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求求你別買姐姐,她她她受傷了,臉色白白白白的好痛痛痛。”三歲的小女娃抱著她的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齒不清仍然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
“求求你啦。”也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四個小孩子先後跪在地上不斷地她磕頭,咚咚直響,細嫩的頭皮破了滲出血來,那個四十歲的男人卻只是坐在角落裡默默地抽著漢煙。
展沁柔心疼得不得了,心被揪成一團,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親爹。“你們都別磕了,快起來。”
四個小傢伙表情木然像沒聽到似的不停地朝她磕頭。
“我不是來買你們姐姐的。”展沁柔急得不得了,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跟這幾個小鬼解釋她的意圖,“我是你們姐姐的朋友。”
“那你為什麼拿那張紙來?”最大的男孩子指著那一張賣身契,拒絕相信展沁柔的話,看慕容涵被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小孩子都識得賣契了。
“我是蘇菲,你們姐姐以前的主子,不信你去問一下隔壁街的於修,順便幫姐姐請他過來好不好。”為了取信幾個小孩,不得不把於修請來,見著慕容涵的幾個弟妹,展沁柔不禁擰眉,這幾個會不會成為另一個慕容涵。
恰好此時慕容涵回來了,灰布粗衣,背上一捆柴火,頭髮微亂臉色蒼白,額頭佈滿汗水。
主僕兩人再相見,兩人均是一愣,爾後眼眶泛紅。
展沁柔心頭一緊,趕緊過去幫她把柴卸下來,“你真不是個省心的,能不能好好讓自己休息一下。”
看慕容涵的樣子十分虛弱,看來似乎受過重傷,難道是那個黑衣組織的人為難她了。
展沁柔低低地在慕容涵耳邊問:“賣身契拿回來了沒有?是不是被為難了?”
“拿回來了,只是一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你不必擔心。”慕容涵說得風輕雲淡,但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必定是吃了大苦頭的,否則以她的身手,只是揹著一捆柴,怎會如此費力。
“你現在就跟我走。”展沁柔真是不想多呆一秒。
“可是……”
一聽說姐姐還是要走,幾個小蘿蔔頭,抱大腿的抱大腿,哭暈的哭暈,那場景好不淒涼。
慕容涵左右為難,能跳出火坑自然是好,可是一想到日後這幾弟妹將步自己的後塵,不禁淚溼眼眶。
展沁柔笑米米地對幾個小傢伙道:“你們幫我去把於修哥哥請來,我保證你們回來之前絕不把你們的姐姐帶走好吧。”
今天她勢必要把慕容涵帶走的,可是這四個小傢伙也是個麻煩。
“你們去吧,我暫時不會走。”
有了慕容涵的保證,四個小傢伙才出門去。
展沁柔冷冷地看了一眼一直不吭聲的慕容爹,單刀直入道:“那四個小傢伙,開個價吧,反正遲早的都得賣,不如一次性賣斷給我吧。”
“不,我不賣的,他們還小……”全都賣了他也是不捨得的,他日百年之後連個買棺材的人都沒有。
展沁柔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上次與冷俊賭馬時贏的一千兩,拍在桌上,“一千兩,四個都買斷了,你就立一張字據吧。”
慕容爹看到那千兩銀子的銀票,雙眼變得通紅,猛吞口水,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如此之多的銀子,他不由地猶豫了。
“可是,我死後連個送終的都沒有。”他已經被銀子迷花了雙眼,有此一說並非捨不得,而是人心不足……
啪,展沁柔掏出身上僅有的一百兩銀子拍在桌子上,這次的聲音已是滴水成冰,“這想沒有人能比我更大方,若是把他們拉扯大怎麼著也得七八年,你若是現在賣還省了不少口糧。”展沁柔本不想把話說到這麼傷人的份上,可是那慕容爹實在貪婪得過份,若讓孩子們跟著他,日後絕對比現在的慕容涵更慘。
一百兩實物要比一千票子更據衝擊性,一見那一百兩銀子,慕容爹的雙眼立即亮紅亮紅地,僅有的一點人性也茫然無存。
“好,我寫我寫。”提起筆的手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哀傷而是因為激動,只要字據一立眼前的銀錢都是他的,還少了拖累。
慕容涵背過身去,仰著頭,幾次把欲決堤的淚水逼回去,原還對這個名義上的爹有幾分留戀,現在想來這一切還是儘早斷了的好。
縱然下了最大的決心,淚水一旦決堤便不可挽回,**,溼了衣衫,透心地涼。
所謂父親不過如此!
字據拿到手,展沁柔的臉色更是難看,若他不是慕容涵的爹,她會毫不猶豫地給他一劍了結了他。
“你,拿著這些錢,給我滾出都郡,一輩子不許踏入都郡,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絕不手軟。”展沁柔怕他日後沒錢又去接近那四個小傢伙趁機壓榨,於是附加了這個條件。
“是是是……”慕容爹揣了錢,屁顛屁顛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完全不顧身邊還有一個女兒在看著。
“滾!記住你說過的話,你若敢回都郡,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慕容涵情緒有些失控,一把把桌子推翻,奪過他的包袱往門外丟,親自把她爹趕了出門。
狠心絕情關上門,自己卻是淚如雨下哭得肝腸寸斷。
展沁柔在一旁看得雙眼通紅,卻想不到一句安慰的話,拍著她的背,能做的僅是借出一個肩膀。
“姐姐……”四個小傢伙帶著於修回來一看到慕容涵哭成個淚人兒,便一湧而上把展沁柔擠開,兩個小的爬上慕容涵的腿上安慰她。
“姐姐不哭,小妹兒吹吹,不痛不痛。”三歲的小奶娃,稚聲稚氣地安慰自已的姐姐。
另外兩個大一點的小男孩,雖然怯怯地卻還是鼓起勇氣,二人聯手推搡著展沁柔把她往門外趕。
“你是個壞人,我們不要你來我們家,你走你走。”
二人邊說邊用憤怒的小眼神瞪著展沁柔,一副誓死捍衛家的小狠勁讓展沁柔有點動容。
慕容涵趕緊把眼淚抹一下,把這二人拉回來,一把抱在懷裡,向他們解釋:“謝謝你們,姐姐不痛了,也沒有被欺負。姐姐只是看到以前的主人有點激動,你們還記得吧,以前姐姐常常跟你們提到的大小姐就是她了。”
“真的?”四個小腦袋一致地歪著,待慕容涵點了頭,這四人又齊刷刷地跪下朝展沁柔認真地磕了三個響頭,“對不起小姐,謝謝小姐。”
展沁柔趕緊去扶,卻被慕容涵攔下,“這是您應該的,您讓他們把話說完。”
磕完頭,最大的小男孩一臉嚴肅地代替四人說道:“我們常聽姐姐說,小姐是好人。以前姐姐在小姐家常常笑的。可是自從她回來,爹又要把她賣到別的人家,做很辛苦的事,常常被人打又沒得吃……”
說著說著幾個小傢伙又抱頭一頓痛哭,九歲的男孩仍然絮絮叨叨地說:“姐姐很疼我們,姐姐是為了我們不被賣才會被賣的。小姐把姐姐帶走就不要讓姐姐回家吧,不然又要被賣了。”說完他自己也鼻涕眼睛地流了一地,他還有好多話要說的,以後他們看不到姐姐也沒關係,但是不要欺負他姐姐……
慕容聽這一番話,抱著幾個小的哭成一片,展沁柔也是被感動得稀里嘩啦的,連剛過來的於修也偷偷地抹眼淚。
這才多大點小孩,卻因為有個這樣的爹,肯定也遭了不少罪。
展沁柔向來心窩子軟,恨不得把這姐弟幾個都齊齊地帶在身邊,但是她現在在狼堡的處境非常不妙,帶著他們只會讓他們遭受無妄之災。
抹一把臉,展沁柔私下與於修合計一下,等姐弟幾人哭夠了才問他們,“你們爹要出一趟遠門,可能要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了,你們願意跟著於修大哥一起生活麼?”
見他們猶豫,她又補一句,“我會讓你們姐姐時常回來看你們的,以後我再也不會讓她被賣了好不好?”
四個小傢伙不敢自己答應,齊刷刷地望向慕容涵待她點頭了,四人才歡天喜地的答應了。
皆大歡喜,展沁柔把四個小傢伙的賣身契還給了慕容涵,讓她代為保管,以防日後她爹又打這四個小孩子的主意。
慕容涵無比感動地接了,而後又拉著弟妹幾個深深地叩了四個響頭。展沁柔原是不讓的,慕容涵卻堅持,於是倒也讓他們去了。
叩完頭姐弟五人起身,那四個小傢伙卻說有一份謝禮要送給展沁柔。
展沁柔原也以為無非是小娃娃們尋常的小布偶小糖果之類的,便也索性爽快地收了。
可是那四個小傢伙卻說這禮物在一個洞穴裡,有點遠,需要她親自走去拿,於是四個小愛夥領著三個大人向洞穴出發。
待展沁柔看到那禮物時,被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世界如此之小,還能再次看到它,真是猿糞啊!
展沁柔欣喜若狂,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萌萌噠。
那是一隻大狼,比她的小馬駒還大一些,通體雪白,皮毛鬆鬆軟軟,微笑的臉和冰藍色的眼珠,額頭中間一個黑*字。
“哇!小小狼!”展沁柔高興壞了,撲過去,摟著它又親又蹭,沒想到才幾天不見它居然長大了這麼多。
小小狼見到展沁柔似乎也很高興,不斷用舌頭舔她的臉,還發出嗚嗚的歡鳴。
一人一狼,相見甚歡,早把同行的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同行的於修和慕容涵被那隻狼嚇傻了,沒想到四個小傢伙居然藏著這麼大的禮物。
於修並不識得小小狼不知道其珍貴,但是有一定修為的慕容涵卻是知道的,這狼大有來頭。
被展沁柔稱作小小狼的這隻,名叫噬血狂狼,這個狼是純粹的狼族,是沒有人類混血的狼族分支,自打五千年前起一直是天狼族後裔的坐騎。
這種狼族有穿雲逐月的本領,天生靈性極高,通人言,要獲得它的認可只有戰勝它,若非實力超強的人隨時可能命喪狼爪。
慕容涵不敢小視這隻狼,小心翼翼地問自己的弟弟妹妹,“你們是怎麼發現它的?”
慕容涵的大弟弟慕容智解釋:“那天爹爹又出去喝酒了,你不在家,我們四個餓了就到後山踩野果吃,見到它小小隻又受傷了,就把它藏到山洞裡了。”
“小小隻變大大隻。”小妹妹慕容晨先比一隻小狗的大小,然後再畫一個大大的圈,表示其前後的變化,連表情也跟著變得很誇張。
聽到那隻狼並沒有傷害弟妹,慕容涵放下心來,可是她家小姐是怎麼樣收服這種只認強者的野獸的,她記得蘇菲的靈性雖然高卻並未修練過。
展沁柔回過頭來看到眾人一臉的疑惑,笑意盈盈地解釋道:“我和它之前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到還可以在這裡重遇。小傢伙們,謝謝你們的禮物,我十分喜歡呢。”
那噬血狂狼亦步亦趨地跟著展沁柔,看得出來,它也很願意跟她走。
展沁柔與於修又聊了一些賽馬場成立的事,見了幾個人之後已是日近黃昏,順便把慕容家四兄妹託咐給他,便與慕容涵回了狼堡。
那噬血狂狼一下變身巨無霸,兩人一騎上狼背,那狼便腳踏詳雲,彷彿有穿雲逐月般的速度,原先從都郡到狼堡要小半天的時間,這會只半個時辰便到了。
到了狼堡城門前,兩人從狼背上下來,那噬血狂狼又縮小到一隻小小狗的尺寸。
“真是太神奇了。”展沁柔喜歡得不了了,這樣攜帶起來可方便多了。
展沁柔帶著慕容涵,抱著小小狼,悠閒自得地就像是剛吃完晚餐去來散步似的。
可是兩人剛踏入狼堡便發現不太對勁。
初入城門抬頭向上望去,不僅高掛在城頭的紅色燈籠全亮了起來,還掛上了紅色絲帶,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繫著紅燈籠的巨型飄帶。
一入狼堡,更是流光溢彩,燈火通明,成群的婢女們忙碌穿梭著,人人都經過一番精心打扮,臉上洋溢著喜慶的笑容,每一個嘴裡談論的都是魔妃的人選。
展沁柔擰眉,這些人興奮個什麼勁?那什麼魔妃的昨天她就聽說了,似乎很多人都在盯著,那是什麼了不起的稱謂嗎?
二人一路往狼堡中心城區走去,越往裡面越是人聲鼎沸的熱鬧,到了中心的水池最為熱鬧。
放眼往左邊一看,那裡擺下一個巨大的紅色擂臺,臺上站滿滿當當地站了十幾位名媛,她們個個神彩飛揚,花枝招展。
眾多女眷當中南宮菲非和吳奈尤其出類拔萃。
南宮菲菲一身的粉色櫻花交領襦裙,吳奈今天也換了一身水藍色繡蘭花直領襦裙,兩人皆是衣裙飄飄綵帶飛舞,仿若仙子下凡般飄逸。
眾人眼神都迷醉了,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說的便也是這種道理。
奇特的是每位名媛的左邊都倚著一條比馬還稍高大一些的雪狼坐騎,每一匹狼額頭中心都有一個字,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金色的還有紅色的。
南宮菲菲身邊的雪狼額頭上是是金色的‘尊’字;而吳奈身邊的雪狼則是紅色的‘仙’字。
展沁柔低頭看著自己懷裡抱著的小小狼,心中滿是疑雲,為什麼這些雪狼與她手裡的小小狼如此相似?
她心覺不妙,腦海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叫她把小小狼的真面目擋住,她本能地從袖中掏出一塊絲絹不動聲音地把小小狼的頭蓋住,由於小小狼的體形縮得很小,咋一看去就像一隻小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擂臺之上,沒有人留意到展沁柔多餘的動作。
展沁柔本想與狼堡的下人們打聽,不料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她還沒張嘴,人全都躲開了。
這下展沁柔心中的疑惑更大了,踮起腳尖左右張望著,試圖在人山人海里尋到月妍,或是力哥,哪怕是吳語也行,只要尋到其中一個便能解開她心中的重重疑雲。
慕容涵看出展沁柔的焦急,於是稍稍退開幾步向一旁的婢女打聽。
雖然慕容涵是與展沁柔一道進的狼堡,不過進到狼堡二人並未交談,加上今日狼堡的生面孔也多,那些下人都把慕容涵當成了那些名媛的婢女,所以她打探起來也方便許多。
一盞茶的功夫,慕容涵便又悄悄回到了展沁柔的身邊。
“小姐,聽說今天選的魔妃是……”慕容涵看向展沁柔的眼神也變得怪怪的,吞吞吐吐,猶豫著說還是不說。
展沁柔不自在,眉頭擠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不痛快點。”
“唉。”慕容涵咬一咬牙,閉眼直說,“這選的魔妃就是狼王的妻子,聽說狼王一輩子只會娶一位正妻。”
“什麼?”展沁柔臉色泛白,腳下虛浮,身子輕輕地晃了一下,“此話當真?”猛然想起昨夜,冷俊曾提過還會再娶一位,原來竟是這意思麼?
她大受打擊,不由自主向後退兩步,輕咬著紅脣,血色從臉上退去,“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小姐,我們還是有機會的。”事實上慕容涵的話只說了一半,看她家小家這般受傷的神情,她急忙補救,“聽說任何一位擁有雪狼的姑娘都有資格成為狼王的魔妃。”
“那又如何?”展沁柔黯然反問,“縱使我成為那個擂臺上的一員又能如何?看這陣仗必定是要經過一番激烈鬥法的,你我都清楚,臺上的人我一個也打不過的。”
展沁柔並非妄自菲薄,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實力。
問題不在於這一場較量誰輸誰贏,而是冷俊的態度讓她很受傷,既然愛她就不應該再辦這一場選妃,若不愛她就別來招惹她,擾亂一池春水。
慕容涵自然不明白展沁柔的想法,只以為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努力地安慰她:“小姐,不爭一爭怎麼知道沒有機會,也許狼王看到你……”
“別再說了。”展沁柔扯下那蓋住小小狼的絲絹,把它放到地上,輕聲地對它說,“小小狼,你走吧,有多遠走多遠,我是絕對不會利用你站在那臺上,去討他的歡心。”
如果這是冷俊的決定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縱使再愛,她也無法跟一個甚至是多個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她有她自己的驕傲。
如果只是宜花閣那四個女人,她可以當成是過去的事不計較,但是在與她有肌膚之親後,他仍然要再娶一個,她絕對無法接受。
那小小狼似乎聽懂了展沁柔的話,腳一沾地就咻一聲跑得不見影蹤。
慕容涵無比挽惜,眼神一直留戀在那隻小小的身影,展沁柔卻多看一眼也沒有。
若不是她的,她絕不去爭,若是她的,即使丟了性命她也會去爭,前提是那個男人也如她一般有同樣的決心,否則她不稀罕。
身邊的喧囂成了對她最大的諷刺,身在人海卻覺得離人群是那麼遙不可及。
展沁柔轉身離開,沒有半絲留戀。
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冷俊帶著月妍、吳語和一大群的狼族長老,出現在人群當中,引起一陣強過一陣的喧譁。
然而這一切展沁柔已經聽而不聞,一步步的往狼堡外走去,凌雲軒已經不是她能留下的地方了。
天下之大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她容身。
即使失了心,她還有一個像慕容涵一般肯為了她連命也不要的姐妹,還有令湖幫的朋友,現在出發去找他們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