大哥一個村!”
王子默不由停下腳步,伸手把郭小三拉了出來。“幹麼呢你?我還沒有登記完呢,你是誰呀你?”郭小三一臉著急怒氣問。
“我剛從你家過來,你爹爹郭老塾師專門讓我過來找人,讓你緩一緩,暫且不要加入蓮教。”王子默措著語辭,儘量和緩地說。
覃小貝看著郭小三年輕熱情的臉,想想年愈花甲的老塾師也是老年得子,對這小三一定格久疼愛,所以才緊託外人要把他喚回。
郭小三卻是鐵了心腸拿定了主意,對著王子默說:“我爹他老糊塗了,他自己老老實實讀一輩子書又怎樣?到老只賺了村裡一間破屋子,如果不是kao我們三兄弟,怕是到連飯也吃不飽呢。我才不要象他那樣過!我要跟賈大哥走!”說完,使勁甩開王子默的手,重新擠進了登記的隊伍中。
王子默知道一時勸不了他,旁邊已經有人懷疑地瞪過來,也只好放手由他去了。任何時候,革命也好,運動也好,戰爭也好,打前鋒的永遠單純而熱切的年輕人,所以流血成炮灰的,也往往是他們。假使他們投入的事業成功了,或許還能再給他們換一個好聽名字:烈士,或者英雄。而名字變幻之後的現實是:他們死去,他們的爹孃父母痛不欲生。
但是另一方面,這樣黑暗沉重的現實,難道不需要反抗,不需要犧牲嗎?好象需要,好象需要。但是從古至今,哪一個王朝的建立,不是付出巨大犧牲的反抗呢?只是即便反抗變革成功之後,得益的往往只是最上面的極少的一部分,其他的,犧牲只是犧牲,而建立後的新社會,往往即刻又會重陷由清明到腐爛的死迴圈。除了死人與新貴,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
這才是最悲哀刻骨的事情。
上面這些話,是覃小貝的表哥,一個二十多歲親歷過某廣場事件的87級老大學生對學歷史的覃小貝所發的一通感慨。當時覃小貝不以為然,這就是什麼和什麼啊,灰色悲觀看不見光明看不清前途。
現在,在亳州的雙鎖山下,覃小貝似乎理解了表哥所說的一點點。
她拉上王子默的手,使了一個眼色,一起悄聲沿著高臺往後面走。臺上的賈陽,是地煞也好,是人扮也好,總之今晚一定要整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