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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志又帶喬一川外出應酬。這一次是請莫公子父親的祕書張懷仁,他喜歡戲劇,特別喜歡京劇。伍志帶喬一川去劇院聽戲,對於喬一川來說,這還是頭一次進劇院聽戲。他們去的劇院是梨園劇場,這是一家由北京前門飯店和北京京劇院聯合創辦的藝術廳,由北京京劇院藝術家表演,演出的劇目也都是精心挑選的京劇名段。工作之餘,坐在中國傳統的八仙桌旁,品嚐中國小吃和名茶,據說那會是一種美妙絕倫的享受。來聽京劇的人演出前可以到化妝室看一看演員們怎麼畫臉譜,還可以到展賣廳瀏覽中國京劇簡史、著名京劇藝術家劇照,選購具有京劇特色的戲裝、臉譜、樂器、字畫、音像製品,等等。總之,在梨園劇場請人聽戲很高雅,也很時尚,讓人聯想到那個早已逝去的年代裡的那些達官貴人、名媛,以及他們仰慕的各類名流。那是一種相承且源遠流長的傳統生活方式,給人一種高雅悠閒的感受,令人憶起那些遙遠的貴族氣息;加上不菲的費用,讓今天一些新貴當作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當然這些全是伍志在車上告訴喬一川的,這讓喬一川又有了很大的壓力。他越來越感覺在伍志面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烙上了顯著的“鄉下人”烙印,顯得侷促、淺薄、俗氣。這種感覺讓他變得特別不自在,也害怕自己不懂得規則規矩,應酬起來不得當,一旦出洋相,那會是怎樣一種讓人尷尬、丟人現眼的情形。而他,作為一個出身官宦之家的人,雖然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那個地方還算不上名人,即便是在父親去世後,受到過一些挫折,但他絕對不能被誰看不起。當然,他不可能把這種感覺告訴伍志。儘管他和伍志的關係已不像初期那麼緊張,但是他一開始就本能地感到自己和伍志並不是一類人,很難走到一起,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對這個有些神祕的人有著天然的牴觸心理。他總感覺伍志波瀾不驚的表情下,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祕密,具體是什麼,他摸不著邊,也無法摸得著邊。只是這個人就像是一道門禁欄杆橫亙在他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與北京之間,他不得不想法去逾越。
梨園劇場到了。伍志帶著喬一川站在大門口等張懷仁,大約十分鐘光景,伍志迎著一輛奧迪A6走了過去,喬一川也趕緊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從車上下來三個人,伍志率先握住張懷仁的手說:“張兄辛苦了。”接著他把喬一川讓到張懷仁面前介紹說,“喬一川,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剛剛派過來的喬總。”
喬一川趕緊說了一聲:“張主任好。”張懷仁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伍志就把另兩位介紹給了喬一川,一位是一家投資集團的胡總,人長得跟圓皮球似的,那個啤酒肚如六個月的孕婦的肚子一般;另一位是水利方面的專家劉教授,戴著眼鏡,確實是一副學者的樣子。
彼此見過面後,伍志就張羅著往劇院裡走。喬一川走在最後面,他一直盯著張懷仁的背影看,張懷仁四十多歲的樣子,不過看起來還顯得年輕一些,一米七八的樣子,很典型的北方男人形象。據說他老家在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後來隨著父母定居在北京,從小在北京生活,算是很地道的北京人。他的衣著透著灑脫,不像孟明浩祕書那麼中規中矩,也不像伍志那樣有些江湖氣,更不像胡總身上那種商人過於精明的粗俗。從第一眼開始,喬一川就感覺到來自這個人的壓力,也看出對方並沒有過多注意自己,儘管他看上去彬彬有禮,卻讓人感覺到無形的距離感。當然,喬一川的性格也使得他沒有企圖去接近對方。伍志在帶喬一川來之前,告訴過他這次見面會有幾個人物出現,可能會是一個機會,為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帶去一個很大的專案,一大筆投資。而這位張主任是其中關鍵的角色,他的態度將起決定性的作用。伍志還告訴喬一川,之前他就留心到了這個專案,但吳得喜的意外死亡,使得事情被暫時擱置了起來,而現在喬一川作為新上任的分公司總經理,得關心這個專案;同時伍志也聽說目前這個專案的負責人在其他地方考察得不是很順利,所以今天算是見個面,爭取把這個專案引向江南資本運營公司。
伍志訂的是前排,一行人圍著八仙桌坐著,劇場的京劇還沒開始,伍志叫了幾份小吃,喬一川忙著給他們倒水,每個人都很享受地任他忙前忙後。他們說著各自的見聞,還約著週末去打高爾夫球。直到京劇開演,張懷仁馬上進入聽戲狀態,胡總和劉教授也跟著進入,看來他們幾個還是真正的戲迷。
喬一川不懂京劇,不過他也不排斥戲劇,偶爾在家也會聽聽,只是他幾乎算是戲盲,經常分不清楚京劇、越劇、楚劇之間的差別,僅僅是有時會被戲曲一些優雅的唱段、唯美的唱腔和那種細膩到極致的音畫所撼動。但第一次來到這樣的環境裡,他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淺薄,這樣的感受讓他不由自主地產生沮喪,有種敬畏油然而生。看著一行人那麼入神地聽著的時候,他也裝作很認真地去聽。
中途,伍志把喬一川叫到外面,安排晚上吃飯的事情。他要去接幾個人,讓喬一川先去酒店看看預訂的包間。交代完後,伍志就走了,一切在喬一川知道之前,都早已安排妥當,喬一川不知道是該感謝伍志,還是認為伍志這個人太過分,有點兒越俎代庖了。無論如何,畢竟自己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駐京的最高官員,就算是初來乍到,什麼情況都不清楚,不懂,但伍志都該和自己打招呼,就算是出於尊敬也該如此。這讓喬一川的內心有了被輕視的羞辱感,可他深知現在還不是表現不滿的時候,更何況他目前還不清楚伍志究竟是一個什麼角色,背後藏著的是一些什麼人。不過,可以肯定不會很簡單,不然偌大一個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在北京的分公司也絕不會讓伍志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呼風喚雨、為所欲為。
喬一川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他想先好好聽戲,想努力聽進去,他知道今後在北京的生活裡,這是一種必備的能力。他試著讓自己能沉下心來,學著那幾個人那樣聚精會神,但他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看看那幾位似乎都沉浸在戲劇之中,遇到精彩的唱段會由衷地發出叫好聲。喬一川便發現自己完全不屬於這個圈子,想要融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勉強陪著他們聽了一會兒戲,就對他們打了一聲招呼,說去安排晚上吃飯的事情。那位劉教授倒是很禮貌地回身應答了他,而胡總正興高采烈地看得投入,張懷仁卻露出一絲不悅,似乎覺得喬一川的存在是不協調的瑕疵。喬一川不敢再出聲,屏息悄悄退了出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是他沒注意到,就在他退出去的時候,張懷仁在昏暗裡回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與劉教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喬一川去了酒店,訂的包間已經安排好,並不需要他做什麼,便猜也許是伍志怕他聽戲悶,找個理由讓他走動走動吧。這麼一想,倒也覺得伍志這人不錯,算是能為他人著想。他確實聽得有些悶,偶爾聽一段還可以,這麼長時間聽,他覺得節奏太慢。戲劇逐漸退出他們這一代人的生活,大約與節奏太慢也有關係吧。不過,現在可看、可聽的東西多的是,也難怪他們這一代人成不了戲迷。
劇院散場後,張懷仁、胡總和劉教授一行來到了所訂的包間,伍志還沒來,喬一川自然成了主人,可他對接待的事情遠不如萬雄做得周到和自然。他很窘迫地看了看每個人,只知道給他們添水,多的話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劉教授似乎看出了喬一川的窘態,想主動引開話題,緩和他的緊張侷促,就很溫和地問他:“喬總以前在哪裡高就?”
喬一川趕緊說:“劉教授,喊我小喬吧。來北京之前,我在公司計劃部工作。小喬年輕,今後還望前輩多多指導。”
劉教授笑了笑,指著張懷仁說:“拜張兄為師,只要他願意教你,北京沒有你走不到邊的地方。”
喬一川隨著劉教授的話轉向了張懷仁,但是張懷仁並沒有看他,而是問胡總:“膠囊廠的廠址選得怎麼樣了?”
喬一川尷尬了一下,藉著喝水低下了頭。劉教授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他便衝著他笑了笑。
胡總這個時候說話了:“看了幾個城市,不太滿意。張兄有好的建議嗎?”
張懷仁這個時候才把目光投向喬一川,喬一川迅速捕捉到了張懷仁的意思,他一邊掏名片,一邊遞給胡總說:“胡總,這是我的名片,請笑納。”胡總接過名片看了看,問喬一川:“名片後面的照片是你們的那個城市?”
喬一川望著胡總,趕緊說:“照片是江南市整個城市的縮影,真正的江南比照片更漂亮。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交通都非常便利。高鐵、輕軌直通江南市,而且江南市背靠長江,有秀湖和平湖圍繞,離省會不足一個小時的路程,是投資的理想之地。胡總,要不要去江南看看呢?當然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在江南市的實力是一流的,您所要投資的前期問題,我們公司會全盤負責處理,絕對會成為胡總的好幫手,要不要一併看看呢?”
張懷仁和劉教授顯然對喬一川的舉動很滿意,特別是張懷仁,他沒想到這個小夥子很機靈,一個眼光,他就能夠領會到全部的意思,而且顯然說話條理清晰,名片也極有特色,把整個城市的縮影附在名片上,這一點遠比吳得喜強。他可不大喜歡吳得喜,見了漂亮女人,恨不得長十雙眼睛看才夠本。這女人嘛,逢場作作戲,調調工作中的壓力,摸一摸、揉一揉就差不多了,可吳得喜這個土包子,見了女人就想上,就想納為己有。他早知道這土包子遲早會在女人手上送命,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伍志來了,身後跟著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他進來後就邀請大家入席,也沒問喬一川什麼,兩眼就只是看著張懷仁。大家直到張懷仁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上位,包間的服務員幫他挪開座椅等他坐下後,才相繼入座。喬一川看著有些困惑,他雖然不認識另外的幾位,可他知道伍志不是一般角色,而他都要在張懷仁面前這般畢恭畢敬,可見張懷仁在北京的地位了。
喬一川在張懷仁的斜對面背靠門的位置坐下,挨著那位胡總。服務員幫大家把餐巾開啟鋪在腿上,又一一整理好餐具。然後那位領班用步話機悄聲說了些什麼,幾乎是不到一分鐘,就有一個身著深褐色馬甲、細條紋蛋清襯衣,戴著潔白的圓帽的男青年推著一輛推車進來,推車上擺放了各種菜餚。而同時,一位女服務員點著了桌子中央的火鍋,打開了原本蓋著的火鍋。推車進來的男服務員首先把幾盤削成捲起來的薄片的羊肉放在了桌上,他介紹道這是來自呼倫貝爾草原的。喬一川覺得這樣的羊肉看著就讓人心裡舒暢,吃起來一定鮮美!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他也經常吃羊肉,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精緻的吃法。接著服務員把另外一些配菜放在了桌上,然後將推車推到了靠近房間門的餐櫃邊,把那些沒擺上來的新鮮蔬菜放在推車的三層架子上。
伍志一邊招呼客人一邊介紹說,這是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的純種羊肉。這時,喬一川看到張懷仁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面露淺淺的喜色。他便知道,張懷仁骨子裡還是最懷念家鄉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的。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
一桌飯,現在看來很簡單,但因為已經成為一種模式,所以就需要面面俱到,哪怕參加的人都知道僅僅是形式。但他們必須知道,這桌飯不在於它的內容,也不在於它具備不具備實際效用,這種形式的效用就在於它的無用,在於它的存在表達了一種共識。看看在場的這些人,喬一川清楚地知道他們絕對不是饕餮之徒,他們誰也不會在乎一頓飯吃什麼菜、喝什麼酒,陪吃的女人是不是漂亮性感。像吳得喜那樣?絕不可能,這些人有一定的地位,還有內在的文化素養,他們都會把時間、空間分得清清楚楚。
包廂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到底是首都,你只要一進來,就會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喬一川感覺到了一些不能自已的緊張與侷促,他並沒有去看什麼,卻感覺到房間有些黯淡的光線裡,飄著一些難以確定的香味。這種香味讓人慢慢會受到影響,變得放鬆起來。那幾個女孩看來是經常在這樣的場合陪酒的,儘管看著年紀輕輕,其中一個喬一川感覺不到20歲,但都顯得落落大方,全然不同於自己家鄉的那些女孩。這裡的女孩讓你無法生出褻瀆心,也不讓你覺得拘謹。他注意到這幾個女孩很自然地就找到了自己服務的物件,這似乎是一種職業**和習慣。這算是第一次,喬一川發現這些女孩都有著特殊的能力,能在一瞬間就找到自己的目標。她們是怎樣知道自己適合哪一位客人的呢?這讓喬一川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感到迷惑。後來他也曾詢問過一些這樣的女孩,但每個人都會說出一些不一樣的看法,看來這不是可以規律化的,它僅僅是一種天生的稟賦。
那些服務小姐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房間裡進進出出,她們為客人送上各種飲料和食物,卻讓你覺得她們好像是屬於這個房間的,來去像風一樣輕盈。每當她們中的一位詢問客人的意見時,那種低吟般的聲音總能讓你覺得親切,同時又和你保持著一段你無法逾越的距離。
菜餚開始被一樣樣端上來,酒也被開啟。喬一川卻自始至終沒有進入狀態,無法仔細觀察,陷入了一種迷茫中。開啟的是什麼酒,那些盛在精緻器具裡,被人精心配製的賞心悅目的菜餚也完全在他視野以外,他處於一種恍惚狀態,這讓他不知所以。
在江南,各類檔次的酒席喬一川沒少參加,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備感壓抑和不適應。這種感覺與他和孟明浩祕書、老爺子在一起時的感覺完全不同。而這種極具反差的感覺,到底緣於什麼呢?也許是房間裡的氣味,那是種混合了多種香味的淡淡迷香般的氣味,在你不知不覺中就開始在包廂內飄散。也許與人有關,他不是沒見過重量級人物,而他也不是會怯場的那類人。可這一次就是不同,尤其是那位張懷仁張主任,這人看著不聲不響,有些消瘦的外表讓人初看覺得儒雅,可當喬一川坐在他對面時,儘管他並沒抬眼看過喬一川,可喬一川卻像是被這個人剝光了在那兒審視、檢查。這讓喬一川心裡有一種屈辱和困惑交錯的感受,也讓喬一川第一次強烈地感到束手無策,感到自己很軟弱和猥瑣。
喬一川此時此刻並不知道,這幾位的出現將會改變他的一生,甚至改變整個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格局和麵貌。如果人有先知先覺的話,喬一川想,他肯定不會和這些人坐在一起聽戲、吃飯,甚至是刻意去討好、巴結他們。但是如果他事先就知道這一切的話,圈套就不存在,遊戲也就不存在。眾多的不存在就是一種虛無,而這種虛無與商場無關,與公司職員無關,更與“鬥”字無關。
商場永遠需要這種身在局中,卻永遠不知局中局的態勢會走向哪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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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志在忙碌,他顯得得心應手,喬一川的注意力一時間幾乎全都在他身上。房間裡很安靜,飄蕩著輕柔的好聽的音樂,伍志吩咐負責倒酒的服務員把客人面前的杯子斟滿,等她退出後,伍志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大家停止了正在進行的動作,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伍志不緊不慢,語調也把控得極有分寸,他說:“今天是我們喬總第一次和各位見面,就算是見面禮吧,以後還仰仗各位領導和前輩,現在我先僭越敬各位一杯。”
說著伍志便端著酒杯繞著桌子,衝著每個人轉了一圈,然後一飲而盡,並在飲完後亮了亮杯子,非常禮貌地坐下,然後看著喬一川。喬一川心裡有兩個聲音,但他本能地服從了那個接受的聲音。他幾乎有點兒木然地站起身,端著剛才那杯酒,環顧了一下四周,那一瞬間他只看見幾張男男女女模糊的臉,還有那雙根本沒抬起的眼,就是這雙眼,讓他如芒在背。他努力剋制著自己的顫抖,積聚著力量想把那幾句話說出來。伍志似乎看出了些什麼,他在座位上動了動。這時那位劉教授開口了,他的話成為了一種潤滑劑,瞬間就讓喬一川僵硬了的身體重新恢復了運轉。
“小喬,你今天是真正的東家,我們可是來討你一杯美酒的。”
“劉教授您言重了!第一次見到大家,我還真有點兒受寵若驚。張主任、劉教授、胡總,感謝你們,以後在北京,還需要你們多關照,有什麼不周到的,還請多指點批評。我現在就先謝過了!”他說著舉起酒杯,學著伍志環繞一圈一飲而盡。只是他沒意識到,他在喝完酒後,會去看張懷仁。而張懷仁還是那樣目不斜視,安靜地看著面前的那盤羊肉卷,好像被裡面什麼神奇的東西深深吸引住了。在喬一川看他的一瞬間,他身子抬起來了些,往後靠在了椅子上。不知道為什麼,喬一川此時想起一本書裡的一個人,就是武俠小說《四大名捕》裡的“無情”,那個殘疾人,坐在輪椅上,你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冷還是熱。其實他並不喜歡讀武俠小說,原本連小說都不願意讀,只是後來父親出事後,他被閒置在辦公室時,實在無聊極了,小說便是他用來消磨時間的最好禮物。
喬一川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也算是個人物,也曾參加過很多次類似這樣的場合,都能遊刃有餘,但不知為什麼,在這裡,他卻感到如此不自在。敬完酒他有點兒不知道接下去該幹嗎,不知道是該坐下還是繼續站在那兒。倒是伍志看出了他的拘謹,半開玩笑地說:“小喬,今天大喬沒來,全看你自己了。”喬一川聽見這話,一時間有點兒不知所措,脫口問了一句:“什麼大喬?”
喬一川的話一落,滿座人都笑了起來。特別是劉教授,他一邊笑,一邊問伍志:“伍兄對三國東吳霸主孫策和大將周瑜是不是羨慕極了?”
喬一川被劉教授這麼一點醒,才知道伍志在拿“小喬”開玩笑,關於小喬和大喬的故事,喬一川還是知道的。唐代著名詩人杜牧《赤壁》中的詩句“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讓這二喬家喻戶曉。喬一川曾經熱愛過詩詞,特別是蘇軾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更是喜歡。他在學生時代,曾一度把這首詞抄在他的日記本扉頁上。他喜歡這首詞的氣勢:大江東去,浪淘盡;更喜歡這首詞的意境: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獨自坐在江堤邊,聽長江一浪卷一浪的濤聲。每次他都聽到長江的濤聲裡全是蘇軾的這首詞。這位被降職於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所在城市近郊的大詞人,是喬一川最喜歡的一位文學家。只是在這個場合,伍志提起“大喬”時,他沒反應過來,讓他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鬱悶和尷尬。好在劉教授及時地轉換,讓伍志把話接了過去,他說:“哈,開玩笑。小喬、大喬這樣的美女怕是每個男人都想佔有的佳品。不過,今天算是喬總來京上任後,第一次拜大家的山頭。喬總,是不是敬張主任一杯?”
伍志的話在喬一川聽來很不是味道,但他承認伍志說得很對,他對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在京的具體運作一點兒也不清楚,這位張懷仁究竟是什麼角色更是雲裡霧裡。但本能告訴他,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至少目前對於他來說,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借伍志說話的當口,喬一川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心保持平靜。他把自己空了的酒杯倒滿,沒有讓一邊的服務員來倒,在倒酒的時候,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酒上,這時他才發現那是一瓶茅臺“飛天”。在江南,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喬一川也偶爾會在一些場合喝到這一類酒,但對酒,他實在是不熟悉。他記得有一次參加同學聚會,也是喝這種酒,他喝醉了,回到家被妻子郝小麥責備了好長時間。想到這兒,妻子突然冒出來,他的心裡有種淡淡的哀愁。
“張主任,我是晚輩,初來乍到,什麼也不懂,有什麼做得不好、不夠的,還請您指點。我也沒什麼好敬您的,這杯酒就當是我的賠罪。”喬一川一下子變得不顧一切起來,這樣一來他反倒輕鬆了許多。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恭敬地看著張懷仁。幾乎是窩在椅子裡的張懷仁綿軟的身子動了一動,似乎有一股力量一直潛伏在裡面,現在被什麼喚醒了似的。在以後的日子裡,喬一川一直沒弄清楚:這樣一個外形看著高大到有些彪悍的漢子,為什麼就能如此靜若處子?這樣的時候真的就和武俠小說裡的“無情”一樣。
“喬總,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你客氣了。來,給我倒上,今天我也喝一口。”
“小喬,張主任不喝酒的。”伍志的話讓喬一川一愣,他仔細一看,才發現張懷仁的杯子裡裝的不是酒,而是清水。一邊坐著的女孩趕快為張懷仁倒上了酒,張懷仁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對喬一川點點頭,一口喝乾了。喝完他坐下,用毛巾擦擦嘴角,伸手去輕輕拍拍身邊那位女孩細膩白皙的手:“謝謝,謝謝……”
“不好意思張主任,我不知道您不喝酒的……”
“也不是完全不喝吧,張主任?”那位劉教授在一旁說道,“只是很少喝,今天看來是因為小喬來了,張兄興致高起來了。”劉教授的一句“小喬來了”,又讓大家笑了一陣。不過喬一川不再尷尬,如果“小喬”能夠成為整桌人的話題和笑點的話,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
,喬一川知道張懷仁特地為自己而喝了一杯酒時,突然心裡竟湧起了一股暖流。這可是首都啊,而身居要職的張主任對於喬一川而言,顯然是比成董事長有更強力量的人物。喝酒的時候,重要人物喝乾往往就是對小人物的一種肯定和重視,這是不成文的規定。而這樣的規定,總會讓職位低的人感激或者驕傲,甚至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赤誠。
喬一川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他是一個喝酒上臉的人,經常一杯酒就能讓他滿面通紅。經過這番折騰,他也放鬆了下來。他再一次給自己斟滿酒,端起酒杯站起身來轉向坐在右邊的胡總。胡總正在鍋裡涮著羊肉,直到喬一川開口喊他,他也沒停,他把涮好了的羊肉用漏子撈出來放到面前的餐碟裡。這時候張懷仁突然咳嗽了一下,胡總抬眼看了下,像是被驚了似的。他馬上放下手裡的東西,端起面前的那杯酒站起身來去跟喬一川碰:“不好意思,這羊肉真好吃!”
“胡總喜歡就請多吃點兒,我敬您了!”喬一川再度把杯中酒喝盡,胡總比喬一川矮一截,面對面緊挨著他,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奇怪的是這麼一位胖子,身上的氣味卻有股淡淡的清香,這股香氣很是清爽。胡總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小口,坐下後身邊的女孩要給他倒滿,他一把抓住那女孩的手:“你想灌我?”
“我哪敢灌胡總,要不我陪您喝一杯?”
“不行,聽說北京的女孩個個能喝,要喝你就喝三個,我喝一個。”
“胡總欺負人了,一點兒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劉教授開起玩笑來。
“我是粗人,不像你劉教授大知識分子儒雅。”說著他突然伸手去開女孩上衣的領口,“我看看,看看你是不是帶了酒池……”那個女孩“咯咯”笑起來,很熟練地打掉胡總的手說:“胡總真是,就算是帶了也不會是
酒池……”
“嗯嗯,那就該是肉丘。”
“張主任,您看胡總又在欺負我。”
這樣一鬧,氣氛立刻輕鬆了起來。喬一川的情緒也鬆弛了下來,他看見那位劉教授正俯下身在和張懷仁說話。這是位看上去很儒雅的中年男人,隱約能看見髮根處的花白色。喬一川對這個人有種難以說清的好感,他是那種能迅速就讓你感到親近的人。
喬一川等著。他想敬這位劉教授一杯,儘管不清楚情況,但他本能地覺得這個人能給自己幫助。但劉教授一直在跟張懷仁竊竊私語,喬一川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放下準備端起來的酒杯,覺得胃裡發燒,就想吃點兒什麼。就在他剛要把從盤子裡夾起來的羊肉放到鍋裡去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雙筷子,讓他一驚。他本能地把頭往後讓,看見一旁胡總的手正伸向鍋裡。他發現這位看上去有些臃腫的胡總原來是個左撇子。他在用漏子去撈鍋裡燙好了的食物的時候,沒把手裡的筷子放下,就那麼夾在拇指跟無名指中間,像是一根樹枝斜在空中。
“老胡呀,你拿的是雙兵器呀,想刺我們的小喬是不是?”
奇怪的是劉教授原本是在跟張懷仁說話,怎麼就看見了呢?喬一川很不解,他慌忙應和,連聲說:“沒事沒事。”那位胡總轉身衝著他說:“我是個粗人,不懂得那麼多的禮儀,喬總別見怪。你這個女子,怎麼不知道坐這邊呢?我要刺也是刺你不是?”
“胡總開玩笑,誰知道您是雙槍將,還是左右逢源的呢?”
“哈哈哈,你這個女子能說會道,我說不過。喬總,聽說你們江南是一個很美的城市,是吧?我倒想去看看。”
“那真是求之不得,胡總!”伍志這時插話了,他端起酒杯衝胡總說,“我借花獻佛,這裡先敬胡總了。”說完一飲而盡,倒是把喬一川弄得不知所措。胡總似乎對伍志有所忌憚,喬一川不經意間發現他突然變得本分起來,有點兒恭敬地急忙站起身,端起酒杯喝乾了杯中酒。喬一川轉頭悄悄看了看另外兩位,張懷仁仍是一言不發,低頭看著面前那盤羊肉卷,好像那裡面有著什麼看不透的祕密。喬一川發現張懷仁在用力吸氣,樣子就像是一條狗在嗅被埋藏起來的東西。喬一川端起酒杯,接著伍志的話說:“胡總,歡迎您去我們江南,美不美您去了就知道。我先敬您,就當是代表我們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歡迎您了。”說完一口氣喝乾了杯中酒。這時伍志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他的褲子,他感覺到有點兒醉意了,低頭去看了一眼,明白伍志是要他少喝點兒,心裡一股暖流湧了上來,先前對伍志的諸多不滿一下子消除了。
儘管喬一川有點兒喝多了,但自始至終都還保持著清醒。他發現張懷仁根本就沒吃什麼。這其實也不奇怪,現在的人,稍有地位,對吃什麼根本不會在意,更別說是張懷仁這樣的。在後來的日子裡,喬一川慢慢懂得吃喝不過是一種形式,一種儀式性的形式,有點兒像古人的圖騰,代表的是吃喝的物質性背後的東西,那是一個隱喻。在這樣的場合,表達的是那些不言而喻的社會性。來北京這些天,喬一川今天算是第一次接觸到了實質性的事物,儘管伍志以後還會帶著他見各種各樣的人,但都不能和今天相比。
吃完飯,有點兒醉意的喬一川把張懷仁等人送到酒店大門口,這時,司機已經把車停在了門外等候。上車前喬一川沒想到張懷仁會轉過身來主動握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非常綿軟溫潤的手,厚實卻不堅硬,握住他的時候,讓他感覺若有若無。
張懷仁對喬一川說:“不好意思,小喬,下次有機會我來請你吧。”接著他回頭對正準備走進車裡的胡總說道:“老胡,胡總,你自己答應了去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可不能爽約喲!”
已經半個身子都進到車裡的胡總又出來了,他滿面笑容地看著喬一川說:“喬總,我可以帶這位女士一起去嗎?”他轉眼看那位陪他吃飯的女孩,女孩有些羞澀地說:“胡總,你真要帶我去呀?”
“當然,只要我們喬總不反對。”
“看胡總說的,我怎麼會反對呢?”其實這時,喬一川的內心有種難以消除的厭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喜歡這位胡總,總覺得這人身上有股子難以說清的味道。他儘管也曾經常流連於聲色場所,卻很少與這些情色女子打交道。他沒有回頭去看身邊的那位女子,他只是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香味,只是這樣的香味對他說來,有點兒過濃,也就有點兒不真實。
張懷仁已經進到車裡,胡總把自己的名片給了喬一川,他說希望隨後聯絡,也隨著坐了進去。這讓喬一川感到很突然,儘管他想趁這個機會看看能不能為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拉到這個專案,但沒想過會這樣簡單。車開動後,劉教授從另一邊越過司機跟他打招呼,說自己也會去江南市的。喬一川感到很親切,真誠地表示歡迎。車啟動後,在離開的瞬間,喬一川看見了張懷仁看著自己,眼神裡似乎有點兒意味深長。
送走張懷仁他們,喬一川這才發現伍志還沒離開。他想問問結賬的事情,沒想到伍志馬上搖搖頭,說預先就結過了。隱約中,喬一川心裡有些不舒服,他真的不明白,這個伍志究竟是什麼人?好像他喬一川僅僅是北京分公司的一個客人,而不是現在的負責人,而這個伍志才算是真正的主人。他的心裡暗暗泛起一絲不滿。他對伍志說:“算是公司的接待費用吧,你到時把發票交給我行嗎?”
伍志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他用一種有些怪異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喬一川說:“喬總,我還有點兒事,就不送你回去了,北京的道路你還不是很熟,我叫了計程車送你回去。明天我們再聯絡好嗎?這位胡總,你看是不是加緊點兒?”
說完,伍志找來一輛等在酒店外面的計程車,俯身告訴了司機地址,然後送喬一川上車後離開。坐在計程車上的喬一川開始感到了醉意,他覺得睏倦,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妻子,也想起了小雨。他一直在心裡琢磨:這女孩是誰?他的手上還殘留著那晚幫小雨脫掉汙濁的衣物時,不經意觸碰到她的胴體時溫潤滑膩的感覺,這種感覺在酒後的體內不斷翻滾,他突然有種衝動,衝著司機說了小雨所在大學的地址。司機愣了一下,不過還是掉轉車頭向小雨所在的大學駛去。
3
喬一川要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去,這是三天後的事情,當然還是伍志告訴他的。在這個北京分公司裡,喬一川已經習慣了伍志指揮整個公司進行運作。再說了,伍志在北京這些年來已經打下了很深的根基,有些能量怕是他一輩子也達不到的。而伍志除了習慣性地當家外,對他倒也不錯。就拿請張懷仁他們一行人吃飯來說,伍志也在暗暗照顧他,叫他能少喝就少喝。雖然那一晚他喝了不少,但如果沒有伍志的暗中照顧,他真的會醉得不省人事。
那一晚,喬一川雖然酒喝得有些多,去了小雨的學校,很想給小雨打電話,但是站在校園裡,他突然發現自己不能打這個電話。酒,是個好東西,可以壯膽。酒,同時也是一個害人精,足以毀掉一個人。他在車上,是想小雨的,想她的身體,想她的一切,那是本能的生理需求,也是心靈的某種渴望。只是他走進校園,被校園裡的冷風一吹,便清醒過來,他不能找她。張懷仁,還有那個莫公子的臉,既清晰又極具壓力地彈了出來,把他心裡的所有渴望擊得慘不忍睹。他便悄然地離開了小雨的學校,悄然地回到了平安裡,站在那扇窗前,抽了一支菸。那塊巨大的廣告牌上的女人還在用火紅的嘴喊著:“年輕,啥都能想。”只是這一次,他苦笑了,吐著菸圈,在沒有女人的酒後,任慾望和空寂野草一般地瘋長。
現在,喬一川要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他倒是渴望那個神祕號碼會對他有所提示,他拿著手機,仔細地看了又看,確信沒有那個號碼的出現後,才動手整理了幾件衣服,準備下樓去迎接胡總。就在他正準備往樓下走時,小齊來了。喬一川也沒太在意,這段時間,他的房間包括衣服都是小齊在打理,他以為小齊是來收拾房間的。直到小齊一直看著他,他才知道,小齊有事。他問了一句:“需要給家裡帶什麼東西嗎?”
小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喬一川只好說:“小齊,有什麼直接說吧。”
“喬總!”小齊叫了一聲,喬一川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似乎話極難說出口一樣。他沒催她,只是鼓勵地看著她,她咬了咬嘴脣,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她說:“喬總,我也想回江南去。”
“你?”喬一川驚了一下。他的計劃里根本沒有小齊,可小齊滿懷希望地看著他,在他吃驚的時候,她突然說:“我想見萬雄哥。”小齊說出這句話後,一陣輕鬆和無所謂。她望著喬一川,她需要他帶她回去,更需要他明白她的心思,當然渴望他幫她,讓她和萬雄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
喬一川想說什麼,忍著沒說。平安裡的門口,就是那塊巨大的廣告牌,小齊天天看著那句廣告詞“年輕,啥都能想”,他能殘忍地滅掉一個小女孩的愛情和幻想嗎?
喬一川還是極緩慢地點了點頭,小齊一見他同意帶自己回去,如一隻歡快的小鳥,飛身而去。走了兩步,記起什麼似的折身回來說:“謝謝喬總。”一邊說,一邊快速地替喬一川整理房間。
喬一川暗自搖了一下頭,就先下樓去了。他還要去對伍志說帶小齊一起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打算。
下樓時,伍志在大廳裡,一見喬一川就問:“公司方面通知到沒有?”
喬一川點了點頭,他已經給萬雄打過電話,讓他對邱國安總經理彙報這件事;同時也給司守利打過電話,告訴他這件事,他知道司守利會將這個訊息傳給成道訓董事長的。他來北京後,成道訓並沒有給過他什麼指示,就連成道訓的祕書餘波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他,他就不好硬往上貼。他至今猜不透成道訓派他來北京的理由,也不明白成道訓為什麼會突然關注他,這對於他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他拿不定。在他拿不定的時候,除了靜觀其變外,他沒有更好的方法或者理由去貼成道訓。再說了,他沒有主動找成道訓彙報這件事,也是想看看,伍志和他們之間到底是不是通的。這個胡總要與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聯手,成道訓是熱情還是平靜,這些都是他想知道的事兒。
伍志說:“胡總馬上到,我送你們去機場。”
喬一川說了一聲“謝謝”後,望著伍志說:“伍總,能商量一件事嗎?”
伍志詫異地看著喬一川,這個時候,他同自己商量什麼呢?不過詫異歸詫異,伍志還是很平靜地問他:“事情很重要嗎?不能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回來後再說嗎?”
喬一川看了一下伍志說:“我想帶小齊一起回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去。”
伍志沒想到喬一川商量的是這個事,他笑了一下說:“你是總經理,這點兒小事,還用得著同我商量嗎?”
喬一川也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掏出手機給小齊打電話,讓她下樓一起回江南去。
小齊下樓時,胡總到了。喬一川很熱情地同胡總握了握手,接著向胡總介紹了一下小齊,胡總一想到有美女同行,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條縫,直誇小齊是個大美女,怪伍志有這麼一個大美女也不早些介紹給他認識。胡總這個樣子,喬一川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有意去看伍志,伍志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喬一川正想說什麼,伍志不讓他說話,搶著說:“胡兄這一路上有美女護駕,想不愉快都難啊。”說完,不看喬一川,和胡總並肩往外走。
喬一川尷尬了一下,小齊要幫他提包,他讓開了,悶著頭跟在伍志和胡總身後往停車的地方走。小齊沒意識到這些人的表情,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之中。
到停車場時,胡總先坐在後座,喬一川也跟著進了後座,小齊正準備往前座走,胡總卻喊小齊:“小美女,後座來。”
喬一川正準備邁的腳縮了回去,只好對小齊說:“小齊,你去後座吧。”小齊聽話地點了點頭,喬一川沒再說什麼,坐進了前座,可他卻暗暗為小齊擔心起來。這是他的失誤,他不應該答應帶著小齊一起回江南去。這個胡總,那晚對身邊的女孩一副色眯眯的樣子,他以為是酒桌上的應酬,可現在,他對小齊流露出的神情,讓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無論是去機場的路上,還是在飛機上,胡總都興致很好,和小齊像是老朋友似的,談天說地,聊家常。讓喬一川沒想到的是小齊也特能聊,時不時還把胡總惹得哈哈大笑。聽得出來,胡總的笑聲是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這一路,兩個人倒是談得如魚得水,好在胡總除了和小齊聊天外,並沒有其他的動作,這讓喬一川緊張的心又放鬆了一下。他可不願意胡總在他的眼皮底下對小齊不規矩,他不能得罪胡總,這是他來北京做的第一個專案,但是他也不能以犧牲小齊來獲取他想要的東西,如果是這樣,他是無法原諒自己的。對他而言,無論是做人還是想當公司領導,他總希望自己有所為,有所不為。他談不上有多君子,可他也不能太小人,這是他一路上對小齊擔憂的原因。再說了,這段時間小齊如同他的保姆一般,忙前忙後地照顧他的日常生活,於情於理,他都必須保護小齊,只是這樣的保護他得放在心裡,得用心去應對胡總有可能出現的非分之想。好在這一路上,兩個人倒也開開心心的,沒有出現讓他尷尬的場景。
到省城機場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方面派了分管專案引進的阮副總經理和他的祕書小田以及公關部的女部長梅潔來機場迎接,這個規格算不上有多高,也不算低。喬一川對萬雄講胡總來江南投資3~5個億,這對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來說也算一個相當大的專案,他以為邱國安總經理會親自來迎接胡總,沒想到他不僅沒有來,也沒讓萬雄來,這讓他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喬一川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為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引來這個專案,難道邱國安總經理不需要專案嗎?他為什麼要把專案推給阮副總經理和公關部呢?這些問題,喬一川在大腦裡迅速過了一下,不過很快,他在走近阮副總經理時,很熱情地喊:“阮總好。”接著同梅潔打了個招呼,然後領著他們走向胡總和小齊,分別向對方介紹了一下。在介紹小齊時,胡總搶著說:“這是齊助理。”喬一川沒糾正,在這個場合,他也沒辦法去糾正。
介紹完後,一群人就往車裡走。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方面一共派了兩輛車來,胡總卻堅持讓小齊跟他同行,喬一川也不好說什麼,只好上了梅潔的車,任由胡總帶著小齊一起上了阮副總經理的車。不過他在上車的時候,看了看小齊,小齊正好也看著他,兩個人目光撞到了一起,小齊卻沒有躲閃,而是衝他甜甜地笑了笑,那樣子天真無邪。喬一川的心又猛然往下沉,這女孩,為了愛情而來,身在虎口卻渾然不知。
喬一川又一次搖了搖頭,他也不明白,他幹嗎要去擔心小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和追求,他個人的事都沒圓滿解決,他和郝小麥之間要死不活的,他還能去操心小齊的感情嗎?這麼一想,倒也安靜下來,任由兩輛車直奔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而去。
在車上,梅潔坐在前座,一直沒有回頭看喬一川一眼,當然更沒有和他講話。他有時看看窗外,有時看看梅潔的背影,那是一個很美的背影,看這背影,梅潔頂多也就30歲,可實際上她奔四了。對女人而言,40歲真的極具危險性。青春不再,賣萌有心無力,而且在這個屬於“乾爹”的時代,在男人面前失去撒嬌的資本後,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可謂是無力迴天。
關於梅潔,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有過太多的版本,最傳神的當然是她和成道訓董事長的故事。她以前不過是一名小學教師,儘管她的父親曾經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一名副總經理,可她在父親時代卻選擇了教師的職業。誰也不曾想到,在父親退出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後,梅潔迅速離了婚,把智商基本是零的兒子留給了前夫,大刀闊斧地走進了商場,而且一路通暢無阻,當然這與成道訓的賞識分不開。她之所以坐在公關部長的位置上,也與成道訓喜歡外出談專案有關,據說每次外出,梅潔是必須到場的人之一。至於她和成道訓之間到底到了哪一步,喬一川看著這個美麗的背影,也不難想象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本能需求了。
車子很快行駛到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了,喬一川正盯著梅潔的背影出神時,梅潔突然轉過頭問他:“看夠了嗎?”
喬一川鬧了一個大紅臉。可梅潔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直視著他問:“胡總靠得住嗎?”
喬一川沒有想到梅潔會問這句話,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誰不知道北京分公司真正的主人是成道訓董事長呢,梅潔和成道訓走得如此近,她有必要裝成這個樣子嗎?
喬一川便有些厭惡這個女人。關於她的故事,他便相信全是真實的。一個連兒子都不肯撫養的女人,還能對誰拿出真心呢?他本來想頂撞梅潔一句,可話到嘴邊,硬是嚥了回去。“伍志難道不是你們的忠實走狗嗎?”他在心裡這樣說著,嘴上卻變成了一句:“胡總靠不靠得住,看公司誠不誠心挽留他啦。”
梅潔“哼”了一聲,不再理喬一川。這聲“哼”,讓喬一川一下子想到了小雨,怎麼女人都喜歡用“哼”來表示自己的不滿呢?這麼想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機,給小雨發了一條資訊:“我回公司了。”資訊發完後,車子停了下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定點的酒店,也是江南市最好的濱江賓館到了,梅潔率先下車,只是她沒再理喬一川。
阮副總經理的祕書小田在前面帶路,阮副總經理和胡總並肩聊著什麼。小齊一見喬一川下車,就直奔過來,她低聲問喬一川:“萬雄哥會來嗎?”
喬一川直到這個時刻才明白,這一路上,小齊刻意迎合胡總,為的就是混在他們中間,等待萬雄的出現,她可算得上用心良苦了。只是她這樣做的風險極大,她難道看不出胡總正在打她的主意?她難道不知道危險就在身邊?
喬一川壓著內心的這些疑問,很平淡地對小齊說:“你現在可以回家了,這裡沒你的事。”
小齊不理喬一川的這句話,繼續問了一句:“萬雄哥會不會來?”
“你自己為什麼不問他呢?”喬一川忍不住沒好氣地說。
“我發了資訊,他沒回。”小齊的樣子很委屈。
喬一川有些不忍心再趕小齊,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就在這個時候,萬雄和邱國安總經理從車裡走了出來。梅潔迎了上去,隔著老遠,就綻開了迷人的笑容,很熱情地說:“邱總大駕光臨,對我們公關部來說太榮幸了。”
邱國安也熱情地回了梅潔一句:“大美女吩咐的事情,誰都樂意聽命的。”梅潔換了一個人似的,咯咯地脆笑著。喬一川本能地想皺眉,一想到這是回到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面對的都是他的上司,便強迫自己的臉上必須掛著笑,不管他願意不願意。
萬雄在邱國安總經理和梅潔對話時走了過來。小齊的小臉漲得通紅,躲到了喬一川身後,喬一川上前衝萬雄就是一拳,然後故意把小齊讓到了萬雄面前。可萬雄沒理小齊,像是沒有
看見她一樣。小齊的淚水在眼眶裡迅速轉著,被喬一川看了個正著,他正想著去安慰一下小齊,小齊卻一轉身直奔胡總而去。
阮副總經理和胡總站在濱江賓館門口,他們顯然在等邱國安。邱國安和梅潔笑鬧了兩句,就走向喬一川,他握著喬一川的手說:“辛苦了。”
喬一川趕緊說:“邱總才辛苦呢。”
邱國安便在手上加了一把力,喬一川的手被握得有些痛,他不解其意地看著邱國安。邱國安沒再說什麼,而是鬆開了手,緊走了幾步,和梅潔並肩往濱江賓館大門口而去。
喬一川和萬雄並肩走著。喬一川低聲問萬雄:“她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人是你帶回來的,你想辦法帶回去。”萬雄沒好氣地說。
“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喬一川問。
“一個要愛,一個不願意,就這些,還想知道什麼?”萬雄的火氣還是很大。
喬一川不好再繼續說什麼,再說了,邱國安緊握他的手時,那種力量感還留在手上,這個用意,他沒想明白,他還真沒心思去理會萬雄和小齊的兒女情長。
“把你的事情處理好,少替別人操心。”萬雄低聲說。
喬一川想問胡總和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聯手,邱國安到底是什麼態度,但一看萬雄的步伐加快了,便知道他不願意再說話,只好跟著他,走進了濱江賓館。
在木蘭廳裡,邱國安接待了胡總。木蘭廳是成道訓董事長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這在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是公開的祕密。因為傳說花木蘭的老家就是在秀湖邊上,而她練劍的地方正是現在的濱江賓館,這個廳的佈置就有意識地突出了這段歷史,成為成道訓董事長展示江南市歷史文化的最好說辭。這在商場也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則,因為很多官員喜歡與歷史名人“結緣”,只要這個地方有過歷史名人或者歷史傳說,一律會被官員們深挖出來,成為打造這座城市的名片,成為向外人展示的資本。而成道訓就是抓住了官員們的這個特點,重要的專案,特別是需要官員審批的專案,全部會在這個包間裡請客。
木蘭廳的出現,讓喬一川有了被重視的興奮,一掃邱國安沒派人去機場的鬱悶。只是小齊卻以胡總助理的身份出現在酒席上,而且被安排在胡總身邊,這讓喬一川多多少少有些尷尬。如果小齊的身份被揭露,則成了他對整個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領導的欺騙。可當他拿眼睛警示小齊時,小齊卻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似乎真的是胡總助理,而且理直氣壯,覺得自己應該受到這種禮遇一般。
喬一川很懊惱,可他在這個時刻也拿小齊沒辦法,只好任她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酒桌上。好在,梅潔是個調氣氛的高手,不僅能說葷段子,還能夠把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歷史如數家珍地過一遍,這讓胡總在開心的同時,也瞭解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歷史及其在江南市的地位。
商業接待就得會製造熱鬧,這些喬一川是懂的。只是身為富二代的他以前不屑於製造熱鬧,製造熱鬧和烘托氣氛都是別人的事,他以前一直這樣認為。可從梅潔身上,他發現,這兩樣在商場中就是一門大學問。特別是這些段子,葷的也好,素的也好,目的就是為了製造氣氛。以前喬一川也聽到過很多這樣那樣的段子,可他從不放在心上,現在被梅潔的那張小嘴一張一合地吐出來時,他才知道,這公關部部長不是誰都當得了的。
就拿記住這些段子來說,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梅潔不僅記得牢、記得全,而且特會來事,再加上她是女人,在應酬上就格外有優勢。天天泡在接待中,梅潔早就成老油條了。不過,在酒桌上,還真需要有梅潔這樣八面玲瓏的人物。如今的商場,禮尚往來成風,今天你請,明天我宴,總要以各種理由聚會。再說了,為了聯絡感情,為了擴散人脈資源,誰也不敢不這樣宴請。既然天天聚在一起,總要說話,說來說去,最安全最保障最娛樂的當然是這些段子了。
喬一川是懂這些的。身在商場,誰都怕被孤立起來,因為以前的傳聞,他對這個女人不大感冒。可現在,她在酒桌上的表現,讓喬一川不得不刮目相看。
邱國安聽梅潔的段子笑話,總會爽朗地大笑。看來,誰都免不了俗。不過,他在梅潔營造的氣氛中,重點談到了江南的風土人情以及和胡總聯手的想法,還在談話間隙傳達了成道訓董事長的意見,成道訓正在總部開會,所以接待工作由梅潔部長全權負責,而他這個總經理還有阮副總經理,全是梅潔請來陪胡總的。一番話說得梅潔滿面紅光的同時,也表示了對胡總到來的高度重視。直到這個時候,喬一川才知道,邱國安緊握他的手在暗示什麼。梅潔的出現,就等於是成道訓的傳話筒,而伍志在成道訓心裡的分量不可低估,只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對喬一川來說還是一個謎。
4
這一餐飯下來,胡總的興致極高,他沒有休息,而是要求馬上去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以及要合作的工業園現場看看,這倒讓喬一川對胡總多了一層敬重。這個躋身國內500強的藥業老總,除了愛女人,對工作還是兢兢業業的。
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工業園離城區也不過十幾分鐘的車程,當阮副總經理帶隊,一群人直奔工業園區時,喬一川懸著的心並沒有放下來。他不知道胡總看過工業園區後會有什麼行動,也很擔心小齊目前的狀態。看得出來,小齊在和萬雄置氣,可她這種置氣的方式很危險。在胡總面前,小齊太嫩,她玩不過他。
邱國安還有專案要談,他和萬雄先走了。喬一川還是坐在梅潔的車上,阮副總經理和胡總以及小齊坐一輛車。在車上,梅潔依舊沒有找喬一川說話,好像他不存在一樣。喬一川這才明白,在酒桌上,梅潔也沒怎麼理他,她對他顯然有成見,只是這成見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喬一川不得而知。
喬一川看著窗外,回到熟悉的江南,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妻子郝小麥。不過他並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也沒有發過資訊,他想給她一個驚喜。不管怎麼樣,她目前仍舊是他的妻子。就在喬一川這麼想的時候,手機資訊進來了,他掏出一看,是小雨回過來的,只有兩個字:小心。
喬一川盯著手機,剎那間,他迷糊了。小心?小心什麼?小心路上的安全還是小心胡總?還是小心公司存在陷阱?他馬上給小雨回了一條:小心什麼?
小雨沒有再回資訊。很快他們到了工業園區,阮副總經理帶著胡總在看工業園區的規模,梅潔緊跟著迎了上去,喬一川只好也跟著迎了上去。阮副總經理指著一大片空地說:“這就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迎接像胡總這樣的大老闆的禮物,目前工業園這麼大的空地已經不多了,好多廠家來看過,成董事長一直咬著沒鬆口。現在從市裡拿地是越來越難了,成董事長說了,再怎麼說,也得有3億以上的廠房落建在這裡,才對得起這片土地。”阮副總經理介紹後,望著胡總問,“您說呢,胡總?”
胡總沒有回答阮副總經理的問話,而是圍繞著空地一邊走一邊看,他走得很慢,看得也很仔細。喬一川便知道胡總在丈量這片空地,在盤算這塊空地。這個專案落戶江南,而且胡總和公司聯手運作,看來問題不大。
果然胡總繞了一個大圈後,對阮副總經理說:“我的膠囊廠決定選在這裡,第一期,投資3個億,而且這片地我全要了,除了膠囊廠,我還準備投建一家中藥廠。我發現江南地產豐富,有山、有水,是中藥種植的理想地帶。所以,我希望整個運作由你們公司操作,其他方面,我會派人詳談的。”
胡總的果斷是喬一川沒想到的,他以為胡總不會當場拍板,以為胡總只是象徵性地看完這個工業園,沒想到,胡總一眼就認定了這個地方,而且是兩家廠房同時落戶。如果是這樣,喬一川帶給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第一個專案就太有說服力了,不僅突破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對外引資的瓶頸,而且緩解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在江南的地位。因為這兩年公司沒有什麼大的動作,在市裡的地位還是會受到影響的。只要給江南帶來了大的投資專案,市裡就會高度重視他們公司的地位和價值的。
喬一川正盤算這個優勢時,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是司守利,他問:“敲定沒?”
“司部長好。”喬一川小聲地問候了一句,便接著回答了司守利的問題,“應該問題不大,謝謝司部長關心。”
“那就好。只要這個專案落戶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你的功勞就很大,放心去幹,我隨時支援你。”司守利說完就掛了電話,而喬一川卻還握著電話想聽到更多的話,他想知道離開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日子,江南資本運營公司有關於他的訊息沒。從梅潔冰冷的臉上,他找不到想要的資訊。而萬雄被小齊一攪後,對他也是火氣很大。除了司守利,他還真不知道目前應該商量的人還有誰。
胡總看完公司的工業園後,順路返回濱江賓館。阮副總經理一直陪著他,小齊也一直在他身旁,一副很稱職的助理模樣。到賓館後,阮副總經理送胡總去休息,晚上宴請的活動還是由梅潔安排。
喬一川鬆了一口氣,他的任務終於算是告一段落,他正準備喊住小齊,小齊留在胡總身邊的時間越多,他越不放心,他得想辦法支開小齊。胡總明明和阮副總經理一起往電梯裡走,可在電梯門要關的時候,他伸出一隻腳擋在門口,然後對著小齊喊:“小齊,快點兒。”
小齊“嗯”了一聲,連走帶跑地往電梯趕,把喬一川丟在大廳裡,喬一川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梅潔這時走了過來,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美女投進別人的懷抱,吃醋了?”
喬一川一驚,回過頭看梅潔,梅潔那對好看的丹鳳眼正好也盯著他看,他一緊張,趕緊扭頭裝作看大廳外面。梅潔又“哼”了一聲,一邊往外走,一邊又說:“要不要送喬總榮歸故里?”
喬一川說:“不用了,謝謝梅部長。”他的話還沒落音,梅潔已經走了出去,揮手讓司機把車開過來,頭也不回地徑直上了車。當梅潔的車揚長而去時,喬一川緊張的情緒才鬆弛下來,他也覺得奇怪,在這個梅潔面前,他緊張什麼呢?按道理來說,他是很不屑於這種女人的,靠著鬆鬆褲腰帶爬上去的女人,一向是他所不齒的。只是父親自殺之後,他總覺得逢人矮三分,再也沒有從前的那種張揚和驕傲了。這種不自覺的改變,也是他沒想到更無法控制的。一如妻子郝小麥,悄無聲息地給他弄了一頂綠帽子,一直壓得他喘息不定。
想到郝小麥,喬一川還是掏出手機給她撥了一個電話,電話一直響著,可是沒人接。喬一川合上手機後,沒有來由地又嘆了一口氣,就往大廳外走。他並沒有回家,這個時間段,郝小麥肯定不會在家裡。再說了,他還擔心小齊。無論如何,他不能走遠,萬一小齊需要他,他還是會不顧一切衝上去的。他如此想著的時候,腳步就沿著秀湖一點一點地移動,他走得這麼慢,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小齊。他掏出手機給小齊打電話,可小齊的手機竟然關機。
喬一川一驚,小齊怎麼關了手機?他不願意繼續想,就往胡總住的房間跑。等他跑到胡總住的房間門口時,他的心已經狂跳不已,他伸手敲了敲門,門很快打開了,開門的是小齊。胡總和阮副總經理正在哈哈大笑,顯然他們談得很投機,而喬一川的不請自來,打斷了他們的興致。阮副總經理馬上站起來說:“胡總也累了,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晚上的活動安排得怎麼樣了。”說完,看著喬一川問,“喬總是找我還是找胡總?”
阮副總經理這麼一問,喬一川尷尬極了。胡總也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是啊,喬總這是找阮總還是找我呢?進來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喬一川被他們這麼一問,一時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倒是小齊,她把話接了過去,她望著阮副總經理說:“阮總,我送您下樓。”
阮副總經理不再看喬一川,由小齊領著往外走。不過,看得出來,阮副總經理很不高興,他正和胡總談論北京的各種奇聞,他送胡總上來也是有目的的,他摸過胡總的底,知道他和張懷仁之間的關係,更知道張懷仁背後的莫部長,他這麼賣力地接待胡總,當然希望和北京方面拉上關係。他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也有一段日子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的大致情況,他也摸清楚了,江南資本運營公司很多邊邊角角的大小關係都和北京牽扯著,倒是他這個外來的副總經理至今沒有和北京攀上關係,正好借接待胡總的日子,好好攀一下。沒想到,談到關鍵時候,喬一川莫名其妙地敲門進來了,而且又莫名其妙地說不出找誰,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冒冒失失的。他就想不明白,那麼強勢的成道訓,怎麼就弄這樣的一個人去了北京呢?
在小齊送阮副總經理下樓時,胡總冷冷地衝喬一川說:“我不會拿小齊怎麼樣的,想找女人,北京多的是,別這麼緊張。”
喬一川鬧了一個大紅臉,繼而臉色變成灰白。他說了一句:“對不起,打擾了。”就退出了胡總的房間。在樓梯口,喬一川堵住了小齊:“你怎麼把手機給關上了?”
“喬總,我回江南是休假的。我難道就不能關手機嗎?”小齊沒好氣地說。
喬一川氣得直想罵娘,為了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他既得罪了胡總,又得罪了阮副總經理,可這女孩不但不領情,反而還怪他多事。他丟下一句“不識好人心”,就奪路而逃。
直到吃飯的時間,邱國安總經理和萬雄來了,喬一川的心才寬鬆一些。他很擔心他們不來,那麼晚上的應酬對他就相當不利。胡總不高興,而阮副總經理也怪他有意打擾他和胡總的交往,那個梅潔總是對他氣不打一處出,他也不明白怎麼了,滿以為有功可表的一次行動,卻被一個小齊攪得出盡洋相。
邱國安總經理先進去了,萬雄故意慢走了幾步,喬一川知道他有話說,就迎上去問他:“找我嗎?”
“你這是回來送專案呢,還是回來送女人的?”萬雄沒好氣地問喬一川。“怎麼了?”喬一川不解地望著他問道。萬雄看了看喬一川,嘆口氣說:“那個丫頭片子,一個勁兒地給我發信息,說如果我再不出現的話,要闖進公司大樓。等我給她打電話,她的手機卻關機。她這是玩的那一出?”
喬一川這才明白,小齊關機是因為萬雄。他便對萬雄說:“晚飯後,我們三個好好談談,再這麼下去,這丫頭會把這個專案給攪黃的。”說完,兩個人便往木蘭廳走。他們一進去,就聽到了邱國安總經理的笑聲,大約阮副總經理已經向他彙報了胡總的決議。
梅潔來了,她一邊進門一邊喊:“我來遲了,讓胡總和兩位老總久等了,等會兒自罰三杯。”一邊說,一邊指揮服務員上菜上酒。
當菜和酒同步上來後,胡總主動端起酒杯對邱國安總經理說:“江南市的投資環境確實不錯,百聞不如一見。明天我就回北京,相關手續由我的助理和有關人員來洽談,我希望邱總經理能夠鼎力相助,讓廠房儘快完工投產。這杯酒我先敬邱總經理,先乾為敬。”說完一口把酒杯裡的酒都幹了。
胡總幹了酒後,喬一川發現阮副總經理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不過很快,他就把這絲怪異壓了下去,換成了一副笑臉,一直看著胡總和邱國安總經理拼酒。
胡總的酒乾了,邱國安的酒也只好幹了。萬雄站起來想說什麼,被邱國安制止住了。等邱國安幹了酒後,萬雄才說:“胡總,邱總經理剛剛動過手術,醫生叮囑不讓喝酒,剩下的酒,我代好嗎?”
胡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對邱國安說:“邱總怎麼不早說呢?怪我冒昧了。接下來的酒,能者多勞好不好?”他的話音一落,梅潔就嚷著要胡總陪著她喝酒,她來遲了,罰三杯,胡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希望給她一個面子,陪三杯。
胡總倒是很爽快,二話沒說陪著梅潔一起喝酒。倒是小齊,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萬雄,喬一川見這架勢,一邊讓萬雄倒酒添菜,一邊裝作給小齊敬酒,提示她注意場合。
阮副總經理一直冷眼看著,等喬一川給小齊敬完酒,他突然端著酒杯對小齊說:“齊助理初來江南,中午招待不周,晚上這杯薄酒,是一定要飲的。”
胡總和梅潔的酒剛好喝完,胡總一見阮副總經理敬小齊酒,就來興致了,對著小齊說:“江南可是你的家鄉,小齊要好好敬家鄉領導一杯呵。”
喬一川一見這架勢,暗叫不好,胡總是有意要小齊喝酒,也有意要暴露小齊的身份。果然,阮副總經理一聽小齊竟是江南市的人,就一邊說:“家鄉的酒更要喝。”一邊又問,“齊助理老家在哪裡?”
喬一川緊張地看著小齊。萬雄也有些緊張,他一邊裝作給阮副總經理倒酒,一邊說:“齊助理可要好好敬阮總一杯。”
小齊沒理萬雄,不僅幹了阮副總經理的酒,還搶過萬雄的酒瓶,給自己倒滿後說:“我老家在紫雲山,那可是出將軍的地方。阮總一定去過吧?很漂亮是不是?來,為了我愛的紫雲山,敬阮總一杯。”小齊說完就端起了酒杯,喬一川鬆了一口氣,萬雄也鬆了一口氣。他們很怕小齊說出萬雄的家鄉來,只要她不說,胡總也不會再暴露她其實只是一名服務員的身份,說出小齊的真實身份,對胡總來說,也是一件沒面子的事。
而阮副總經理卻要小齊先敬邱總經理,看阮副總經理的架勢,他存心要灌醉小齊,而胡總的用意也很明顯,也是存心要灌醉小齊。喬一川和萬雄交換了一下眼神,喬一川走近邱總經理說:“齊助理敬邱總的這杯酒,我代了。”說完,沒看小齊,把酒乾了。小齊沒再盯著萬雄看,也一口把酒乾了。阮副總經理就鬧著要小齊敬胡總的酒,當然是代表江南市感謝和歡迎胡總投資。
邱國安把喬一川和萬雄的神態早看在眼裡,他已經猜到這個小女孩和他們之間肯定有什麼關聯,特別見胡總也想灌這個女孩的酒時,更確定這個小女孩一定與這兩個人有關係。於是在萬雄替小齊倒酒時,他望著梅潔說:“梅部長,這歡迎胡總的酒,應該是大美女來喝吧?”
邱國安總經理的話音一落,喬一川馬上附和說:“胡總,梅部長可是江南資本運營公司響噹噹的酒仙子,這酒怕是該喝雙份吧?”梅潔本來就不甘心被小齊這樣一個小丫頭搶了風頭,見邱總經理和喬一川都把注意力轉向她,便不推讓地拿著酒杯下位跟胡總碰杯,胡總只好轉戰梅潔。小齊趁機坐下,在萬雄嚴厲的眼神中,不敢再擅自亂動一下。
阮副總經理眼看著要掌握酒桌上的主動權,沒想到不能喝酒的邱國安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小齊給解救過來了。他要出小齊和喬一川的洋相,看來泡湯了。他有些不甘心地喝了一杯悶酒,任由梅潔和胡總鬧著酒。在梅潔這個女人面前,他再想表現,也還得看看她身後站著的人是誰。
因為有邱國安暗中罩著,喬一川和萬雄倒也沒事地配合著梅潔和胡總鬧酒,這一來二往,胡總喝多了。他一邊嚷著再喝點,一邊要小齊送他回房間。邱國安見客人醉成這樣,吩咐萬雄留下來幫喬一川送胡總回房間,便先起身走了。阮副總經理見邱國安散場,也不便久留,起身也走了。
木蘭廳裡剩下梅潔、胡總、喬一川、萬雄和小齊。胡總已經趴在桌面上抬不起頭來,梅潔也喝得有點兒多,她步子有些亂地走近喬一川,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說:“我知道喬總看不起我,其實我們是一路人。富二代的結局總是曲終人散,是不是,喬總?”
喬一川扶了一下梅潔,說:“梅部長說的哪裡話,我敬重您還來不及,哪裡敢看不起。”說完衝萬雄使眼色,讓他和小齊一起扶胡總上樓去,他送梅潔到車裡去。
梅潔任由喬一川扶著,整個身子軟綿綿地依進了他的懷裡,一股女人的體香撲鼻而來,他的下身本能地動了一下,不過很快,他的大腦裡浮現出成道訓董事長的一張臉,他趕緊扶正梅潔,四下看了看,還好沒人。就算是這樣,他的後背還是驚出一層汗。就在這個時候,梅潔的司機把車開了過來,一見梅潔醉成這個樣子,趕緊下車幫著喬一川一起把梅潔扶到了後座,讓她躺下。之後,喬一川才離開。
喬一川趕到木蘭廳時,萬雄和小齊已經不在這裡,他猜他們送胡總回房間了。他趕緊趕到胡總房間,萬雄和小齊正在幫胡總脫衣服,他們把胡總平放在**,可胡總卻喊:“小齊,美女,別走。”
小齊吐了一下舌頭,萬雄發火了:“你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沒有邱總,今晚,我們三個會死得很慘,你懂不?”
小齊第一次見萬雄發這麼大的火,喬一川拉過萬雄,衝胡總睡覺的**努了一下嘴,示意他熄火。然後,他讓小齊回房間,燒點兒水,泡兩杯茶,他和萬雄等胡總沒事了,就去她的房間。
胡總很快鼾聲如雷,喬一川和萬雄見他沒事,起身替他關好門。在他們往外走的時候,胡總的眼睛突然睜開了,朝著這兩位年輕人的背影認認真真地看了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