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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就是一個鬥法的地方。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至於誰是魔,誰是道,就看誰在掌握主動權了。喬一川躺在家裡的**想這個問題。郝小麥既沒有回他的電話,也沒有回家。
沒有妻子的家,如冰庫一般。喬一川任這種冰涼在滿是郝小麥的氣息中穿梭。他不知道他是想妻子的身體,還是真正想妻子這個人。他從胡總的房間出來後,並沒有和萬雄一起去小齊的房間,而是讓萬雄自己去找小齊談談。再這樣下去,他和萬雄遲早會得罪成道訓董事長,而且還會連累邱國安總經理。
喬一川還是想得太簡單了。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的手機資訊進來了,他拿起來一看,竟是那個神祕號碼的,只有一句話:什麼都不要再說,什麼都不要再做。
喬一川這一晚徹底失眠了。如果說小雨的“小心”是模糊的,那麼這個神祕號碼的提示就在告訴他,胡總和伍志等人在做一件很大的買賣。可是如果讓喬一川就這樣放手,真的不聞不問,他做不到。他這才發現,北京的水遠比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深,而他很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吳得喜。想到這裡,他竟不寒而慄。
第二天一早,喬一川就去了濱江賓館。胡總顯然酒醒了,他一見喬一川,一改昨日的冷淡,熱情地笑著問他:“小別勝新婚的滋味怎麼樣?”
喬一川打了幾個哈哈,他肯定不能告訴胡總,妻子就不在家裡。這時,梅潔也來了,昨晚醉酒的神態也不見了,一套清爽亮麗的職業西裝套裙,把她的精幹張揚得隨處可見。她先同胡總打了招呼,接著笑著問喬一川:“喬總昨晚可睡好了?”
胡總一聽梅潔這麼問,不由得笑了起來,問梅潔:“梅部長昨晚是不是想著要聽牆根?”
梅潔意識到胡總在說什麼,馬上笑著反擊他說:“要是你的牆根,才好聽。”一大早,被他們這麼一鬧,喬一川也笑了起來。
阮副總經理來了,他是來送胡總的。其實由梅潔送就行,可阮副總經理堅持親自送胡總去機場,倒也讓胡總感激了一番。早點雖然比較清淡,卻也是將江南最好的特色小吃擺了一桌。
小齊還沒來,胡總望了望喬一川,喬一川起身走到餐廳外給小齊打電話,手機關機了。他給萬雄打電話,萬雄說:“這丫頭是瘋了。”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幾分鐘後,餘秋琪的電話打進來了,她問喬一川:“方便講話嗎?”喬一川站了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講吧。”
“小齊在我這裡。”餘秋琪淡淡地說。
“她到底想幹什麼?”喬一川發火了。
“她是不是對你來說很重要?”餘秋琪問。
“操他媽。她現在是胡總的助理,她這麼不聲不響地消失,我怎麼交代?”喬一川真的忍不住發火了。他一罵完就後悔了,他對著講話的人是餘秋琪,不是萬雄。當他想要解釋什麼時,對方已經收線了。不過在他陪著胡總等人吃飯時,小齊走進了餐廳。她一進來,就賠著笑臉對胡總說:“胡總,對不起,昨晚喝多睡過了。”
胡總興致很好,一點兒也不見怪地說:“年輕就是好,像我這把老骨頭,想睡也睡不著。”
梅潔對小齊一點兒好感也沒有,她不看小齊,而是接過胡總的話說:“胡總一點兒都不老嘛。”她的話音一落,阮副總經理帶頭哈哈大笑,氣氛又一次被他們用這種曖昧的色調裝扮著,倒也免掉了許多尷尬。
吃過早點,一群人各上各的車,還是如來的時候一樣。有所不同的是梅潔沒有坐前座,而是和喬一川並排坐著。一路上,她東拉西扯地和喬一川談著家常,一反接胡總時的冷漠,倒讓喬一川摸不著頭腦。只是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喬一川昨晚睡得好不好,和妻子是不是小別勝新婚。問到妻子郝小麥時,喬一川就打著哈哈,說起小別勝新婚時,喬一川的臉也漲得通紅,好像他昨晚和妻子的確過了一把這種癮一樣。倒也讓梅潔除了和他一起曖昧地笑著外,兩個人的關係融洽多了。
在飛機上,胡總並沒有再和小齊熱烈交談,小齊也像是一副心思很重的樣子,閉著眼靠著座椅不說話。沒有小齊的熱鬧,一路上顯得很沉悶,喬一川偶爾想和胡總交流一下投資的事情,可每每這個時候,胡總就把頭轉向窗外,他便知道胡總並不想和他談什麼,也就放棄說話的打算。他想著那個神祕號碼說的那句話:什麼都不要再說,什麼都不要再做。
回北京後,喬一川並沒有找伍志談胡總投資的事情,伍志也沒有提過這件事,好像這件事壓根兒就沒有發生一樣。只是一週後,邱國安突然給喬一川打電話,問起胡總和公司聯手投資的事情,問他為什麼回北京一週了,投資的事情卻沒有半點兒動靜,他在北京到底在忙什麼。邱國安還提到了小齊,問那個小女孩到底是誰。喬一川和萬雄都是他重點培養的年輕人,斷不可以在這上面傳出閒話。現在總部都知道公司要和胡總聯手建藥廠的事情,這件事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誰傳出去的。而成道訓董事長一直沒表態,似乎全看著他,他現在有些騎虎難下。成道訓在電話中問喬一川:“需要我來一趟北京嗎?”
喬一川說:“邱總批評得對,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回來後,我就沒有找過胡總。您不用來北京,我再去胡總那裡摸摸情況,有什麼訊息,馬上給您彙報。”
喬一川和邱國安通完電話後,就馬上去伍志的辦公室找他。伍志正在看一份檔案,一見喬一川,馬上把檔案放進了辦公桌裡,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說:“喬總來了,坐吧。”
“伍總,我想問問您,胡總投資的事情到底怎麼樣了?他在公司表了態,現在總經理對這件事很重視,您看,這件事,我該怎麼和胡總談呢?”
“你回江南時是不是得罪老胡了?小齊是你馬子?”伍志望著喬一川問。
喬一川急了,他爭辯著說:“伍總誤會了,小齊和我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既然這樣,胡總也不過好個面子,也沒拿小齊怎麼樣,你緊張個屁。現在倒好,人家對和公司聯手投資的事沒興趣了,我也拿他沒辦法。”伍志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伍總,胡總可是對江南的環境很有興趣,不至於為了一個女人就放棄吧。”喬一川想試著說服伍志。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帶著小齊去拜見一下老胡。他這人好面子,你和小齊駁了人家的面子,這口氣,總得讓他出吧。”伍志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副很淡然的樣子。這倒讓喬一川有些著急了,他以為胡總看中了那塊地,不用他催,胡總就會派人馬上過去談。再說了,那個神祕號碼讓他什麼都不要說、不要做,所以,他就想冷一冷,哪裡知道,胡總是在置氣。而公司卻把這件事傳到了總部,邱國安總經理急了,他說什麼也得促成這件事。
喬一川從伍志辦公室出來後,就帶著小齊直奔胡總的辦公樓。胡總倒是在辦公室裡,見了他和小齊,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
在胡總的辦公室裡,喬一川賠著笑臉,很謙卑地應付著胡總東一句西一句的扯淡,就是不落到投資的事情上。喬一川只好硬著頭皮說:“胡總,去公司時,有什麼招待不周,全是小喬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小喬的冒昧。關於投資的事情,還望胡總能幫小喬一把,儘快達成這件事好嗎?”
胡總呵呵地笑著,既不否定喬一川的提議,也不附和。而且從小齊進他的辦公室到出他的辦公室,胡總都沒有看小齊一眼。這讓喬一川備感氣惱,這個人太滑頭了。
從胡總的辦公室出來後,小齊說:“做個交易行嗎?”喬一川不解地望著她。
“我替你搞定胡總,你替我搞定萬雄哥。”小齊望著喬一川說。
“你?”喬一川像是第一次認識小齊一樣看著她。
“別拿這種眼光看我。我從3歲開始就認定了萬雄哥,我一定要得到他。再說了,餘秋琪保證過,她不會嫁給萬雄哥。”小齊狠狠地說,那樣子已經不是喬一川認識的小齊,而是一個惡魔般極有心機的女人。
喬一川的心驟然間堵成了一個大板塊,這女人,上到梅潔,下到小齊,他怎麼一個都看不懂。她們到底要幹什麼?男人為了權力而費盡心思鬥法,女人為了得到一個男人,想著法鬥心機嗎?
“小齊,你覺得這種強扭的瓜會甜嗎?再說了,你還年輕,為什麼不尋找你自己的幸福呢?你和萬雄之間的距離,你想過沒有?”喬一川努力想說服小齊。
“喬總,我們現在談的是交易,你想做就做,不想做,請不要說教,我不想聽,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小齊說完,不再看喬一川,一個人快步衝到馬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車,揚長而去。
喬一川苦笑了一下,伸手也攔了一輛車。上車後,他給萬雄打電話,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了萬雄,他想聽聽萬雄的意見。萬雄聽完他的話後說:“喬一川,如果你要敢做這種交易,我就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另外,這丫頭是個人來瘋,你不要理她,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她想誰,三分鐘熱情,熱情勁兒一過,啥事也不會有。”
喬一川其實也不想拿小齊去做交易。這是生意,如果一個生意人放著利潤不要,而去拿一個女人置氣的話,喬一川想,將這樣的老總引向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也不見得是好事。
只是當喬一川前腳回公司,後腳邱國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問:“胡總不願意和公司聯手投資?”
喬一川一顫,邱國安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訊息?他只好硬著頭皮說:“胡總說要好好想一想,也沒有說不和公司聯手投資。”
“一川,剛剛總部的老領導給我打電話了,問起藥廠的事情。不管你採取什麼方式,一定要說服胡總來江南建廠,這是你目前的任務,聽明白沒有?”邱國安儘管喊喬一川為一川,可對喬一川來說,這一聲一川,把他逼上了梁山。他在電話中向邱國安保證,無論克服什麼困難,一定再去說服胡總。可是一放下電話,他就鬱悶了,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再去求伍志嗎?
喬一川在辦公室裡徘徊著,他也知道伍志和胡總還有張懷仁是一條船上的,只要伍志真心想讓胡總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聯手投資,肯定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只是伍志這樣做的利益在哪裡呢?他一直沒弄清楚,伍志以這種不明不白的身份待在北京分公司是為了什麼?而且如果伍志真的是成道訓的忠實走狗,為什麼總部都被驚動的事情,成道訓董事長不去做呢?而且成道訓一直沒有露面,說是在總部開會,可如果真想見胡總,總部和江南公司才一個小時的車程,他沒有理由分不開身的。
在商場,任何見與不見都有理由和藉口。這一點喬一川是深有感觸的。以前他在公司任辦公室主任時,總會找這樣那樣的理由和藉口不見來打聽公司內幕的人,而真正他想見的人,總會有時間和空當和那些人吃個飯、泡個腳之類的。
喬一川決定去求伍志。他既然已經答應了邱國安總經理,總不能讓邱總失望吧?可當喬一川走進伍志辦公室時,小齊竟然在他的辦公室,一見喬一川進來,小齊就藉口有事走了。
喬一川也沒太把小齊當回事,他信萬雄的話,小齊就是一個孩子,20歲的女孩子,正是拿愛情當飯吃的年齡,熱乎勁兒一過,也就沒事了。
小齊一走,伍志望著喬一川問:“碰壁了?洩氣了?”
喬一川便知道小齊已經告訴伍志他們去胡總辦公室的經過了,他不便再隱藏什麼,開門見山地問伍志:“伍總能不能幫我一個忙,說服胡總呢?這個情,我一定會記著,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效力。”
“此話當真?”伍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望著喬一川問。
“當然了。這是我在北京爭取到的第一個專案,如果就這樣泡湯了,我還有什麼臉回公司去呢?”喬一川很誠懇地望著伍志,他此時此刻需要伍志的幫助。
伍志沒有再推辭,而是對喬一川說:“我去找老胡說說,你等我的訊息。”
喬一川便從伍志的辦公室裡出來了。這天,伍志和小齊都沒有在公司裡吃飯,而且小齊直到晚上才回來。喬一川問小齊去哪裡了,小齊顯然喝了酒,她沒有回答,而是對喬一川說:“事情搞定了。但是我不要你謝我什麼,我需要萬雄哥記住這個情。我知道,他聽你的話,聽餘秋琪的話。”說著,身子有些搖晃地上樓去了。
“你……”喬一川便知道伍志帶著小齊去找的胡總。至於她和胡總之間有什麼交易,喬一川便不得而知。當然是喬一川拒絕去想她和他們之間的交易。交易這個東西,沒有哪一種不散發腐味的。身在商場的喬一川,哪裡會想不明白交易背後的狀況呢,只是他沒想到,小齊揹著他,還是任伍志領著,去和胡總做了他不願意想象的交易。
這天夜裡,喬一川又無法入睡。他從**坐起來,給小雨發了一條資訊:睡不著,難受。
“專案受阻?”小雨居然也沒有睡著,很快回了一條。
“給你打電話好嗎?”喬一川回了一條。
小雨好半天沒回資訊。喬一川很失落,點燃一支菸抽了起來。窗外燈光依然五彩斑斕地亮著,把原本黑漆漆的夜裝扮得曖昧和怪誕。
喬一川點燃的煙快抽完了,手機響了,是小雨打來的。她的聲音在這樣的夜晚飄進來時,喬一川的心又起伏了,他壓制著激動,問小雨:“怎麼還沒睡覺呢?”
“被你吵醒了,我從宿舍出來了,躲在洗手間給你打電話呢。到底怎麼一回事?”小雨急切地問。
“也沒什麼,就是堵得難受,睡不著,有些想念校園的快樂。”喬一川支吾著。
“你們這幫混場面的人啊,沒一個說人話的。想我就想我,有必要繞這麼大的圈子嗎?”喬一川聽到小雨這麼說的時候,似乎又看到小雨“哼”的表情,外表冷若冰霜,內心卻又裝著熊熊烈火。
喬一川對著手機呵呵笑了,這一笑,把他的鬱悶掃了一半。他說:“小雨,聽聽你的聲音,真好。你去睡覺吧,明天還有課呢。”
“能罵人嗎?”小雨問。喬一川不解其意,問她:“罵什麼?”
“網上流行語,草尼馬。”小雨是真的生氣了,這些男人都怎麼了?三更半夜把她吵醒,說上兩句話,就找堂而皇之的理由,讓她去睡覺。她睡得著嗎?喬一川這種狀態,她能安心去睡嗎?
“小雨,對不起。”喬一川說。
小雨更生氣了,她不要喬一川的對不起,她要他告訴她,到底發生什麼了。如果一個男人不肯把自己的困境告訴女人,就是這個女人並沒有真正走進他的內心。
“到底發生什麼了?”小雨又問了一句,“如果你堅持不說的話,請不要再給我打電話。”小雨想掛電話,喬一川喊:“小雨。”小雨“嗯”了一聲,那一聲極其溫柔,在北京的夜裡,讓喬一川有一種醉在夢裡不願再醒來的感覺。只是小雨“嗯”過後問他:“說吧,到底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胡總要和公司聯手投資,在公司表態了,結果回北京又不願意去。下午伍志和小齊去找過他,小齊好像與胡總有什麼交易,我就是覺得自己很沒用,讓一個小女孩去做交易,而我躲在後面享受成果,心裡難過。”喬一川把壓在心裡的糾結說了出來,一說出來,他感覺輕鬆多了。
小雨沉默了一下,不過很快,她就在電話中說:“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不就是投資嗎?他會去的。不過,除了伍叔叔介紹的關係外,你自己應該開闢新的關係,江南在北京混得有頭有臉的人多的是。既然想幹點兒事業,就得多付出一分。這些,你比我更懂。”
“謝謝你,小雨。”喬一川這一次是真的謝小雨,“我現在心情好多了,放心,我會努力的。時間不早了,你也去睡個好覺好嗎?週末我去看你,我們一起去爬長城好不好?”
“真的?你可不能爽約。”小雨顯然很高興。這個電話,在小雨的興奮中結束了,也讓喬一川不由自主地靠近小雨,並且在內心依賴著小雨。他也知道,當一顆心依賴對方時,這種感情很危險,可在寂寞的北京,他總是免不掉迎著這種危險而上。這大約就是愛情的無道理性吧。沒有道理地撞上了,更沒有道理地牽掛著,舍不掉,也不願意去舍。
2
第二天,胡總就派談判團去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只是他並沒有通知喬一川,而是萬雄傳達到了邱國安的讚揚,喬一川才知道了胡總的決定。好在萬雄沒有問小齊,如果他問起小齊,喬一川還真的不知道如何解釋。他如果說是小齊主動和胡總交易的,萬雄會信嗎?
有些時候,有些誤會,是會越解釋越被抹黑的。喬一川想,讓時間去證明他的清白。可身在商場之中,清白得起嗎?
胡總的談判團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很順利,也很迅速地簽了第一期合作投資的合同。這個結果對於喬一川來說,卻沒有任何的喜悅,他總有一種感覺,胡總身後藏著什麼東西,而這些東西與他有關,與伍志也有關。在胡總籤合同期間,伍志一次都沒有提過胡總投資的事,好像這一切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一般。
喬一川放下胡總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聯手投資的事情後,就聽了小雨的建議,自己開闢北京的關係。他約了孟明浩,由孟明浩帶著去了老爺子家裡,老爺子一見喬一川,就問:“工作是不是很忙?怎麼這麼久不來看爺爺呢?”
喬一川當然不能如實告訴老爺子他在北京的這些經歷。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明明知道這個人,只要開口,他肯定會幫自己,而且拿出來的絕對是全部的真心,可越是這樣,反而越是很難開口說自己的要求和想法。現在的喬一川就是這種感覺。他明明知道他只要開了口,老爺子一定會幫他,而且一定會傾盡全力為他的事而奔走,可他卻不願意讓老爺子為他擔心,不願意開口要求老爺子幫他什麼。儘管這樣,老爺子還是提起了秀平橋的事件。喬一川對秀平橋的倒塌以及內幕並不瞭解,他的諸多想法都是猜測。父親喬佰儒從來不會和他在家裡談工作,更不會把他從事的專案告訴喬一川。因為父親,喬一川有的只是公司副總的榮耀,有的只是這種榮耀下的被提拔,不管他要求沒要求提拔,只要有適合他的機會,他總會被人用這樣那樣的理由提拔起來。至於提拔他的人是如何在父親面前邀功請賞的,他一概不知。他和父親,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形同陌路。
老爺子問起秀平橋的時候,喬一川的內心一下子裝滿了酸楚,這種酸楚來得那麼具體又那麼確切,他不知道是因為老爺子如爺爺般的關愛,還是他對父親喬佰儒自殺的悲傷。只是這種酸楚讓喬一川放棄了警戒,放棄了不打算和老爺子談起北京的想法。他還是和老爺子提起了北京的見聞,提到了胡總和公司聯手投資的事情,當然他沒有提小齊和胡總的交易。他怕老爺子被他氣著了,怕老爺子像上次一樣發火。喬一川講的時候,老爺子一直靜靜地聽著,等他講完後,老爺子突然說:“我想回江南看看。”
“爺爺。”喬一川很有感情地叫了一聲,接下來他想阻止老爺子回江南。主要是老爺子的年齡大了,他不忍心讓老爺子來回奔波。可他一開口阻止時,老爺子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喊了一聲:“小孟。”孟明浩推門進來,老爺子說,“查查這一段時間的天氣,我想回江南走走、看看。”
孟明浩看了一眼喬一川,喬一川無奈而又求救地看著他,他裝作不懂喬一川的意思,答應了一聲:“是。”就離開了老爺子的書房。
孟明浩出去後,老爺子對喬一川說:“我只是想去親眼瞧一瞧秀平橋。”
喬一川很為難,可是他能告訴老爺子,他不希望老爺子回江南市嗎?他敢告訴老爺子,其實公司現在是成道訓的天下嗎?關於秀平橋的事件,就連市裡都壓著不提,可見成道訓的能量有多大。如果他這樣對老爺子說,恐怕老爺子想去江南的決心會堅定一百倍。可是他要是把老爺子帶回江南,去看那座倒塌的橋樑時,成道訓會如何看他?本來是想從老爺子這裡尋求一些北京的人際關係,現在倒好,人際關係沒尋著,卻勾起了老爺子回江南的想法。
喬一川也清楚,打了一輩子硬仗的老爺子,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決定。他放棄了找理由說服老爺子的打算,只是告訴老爺子,回江南的事情他來安排。可老爺子給了喬一川一條命令,他只是回老家轉一轉,看一看秀平橋,不允許喬一川張揚這件事,更不允許通知當地政府車來人往地拜訪和接待。
喬一川對老爺子提出來的要求全部應承下來。離開老爺子家後,一路上,他一直想如何才能既讓老爺子滿意,又不讓成道訓董事長起疑心。
喬一川想讓萬雄出面迎接,可邱國安必定要通知,這樣一來,他又擔心邱國安把這事告訴政府那邊,如果市裡的領導一重視,車來人往的,老爺子必定會責怪他的。
這一路上,喬一川的許多想法都被否定了,直到回公司,他也沒理出一個頭緒來。正在懊惱時,伍志來了,伍志顯然沒看出喬一川的神態,徑直拍了拍他的肩問:“想老婆了沒?”
喬一川抬眼看伍志,他不明白伍志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伍志一臉的笑,喬一川更納悶兒了,問他:“我老婆來北京了?”
伍志被喬一川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笑過之後說:“你真想老婆了。也是,正是**的年齡,說不想是假話。這樣,有一個回江南的機會,你願不願意去?”
“什麼機會?”喬一川還是不明白。
“劉教授想去江南看看你們的秀湖和平湖,如果符合政策條件,他將鼎力推薦秀湖和平湖進入亞洲湖泊溼地保護名單,這可是一件有利於江南幾代人的好事啊。再說了,如果由公司爭取到這等好事,你們市一定也會大力支援的。當然,如果你在北京還有別的事情的話,可以讓政府方面安排接待一下就行了。目前是初步考察階段,我想,如果驚動江南政府方面,到時候,湖泊溼地保護名單裡沒有江南,你和我的臉上都沒光彩,是不是?所以你陪著劉教授去是最好的。”
伍志說得入情入理。再說了,這樣的事情,本來就屬於喬一川工作的範疇,他當然得陪著前行。伍志一說完,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等伍志離開後,他才記起老爺子也要回江南。但願老爺子和劉教授去江南的時間不要撞車,只要不撞車,他總能夠想到如何應對老爺子去看秀平橋的事
情。
喬一川還沒想到如何應對老爺子要回江南的事情時,就接到了孟明浩祕書的電話,老爺子回江南的時間定在這個週末。喬一川在電話裡問了一下關於老爺子的身體狀況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孟明浩說他會安排老爺子的生活祕書陪同,只需要江南方面有辦事細心又不是官方的人就行了。孟明浩這麼一提示,喬一川馬上想到了餘秋琪,他怎麼把她給忘了呢?讓餘秋琪陪老爺子,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可是,餘秋琪知道這件事,就等於萬雄知道了;萬雄知道了,他要是不告訴邱國安,萬一事情被透露出去,邱國安必定會猜疑萬雄對他有二心。一旦被主子猜疑,萬雄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這些問題和矛盾,喬一川不得不想。在商場就是這樣,看似簡單的一件事,卻往往牽扯著方方面面的利益。如果哪一個細節沒有想到,就可能躺著中槍,更可能斷送職場前途,甚至丟掉性命,而又往往不知道命送何人之手。就拿父親喬佰儒而言,他究竟做了些什麼,為什麼突然要自殺。這件事情,喬一川想了無數次,可至今也沒有答案。現在當他置身於鬥爭之中,而且是看不見的矛盾洪流之中時,他才知道,商場中的細節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喬一川掛了孟明浩祕書的電話後,在辦公室裡沉思,他必須把老爺子回江南的所有細節想好。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是伍志打來的。生活就是這樣,往往怕什麼就會來什麼。喬一川拿起電話,伍志的第一句話就是:“劉教授準備週末去江南,你準備一下,陪著劉教授回江南。”
喬一川“哦”了一聲,伍志就掛掉了電話。他的“哦”是一種本能,好在伍志掛掉了電話,如果伍志再繼續問他,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這麼一想,他還是驚嚇了一下,他太不沉著了。這一點,他怕是真的要向伍志學習。不管伍志抱著什麼目的而來,可他在喬一川面前鎮定自若、不卑不亢。
喬一川意識到自己不夠穩重和成熟時,決定還是要把這件事告訴邱國安,在他沒有摸清楚成道訓董事長的用意時,他至少有邱國安這個靠山。在商場孤立起來是很可怕的,誰都在尋找靠山,誰都渴望有更大的靠山。雖然他現在有老爺子,可是縣官不如現管,這是中國文化多少年來的常規。對老爺子這樣的靠山,用一次必定是最關鍵的一次。
喬一川撥通了邱國安的電話,電話才響兩聲,邱國安就接了,顯然是他現在方便聽電話,這讓喬一川鬆了一口氣。喬一川說:“邱總好。”
邱國安在電話中問喬一川:“一川,你找我有事吧?”
“是的。邱總,您方便聽電話嗎?”喬一川還是試探地問了一句。
“事情很重要嗎?”邱國安問。
“邱總,應該是一件大事,我拿不定才請示您的。”喬一川很小心地選擇了說話的方式。果然邱國安說:“你等一下,我回辦公室給你打過去。”說完,對方就收線了。
喬一川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他的判斷是錯誤的。但是從邱國安這麼快接他的電話來看,他在邱國安的心目中至少佔有一席之地。
在商場,接電話有時候很講究,特別對邱國安總經理這一級領導,重要的名單他們全存在了手機上面,手機一響,他們通常會看看對方是誰,再做出決定接還是不接。
邱國安一回辦公室,就把門給關上了。他相信喬一川肯定有重要事情向他彙報。對喬一川,他現在多少有些瞭解,這個孩子有他的過人之處,但是這個孩子如他父親一樣,不善於巴結討好溜鬚拍馬,不過對於他要乾的事情,他總能夠想盡辦法幹好。就拿這次胡總和公司聯手的事情來說,喬一川還是有很大功勞的。胡總帶隊的執行總監在簽訂合同時就說:“沒有喬一川的三番五次上門,就不會有現在的合同簽訂儀式。”對於喬一川的實幹精神,他還是很欣賞的。在商場,一味玩虛的,一次兩次可以騙到人,次數一多就露餡了,誰也不是傻子。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在爭專案、爭投資?全是奔著業績而來的,而這些業績需要有實實在在的事件堆積而成,不是說空話、做空套可以應付得來的。如果不幹事玩虛的都能夠被提拔的話,誰願意去幹事呢?人在幹事的同時,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失誤。喬佰儒那麼嚴謹的一位專家型副總,最後卻是在幹實事的失誤中斷送掉了性命。這些,身在職場中的人誰都知道。可是坐在哪個位置上,就要有這個位置相對應的業績為自己的前途做鋪墊。邱國安需要業績,只有業績才能夠讓他有與成道訓抗衡的底氣。當然這些,他不會告訴喬一川,但是他需要喬一川在北京給他帶來業績的同時,也為他鋪平通往北京的路。再說了,喬一川這個年輕人如果好好培養,是一個能夠擔當大任的好苗子,所以對他,邱國安還是寄託著很大的期望。到了他這個級別的人,都在培養自己的心腹,重要的崗位,都是派自己的親信把守著。這是從古至今所延續的一套模式。這套模式,所有置身於商場中的人都在用,就看誰用得爐火純青了。
喬一川的手機一響,他就趕緊接通了,他一直在等邱國安的電話。邱國安在電話中說:“一川,我在辦公室,有話儘管講。”
喬一川把老爺子要回江南以及要去看秀平橋倒塌的事情,還有他要陪劉教授回江南考察湖泊的事情全部告訴了邱國安總經理。
邱國安聽完喬一川的彙報後,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這兩件事情都比較棘手,如果處理不好,別說喬一川會成為成道訓的眼中釘,他一樣會被成道訓看成最大的對手。在商場,一旦成為某個人或者某個集團的對手,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別說幹事,就是去應對這樣那樣的閒言碎語也會耗掉全部的精力。這一點,邱國安很清楚。前段時間,下面一家分公司的總經理馬安鋼,就是因為得罪了成道訓,被人以爆料的形式在微博上直播了,他在公司例會上說的話,吃飯進的餐館,甚至他抱怨總部某些領導的話,還有他和另一公司女老闆之間的風流照片,全部在微博裡流傳開了。不用成道訓董事長動手,輿論以及家庭的內戰,就足以讓馬安鋼崩潰。邱國安知道這是一個團隊所為,抓不到一個人有經濟問題的證據時,靠網路的輿論足以封死他的職場前途。成道訓到底養了多少智囊,邱國安不得而知。但是他清楚,成道訓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早已形成了他的獨立王國,想要打破或者取代這個王國,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邱國安當然會想後果,只是喬一川告訴他的這些事相當重要,很有可能就是進入成道訓王國裡的鑰匙,用好了這把鑰匙,前景是明朗的;不過,一旦打草驚蛇,他和喬一川很可能會成為另一個馬安鋼。最保險的一種方式是他裝作不知道,可以全部推給喬一川應對,應對好了,有他的功勞;應對不好,他也可以抽身而退。只是如果他這樣滑頭,想贏得喬一川對他的忠誠,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
喬一川這個孩子,有時候容易認死理,道義在他骨子裡早已定性,知恩圖報是喬一川的本性。但是一旦耍他或者和他玩滑頭,以後是很難再贏得他的心。一個可以把冷板凳坐上兩年而不惹事的年輕人,他的內心一定有一股強大的定力,而這種強大的定力正是商場中最可貴的東西。
在商場,對一件事處理得好壞,很多時候就取決於內心的定力是否強大。在這一點上,邱國安認為成道訓的定力遠遠在他之上,他可以不動聲色地拿微博造勢,除掉馬安鋼;可以在喬佰儒自殺後,以提拔的名義把喬一川弄到他的眼皮底下,又以信任的名義派往北京。他到底要演什麼戲,邱國安並沒有捉摸透。在他沒有捉摸透之前,拉攏喬一川是他唯一爭取主動的一張牌。現在,他和喬一川被綁在了一條船上,他要用好喬一川。
沉默是邱國安的姿態,也是他有意留給喬一川的空間。他要讓這個年輕人知道這兩件事的難度,更要他明白,他是頂著多大的風險在為他排憂解難。
喬一川等著邱國安的決定。一時間,電話裡除了對方的呼吸聲外,一片寂靜。喬一川也不知道時間到底過了多久,似乎很長,也似乎很短。
邱國安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在電話中對喬一川說:“你陪劉教授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而且這件事,除了你和我,對任何人不要講。不過要格外留意和小心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據我所知,湖泊溼地的報告,市裡年年都在往上呈送,只是收效甚微。當然如果這一次能夠申報成功,對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也是一件極具貢獻的事情,可以提高公司在市裡甚至是省裡的地位,這種地位所帶來的價值和意義,我不說你也清楚。只是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你要格外當心。老爺子這件事情,我再想想,找個可靠的人陪著他。秀平橋倒塌事件不光在市裡,在公司都是**事件,在總部同樣是**事件,誰都不敢提。但是老爺子這一次回江南是個難得的機會,一定要讓他插手秀平橋倒塌事件。”
邱國安的一番話說得喬一川心跳不已,他一直在等,總有一天,他要弄清楚秀平橋倒塌的原因,總有一天,他要還父親一個清白。可是現在機會來了,他卻多了一種沉重。邱國安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借老爺子的力打擊成道訓。老爺子成了他和邱國安的借力工具,這讓喬一川越不過心裡的坎兒,他是真心拿老爺子當親爺爺般尊重著,可是現在,老爺子要被他和邱國安帶進一個打擊別人的陷阱中去,他下不了決心。
喬一川在電話中問邱國安:“邱總,我只是想讓老爺子看看秀平橋,如果可以的話,再爭取資金,重建秀平橋。至於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讓老爺子知道。他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
邱國安對喬一川說:“我會把握分寸的,放心。我不會讓老爺子有什麼閃失,你陪好劉教授就行。”說完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喬一川握著電話的手心全是汗。一場戰鬥就要開始,而他在把所有的事情彙報給邱國安的同時,就參與了這場戰鬥。而且他沒有退路,邱國安不會讓他退出,伍志也不會讓他退出。而他除了依靠邱國安外,顯然沒有別的路可走。好在,老爺子回江南期間,他也在江南,他會格外留意江南的動靜。為了以防萬一,他沒有聽邱國安的話,還是把電話打給了餘秋琪,除了讓她派車來接他和劉教授外,還把老爺子回江南的行程告訴了她,要她放下別的事,全心留意老爺子的身體狀況,一有事,馬上通知他。
餘秋琪沒有問老爺子是誰,也沒有問老爺子對喬一川的重要性。她很清楚,喬一川該告訴她的,一定會告訴她,不該告訴她的,她問了也是白問。一如喬一川和郝小麥的關係,她已經聽到風聲了,他和她之間有了矛盾,而且還是很深的矛盾。只是喬一川不說,她也不會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從北京回來後,她心裡裝著事,可具體是什麼事,她並不清楚。她在期盼,她知道。可是她期盼的人並不是萬雄,這一點,她很清楚。特別是小齊找到她,要她保證這輩子不能嫁給萬雄時,她便知道,她的心裡其實一直沒有裝下萬雄。現在,喬一川一個電話,她卻發現自己的全部神經被激活了一般,喬一川怎麼說的,她會不折不扣地去做。
這大約就是一種宿命,對女人來說,一開始裝下了誰,誰就會在心底生根發芽,甚至長成參天大樹。
3
小雨給喬一川發了一條資訊:週末幹什麼?
喬一川才想起答應過小雨,週末陪她去爬長城,被這些事一鬧騰,他竟然忘了。他只好給小雨回了一條資訊,說週末要回江南去,下次一定陪她去爬長城。
“回江南幹什麼?”小雨的資訊回得很快。
喬一川愣住了。是啊,他回江南幹什麼呢?參與一場戰鬥,或者是裝傻陪劉教授去秀湖和平湖轉一個大圈?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喬一川願意參與的。
“有事。”喬一川回了兩個字。
小雨沒再問。喬一川鬆了一口氣,他很怕小雨繼續問他到底是什麼事,更怕小雨說帶她一起回江南。一如小齊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帶著她回了一趟江南,那個在他眼裡清純無比的小女孩,剎那間變成了女妖。小齊這一段時間和胡總打得極其火熱,他的房間,她整理得越來越少,他見她的次數比見伍志還要少得多。他問過小齊,她在幹什麼,小齊丟給他一句話:得到萬雄。他不明白她和胡總打得火熱,與得到萬雄有什麼關聯,這個問題很讓他困惑。可是北京的事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一個又一個困惑接踵而來,他顧不上小齊。除了隱隱地為他認定的那個清純的小齊痛心外,他實在找不到讓小齊迴歸的理由。
現在又是小雨,這個讓喬一川一直放不下來的女孩,沒有任何預兆地走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他想藏著,認認真真地在他最心靜、最純粹的時候去想她。可是,事情並不像他預期的那樣發生和發展的。
一晃週末到了。喬一川和孟明浩祕書已經就老爺子回江南的相關事宜討論過多次,認為所有該想到的細節都做了周密安排後,才讓老爺子坐著軟臥回江南。這是老爺子自己提出來的要求,他已經很久沒有坐過火車,他想坐一回火車,說不定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坐火車。這些話讓喬一川難過了好半天,不過,他除了盡力讓老爺子愉悅外,實在找不到更好安慰老爺子的語言。
劉教授和喬一川訂的是飛機票。當伍志把他們送到機場時,喬一川傻眼了,小雨站在檢票處四處張望著,她一見喬一川,就老遠揚著手喊:“在這兒。”
喬一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現在的女孩都是這樣把愛情張揚得滿地都是嗎?如果他是小雨的愛情的話。喬一川很無奈地想。
劉教授卻一臉的笑,他率先迎了上去,喬一川只好跟著迎了過去。小雨一見劉教授,說了一聲:“劉教授好。”顯然她和劉教授之間早就認識。劉教授衝著小雨扮了一個鬼臉,就藉故離開了。
喬一川很惱火,可他發不出來。小雨要回江南是她的自由,她並沒讓他帶她。他沒說話,上了飛機,小雨的座位和他在一起。小雨說:“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那麼帥的臉被你拉成了一張馬臉,難看死了。”
喬一川並沒理會小雨刻意逗他的話,而是在想,小雨到底是誰?她和伍志之間怎麼這麼熟悉?能夠讓她知道他的行蹤的人,只有伍志。只是伍志明明在撮合小雨和莫公子,為什麼又會安排小雨一起同行?這些疑惑,喬一川想不明白。當然他可以問小雨,可是小雨會對他說實話嗎?如果伍志是故意安排小雨同行,藉機考察他的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喬一川的後背直冒冷汗。只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竟然釋懷了一般。他問小雨:“你是回家看父母呢,還是陪我們去秀湖和平湖遊玩?”
“當然是和你一起去玩。你不守諾言陪我去長城,我守諾言陪你去工作還不行嗎?”小雨望著喬一川,眼睛裡滿是情感,如奔瀉而下的瀑布,逼著喬一川不得不仰視突然而至的那一片青翠。
“這是回江南。”喬一川很無奈地說了一句廢話。
小雨“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直到飛機落地,小雨都沒看喬一川一眼。
飛機一落地,喬一川就把手機打開了,老爺子坐的火車8點就到了省城,現在應該是被接上了。他給老爺子的生活祕書許大姐打電話,得知老爺子已經到了江南,而且一切順利。不過喬一川沒問是誰去接的老爺子,既然邱國安沒有告訴他是誰去接老爺子,他也不好多問。不過他還是給餘秋琪打了一個電話,電話一通,餘秋琪先問他:“老爺子到江南了嗎?”
喬一川這才知道,餘秋琪還沒有跟上老爺子的車。他只好對餘秋琪說:“秋琪,這事你不要再過問了。小馬來接我們了吧?”
餘秋琪有些失望,不過還是“嗯”了一聲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有些懊惱,其實她跟著車子去了省城,可是她沒有看到接老爺子的車輛,她沿途返回江南時,也沒有遇到接老爺子的車。她並不知道,接老子爺的車是邱國安和喬一川密謀後定的,以為老爺子回江南,至少不是什麼藏著掖著的事情。沒想到,這麼一件小事,她都沒有替喬一川辦好。
喬一川是躲著小雨打的電話。其實小雨也看到了,只是她故意站得遠遠的。這個女孩很聰明,她留給他空間、時間以及無窮的想象。喬一川倒是覺得有些對不起小雨,如果說動感情的話,也是他先招惹小雨的,如果他不去學校找她,如果他不在三更半夜裡想她,小雨會對他產生感情嗎?現在,他卻想著要撤出來,卻想著小雨是伍志的間諜。如果小雨只是為了愛他而來,他拿什麼回報小雨的這份感情呢?
喬一川走近小雨,劉教授也走了過來,他沒有向小雨解釋,帶著他們一起往出口走。小馬站在出口處,一見喬一川就奔了過來,他望著喬一川熱情地說:“一川哥,秋琪姐說,這兩天我要一切聽你的指揮,如果出現差錯就開除我。”
小雨又“哼”了一聲,小馬把目光落在了小雨臉上,他想說什麼,被劉教授搶了先,他對小馬說:“謝謝你啊,小兄弟。”說完,劉教授徑直上了前座,把喬一川和小雨丟在後座上。看來,劉教授也是聰明人,知道小雨是為喬一川而來的。
路上,小馬的話挺多的,全是關於餘秋琪的。餘秋琪去買的奢侈品,餘秋琪和萬雄吵架,以及餘秋琪要求小馬駕車帶她來省城看大片的事情。小馬像個長舌婦一般,滔滔不絕地說著。直到小雨說了一句話:“你這麼一路開車一路說話,不怕要了我們的命嗎?”小馬這才沒趣一般地閉了嘴。
這時餘秋琪打來電話,喬一川接電話時,小雨的耳朵豎了起來,她顯然在聽他們的通話內容。餘秋琪在電話中說:“需要我安排接待嗎?秀湖和平湖都有我爸的分公司。”
喬一川說:“秋琪,你不要為我們操心,我們就是回江南來玩的,不想驚動任何人,明白不?”
“知道了。”餘秋琪的聲音淡淡的,而且說完就掛掉了。餘秋琪的電話一掛,小雨突然壓低聲音對著喬一川的耳朵說:“這女人喜歡你。”
“你亂說什麼。”喬一川有些生氣,這個小雨太自以為是。
小雨又“哼”了一聲,不過很快,她就問喬一川:“需要我通知我爸安排接待嗎?比她的接待上檔次。”
“你爸是誰?”喬一川裝作很無所謂地問。其實他一直想問小雨這個問題,可是他找不到機會,或者是找不到理由。現在小雨被餘秋琪一激,好勝心被激了起來,脫口說出了讓她爸接待的話來,被喬一川一回,才知道自己失言,趕緊閉著嘴不說話。她越這樣,越激起喬一川的好奇,只是他沒再問,他知道小雨至少目前不會告訴他她爸是誰。
小馬載著他們先去了秀湖,秀湖上面有個島嶼,住著很多的漁民,以前靠捕魚為生。成道訓一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便大力發展旅遊業,他建議市裡取締了漁民拉網捕魚、養殖,將秀湖島打造成了全省甚至是全國的旅遊島嶼,除了引進酒店外,還在秀湖和平湖的連線處花巨資建造了高爾夫球場。目前這個島成為省城以及江南有錢人的天堂,週末來度假、打高爾夫球的人絡繹不絕。不過最近幾年,普通的旅客也喜歡上島遊玩,高峰期,上島的人數達到數十萬。這裡的湖水煮湖魚是江南的名菜,因味鮮而吸引著成千上萬的人。漁民們也因為旅遊的火爆,對成道訓當年的所作所為充滿了感激,據說在這裡,只要提起“成道訓”三個字,漁民們全是一片讚揚聲,甚至只要成道訓上島,這裡的漁民會自發組織鑼鼓隊迎接。可見,成道訓在這裡、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威望有多高。
十年的歲月不長不短,足以讓一個公司的種種理念紮根於職員心中。成道訓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從總經理幹到董事長,特別是他將秀湖和平湖納入公司資本運營計劃之中,取得巨大成功後,他在江南、在總部就有了驕人的業績和話語權。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滿是他的足跡,也滿是他的業績和他的理念。對於這樣的一個人,喬一川想與他鬥爭,簡直是拿雞蛋碰石頭。可是,他能選擇不鬥嗎?在商場,哪個角落沒有鬥爭呢?
喬一川這一次回江南,滿是心事。
小馬把喬一川他們送到遊艇上後,喬一川讓小馬先回城裡去,他們需要用車的時候再聯絡他,可小馬一臉的為難,他說:“秋琪姐吩咐了,讓我全天候地為你們服務。我這樣回去,她會罵我的。”
喬一川正想說話,被小雨搶了先,她說:“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的全天候服務,你聽不懂話嗎?”
小馬尷尬地漲紅了臉,喬一川趕緊說:“小馬,別介意她的話,她還是個孩子。你先回去,我給秋琪打電話,沒事的。”
小馬這才戀戀不捨地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小雨快言快語質問喬一川:“誰是小孩子了?”
劉教授老好人地笑了笑,拉著喬一川問:“秀湖的面積多大?”
喬一川一邊給劉教授介紹秀湖,一邊領著他和小雨一起上船。當遊艇駛到湖中心的時候,劉教授“哇”了一聲:“這個湖太美了,水是我見過的最碧綠的水,裡面肯定有著很好的水生物。”
劉教授話音一落,小雨搶著說:“那當然。這個湖是我爸的傑作,為了這個湖,他操碎了心。當年,為了配合市裡禁止亂拉網、亂開採湖地,他差點兒被這裡的島民砍死。”
小雨的話音一落,喬一川問:“你是成董事長的女兒?”直到這個時候,喬一川才知道什麼是目瞪口呆。他想過一萬次小雨的來歷,可他唯獨沒有想過,她會是成道訓董事長的寶貝女兒成思雨。如果不是小雨逞強,無意間講了成道訓的往事,他至今還矇在鼓裡。
那是成道訓剛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不久,他帶著喬一川的父親喬佰儒來秀湖和平湖調研,看到拉網圍捕遍及整個湖面,喬佰儒心疼地說:“再這樣下去,秀湖就完蛋了。”他對成道訓講了秀湖的重要性,因為秀湖有著亞洲最好的水質,養育著豐富的水生物,這個地方必須好好保護起來,會成為江南對外的一張極好的名片。當然了,如果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拿下這裡,一定是前景光明的大專案。
在喬佰儒的提議下,成道訓透過方方面面的關係找到市裡的分管領導,簽下了對秀湖和平湖的保護和旅遊開發,接著親自帶隊住進了秀湖島,強行取締了拉網亂捕的行為。在這個過程中,他被島上的漁民圍攻,而且被砍傷,這在當時的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和總部都是轟動一時的大新聞。不過這件事之後,
成道訓不僅沒有處置砍傷他的漁民,反而和他們成了朋友,打成了一片。只用了兩年的時間,他就把秀湖拉網圍捕和亂開採行為制止住了。當然他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威信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建立起來的。
“是又怎麼樣?”小雨還在生氣。劉教授顯然也沒想到小雨會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董事長的女兒,他雖然和張懷仁、伍志都比較熟悉,可他畢竟是一名水利方面的學者,他的很多興趣還是在做研究上面。再說這次來江南,是伍志和張懷仁的意思,讓他先以旅遊的名義看看秀湖,如果有興趣,讓他好好研究一番,說不定會在研究湖泊上有突破性的進展,壓倒在京城的那幫水利專家。他這次是以私人的名義來江南的,所以他也沒有驚動江南的政府部門,沒想到陪行的竟然是喬一川所在公司董事長的女兒。這個孩子,固執起來,恐怕連成道訓都得讓她幾分。如果說成道訓是這個公司的一號人物,那麼小雨就是這個公司的一號官,她的言論足以影響成道訓的決定。對這些,喬一川當然也明白,否則他不會有那種目瞪口呆的反應。不過現在小雨已經來了,劉教授除了盡力地當好這一對小年輕的電燈泡外,不想得罪小雨。再說了,有小雨跟著,在這島上會暢通無阻的,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畢竟這個地盤是成道訓當年打下來的,想必他的名字在這個島上就是通行證吧。
下基層一多,劉教授也知道,地方有地方的一套作為,很多事,還真的只能靠他們的那套一唬二詐來解決。他曾經去一個湖泊考察時,因為正是吃螃蟹的季節,而那裡的螃蟹確實味道很正很鮮,他和同行的人一時心起,於是一桌人像孩子一般貪吃起來。結果被當地的居民敲詐每盤需要1萬元人民幣,一盤才6只,他們一共吃了5盤,就是5萬元。當時他很生氣,明明講好80元一斤,現在他們卻論盤算,而劉教授卻有嘴辯不清。倒是同行的另一位朋友,一個電話打給了張懷仁,他們這一桌飯不僅分文未給,老闆還被帶進了當地派出所,而在他們接下來的行程中,當地政府官員左擁右戴地全程陪同。自從這以後,他很少獨自下基層,這一封閉,他的腦子都快要生鏽了。直到伍志和張懷仁讓他來江南,而且有喬一川陪著,他才走出了京城。對喬一川,他的印象一直不錯,這個年輕人,務實而不張狂,這一點是他最看好的本質。這人嘛,本質不壞,無論幹什麼事都會有自己的底線。特別是在商場,底線問題就顯得相當重要。這當然是劉教授的理論,只是他也清楚,現在的商場,又有多少底線存在著呢?所以,只要小雨不給他們添亂,他的秀湖之行才能安寧。他太需要走進秀湖的深處,太需要全方位地瞭解和研究這個美麗、富饒的島嶼。他甚至想,如果小雨是為愛情而來,他會處處成全她和喬一川。
好在小雨的氣很快就過去了,而喬一川的驚詫也很快消失了。喬一川盡一個地主之誼,一路上介紹著秀湖的來歷以及各種民間風俗。等到了秀湖島,劉教授發現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島,也越來越發現這個島極有研究價值。
一上島,喬一川走在最前面,小雨跟在他的旁邊,可喬一川總是有意無意地和她拉開距離。直到這個時候,小雨才知道,她的逞強是多麼大的錯誤。她原以為她求伍志讓她和喬一川同行,就可以體會到和自己愛的人一起在江南,特別是在秀湖島同遊的樂趣。她喜歡秀湖島,這個四面環水的島嶼,沒有車輛的鳴叫,安靜、樸實得如世外桃源一般。在這個島上,太容易滋生對白馬王子的嚮往,也太容易產生對愛情的美好想象。她就是在第一次來這個島嶼時,幻想著她的白馬王子乘一輛馬車載著她在島上飛奔。只有在這個島上,馬車的出現才顯得合情合理。當然也只有在這個島上,馬車才有生存之地。這也是她的父親成道訓的傑作。島上很多地方保留著青石板、老房子。那個時候,小雨就幻想著和她想象中的白馬王子一起同住在這個島嶼上,把她和他的愛情足跡留在這個美麗的小島上。現在,喬一川處處和她保持著距離,她便知道,她的身份是喬一川無法越過的鴻溝。再說了,這是在江南,而喬一川是有妻子的人,就算他內心想和她牽手而行,可他敢嗎?
成道訓這個名字,是他和她無法越過的三個字。
4
喬一川越怕的事情,越是一件件地發生著。
一上秀湖島,小雨鬧著要吃湖水煮湖魚,喬一川只好去租漁船。湖水煮湖魚這道菜是用湖裡的水煮湖裡的活魚,更有趣味的是,在船上煮魚、炒菜。客人們邊遊湖邊吃飯,上島的貴客要麼衝著湖水煮湖魚而來,要麼衝著打高爾夫球而來,這兩樣不是普通市民可以消費得起的。可小雨才不管這些,她一回江南,就覺得江南是她家的一般,把在北京的壓抑感全掃沒了。在租船的時候,喬一川遇到了郝小麥,她淡淡地看著小雨,那眼光是在探尋喬一川和小雨的關係。小雨的眼裡充滿了凶光,那種眼神是要殺人的。喬一川不明白,小雨為什麼這麼仇恨郝小麥。他喊了一聲:“小麥。”小雨驚詫地扭頭望著喬一川問了一句:“她就是你的老婆?”
喬一川“嗯”了一聲,小雨便死盯著郝小麥看,那樣子好像她是他的戀人,而郝小麥是小三一般。這讓喬一川備感尷尬,他剛想給郝小麥解釋,可她一轉身和租船的人商議著她要的漁船,顯然不想給喬一川解釋的機會。就在她指著一隻帶著蓮花篷的漁船時,小雨卻搶先站在了那隻漁船旁邊說:“這船,我要了。”
郝小麥為難地看著喬一川,他便知道,她又在陪客,而且肯定是比較重要的客人。他走到小雨身旁,勸小雨說:“我們換一隻船吧。”
小雨傲氣十足地說:“我就要這隻船。”
喬一川還想勸小雨,卻發現阮副總經理走了過來,他怎麼在這裡,而且還和郝小麥在一起?郝小麥作為記者,陪市裡的領導,喬一川還能理解,可她陪自己公司的領導,喬一川就不大理解了。
而阮副總經理一邊走一邊問:“郝記者,船租好了沒有?”看他這個樣子,顯然和郝小麥很熟悉一樣,這就讓喬一川極為驚詫了。
郝小麥愣著,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倒是負責租船的一位中年男人指著蓮花篷漁船說:“我這裡只有這一隻漁船是最豪華的,你們商量一下,看誰讓一步好嗎?”
“怎麼回事?”阮副總經理問了一句。喬一川趕緊走上前說了一聲:“阮總好。”阮副總經理裝作這才看到喬一川一樣,陰陰地問了一句:“喬總這是工幹,還是帶美女回江南遊湖來了呢?”
喬一川尷尬得滿臉通紅,可小雨偏偏不省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而且這一聲哼得很響,生怕阮副總經理聽不見一般。
阮副總經理把停在喬一川臉上的目光移向了小雨,不過僅僅掃了一下,他就衝著老闆說:“這船我們要。”他的話音一落,小雨就跳上船說:“這船我今天坐不成,誰都別想坐。”
這位中年男人一會兒看看阮副總經理,一會兒又看看小雨,不過,他僅僅是看看,他的目光在告訴喬一川,他在看戲。這位中年男人,精著呢。果然,這男人只是不停地看著雙方,不說話。他不過是一個幫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管理部看船的人,他知道今天這兩幫人較上勁兒了,他除了裝啞巴外,不敢說話。這小女孩看著年紀輕輕的,估計來頭不小。這年頭,隨便蹦出一個乾爹來,都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再說了,敢跟公司副總叫板的人,肯定不是善茬兒。他在這裡看了很多年的船,早就練成了裝聾作啞的本領。
“這裡誰負責?”阮副總經理問中年男人。
“葉部長。”中年男人趕緊答了一句。
“葉九根嗎?”阮副總經理問。
“對,對對對。”中年男人討好地說了一連串的對,生怕阮副總經理怪罪他。
阮副總經理不再理中年男人,也不理小雨,掏出手機就打,他衝著手機喊:“葉九根嗎?帶幾個人到碼頭來。”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喬一川趕緊去拉小雨,沒想到小雨反手一下,正好打在他拉她的手上,她一邊打一邊喊:“滾。”
中年男人還是怕事情鬧大了,也走過去對著小雨說:“小姐,你就換一隻船吧。”
“你媽才是小姐,都給我滾遠點兒,今天這船我非要不可。”小雨一下子變得像只發狂的野狗,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
郝小麥很擔心阮副總經理怪罪喬一川,趕緊走向喬一川,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勸走這個小女孩。
小雨把郝小麥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她指著郝小麥說:“喬一川娶了你這樣的女人,簡直是瞎了眼。”
喬一川再也忍不住了,他衝著小雨喊:“小雨,下來,你鬧夠了沒有?”
小雨沒想到喬一川會發火,竟“哇”的一聲哭開了。喬一川見小雨一哭,慌忙走過去,一邊安慰她一邊道歉說:“小雨,都是我的錯。求求你,下來,好嗎?”
郝小麥看著喬一川,儘管她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可喬一川的態度在告訴她,這個女孩對他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是一個他不敢得罪的人。她這麼一想,心突然痛了。她轉過身去求阮副總經理,可阮副總經理竟如小雨一般,吼了一句:“這點兒小事都辦不好,還有臉求我,滾。”
郝小麥的淚水刷的一下流了下來,她迅速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衝去。喬一川想去追郝小麥,被小雨喊住了:“喬一川,你今天要是敢離開我一步,我立馬跳湖。”
喬一川把想追的腳步收了回來,正想再去拉小雨,卻發現葉九根帶著幾個保安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他想要去阻止他們,可阮副總經理指著小雨說:“把她拉走。”他們便迅速衝小雨撲了過去,喬一川顧不得多想,衝過去擋在小雨面前說:“你們不要亂來。”
“喬一川,你到底想幹什麼?”阮副總經理髮火了。
小雨這個時候拿出了手機,電話一接通,她就“哇”的一聲又開始哭。喬一川知道她在給誰打電話,他沒有阻止。這場意外,是他沒有想到的。當然阮副總經理是故意在為難他。何必呢?一個堂堂的公司副總,非要和一個小女孩搶船隻,其他的船隻也不過沒帶蓮花篷,其實差不多。只是阮副總經理的表現,對喬一川來說,太不可思議了。他本來想告訴阮副總經理小雨是誰,可當這幾個人撲向小雨的時候,他還是想也沒想就衝了過去,他除了保護小雨外,已經沒其他辦法了。
果然,小雨衝著電話哭喊:“我在秀湖島上,被姓阮的狗屁總經理欺負了,他還喊來好多人,要抓我。”
小雨喊完這話,電話就斷了。與此同時,阮副總經理的電話響了起來,他一看是成道訓董事長的電話,馬上接了,他一邊接一邊點頭哈腰地說:“是,是。”
成道訓董事長到底對阮副總經理說了些什麼,喬一川沒聽清楚。只是阮副總經理結束通話電話後,衝著小雨說:“小雨,都是阮叔叔不好,沒有認出你來。對不起,請原諒阮叔叔好嗎?你們這次的費用記在阮叔叔的賬上,算是我的賠禮道歉好嗎?”
小雨馬上擦乾眼淚,“哼”了一聲後對喬一川說:“還傻站著幹什麼,快去請劉教授來啊。”
喬一川這才轉身去請劉教授。阮副總經理僵硬地站著,葉九根問他:“阮總,您看,我們……”葉九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阮副總經理打斷了,他一揮手,讓他們趕緊走,然後告訴守船隻的中年男人,這隻蓮花篷船所有的消費記在他們那隻船上。交代這些後,他又對小雨招呼了一聲,小雨這次沒“哼”,倒是很和氣地說了一句:“謝謝阮叔叔。”阮副總經理這才滿意地離開了選船的地方。
劉教授並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幕,他興致極高地隨著這隻蓮花篷船下到了秀湖裡。喬一川不看小雨,小雨卻看著他說:“喬一川,你別不識好人心,沒有我,你今天能拿到這隻船嗎?看看你們這幫官員,從來都是仗勢欺人。我今天不過就是想教訓那個姓阮的而已,再說了,我恨那個女人。”
劉教授不明白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不過,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而小雨說完這些話後,就招呼劉教授看湖景,還說等一會兒就可以吃上江南的特色湖水煮湖魚了。這時船艙裡飄出了燒菜的香味,劉教授故意誇張地做了一個嗅的樣子說:“好香啊。”
喬一川看著劉教授的樣子,便笑著說:“這可是江南的特色燒菜方式,要不要去船艙看看她們是怎麼做菜的呢?”劉教授欣然同意,他們便站起來往船艙走。
小雨被喬一川這麼一冷落,備覺無趣。她一個人靠在船邊,眼淚卻忍不住打著轉。這一瞬間發生的場景也不是她想要的,就如那個她獨自去酒吧買醉的夜晚。那個晚上,是父親成道訓的生日,那天她趕飛機為父親的生日而來,卻看到了一個她這輩子都不願意看見的場景。她一氣之下,衝出了自己的家,去了酒吧拼命喝酒,她想忘掉她所看見的一幕,可她卻喝醉了。是喬一川救了她,現在,這個救命恩人卻有一個漂亮得招人恨的老婆,她的心像是被刀片錯綜雜亂地劃過一般,痛得沒有一處可以讓她安生。
小雨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著,長長的頭髮被湖風吹著,單薄的肩膀一起一伏,那個樣子像極了一個需要保護的受傷的小女孩。喬一川站著看著她,心卻莫名其妙地絞痛。他沒有走近她,這個在幾分鐘之前還張狂、叫囂的霸道女孩,這個對郝小麥一臉凶狠的女孩,這個董事長家的公主,是他走不近也丟不得的燙手山芋。
劉教授也從船艙裡走了出來,他顯然也看到了小雨在哭。他推了一下喬一川,示意他去安慰她,自己卻轉身回船艙裡去了,繼續看兩位婦女守著煤炭爐燒菜。
喬一川還是沒有走近小雨,他很清楚,這個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愛他,而這種方式與她的父親成道訓無關,也與北京的伍志無關。這是一種很純粹的愛,一種很排他的愛。如果她不是在愛他,她不會看到妻子郝小麥的那一瞬間充滿了恨意。女人是有直覺的,喬一川信。一如郝小麥看到小雨時對他的不信任一樣。她們在看到彼此的第一眼時就形成了情敵的局面,這讓喬一川無奈的同時,也放下了對小雨的懷疑。他在內心還是不願意自己對小雨有所懷疑的,他儘管接受不了她的愛,可他還是渴望他和她之間沒有那麼多的陰謀和利益的糾葛。
時間就是在這種僵局中過去的。喬一川和小雨誰也沒有走近誰,直到湖水煮湖魚上來時,在劉教授反客為主的招呼下,這兩個人才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坐在一起吃著這道聞名遐邇的菜。其實這是一道很簡單的菜,取純潔的湖水,捕一條鮮活的魚,沒放任何調料,用小火爐煮著,一道很原始很純粹的手工製作,可就是讓人吃出了鮮味,也吃出了風趣。舌尖上的感覺,就是在這種很純粹的原始做法中被激發起來的,胃腸的渴望,其實也不過如此簡單。可是生活卻往往如加了各種作料的大菜一樣,複雜的同時失掉了最純粹的原汁原味。
儘管是盼望已久的傳統菜,小雨還是食而無味,她只是象徵性地吃了幾筷子。喬一川自始至終沒有對她說什麼,她渴望他的肩膀借她一靠,更渴望他的柔情可以化解她對另一個女人的恨意,當然她還想讓他告訴自己,關於那個她一直充滿恨意的女人的故事,可是他卻用冷得讓她無法靠近的寒潮,擊退了她對他的情感,以及她對他的幻想。她也在想,她是該離開了。這個招惹了她的男人,這個激起她全部愛戀的男人,這個讓她愛不得也恨不起的男人,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飯是吃完了,劉教授對秀湖島的研究興趣卻被激得很高,特別是當船隻劃過水面,碧水中的水草變化多端時,他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叫好聲。他的臉上寫滿了高昂的**,他有時候會把手伸進水草中,去撫摸它們,衣服被水打溼了,他也不知道。
喬一川看著劉教授的樣子,他才知道,其實他在錯怪小雨的同時,也誤讀了劉教授。劉教授的一系列表情在告訴他,他是個真正熱愛水利的學者。喬一川的父親喬佰儒也熱愛這裡的水生物,喬佰儒的書房就有很多水利方面的書,而且喬佰儒把這些書當寶貝一般愛惜著。如果喬佰儒不從大學校園走進商場,現在,他也會如劉教授一般,潛心熱愛著湖泊裡的一切水生物。
船隻一直在湖水裡劃蕩著,一浪又一浪的碧波湧動著,如無數珍奇閃出來的光芒一般。小雨的心情也慢慢好起來,當她發出一聲驚叫時,劉教授隨著她的驚叫聲看了過去,一處水草茂盛地,一群野天鵝“撲騰”而起,盤繞著湖旁的草地飛旋著。
劉教授對喬一川說:“快讓船進那個地方去,我要下去看看那裡的水質和草地。”
喬一川讓划船的人把船隻靠近了那片水草地,他陪著劉教授一起從船上下到了水草地。剛走了幾步,劉教授就把鞋子脫掉了,他要親自走進水草叢去看看,他讓喬一川在一旁等他。喬一川想跟著他一起去,卻被阻止住了,他說:“小喬,這一片要好好保護,我就是去親眼看看水質,你不要去,這樣的水草越少被人踩過越好。”
喬一川聽劉教授這麼一說,就把正準備脫的鞋子收了起來,幫劉教授把鞋子送到了船上,便和小雨坐在船頭看著劉教授小心翼翼地往水草叢深處走去。劉教授時不時彎腰撥弄著水草,還低頭在隨身帶的本子上記錄著。
小雨不懂這些水生物的意義,乾坐著有些無聊,就主動向喬一川示好。喬一川一直在觀察劉教授,他被劉教授的專注神情打動了,一時沒理小雨的示好。小雨一生氣,推了喬一川一把,沒想到他沒坐穩,一下子撲到水裡去了。船隻停在湖邊,水不是太深,他除了樣子很狼狽外,倒也沒什麼。
小雨起先是害怕,驚得去拉喬一川,一見水這麼淺,又拍手笑了起來,活脫一個頑皮的小孩子。喬一川想發火,被她的樣子逗得轉怒為笑,這一笑,兩個人之間的賭氣倒也冰消瓦解了。
小雨想和喬一川說說悄悄話,便拿出100元錢讓划船的船工去岸上買幾瓶水來,多的錢算是給他的跑路費,划船的船工喜滋滋地上岸買水去了。
船工一走,小雨便衝喬一川擠眉弄眼,喬一川苦笑了一下,擰著溼衣服坐在船頭問她:“一個女孩子,這麼鬧騰,哪個敢娶你呢?”
小雨不再生氣,嘻嘻哈哈地說:“沒人敢娶,就做你的小妾,我們再聯手幹掉黃臉婆。”
“你……”喬一川正想發火,卻發現不遠處的劉教授身子一直往下陷著,他急了,趕緊朝劉教授的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喊:“劉教授,不要動,身子往上浮,別隨著泥潭往下陷。”
劉教授在身子不停往下陷的時候,就明白他陷進泥潭裡了。他聽到了喬一川的喊聲,看他奔著自己而來的時候,急了,便衝著他喊:“你不要過來,這個地方泥潭太多,與其兩個陷進去,不如讓我一個頂著,你快去喊人拿繩子之類的救生工具來。”
喬一川不聽劉教授的,撲了過去,讓劉教授把手伸給他,可劉教授就是不伸,他很清楚這個泥潭承受不起兩個人的重量。可喬一川還在往前探,他發火了:“喬一川,你不要命啊,快去喊人。”
小雨也趕了過來,著急地看著他們,劉教授一邊讓小雨趕緊打電話喊人,一邊阻止喬一川繼續往前走,可喬一川根本不聽他的,還在探著身子往前繼續走,結果在快靠近他的時候,也陷進了泥潭裡。小雨一嚇,急得又“哇”地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給父親打電話,電話一通,她就喊:“爸,快來救我,我在野天鵝出現的水草裡,陷進了泥潭裡,快,我不行了。”說著,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喬一川屏住氣盡量把身體往上浮,劉教授也屏住氣往上浮,他們不再說話。小雨也不敢再說話,可她的心一直不停地跳著,真比她自己陷進泥潭還要害怕。她的眼睛一刻不眨地盯著喬一川,生怕她一眨眼,這個男人就不見了,就沉到泥潭裡去了。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這個男人已經深深地佔據了她的心,他的生死與她已經密不可分了。
四周一下子寂靜了,小雨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她後悔極了,不該支走船工,他要是在這裡的話,肯定有辦法,畢竟他有經驗。
小雨的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喬一川卻衝著她笑了起來,想說話,被小雨阻止住了:“你不要說話,我懂,我什麼都懂,你們要挺住。”
快艇的聲音響起來了,小雨揚起手臂大喊:“這裡,這裡。”快艇上的人看到了小雨,往這邊靠了過來,小雨便知道是父親派人來救他們了。快艇靠近時便停了下來,從裡面走出幾個中年人,他們把繩子拋向了劉教授和喬一川,讓他們綁在自己的身上,隨著快艇的划動,兩個人便從泥潭裡掙脫了出來。
這個時候,岸上響起了一群人的腳步聲,為首的是阮副總經理,他正帶著一群人往這裡趕。他剛送走客人,正準備回公司去,接到了成道訓的電話,說他女兒陷進了泥潭裡,他已經通知快艇救人,讓阮副總經理帶人去看看,他也正往秀湖島趕。成道訓的聲音急迫而又蒼老,這是阮副總經理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的聲音說話,以為小雨真的情況不妙,就帶著人趕了過來。沒想到小雨站在草地上,完好無損。他便知道,又是這個鬼丫頭在鬧事,只是他可不敢再對這個丫頭說一句重話,也不敢對她丟臉色,他領教過她的狠。
小雨沒事。阮副總經理的心也放下來了,他趕緊給成道訓董事長打電話:“成董事長好,您彆著急,小雨沒事,是喬一川和從北京來的什麼教授陷到泥潭裡去了,不是小雨。您放心,人救上來了。”
成道訓在電話裡感謝了阮副總經理一番,不過,他已經在來秀湖島的路上,他讓阮副總經理安排一下,晚上宴請北京來的教授吃飯。說完,就掛了電話。
阮副總經理沒想到喬一川隨隨便便帶回來的一個人,就讓成道訓這麼重視,他這才發現他針對喬一川是失策,而且成道訓的女兒用這樣的招數來救喬一川,對他的情感可想而知。這麼一想,他趕緊通知葉九根,讓快艇靠過來,他要親自去為北京的教授和喬一川壓驚。
阮副總經理很清楚,商場是此一時彼一時,而他要用行動挽回他在喬一川心目中的形象,這一點在目前來說比什麼都重要。想想也挺悶氣的,他堂堂一個副總經理,竟被兩個小破孩牽著鼻子走。只是悶氣歸悶氣,卻不能再和喬一川這種看似簡單的年輕人置氣了。這種氣,不是他可以置得起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