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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有驚無險的事故算是平安過去,而喬一川的心卻怎麼也落不了地。儘管有小雨在,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她有足夠的能量解決這樣那樣的事件,可就是這個讓他無比頭疼的女孩,卻如一顆定時炸彈一般,在他無數個細胞內翻騰。
喬一川和劉教授被安排住進了秀湖大酒店,這是一名臺灣老闆投資的酒店,他曾經是秀湖島上的漁民,是成道訓在打造秀湖島時引回家鄉投資的。這家酒店依山傍水,佔據秀湖上最好的地勢,當然也是秀湖島上最豪華的酒店。這家酒店表面看起來和一般酒店沒什麼差別,可裡面的裝飾元素以及員工素質全部參考國際五星級酒店標準制定的。儘管這個酒店建立已經有十年的歷史了,可對江南市來說,這也絕對算是一家超一流的大酒店。
阮副總經理親自帶著喬一川和劉教授進的這個酒店,這倒讓喬一川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進了酒店房間後,喬一川才知道阮副總經理已經為他和劉教授各自準備了一套新衣服、新皮鞋,包括襪子在內。阮副總經理的細心和周到是喬一川所沒想到的,他和劉教授的確沒有帶行李包,因為才住一晚上,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當喬一川洗換完畢後,阮副總經理來了,他來和喬一川商量晚上的安排。直到這個時候,喬一川才知道成道訓要來,而且秀湖管理處的領導都要參加晚上的活動,說是為劉教授壓驚,其實都是衝著成道訓而來的。而阮副總經理也完全沒必要為晚上的安排和他這個分公司負責人商量,阮副總經理來,就證明他想和喬一川形成某種統一,至少要達到表面的和諧。不管成道訓對喬一川怎麼樣,目前小雨對喬一川的情感,怕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女孩要得到的東西,阮副總經理已經很清楚,是非得到不可的。
喬一川趕緊請阮副總經理坐,然後給他泡茶,一邊把茶杯很恭敬地雙手端給阮副總經理,一邊一個勁兒地向他道謝。喬一川做這些時,很自然很老到,完全看不出是裝的。這倒讓阮副總經理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只是他從喬一川一系列的舉動中已經明白,這個年輕人在用行動告訴他,他不過是自己的屬下、自己的一個兵而已。他是弱勢者,受到領導者的一點點關懷,就容易感恩戴德。
阮副總經理扯了幾句閒話,就離開了喬一川的房間。他走後,喬一川才有喘息的時間。他和伍志的意思是先讓劉教授看一看,現在倒好,不僅驚動了秀湖管理處的領導,連成道訓都知道了。這事鬧得讓喬一川很被動,可是除了硬著頭皮應對晚上的飯局外,他還能改變什麼呢?在公司,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計劃部副部長,他沒有力挽狂瀾的魄力,更沒有這樣的氣勢。他目前不過就是一顆棋子而已,該白的時候白不了,該黑的時候也黑不起。再說了,在職場,魄力是由決策時拍板能力大小而決定的,商場的氣勢也是由獲得利益的多少而決定的。一如“成道訓”三個字,就是氣勢,就是魄力,當然他的名字也等同於利益和權力。
晚上,小雨領著喬一川、劉教授一起走進了秀湖廳。成道訓董事長、阮副總經理以及秀湖管理處的領導都已經在包房裡。一見劉教授,成道訓繞開眾人,走到他的面前,熱情而有禮節地伸手和他握了握,一邊握一邊說:“讓劉教授受驚了,很是對不起。”說完,他把目光轉向了喬一川。喬一川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成道訓面對面地站著,一見他的目光轉向了自己,臉就沒有理由地漲得通紅,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他想說一聲“成董事長好”,卻發現嗓子眼兒被巨石堵塞住一般,喘不了氣。好在成道訓似乎沒注意到喬一川的緊張,而是望著他用很隨意的語氣說:“我們的喬總,新官一上任,就燒了這麼一大把旺火,從北京請來劉教授這麼重要的人物,卻也不通知一下,好在有驚無險。今晚,我代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全體職員為大教授洗塵和壓驚,不醉不歸。”
成道訓董事長的話音一落,阮副總經理趕緊說:“喬總年輕有為,有衝勁兒,有幹勁兒。”公司兩位主要領導都在抬喬一川,秀湖管理處的領導也趕緊附和著,他們很清楚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是市裡的龍頭企業,也是市領導們重視的企業,他們一個小小的管理區,也不敢得罪這樣的企業。管理區的書記是從省城一大學派來的,區長是一女的,剛剛從外地調配過來的。他們也許還不知道喬佰儒自殺的事件,當然更不清楚喬一川的根基了。只是公司主要領導都在抬這位年輕人時,他們心裡面亮堂著,這位年輕人肯定有著不一般的背景。
成道訓說完他該說的話後,就拉著劉教授坐在了主位上,劉教授謙讓了好半天,成道訓說什麼也要讓他坐在主位上,他是從北京來的重要客人,而且還是專家教授,說什麼這個位置也應該是他的。
劉教授這是第一次和成道訓打交道,雖然他聽過很多次這個名字,真的見到這個人,還是第一次,與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他一直認為市裡面的很多公司老總大多是土包子,對他們這些專家和教授根本不放在眼裡,他們當慣了土地主,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再說了他們也聽慣了周圍悅耳的話,根本就不會拿專家教授們的話當話。當然,這些年,“專家”和“教授”也如同“小姐”和“乾爹”一樣,全被變了調、著了色。把原本該有的知識點和智慧庫都淹沒掉了,剩下的全是灰色地帶中的種種交易。
劉教授這些年不大願意下基層,除了看不慣基層很多土豪的飛揚跋扈外,就是不想為虎作倀。他和張懷仁是同學,那個時候莫部長還沒當部長,張懷仁也還不是祕書,倒也相安無事。後來,莫部長扶正後,張懷仁成了莫部長的私人祕書兼辦公廳主任,有了這一層關係後,劉教授再下基層考察時,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交易令他備感困惑。他不想過多地捲入任何圈子之中,他不過是一個做學問的人。慢慢地,他便越來越少下基層。這一次,伍志和張懷仁告訴他,只是和喬一川兩個人去看看秀湖,有興趣就幫著策劃一份湖泊的溼地報告,沒興趣就當作一次遊山玩水的旅行。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秀湖這麼美,在眾多湖泊被汙染後,秀湖竟還保留得如此純粹,這也算是一個奇蹟了。不過,他在陷進泥潭時,發現周邊的水質與湖中心的水質不一樣,汙染在隨時隨地侵入秀湖。他在痛心的同時,已經準備為這片還保留著大量水生物的湖泊而奔走,他會盡他的一切力量爭取讓秀湖成為最重要的湖泊溼地保護基地,不過他不會在酒桌上說這些。他是一個把專業操守看得如生命一般重要的人,他不會為了討好誰而在酒桌上吹牛,或者做些刻意而為之的事情。
當酒上來之後,劉教授才發現,他的確被當成了貴客,酒,是夢之藍系列中最貴的一款,夢9,52度。夢之藍的酒是劉教授最喜歡的一種酒,這個系列的酒口感好,而且喝到一定程度上,人特容易興奮。看來成道訓提前做了功課,至少問過伍志他的喜好,這倒讓劉教授在不自覺中被一種感激包圍著。看來,人在糖衣炮彈面前,想做到完全不溼身也是相當有難度的。當然,劉教授的感激還有喬一川冒死救他的舉動。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見面,他就對他有著很好的印象,現在,這種印象在這一場事故中變成生死之交了。這種交情,是他畢生難忘的。只是他不會表達,一如他不會在這種場合表明他會為秀湖進入溼地保護名單而努力一樣。在他的為人處世字典裡,交情這種東西,一如愛情一樣,可遇而不可求。
酒上來之後,菜接著一道一道地上來了,成道訓對劉教授說:“來秀湖,沒別的,就是魚多。今天是魚宴,毛澤東主席一句‘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讓秀湖的武昌魚聞名天下,今晚,大教授好好品嚐一下武昌魚的美味吧。”
成道訓一口一個大教授,把他對劉教授的尊重表達到了極致。這一點讓喬一川不由得暗歎不如。更讓喬一川服氣的是,成道訓介紹完武昌魚後,講起了秀湖的歷史。他說:“秀湖東西長90公里,南北寬30公里,由416個湖汊組成,湖面51.94萬畝,流域面積4163平方公里,常年平均水深4.27米。北有45公里水港與長江相通,南有平湖與省城相望,秀湖水經水港注入長江。秀湖的水生物資源豐富,現有魚類近200種、水生高等植物460多種、浮游動物近70種、浮游植物90多種等,為幾百種水禽提供了豐富的食物來源。”這段話成道訓一口氣說完了,而且數字精確到小數點之後,他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這一點在喬一川看來,就是準備極深的功課。他便清楚,成道訓能拿下秀湖和平湖以及控制住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看來也是有道理的。
劉教授對成道訓的介紹顯然也很吃驚,一個非水利專業的官員,能夠如此精確地瞭解秀湖的特色,可見用功之深。
成道訓董事長的話音一落,女區長帶頭為他的這段介紹叫好,她望著成道訓,一臉小學生的天真和信徒般的虔誠,笑呵呵地說:“成董事長太偉大了,這麼多的資料,您居然記得如此清晰,看來,我要拜您為師,好好取一下經。”她的話音一落,男人們全都會意地哈哈大笑。
在這種場合,男人們一笑,小雨馬上明白女區長嘴裡的“取經”是指什麼。她極為尷尬,也特別不高興。這雖然不是她第一次和父親同一桌吃飯,可這是她第一次參與父親的工作飯局。如果不是為了喬一川,她說什麼也不會讓自己進入這種飯局的。為了提示那位女區長不再說出讓她更難為情的話,她裝作感冒一般,使勁兒地乾咳著。阮副總經理趕緊收起笑容,轉過臉問小雨:“小雨,你是不是感冒了?”
女區長還不認識小雨,正為她的話引得男人們一陣鬨笑而暗自得意。這種場合,女人們向來就是男人們開涮的物件。沒想到,小雨一咳嗽,場面迅速冷下來,她便向小雨投去極不友善的目光。小雨顯然看到了,她推開面前的酒具,站了起來,丟下一句“我不吃了”,便往外走。
成道訓趕緊站了起來,對阮副總經理說:“老阮,你陪劉教授多喝幾杯,我看看這個丫頭,這丫頭被我寵壞了。劉教授,您別見怪。”女區長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這個怒視她的小女孩竟是成董事長的女兒,她趕緊站了起來,討好地說:“成董事長,我去照顧她吧,您先吃。”
成道訓很清楚女兒為什麼生氣,這個時候讓女區長去照顧女兒,怕是會氣得讓女區長下不了臺。不過女區長的一番好意,他也不能太生硬地拒絕,只是說:“你陪劉教授好好喝幾杯,沒陪好,拿你是問。”
喬一川一直想站起來去追小雨,可這種場合,他又有什麼理由去追她呢?見女區長開口要去照顧小雨,他趕緊站了起來說:“成董事長,您留下來吃飯吧,我去看看小雨。”
成道訓看了一眼喬一川,這一眼讓他不得不承認,喬一川很有一股男人味兒,特別是他的眼睛,說憂鬱也對,說優雅也錯不到哪裡去,拿女兒成思雨的話來說,是一個很有款的年輕人。就是這個年輕人,因為喬佰儒自殺後被他一直掛了起來,也因為被人推薦的原因,又被他派往北京。可是他做夢都沒有料到,女兒拿自己的生命去救的人,卻是喬一川。為了他,女兒不惜同身為副總經理的老阮吵架;為了他,女兒也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嚇唬自己。現在,喬一川站起來說話了,他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他很清楚,女兒現在除了聽喬一川的話,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在女兒面前,他這位堂堂的董事長是抵不過喬一川這個小小的計劃部副部長的,這是他身為父親的尷尬和無奈。不過,他並沒有把這些表現在臉上,而是在內心嘆息了一下,很快對喬一川說了兩個字:“好吧。”
喬一川便往門外走,當他走到門外,四處張望時,發現小雨站在走道盡頭的窗戶前,那裡的燈光曖昧地灑在她的後背上,單薄、消瘦的長裙迎著過道的風起舞著,把她的孤獨拉得無限長。
喬一川為這個影子心動了一下,不過很快,成道訓那張極有內容的臉便浮了上來,強力地壓著他的某種慾望和嚮往。他的步履便有些凌亂,不過,他還是要走近她。
小雨其實聽到了腳步聲,可她一直沒有回頭。喬一川喊了一聲:“小雨。”小雨還是沒回頭,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飯局都是這樣的,這就叫逢場作戲。你也就別認真、別計較,更別難過了。”
“哼,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小雨猛地一回頭,怒視著喬一川,兩個人的臉由於都沒意識到對方的舉動而貼到了一起,喬一川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小雨的心也劇烈地往外躥著,兩個人都傻了一般,愣住了。除了心跳的聲音,就是對方急促的呼吸聲,打在各自的臉上,是那麼陌生又是那麼熟悉,是那麼挑逗又是那麼溫馨。
“親她”,喬一川的內心響著這個聲音。她是他的,是他夢中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影子,那個影子屬於他,那個影子裡沒有“成道訓”三個字,也沒有“郝小麥”三個字,更沒有“綠帽子”三個字,只有實實在在的三個字“我愛她”。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舉了起來,就在他想抱住小雨的時候,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一個不期而至的浪漫情景被手機的響聲毀滅了。現實,這個他無法越過的詞,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心裡、他的眼前。成道訓的臉,甚至是邱國安的臉,還有司守利的臉,臉譜一般在他的眼前晃盪。他的心顫抖著,讓他在伸手拿手機時,全身燥熱得直流汗。
手機滑了一下,最終還是被喬一川穩穩當當地拿了出來。在他按下接聽鍵的時候,他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小雨的嘆息聲,那麼沉重、那麼無奈,卻又那麼恐懼地砸在他的心尖上,他便又有了被匕首刺中的痛。
電話是老爺子的生活祕書許大姐打來的,她在電話中急切地說:“小喬,老爺子心臟病發作了,必須馬上送醫院。”
“許大姐,您一定要照顧好爺爺,我馬上趕過去。”喬一川著急地說。許大姐說了一句:“你儘快安排老爺子住院。”就掛掉了電話。喬一川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趕緊給餘秋琪打電話,電話一通,他著急地說:“秋琪,你快帶醫生去維也納酒店808房間,老爺子心臟病犯了,我給小馬打電話,讓他來接我,我馬上趕回江南。”
“你爺爺生病了?”小雨也著急了,要陪喬一川一起回市裡去。喬一川被小雨一提醒,趕緊說:“劉教授交給你了,我遠房的一個爺爺心臟病發作,我必須趕回市裡去。還有,你爸那裡,也得你替我解釋一下。記著,是我遠房的爺爺,我小時候是他帶大的。知道嗎?”喬一川強調了遠房的爺爺,因為成道訓知道他沒有爺爺,不這樣說,他問起來,老爺子回江南的事就要暴露了。劉教授的事暴露不要緊,專家考察的事常常都有,可老爺子回江南就太**了。他不知道邱國安到底給老爺子看了些什麼,如果不是因為生氣或者激動,老爺子的心臟病是不會發作的。孟明浩祕書在老爺子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之前,全面替老爺子檢查過,各方面狀態都不錯,才讓老爺子回來的。沒想到,才一天的時間,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這讓喬一川有些應接不暇。好在,小雨這個時候顯得特別懂事和理解他,讓他趕緊走,她爸和劉教授那裡有她,會沒事的。
喬一川感激地看了一眼小雨,一轉身,衝下了樓梯,身後傳來小雨的喊聲:“別太著急,小心點兒,路上注意安全。爺爺不管有沒有事,回市裡後,記得告訴我一聲。”
喬一川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就迅速消失在並不算太黑的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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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一川一口氣衝到碼頭邊時,最後一趟遊艇剛剛離開。如果他要回市裡,只得動用快艇,而快艇不是他這個小小的計劃部副部長可以請得起的。以前還有民用船隻送客,因為遇到風波,船隻就容易出事故,在接連出事之後,民用船隻送客被成道訓強行取消了。
現在喬一川站在碼頭邊,望著湖對面的燈光,有一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奈和痛楚感。他沒有辦法,只好給邱國安打電話,就在他掏手機時,邱國安的電話打進來了,他趕緊按下接聽鍵,邱國安的聲音傳了過來:“喬一川,北京來的客人陪得相當不錯吧?晚宴很熱鬧吧?”
喬一川一聽邱國安的聲音不對勁兒,馬上明白,邱國安已經知道成道訓在秀湖島上,看來邱總經理的耳目也是無處不在。喬一川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可他沒有心情去解釋,也沒有時間容他解釋,他對著手機說:“邱總,秀湖島上的事,見面後向您詳細彙報。現在您能不能讓秀湖管理處馬上安排快艇送我回市裡去,老爺子心臟病發作了,我已經讓我的同學帶醫生去酒店了,她叔叔是心臟病專家。”
“老爺子發病了?你怎麼不早說!”邱國安的聲音明顯也著急起來。他並沒有聽喬一川的建議,而是提前安排了秀平橋倒塌事件中的受害者家屬在倒塌地點等老爺子,說是偶然撞上的,其實是他提前策劃的。這件事,連萬雄他都沒有讓參與,怕被喬一川知道不讓老爺子回江南。
成道訓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越來越強勢,邱國安覺得他這個總經理連司守利都不如。前一段時間,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被市裡確定為民營企業模範公司,市裡決定把城鄉一體化基建工作交由公司策劃運作,成道訓在召集相關部門經理、部長開會部署時,邱國安提出平湖邊上的康樂小區可以作為公司主打的小區模式,也可以成為公司向市裡推出的示範小區。因為這個小區是拆遷戶集中的小區,而小區的管理模式是借鑑城市小區物業管理的模式,又把拆遷賠償資金集中起來辦了廠子,既解決了就業,又發展了當地的經濟,是一個很適合向全市推廣的典型小區。
邱國安在會上提出他的建議,沒想到的是,他的話音一落,司守利直接反駁他說:“康樂小區的辦廠資金是民間集資的,而這種集資方式與金融政策是相違背的,我們不可能把這樣的一個典型推向全市。再說這個小區的模式是個例,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作為全市的模範公司,不能把個例推給市裡,市領導會有想法的。還有,公司需要找到共同點,而不是將個例引為公司的驕傲,只有找到了共同點,才能將市裡的規劃漂漂亮亮地完成。”
司守利說完後,成道訓做了補充,他的補充全是對司守利的肯定,儘管沒有明確否定邱國安的建議,卻間接地把他否定得體無完膚。最可氣的是會議結束時,成道訓先出門,理應是邱國安接著離開,可司守利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緊跟在成道訓身後出了門,而且神氣活現。
這次會議搞得邱國安灰頭土臉,威信掃地。接下來他在主持會議或者安排工作時,一些部門經理和部長不是藉故不參加,就是拖拖拉拉。他便知道,再這麼下去,別說想進步,怕是連總經理的位置都難保住。危機感讓他不得不利用老爺子打擊一下成道訓的氣焰。再說了老爺子與總部總經理路濤的父親是生死之交,這也是他多方打聽到的訊息。當年,老爺子冒死救過路濤的父親,而路濤現在是總部最年輕的總經理,前途無量。搭上老爺子這條線,就等於站在了路濤的隊伍裡,這是邱國安最想要的結果。當然策劃秀平橋倒塌狀告事件,只是他試探老爺子的一個前奏,目的是想借機靠近老爺子。到目前為止,他除了暗地裡安排接老爺子的車輛外,並沒有去見老爺子。他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和路濤總經理一起去見老爺子。他是準備讓老爺子在江南多待幾天,才用此計策,沒想到弄巧成拙。現在他當然著急,如果老爺子一撒手,他的所有計劃不僅全部泡湯,說不定還會讓成道訓抓住把柄,在路濤面前告自己的黑狀,那時他就真的有嘴說不清楚了。到了他這個級別的公司領導,如果被上級誤解,職場前途就基本沒戲了。
邱國安以前的老領導在總部做副總時,被總經理在董事長面前告過黑狀,說他和別的公司的老總走得近,兩個人單獨吃飯,還在別的公司老總面前說董事長的壞話。恰好董事長去老領導分管的分公司檢查,安排休息時,董事長進房間與收拾房間的服務員撞了一個正著,他便相信老領導確實和別的公司老總走得近,確實說了他的壞話,也確實沒把他放在眼裡。安排一個休息房間,居然還是剛剛收拾完的房間,這工作做得也太不拿他當上級領導看了。後來,董事長回總部後,就找理由讓老領導提前退休了。這位老領導也是退休後才知道的,其實他沒有在別的公司老總面前說過董事長什麼,而董事長是臨時決定要休息一下,才通知酒店準備房間,怪只怪服務員手腳慢了一步,被董事長撞上了。當然也怪他選錯了分公司的接班人,沒有親自去分公司提前準備,才讓誤會一再加深。人的職務越來越高時,也容易輕信一些小事件。就拿老領導和別家公司的老總獨處而言,他們在一起說話,沒有第三者在場,怎麼就會有談話內容被第三者知道呢?可這個簡單的道理,董事長沒有分析,就認定兩個人在一起肯定在說他的壞話。現在,邱國安雖然不在現場,可成道訓很清楚,他就是幕後策劃者。這件事比老領導的誤會要嚴重得多,人命關天,邱國安哪能不急嗎?
邱國安是剛剛得知成道訓在秀湖島上宴請北京來的教授的,他一聽這事,就惱火喬一川在騙他,說好老爺子來江南和帶教授來考察兩件事是保密的,現在倒好,喬一川跑到成道訓面前邀功請賞,把他矇在鼓裡。他本來在陪一個考察團,藉口出房間給喬一川打電話,沒想到老爺子心臟病發作,而這個喬一川居然是為了回江南求他,不是求他送老爺子去醫院。不過他氣歸氣,目前他還需要喬一川。他給秀湖管理處打過電話後,再給喬一川打電話時,語氣熱情而客氣多了,他說:“一川,你別太著急,我會找醫院朋友幫著安排
病房,快艇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你回市裡後馬上通知我,我和你一起去病房。”
喬一川在電話中對邱國安總經理感激了一番,就掛掉了電話。他給小馬打電話,讓他到碼頭來接他。打完這些電話後,他的心情還是很沉重,如果老爺子在江南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這會成為他一輩子抹不去的陰影。
快艇來了,喬一川上了快艇,快艇嗖的一下衝進湖水之中,湖面四周的幽黑便深了起來。喬一川看著,心如這幽黑的湖面一般,四處擴散著。
十分鐘後,快艇便靠近了碼頭,小馬的車子停在碼頭上,喬一川一上車,就讓小馬快點兒。小馬也沒問為什麼,加碼直奔市裡而去。在車上,喬一川接到了小雨的電話,小雨一直很焦急地等喬一川的電話,她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很慢,而喬一川的電話一直沒來,她忍不住就給他打電話。喬一川沒等小雨問,就直接說:“小雨,別擔心,我會沒事的。你要陪好劉教授,知道嗎?”
小雨很柔順地“嗯”了一聲,喬一川便掛了電話。他現在沒心情和小雨說什麼,再說了,他能和她多說嗎?成道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在這幽黑的湖面浮現著,他猛然一驚,身子抖了一下,他似乎感覺一張看不見的網從湖面四周罩了過來。
風越來越猛烈地吹著車窗,喬一川知道小馬開得很快,他需要這種快,只有這種快,才能夠讓他心安一些。只花了半個小時,他們便回到了市裡。一進市區,喬一川給邱國安打電話:“邱總好,我是一川,您在哪裡?我過來接您。”
“不用接我,我們在醫院碰頭。”邱國安交代了一下,就掛了電話。
喬一川讓小馬直奔醫院。到醫院住院部大院,喬一川就看到了邱國安,他和萬雄站在路邊,顯然在等他。他讓小馬停車,趕緊從車上走下來,和邱國安打了一聲招呼,又和萬雄招呼了一下。之後,三個人直奔病房而去。
老爺子被送進了手術室,餘秋琪和許大姐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來回走動著。一見喬一川,許大姐就直奔了過來,抓住他的手說:“你可回來了。”
“爺爺不會有事的。”喬一川拍了拍許大姐的手,安慰她說。其實,他比許大姐還要擔心,他一看“手術室”三個字,心就劇烈地跳個不停。
邱國安走近許大姐說:“這位大姐,對不起,我首先檢討自己工作不得法,在安排上欠妥。目前這家醫院最好的心臟病專家都被我請來了,應該不會有事的。”
許大姐看了一眼邱國安,點了點頭。可她一直沒有放開喬一川,喬一川只好由她拉著他的手,把她引到椅子上坐下。他示意萬雄讓餘秋琪也坐下,這樣晃動,大家都心不安。
邱國安示意喬一川過來,他引著喬一川走到過道另一端,小聲地和喬一川商量說:“要不要告訴路總?江南條件有限,等老爺子穩定下來,我看還得轉到省城醫院,到了省城,還是得驚動路總。我怕到時候,他會怪罪我們。你覺得呢,一川?”
邱國安的話說是商量,其實是給喬一川施壓。這件事,已經弄成這個樣子了,他現在能當家嗎?他當得起這個家嗎?他沒有馬上回答邱國安,而是掏出手機給孟明浩祕書打了一個電話,電話一通,他趕緊對孟明浩祕書檢討說:“孟祕書,實在對不起,爺爺心臟病發作了,我們現在都在醫院。我們邱總也在這裡,他想把這事告訴路總,省城醫院的條件畢竟好得多,想等老爺子穩定後,轉到省城去,您覺得呢?”
孟明浩沒想到老爺子回江南的第一天心臟病就發作了,他知道老爺子的脾氣,他不會去省城醫院的。不過他也明白,下面的總經理怕承擔責任,通知一下路總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他便對喬一川說:“你們告訴路濤老總吧,讓他去江南看看老爺子就行,病情穩定後,千萬別提轉院的事,不要再讓老爺子受刺激。還有,一川,這幾天,你要放下一切事,全天守在老爺子身邊,知道嗎?”
喬一川明白了孟明浩的意思,掛掉電話後,邱國安一直望著他,他便對邱國安說:“孟祕書的意見是您通知路總來看看老爺子,但是不能提轉院的事情,老爺子不會答應的。”
“好。”邱國安一邊說,一邊掏手機。喬一川知道,這個時候,他該走開。他便向過道的另一頭走去,果然邱國安沒有攔他。這些領導都有領導,他們和自己的領導說話時,沒誰希望下屬看到或者聽到。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許大姐拉過喬一川快速地往手術室走。餘秋琪緊跟在他們身後,當餘秋琪的叔叔餘向東走出來時,餘秋琪問:“叔叔,病人怎麼樣了?”
喬一川這才發現餘秋琪的叔叔,他也是第一次見餘向東,他喊了一聲:“餘叔叔好。”萬雄也趕緊跟過來,喊了一聲“餘叔叔好”,接著便向餘向東介紹邱國安總經理,餘向東客氣地問候了一下邱總經理。這時醫院的何院長來了,他知道邱國安總經理在這裡,只是不知道被救治的病人是什麼人,不過,他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成道訓,說邱國安託同學召集所有心臟病專家到場救一位病人。成道訓讓他趕緊去手術室看看,是誰這麼重要,隨時向他彙報情況。所以,何院長來得相對晚了一些,不過正是時候,手術室的門恰好打開了,他馬上就會知道病人是誰。何院長有今天,全靠成道訓對他的支援,讓他認識了市裡的相關領導,才一步步坐上了院長的位置,所以,他對成道訓言聽計從。
喬一川在邱國安和何院長交談時,隨著許大姐一起往手術室走,餘秋琪也跟著他們,並喊她叔叔一起去手術室,怕喬一川有問題要問。
喬一川和許大姐進去的時候,老爺子已經穩定下來,喬一川趕緊走到病床邊,拉起老爺子的手,眼淚卻忍不住地掉了下來,他哽咽著說:“爺爺,我對不起您。”
“傻孩子,爺爺沒事。”老爺子拍了拍喬一川的手背。
許大姐看了一眼老爺子,見氣色沒有最初那麼灰白,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餘秋琪把餘向東拉到門外問:“叔叔,病人情況如何?”
“病情控制住了,但是要格外小心。”餘向東說了一句,接著問,“這位老人是誰?你怎麼這麼緊張?還有江南資本運營的總經理和院長都來了,你什麼時候和這些人走得這麼近?”
“叔叔,別問了,以後向你解釋。你把病人目前還要注意的事項都寫給我,越詳細越好。快寫,我進去看看病人。”餘秋琪說完就往手術室走。餘向東一邊搖頭一邊苦笑,這孩子,簡直被慣壞了。
這時何院長帶著邱國安走進了手術室,喬一川趕緊對老爺子介紹說:“爺爺,這是邱總,是他安排車接您回來的。”
邱國安上前緊握住老爺子另一隻手說:“老爺子好,都怪小邱辦事不力,讓老爺子受驚了。”
老爺子笑了笑說:“是我不讓一川通知你們。我現在沒事了,你們該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邱國安趕緊說:“那好,老爺子安心養病,我明天再來看您。”說完,帶頭退出了手術室。何院長還沒來得及和老爺子說話,見邱總退出來了,不好再留,也跟著退了出來。
很快老爺子被送進了何院長提前安排的高階病房。一進病房,喬一川四下看了看,這病房不亞於星級賓館,這樣的病房,老爺子怕是不會久住。果然,老爺子四下看了看後,問喬一川:“這是邱總安排的吧?”
喬一川趕緊點了點,接著說:“爺爺,他也是一片好心。”
“這種病房是腐敗、是浪費資源。那麼多病人還睡在過道上,我一個老頭子,住院像住進宮殿一般。”老爺子生氣地說。
“爺爺,住一晚上,我保證,明早換到普通病房去,好不好?”喬一川帶著孩子式撒嬌的語氣說。許大姐在一旁幫著說:“老爺子,你苦了一輩子,就享受一晚上吧。”
老爺子被逗笑了,也就沒再為難喬一川。喬一川這個時候才有機會介紹餘秋琪,他拉過餘秋琪,老爺子這才發現這個女孩一直忙前忙後地服務著,就問:“這是我的孫媳婦吧?”
餘秋琪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喬一川沒想到老爺子居然誤會了,趕緊解釋說:“爺爺,她是我的同學,多虧她及時帶著她叔叔去看您。”
老爺子看著紅著臉又緊張得不知所措的餘秋琪,樂得哈哈大笑。他這麼一笑,把病房的緊張氣氛驅散掉了,也讓喬一川一度緊張的心鬆弛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響了。喬一川去開門,萬雄站在門外,身後緊跟著的是邱國安和一位喬一川不認識但在公司的剪報上看過多次的人。這人氣宇軒昂,不胖不瘦,無論是身高還是體態,拿喬一川的標準來說,正合適。一件斑馬條紋的休閒衫搭配著一條灰白色的休閒褲,看似隨意,卻極為精巧地把隨意與正統和諧地融為一體,怎麼看怎麼舒服。喬一川馬上喊了一聲:“路總好。”
原來,邱國安和萬雄在離開醫院的路上,接到了路濤總經理的電話,他已經趕到江南了,就他和司機兩個人。夜已經深了,讓他不要驚動太多的人。再說了,老爺子也需要靜養。邱國安和路總通完電話後,讓司機掉頭回醫院,他和萬雄在醫院路口等路總。
省城到江南也就一個小時的路程,路濤的車很快進了江南,邱國安認識路濤的車,車還沒停穩,他和萬雄已經等在路口。等路濤下來,他趕緊迎了上去,引著路濤往老爺子的病房走。
到老爺子的病房時,萬雄上前敲了門,便是喬一川看到的情景了。不過喬一川問候路總時,路總不僅看了他一眼,還很客氣地點了點頭。雖然沒說話,但路總的這些動作,已經讓喬一川很受感動和鼓舞了。他趕緊讓到一邊,說:“爺爺,路總來看望您了。”邱國安馬上也讓開了,讓路濤先走。老爺子沒想到驚動了路濤,不過這次,他沒怪喬一川,而是喊:“小濤,快過來讓叔叔瞧一瞧。”
路濤喊了一聲“叔叔”,就緊緊地握住了老爺子的手。他是接到邱國安的電話,推掉了所有的活動趕過來的。好在,老爺子氣色還不錯,估計沒多大問題。不過他對老爺子說:“叔叔太見外了,回來了,也不通知我一聲,這可讓我一路上都在反思自己做得不好。”
“小濤,你來得正好,我有正事要和你談。”老爺子說。邱國安緊張地看著老爺子,喬一川也緊張地看著老爺子。餘秋琪看了一眼喬一川,馬上走近老爺子說:“爺爺,您病情剛剛穩定,我叔叔交代了,不能談工作。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好不好?”
路濤看了一眼餘秋琪,又看了看喬一川,這兩位都在喊老爺子為爺爺,一時間,他都有些暈頭轉向。不過,他順著餘秋琪的話說:“叔叔有什麼事,休息幾天,我專程抽時間來,好好聊一聊,您看怎麼樣?”
老爺子把目光轉向了喬一川,喬一川趕緊說:“爺爺,您就聽路總一回,這幾天,我哪裡都不去,陪著您,有什麼事,您交代我,我全記錄下來,交給路總,您看如何?”
老爺子沒再堅持,拉過喬一川的手交到路濤手上說:“這是我的孫子喬一川,以後就是你的侄子。我只有這一事求你,他的事就是你的事。小濤,你一定記住了。這孩子……”
“爺爺。”喬一川打斷了老爺子的話,他怕老爺子提起父親,他已經猜到老爺子對秀平橋倒塌事件瞭解了很多。
“好,好,我不說了。我要休息,你們都散了吧。”老爺子說完示意喬一川送客。
喬一川把路濤總經理和邱國安送到了電梯口,路濤在上電梯的時候說:“好好照顧爺爺,別的事,以後慢慢來。”
“我會的,謝謝路總。”喬一川說。
“該喊路叔叔。”路濤笑著提示喬一川。邱國安也在一旁笑著說:“是啊。”
喬一川趕緊喊了一聲:“路叔叔。”
路濤拍了拍喬一川的肩說:“好好幹。”電梯來了,萬雄擋住門口,讓路濤和邱國安進了電梯。直到電梯的門合上,喬一川才從夢中醒來一樣,轉身往病房裡走。
3
一大早,喬一川的手機上就來一條資訊,神祕號碼的。這段時間,這個號碼一直沒給他發過資訊,他趕緊開啟看,只有三個字:遠離她。神祕號碼果然神通廣大,訊息靈通,連他和小雨曖昧的關係都搞清楚了。只是這個人會是誰呢?成道訓身邊的人?邱國安身邊的人?這兩方的人都有可能給他某種提示或者暗示,只是為什麼要給他提示或者暗示他,就不得而知了。
喬一川一邊刪除這條資訊,一邊苦笑了一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亂,越來越理不清頭緒。按理說,他在公司也有些年頭了,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辨別能力,可是當事件發生後,他發現自己的辨別能力失效。而所有的事件本身都與成道訓或者邱國安有關,當然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強大的內功,而是因為他們所佔的位置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一號位置。而這樣的位置只有一個,所謂的一山容不下二虎,就是這個道理。而他,這個原本離一號人物很遠的計劃部副部長級的蘿蔔頭,被一步一步推進了一號人物的視線之中,而且還是兩位一號人物。這讓他失去辨別能力的同時,也極為忐忑不安。而且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這個地盤上,不是邱國安想做什麼就能成功得了的。
喬一川這才知道,真正的商場是他目前正在經歷的,而不是以前他所理解的那個商場。以前的商場有父親喬佰儒在,天塌下來,也是父親頂住了。他不過是一個戴著光環的富二代,一如小雨一樣,可以仗勢欺人,可以借力而上,可以呼風喚雨,可以指桑罵槐。而現在,他是一隻落毛的鳳凰,而落毛的鳳凰向來不如雞。這就需要他格外地小心謹慎,要分析和悟透所經歷的每一件事情背後的陰謀或者陽謀。
老爺子睡得很安穩,一直鼾聲不斷。喬一川這一晚不僅寸步不離,而且沒敢怎麼睡,他怕自己一睡著,老爺子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對老爺子越來越如一個孫子對爺爺一般依賴,而這種依賴是他應該放在父親身上的,可是父親從來沒讓他有過這樣的依賴,在他明白這種依賴是一種力量和親人的愛時,父親卻撒手而去了。
人生就是這樣糾結,得到的從來不知道珍惜,失去以後,才知道原來所擁有的是多麼寶貴的東西。如果父親還活著,他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和父親跟陌生人似的,不理不睬,他會和父親如朋友亦如兄弟般地相處。如果他早明白這些,父親就不會自殺,父親會把他內心深處的隱情告訴他,也會把他的矛盾和糾結告訴他,他們會一起度過那段屬於父親最黑暗的日子。可是喬一川沒有這樣做過,那段所有人質疑父親的日子裡,他對父親依然不聞不問。
許大姐和餘秋琪被喬一川強行趕走了,病房裡只有老爺子的鼾聲,他特別小心地移動著腳步,到了外間的沙發上後,才鬆了一口氣。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是一套真皮沙發,坐上去柔而不軟,恰到好處。這讓他想到了所處的商場,無論誰和誰之間,如果一如這套真皮沙發一樣柔而不軟,恰到好處的話,就不會有這樣那樣的糾結。可是,上級與下級、同僚與友人之間的這個度,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怕不是一天兩天可以修煉得到的功力。就拿路濤來說,他和老爺子之間也是一種客氣之中的回報,他並不是老爺子的兒子,老爺子更不是他的叔叔,他們只是一種人情世故中的交往。如果路濤真的拿老爺子當父親,老爺子也就不會那麼客氣地要求他喊自己為叔叔了。親人之間,從來都是一種自然的、不加修飾的關係,這種關係不需要刻意而為之。
喬一川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想起什麼似的掏出手機給郝小麥發了一條資訊:我在醫院陪老爺子,你要是工作不忙,就來醫院看看老爺子。
資訊一發,郝小麥的資訊馬上回了過來,只有一個字:好。喬一川看著這個字,又是苦笑了一番。他和她之間越來越生疏,這種生疏連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之間不存在愛與恨,更不存在尷尬與難堪。而他和她之間,生疏得讓喬一川痛心,也生疏得讓他尷尬和難堪。在秀湖島上,當郝小麥委屈地哭著一轉身時,他心痛,也難受。可是小雨一威脅,他還是棄她於不顧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她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或者發過資訊,所有的苦惱和鬱悶,她獨自承受著。想到這些,喬一川很有一種對不起妻子的感覺。雖然她給他戴了綠帽子,可很大一半原因是他造成的,他的冷漠,他的不思進取,把她推給了另外的男人,而他卻一直為這頂帶顏色的帽子而耿耿於懷。
喬一川還在想他和妻子的關係,手機響了,竟然是妻子的,她在電話中問:“老爺子在幾號病房?我到醫院了。”
喬一川說了房間號,就起身把房門打開了,他沒想到妻子會這麼快到醫院,說不定,她一晚上根本就沒睡著,她以前可是最愛賴床的。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和她的習慣都變了。他不由得嘆了一聲,走到窗戶邊,對外張望著。
窗外的美人蕉鬱鬱蔥蔥,把鮮紅和淡黃的花朵撐得滿目妖嬈,幾棵古老的迎客松蓬勃地向四周擴散著枝丫,把一種堅韌不拔的清秀,四季不變地展示著。喬一川的目光在妖嬈和清秀之間來回跳動,一種對美麗的嚮往,一種對堅忍的渴望,悄然爬進了他的心房,讓他在這剎那間,對大自然的物種有了一種感動、一種憐愛和一種想要撫摸的衝動。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喬一川一回頭,郝小麥進來了。她有些不適應地喊了一聲“一川”,他也有些不適應地“嗯”了一聲,兩個人便沒話可說,沉默地看了對方一眼。尷尬再一次迎面而來,就在喬一川不知道該幹什麼時,老爺子喊了一聲:“一川。”他趕緊走進了裡間,老爺子問,“誰來了?”
喬一川沒想到老爺子原來早醒了,聽到了他和郝小麥在說話。他故意裝作輕鬆地說:“爺爺,您的孫媳婦來了。”
老爺子孩子似的笑了起來,大聲地喊:“孫媳婦快過來,讓老頭子瞧瞧。”
郝小麥便走進了裡間,看到老爺子後,她甜甜地叫了一聲:“爺爺好。”
老爺子要郝小麥走近一些,隔得遠,他看不清楚。郝小麥便走到老爺子跟前,抬著頭,讓老爺子仔細地瞧著。老爺子還真的瞧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目光交替而過,一邊瞧一邊笑,笑過後說:“一川,你小子有眼光,這麼俊的人兒被你找到了,畫上的人也沒我家孫媳婦俏麗。”
郝小麥被老爺子誇得滿臉通紅,偷眼去看喬一川,發現喬一川正好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們便迅速扭頭去看老爺子。這個動作讓喬一川格外難過,他才知道,這夫妻之間,一旦有了溝壑,怕是一輩子都填不平了。
喬一川問老爺子:“爺爺,早點想吃點兒什麼?”他藉故和老爺子說話,壓抑著這種難受的感覺。
“你們小兩口怕是有些日子沒見面了吧?你們一起去吃,吃完給我帶一份江南的苕粉來。”老爺子一臉的笑,可喬一川不放心把老爺子一個人留在房間,要郝小麥陪陪老爺子,他一個人去外面買些早點來。老爺子也沒堅持,喬一川就一個人去了。
喬一川下樓時,遇到了何院長,他帶著餘向東往病房走,喬一川很尊敬地喊了一聲:“何院長好。”又對著餘向東喊了一聲:“餘叔叔好。”
何院長也笑著迴應了一下,就對喬一川說:“我和老餘去看看你爺爺。”
“何院長,不用了。我爺爺穩定下來了,謝謝你們。我爺爺怕麻煩,你們去了反而影響他休息。”喬一川趕緊阻止他們去看老爺子。
何院長還想說什麼,餘向東搶著說:“何院長,既然病人穩定下來了,我們還是回去吧,馬上是查病房的時間,我也得上班了。”何院長不滿地皺了一下眉,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望著喬一川說:“既然這樣,你有什麼事,隨時給老餘打電話。”說完,一轉身誰也沒看一眼就進了電梯。在電梯中,何院長一直沒再說話,餘向東和喬一川也都沒說話。
何院長到現在都沒有查清楚喬一川的爺爺是什麼身份,他帶著餘向東一大早趕來,就是想弄清楚這個讓邱國安如此緊張的老頭子到底是什麼人。可被喬一川一阻止,被餘向東一拒絕,他的計劃又泡湯了,他當然很不高興。這麼一點兒小事他都辦不好,成道訓那裡,他怕是不好交代。想想,他不該過早地把這件事彙報給成道訓,滿以為可以賣個人情給他,可現在倒好,還是沒弄清楚對方的身份。他以為餘向東肯定清楚,手術畢竟是餘向東在張羅。他昨晚側面試探過餘向東,什麼都沒問出來。他想一大早來看看老頭子,親自問問老頭子,結果被喬一川一擋,他便沒有再進去的理由了。
電梯快到一樓時,喬一川想起什麼似的說:“何院長,您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把我爺爺轉到普通病房裡去,他不習慣住這麼高階的病房。”
“好的。”何院長滿口應著,說完,裝作很隨便地問喬一川,“你爺爺和邱總很熟悉嗎?”
喬一川一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馬上說:“也算是吧,我爺爺和邱總的大伯是戰友。”
“哦。”何院長的聲音拖了一下,餘向東這時把目光移到了喬一川臉上,那是讚許的目光。喬一川馬上明白何院長的真正意圖,慶幸自己反應得快。其實邱國安有沒有大伯,當沒當過兵,他一無所知。
下電梯時,喬一川對何院長連連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又對餘向東笑了笑,之後出了電梯就往大街上走。
何院長盯著喬一川的背影看了一眼,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原來是一個普通老頭子,害他緊張了一晚上。
當
喬一川把早點帶回病房時,老爺子和郝小麥不知道說什麼,兩個人都哈哈大笑。一見喬一川進來,郝小麥趕緊收起了笑聲,起身給老爺子拿苕粉。郝小麥愛吃醫院對面一家徐記麵館的熱乾麵,她開啟一看,正是她愛吃的,便向喬一川投去感激的目光,可他裝作沒看到一樣,轉身燒開水去了。郝小麥很難過,有一種熱臉貼冷屁股的感覺。不過,她還是坐下來吃麵,可吃了幾口,發現胃裡湧著極不舒服的東西,她趕緊衝到了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嘔吐著。這幾天一直是這樣,她懷疑身體出問題了。可是就算她真的生病了,目前這種狀況,她也不願意讓喬一川知道。一個人孤獨,總比兩個人在一起痛苦要好得多。
正在燒開水的喬一川問她:“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郝小麥搖了搖頭,沒說話,可喬一川分明看到她的眼裡含著淚。他等郝小麥走出洗手間後,給餘秋琪打了一個電話:“秋琪,小麥好像不舒服,你能不能來醫院一趟,陪她去看看。別對她說是我說的。”
餘秋琪“嗯”了一下,沒多問。其實她早就知道郝小麥和喬一川之間出了問題,至於是什麼問題,她不得而知,正好趁著陪郝小麥的機會問問她。餘秋琪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自從吳得喜死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希望看到喬一川,越來越渴望聽到他的訊息或者他的聲音。這種感覺對於她來說,是一種必須被壓抑住的痛苦。好在喬一川是信任她的,拿老爺子的事件來說,這麼隱祕的事,喬一川還是交給她去做,連萬雄都不知道。她試探過萬雄,萬雄並不知道老爺子回江南的事情,直到老爺子被送進醫院後,萬雄才知道這件事。
許大姐來的時候,老爺子和郝小麥都已經吃完了,老爺子要求轉到普通病房,好在喬一川提前給何院長打過招呼,房間很快安排了。在醫生和護士的幫助下,老爺子住進了普通病房。不過還是一個單間,只是很小。這一次老爺子沒再說什麼,就安心地住下來養病。
老爺子剛剛安穩下來,邱國安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喬一川走出病房後才接的電話。他在電話中把老爺子的情況彙報了一下,邱國安見沒什麼大的問題,一顆心終於平靜下來了。喬一川想解釋秀湖島上的事,可他剛一張口,邱國安就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好好陪老爺子,其他的事不要操心。”說完就掛掉了電話。這句話說得喬一川一頭霧水,其他的事不要操心?難道還有事?
喬一川反覆想了想這句話,越想越不放心,就給萬雄打了一個電話,果然確實有事。小齊也在江南,小齊的身份依然是胡總的助理,全權處理著胡總和公司聯手投資藥廠的協調工作,而且她最近和阮副總經理走得特別近,在江南算是如魚得水。最讓萬雄不可思議的是,小齊不知道哪裡來的能耐,竟然說服了阮副總經理,調動了大量的農民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座膠囊廠建成了,據說很快會投入使用。
萬雄還告訴喬一川,邱國安找到了一個叫西白的女人,據說她手上有關於秀平橋倒塌的證據。不過,這是他偷聽邱國安的電話才知道的。萬雄說,邱國安不說,喬一川千萬不要問。如果被邱國安知道他偷聽過他的電話,他這個祕書就幹不成了。他也不是有意偷聽的,是邱國安喊他有事,他在進他的辦公室時,聽到裡面的說話聲,就沒有馬上敲門進去,想等他打完電話再進去,無意間就聽到了這件事。
喬一川沒想到一下子湧進來這麼多事,腦子更亂了。這些事件件與他有關,件件又與他無關。可是這些事卻全壓在他的心口,他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只感覺到從來沒有的重量一直在往上加著。
好在老爺子沒再提秀平橋的事,如果老爺子再提這件事,喬一川還真的不知道如何應對。他也不知道老爺子到底聽到了些什麼,更不知道老爺子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把他交給路濤。這些問題,他理不清楚,也沒時間慢慢理。他的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餘秋琪的電話就進來了,她很神祕地對他說:“一川,告訴你一件喜訊,小麥懷孕了。不過,小麥不讓我告訴你,你就裝不知道,好好照顧她,體貼她哈。”
“什麼?”喬一川不相信地問了一句。
“你要當爸爸了。”餘秋琪笑了起來。
這回喬一川聽清楚了。他“哦”了一聲,就掛掉了餘秋琪的電話。可是他卻一下子被堵塞得喘不過氣來,這兩天的事讓他應接不暇,可相比妻子郝小麥懷孕而言,這些事已經不是事了。他突然跌坐在過道里的長椅上。好在他不是在老爺子面前,要是被老爺子瞧見自己這個樣子,追問起來,他該說什麼好呢?他總不能對老爺子說這些見不得人的破事吧?妻子懷孕了,是他的錯,他不應該偷著換掉她的避孕藥,他又一次弄巧成拙。她懷上的是那個他恨過無數次的野男人的種,不是他喬一川的種。
喬一川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4
小雨回江南了。在喬一川為妻子懷孕無比苦惱的時候,小雨一個電話通知喬一川下樓來接她,她要來看老爺子。
“你不陪劉教授,跑醫院來幹什麼?”喬一川突然之間控制不住,惱火極了,語氣極其不友善。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了小雨在剋制自己要哭的衝動。她父親本來說好要留在秀湖島上一起陪劉教授的,可是他接了一個電話後,就取消了陪劉教授的決定,讓女區長陪劉教授在秀湖島上好好考察一番,劉教授不用急著回北京。劉教授在成道訓一晚上的介紹後,對秀湖島有了強烈的研究慾望,決定繼續留在秀湖島上好好研究一番。手拿著聽筒,喬一川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覺得很內疚,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雨是因為要回學校上課,所以只好隨著父親一起回江南了。當然,她也一直想回江南。一晚上,她手機一直沒關,怕錯過喬一川的電話或者資訊,可是一晚上,喬一川也沒給她打過電話或者發過資訊。她在失望的同時,又非常擔心喬一川,她在想,他的爺爺突然去世了,他肯定很難過,或者是不是遇到了麻煩的事情,才一直沒給她打電話。但她哪裡知道,是他並不歡迎她來醫院看望他的爺爺。為了他,她在路上還跟父親吵了一架,父親警告她說:“離喬一川遠一點兒,和有婦之夫搞到一起,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而且我成道訓的女兒,絕對不可以做別人的填房。”從小到大,父親總是對她呵護有加,有時甚至都到了溺愛的程度,她絕對想不到,在喬一川這件事上,父親的態度居然會這樣惡劣!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父親這樣。她知道父親會反對她和喬一川交往,可是她已經愛上了他,這由不得她。以前她還有所顧慮,她可不想做誰的小三,這也不是她想要選擇的。可見了郝小麥後,特別是喬一川身陷泥潭裡時,她發現自己離不開這個男人。她明明知道,這個男人不可以愛,而且絕對不能愛。可是,她越想不愛,就越是愛得強烈,甚至愛得失去了自我。她不是不想放手,而是根本放不了手。可現在父親這麼威逼,她起先是驚駭、是傷心,然後是惱怒。她本就是一個極其倔強的女孩,儘管一直對父親尊敬有加,但一旦遇到這樣的情形,她的性格中這種倔強一下子就凸顯出來了。她看著面色嚴厲的父親,惡狠狠地說道:“我自己的事不要你管!”
成道訓第一次看到女兒這樣,他被女兒的態度和語氣狠狠打擊了一下,就像是胸口被一根木柱猛然撞擊了。他一時語塞,氣急敗壞地說:“你……你……怎麼這樣對我說話!”
“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就是輪迴報應。”小雨的語氣顯得冷冰冰的。當她的目光從成道訓臉上移開,轉向碧水連天的秀湖水時,她的側影,在成道訓眼裡,竟是那麼生硬和寒冷。原本乖巧的女兒,原本一直和他嘻哈沒有正形的女兒,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他生疏起來,和他陌生起來,他竟然想不起來。
成道訓這才發現自己忽略女兒已經很久了。這個發現讓他在氣餒的同時,無比自責和憤怒。他把手高高地揚起,他確實沒想到女兒會這麼回擊自己,而且女兒的話有些耳熟。他想起來了,有個叫西白的女人這麼罵過他。西白呢?他一驚。這個女人離開了江南,她走的時候,對他說:“你也有女兒,你就不怕遭到輪迴報應嗎?”這女人離開江南有兩年了,小雨的話讓他一下子想到了她。這個西白一旦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就忍不住驚恐。只是有小雨在,他的驚恐也只是瞬間而過。他再看小雨時,小雨一點兒也不退讓,看也不看他說:“只要你這一掌打下來,你就不再是我爸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乾的破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的電話讓你這麼急著趕回江南。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女兒的回擊讓成道訓很惱火,她的這一段話更讓他感到尷尬。他確實被女兒說中了,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急著回江南的。他也沒想到女兒會突然間和喬一川打得這麼火熱,他以為妻子羅婉知說女兒和莫部長的公子在談朋友是真的,一直沒有過問女兒的事情。現在他才知道,女兒已經陷進了情感之中,她不僅聽不進他的話,在這件事上,還把他當成了仇敵。只是女兒這番話讓他無話可說,他突然間感到很無力,他這樣的一個人,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卻沒辦法面對女兒的責難。在很多人眼裡,他也許是梟雄,但此時的他卻像一個軟弱的父親,他一下子感到心裡空空的,感到渾身無力,彷彿一瞬間老了很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以前他不相信輪迴報應,可現在,特別是想到西白這個女人時,“輪迴報應”這四個字讓他那麼不舒服。他嘆了一口氣,把頭轉向了秀湖的遠處,秀平橋不在了,當然喬佰儒也不在了。他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儘想些讓他不舒暢的人和事,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還是要說服女兒離開喬一川。
到碼頭後,成道訓的專車停在他面前,他默默地上了車。在車上,父女倆誰也沒再說話。可車一到江南,小雨便急不可待地跳下車,招呼也沒打一個就跑掉了。
成道訓盯著女兒的背影,足足看了三分鐘,等女兒的背影徹底消失後,他的內心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涼和滄桑。
小雨一離開父親就奔向了醫院。可現在,喬一川惡劣的態度讓她委屈極了,愛一個人就該忍辱負重到這一步嗎?小雨想放手,可是她又捨不得掛電話,她還是忍不住哭起來。她原本不想讓喬一川聽見自己在哭,但她沒辦法控制住自己,也沒法放下手裡的聽筒。
“小雨,”那頭的喬一川似乎深深嘆了口氣,語氣變柔了,“聽我說,回學校去好好上課,等我忙完這些事後,我就回北京去找你,好嗎?聽話小雨,我們還說好了要一起去爬長城、去內蒙古大草原呢。”
“不好,我現在想見你,我和我爸吵架了。”小雨的啜泣聲大了一些,說話也斷斷續續。
“你……”喬一川突然覺得不該再這樣責怪小雨,這對她不公平。他眼前出現小雨淚流滿面、楚楚可憐的模樣。他的心“咯噔”一下往下沉,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感情迅速佔領了全身的所有細胞,像疼又像是憐,更多的是放不下。他想到他倆之間,想到儘管已知道她是成道訓的女兒,是他不可以去招惹的女孩,可自己還是沒能控制住招惹了她。而現在,小雨已經愛上他了。他堅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小雨呢?她如小齊一樣,正是拿愛情當一切的年齡,更何況是這樣情竇初開的年紀。小齊為了萬雄,一直不放棄,一直在努力,甚至不惜和胡總做著他還沒弄清楚的交易。他現在要讓小雨全身而退,可能嗎?而且她肯定是為了他才和父親吵架的,這個時候,除了他,她還有什麼呢?
喬一川很無奈,從來沒有的刺痛感讓他不由自主地對小雨說:“你等著,我下樓接你。”
喬一川走到病房,老爺子在打點滴,許大姐在一旁照顧著。他和許大姐打了一聲招呼,說出去辦一件事,很快就回來。不管是誰來,許大姐都不要開門,他會很快回來的。
許大姐讓喬一川放心去辦,有她陪著老爺子,沒事的。喬一川這才離開病房,直奔電梯而去。在一樓大廳裡,小雨正在四處張望著,一臉的焦急。他趕緊走到小雨的身旁,拉了拉她,小雨一見他,表情很快多雲轉晴。
喬一川嘆了一口氣,在情感上,他是過來人,見小雨這個樣子,他有點兒擔心,也有點兒心疼,更多的是糾結。他把她帶出了醫院,在附近找了一家小茶吧,一路上,小雨只管放心地跟著他,也不問去哪裡,要幹什麼。
進了茶吧,小雨再也不管不顧了,徑直撲進了喬一川的懷裡。喬一川的心緊縮成一團,他想推開她,又怕傷到她,任她緊緊地抱著自己。
時間一分一分地滑過,小雨還是沒有鬆開的意思。喬一川便如大哥一般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小雨,好了,有什麼委屈全告訴我吧。”
小雨這才鬆開喬一川,臉卻漲得通紅,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笑了笑說:“見到你,委屈全沒了。對了,你爺爺沒事吧?”
“穩定下來了。”喬一川說,“不過,還要觀察幾天,你先回北京上課好嗎?爺爺生病的事,你爸知道嗎?”
“他很隨便地問了一句。劉教授還要在秀湖島上多待幾天,說是要好好研究一番。只是,我爸知道了我們的事,我和他吵了一架。”小雨說。
喬一川看著小雨,她那張大嘴,一張一合,完全不同於郝小麥的那張櫻桃小嘴,可他竟然才發現,小雨的這張大嘴居然性感極了。他的心不由一動,不過很快,他就壓了下去。從一開始,儘管他潛意識裡對這個女孩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但從沒有過明確的情慾,這與生理無關,也和理性無關。現在有成道訓這個名字壓著,按理來說,有這種特殊的身份,讓他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可是小雨那張大嘴一張一合,那張時而是喜時而是憂的臉真實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突然覺得很不安,看著她那有點兒厚的嘴脣在那兒不停翕動,他竟然有想去親一親的衝動。不過他更想告訴小雨的是郝小麥懷孕了,可那不是他的孩子;他還想問小雨,他現在該怎麼辦?可是當他看小雨時,小雨也在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她的眼裡全是與愛情有關的東西,全是他這個不應該去愛的男人。他便知道,他不能告訴她這件事,他無法說出口。儘管他現在急切需要找一個人交談,特別是他心悅的女人交談,他想要把自己的內心苦悶全說出來,想要趕走那個讓他恨過無數次的野男人,更想要趕走妻子懷孕的訊息。可是面對小雨,面對她滿是感情的目光,面對她對他的無限依賴和信任,他知道,他絕對不能告訴她,關於妻子郝小麥的一切。而且小雨不是那種可以“玩玩”的女孩,雖然這些年喬一川在商場也會這樣那樣“玩玩”,但是他非常清楚,他不能對什麼事都抱著“玩玩”的態度,也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玩玩”的。何況他無法對小雨說,就算是郝小麥被別的男人搞大了肚子,自己也還是愛她,至少他目前放不開她。這是一種小雨很難理解的感情,更是一種讓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感情。
“小雨,我做你的哥哥好嗎?”喬一川試探地問小雨。
小雨沒想到喬一川把她帶進茶吧後,竟然是要她認他這個哥哥,難道男人都是在女人愛上他們之後,再來扮演至高無上的施捨者嗎?她憤怒地看著他,他卻低下了頭,她很生氣,高聲喊:“服務生,服務生。”
喬一川不解地看著小雨,當服務生敲門進來時,小雨說:“埋單。”
“小雨,我來。”喬一川急著說。
小雨已經拿出了一張百元幣,服務生退出了包間,喬一川很是尷尬,對小雨說:“小雨,對不起。”
“我成思雨不需要哥哥,更不需要哪個男人對我說‘對不起’。”小雨說完,看也沒看喬一川,徑直拉開包間的門走掉了。服務生追出來喊:“姑娘,找給你的錢。”小雨沒回頭。服務生把錢遞給喬一川,他愣了一下,感到很尷尬,但還是接了過來。
小雨走後,喬一川心情一下子變得很沉重,他怏怏地回到了醫院。當走近老爺子病房時,他看到病房外有一位戴著冬季線帽,身著寬大白襯衣、黑褲子的年輕女子,她在病房門口來回徘徊著。喬一川好奇地多看了幾眼,不過沒當回事地敲門,當病房門開啟時,這名女子跟著喬一川往病房裡走。許大姐擋在門口,對著這位陌生的女子說:“你怎麼還沒走呢?”
“誰啊?”老爺子問。
許大姐說:“一川回來了。”
喬一川趕緊說:“爺爺,是我,剛外出辦了一點兒事,回來了。”
“讓她進來吧。”老爺子說。
喬一川便知道騙不了老爺子。這個女人看了一眼喬一川,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沒問,就徑直走到了老爺子跟前,對著老爺子說:“老爺子好。”
“你也是來反映秀平橋事件的吧?”老爺子望著女子問。
“我叫西白。”年輕女子說。
“你就是西白?”喬一川忍不住問。
“是,我就是西白,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父親,是我害了他。”西白的眼裡含著淚水,不過很快她就把淚水逼了回去。
“事情都過去了,讓我們都忘了吧。”喬一川說。
“我忘不掉。”西白說,“我現在是東山的一名尼姑,我想洗白自己,可是兩年了,我還是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現在,我必須把這個東西交出來,必須還喬總一個清白。”說著西白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想交給老爺子,被喬一川搶先接了過來。西白看了一眼老爺子,老爺子說:“你不用擔心,我會支援我的孫子重修秀平橋,還他爸一個清白。”
西白這才放心,站起來說:“我該走了,老爺子多保重。”老爺子做了一個送客的動作,喬一川便站起來,跟著西白一起往外走。
在電梯口,喬一川問西白:“你怎麼知道老爺子的病房?”
西白笑了笑,這一笑把她的美麗襯映得更加樸素大方。“你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問我。”西白說,“你是怕我影響了老爺子的病,才搶過隨身碟的,是不是?”
“是。”喬一川說。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找個地方說話。”西白看了看喬一川,聲音壓得很低。剛好電梯來了,他們一前一後上了電梯。
出了醫院後,喬一川把西白帶進了剛剛和小雨去過的小茶吧,還是同一間包間。西白坐下來說:“U盤裡的東西其實我一直想交給你,只是,你一直很消沉,我怕交給你後,不僅幫不了你父親,反而還會害了你,所以我一直藏在身上。直到一個陌生人找到了我,說是老爺子回來了,還是你的爺爺,是來還你父親清白的,同時還要替你父親完成秀平橋的遺願。他告訴我老爺子的病房,還把老爺子接見秀平橋受害者的照片給我,我便相信,老爺子真的回來了,而且真的是來主持公道的,所以我就用這種裝扮出現在病房裡。我怕一身尼姑的服裝太扎眼,更不容易接近老爺子。不過我還是被那位大姐拒絕了,直到你回來後,我才跟在你身後闖進去的。只有親眼看到老爺子,親自感受一下,我才敢相信,也才能相信。”
西白一邊說話,一邊看喬一川,喬一川面色凝重,一直很認真地聽她說話,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說的話是真的。他問西白:“你是怎麼樣認識我父親的?”
“我並不認識你的父親,我是為了救我哥哥才聽從了他們的安排。後來,你父親自殺後,我才知道,他們把U盤裡的畫面給你父親看了。當時我和你父親都被他們下了藥,不過,我事先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哥哥是秀平橋的總設計師,他們說了,如果我不按他們所說的做,他們就會把所有的事故責任推到我哥哥頭上去,還會讓我哥哥去坐牢。我很害怕,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和你父親……唉,我太幼稚,上了他們的當。我哥哥後來告訴我,秀平橋的倒塌與他的設計沒關係,與施工單位有關係。可是,他們讓我害死你的父親後,逼我離開江南,而且把我哥哥送到國外去了。為了躲避他們,我削髮為尼,一直藏在東山寺院,就是想等機會把這件事的真相說出來。”
“他們是誰?”喬一川問。
“施工單位的人。據說真正承接秀平橋的公司是香港的歐亞公司,其他的,我也不清楚。U盤裡有他們設計陷害你父親的對話,我只是感覺,他們的勢力很強大,很可能與成道訓有關係。我一直沒有拿到與成道訓有關係的直接證據,所以才來找老爺子的。成道訓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狼,他強暴過我。在你父親自殺之後,他看了我和你父親的錄影帶,像瘋狗一樣強暴我後,讓他們逼我離開了江南。我罪孽深重,最不該害的人是你父親。在這裡,我向你道歉。”西白說著就站了起來,對喬一川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喬一川也站了起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已經明白,父親為什麼會突然自殺。父親一生清白、自傲,沒想到被人下了藥,和西白這樣的女孩發生了關係。而他們把最私密的場景當眾播放給他看時,他怎麼樣都無法原諒自己的放縱,更不能放棄對秀平橋的追究。除了一死求得清白和解脫外,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方式可以幫自己。如果他和父親及時交流和溝通,如果他能夠替父親分擔一些他當時的壓力,也許父親就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生命、放棄對秀平橋的堅守。現在,當他發現父親和這位叫西白的女孩之間有過那種關係後,他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面對西白的複雜感情。
而且據西白所言,目前父親的死以及秀平橋的倒塌還無法和成道訓直接聯絡起來,最關鍵的就是要找到香港的歐亞公司。這個公司的老闆是誰?到底和成道訓有什麼關係?這些全是喬一川必須去想的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