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醫說的理所當然,可是旁邊的幾人卻不是這麼想的了,炎帝雖然沒有明著問過,但也早就暗中知道了,而姬展瑞和席滿觀的心裡卻忐忑不安,目光全都看向了夜謹言。
夜謹言一向懶散的表情以為擔憂無暇而有些焦急,可是聽了御醫的話之後,卻猛然平靜了下來,若是別人是這樣的神情倒沒什麼,可是夜謹言不同,越是平靜就越說明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他沉默著不說話,炎帝見御醫還在等著,便開口道:“你去開方子吧。”
“是。”御醫不明白自己是做錯了什麼讓夜瑾言好一會兒不說話,聽見炎帝開口立刻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開藥方。
姬展瑞和席滿觀都也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聲,沉默著等待夜瑾言的反應,好一會兒之後,夜謹言才慢慢的開口道:“讓人好好地照應著吧,身子要緊,那邊還有個凶手沒處置呢,朕先走了。”
說完掉頭就離開了,似乎chuang上的無暇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而剛才那個憂心的人也完全不是他一般。
炎帝聞言也知道他是要去動陳煙了,這個他必須在場,所以看了一眼無暇便對另外兩人道:“你們若是願意就留下便是。”
姬展瑞忙感激地一拱手道:“多謝炎帝。”
炎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也跟著謝恩的席滿觀,動了動嘴脣,到底是什麼都沒說,轉身也離開了。
他一直都是知道席滿觀十分厭惡陳煙的,當時因為多有思量才留了陳煙一命,說到底也是他對不起席滿觀,平常的時候席滿觀就不可能替陳煙求情,更不要說這次陳煙是差點要了席滿觀放在心尖上的無暇的命,這個時候讓席滿觀跟著去,只怕不是替陳煙求情的,反而是最先恨不得將陳煙殺了的那一個。
罷了,這些本就不該強求,若不是為了自己,席滿觀也不會吃了這麼大的虧,這次陳煙做的這事,他倒要看看陳大人還怎麼求情。
不同於之前派人暗殺,那畢竟是暗中的,這次陳煙可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謀殺無暇,若是夜謹言不在,就算是大越的公主,因為人單勢薄,炎帝高抬輕放糊弄著饒過陳煙倒還有可能,可是偏偏夜瑾言來了,而且還是在洗塵宴上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簡直就是狠狠地往他臉上甩了個耳光。
夜謹言又怎麼可能輕易地放過她?
再見上夜謹言突然得知無暇有了身子,心裡的怒火和憋悶更加無處可發,陳煙可算是撞到了槍口上,算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出氣口。
陳煙還在昏迷中的時候,夜謹言就已經直接找過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往椅子上一坐,也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陳大人,看得跪在地上行禮的陳大人越發矮了身子,最後絕望地說道:“只求越帝留小女一命。”
夜謹言輕嗤了一聲,淡淡地“哦?”了一聲。
陳大人涕淚橫流,一下下地給夜瑾言磕頭,因為很用力,額頭上很快就鮮血淋漓了,“請越帝看在皇上的面子上留小女一命,之後臣甘願將小女送入寺庵,青燈古佛相伴一生,求越帝開恩。”
正哀求著,炎帝也走了進來,陳大人又立刻挪動著膝蓋朝炎帝哀求,炎帝看了一眼似乎在沉思中的夜謹言,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看呢?”
夜謹言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有意要留陳煙的命了,於是嗤笑道:“我自然給你的面子,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炎帝聞言也明白他是鬆了口,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也不管陳大人的連連謝恩,夜謹言心情沉鬱地甩袖走了,回去就命人取了酒來慢慢地飲著,臉上一向掛著慵懶散漫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垂著的眸中含著深不見底的墨色。
陳煙最後被判重打三十大板,送入寺庵剃髮出家,永不可還俗。
只是一直到無暇醒過來的時候她都還沒醒。
白琴小心地伺候無暇喝藥,旁邊白瑟就一臉忿忿地說著,“這是有多嬌氣,公主傷成這樣都已經醒了,她不過是往水裡泡了一下立刻就被拉上來了,也能昏睡這麼久?屬下估摸著十有八九是裝的,為了逃避罪行呢。”
白琴見她恨恨地捶了下桌子,將沉思中的無暇驚了一下,立刻側頭瞪了她一眼,“就你話多,她有什麼好逃避的,早醒晚醒不都是要被打板子然後送走的?”
“那可說不好,以前她一開始不過是個侍妾,後來不是被陳大人從中作梗變成了側夫人?說不定啊,這回一開始是要打三十大板,過幾天就剩十大板,再過幾天就不用打了,哼。”
“慎言!”白琴沉著臉輕斥一聲,“皇上也是你能編排的?”
白瑟不服氣地嘟嘟嘴,到底是沒有再多說,只是小聲地嘀咕道:“我也沒編排皇上呀。”
無暇回過神來聽著她們的話,卻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怔怔地問道:“你們是說,言……皇上知道我有身子了?”
這個皇上自然是指越帝了,白琴雖然有些不明白她的神色為什麼會有些恍惚,卻還是如實道:“是的,御醫給公主把脈的時候越帝一直都在的。”
無暇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白成了輕飄飄的一張紙,似乎一個用力就能將之戳破一般,飄忽而脆弱,她微微前傾的身子,焦急地問道:“那,那他有什麼反應?”
白琴仔細地想了一會兒道:“一開始很著急,御醫來的時候他差點直接將御醫扯過去,之後大概是聽聞御醫說公主沒事,放下心來神情就很平靜,等御醫開了方子他就離開了,然後就直接去了陳煙那裡給她定罪了,越帝還是關心公主的。”
白琴只當無暇是想知道夜瑾言是不是重視她,所以話裡話外都想讓她放寬心,無暇動了動嘴角,心裡的不安大片大片地鋪展開來,似乎慢慢地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都無法順暢。
“我知道了。”她閉了閉眼睛,聲音輕微而虛弱,“你們先出去吧,我還想再躺會兒。”
白琴道:“那主子和姬大人那邊……他們剛被皇上喊走,只怕一會兒就要回來……而且也快要到了晚膳的時辰,公主是不是先用些吃食再躺下?”
無暇忡怔了一會兒,隨後輕聲道:“不用了,我還不餓,且剛才不是喝了一小碗粥,我也吃不下再多了,爹爹和遠哥哥那邊,若是來了就如實告訴他們就是,讓他們先回去,明日再見吧。”
白琴見她的精神確實不怎麼好,於是也點頭應下,起身剛要離開,那邊無暇突然若有所思地開口道:“之前是你們動的手嗎?”
白琴一愣,明顯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公主說的是什麼?”
無暇見狀也知道不是她了,那也更不會是白瑟,依照白瑟那跳脫的性子,若真的是她做的估計早就說出來了,她擠出一個笑意來,“沒什麼,你出去吧。”
她不願再說,白琴也不會再問,帶著疑惑走了出去,留下有些疑惑的無暇,她之前被陳煙往荷花池裡推的時候,若不是突如其來的石子擊中了她的小腿,讓她失去平衡,那掉進荷花池裡的人肯定是她了。
雖然摔倒了,也動了胎氣見了紅,但是孩子還在,若是掉進池子裡這個時候孩子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呢,所以她倒是要感謝在暗中出手的人,只是她不明白到底是誰動的手。
想來想去也只有是炎帝的人了,無暇嘆了口氣,她感謝他將這孩子保住,可是一想起夜謹言,她的心就一直提在嗓子眼根本放不下來。
還有誰能比她更加了解夜謹言的情緒變化,他的情緒越是劇烈表面上就越是平靜,這種風雨欲來的感覺讓無暇總覺得好像是一把刀,閃爍著冰冷的厲光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無暇深深地嘆了口氣,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什麼時候他們之間變成了這樣呢,明明小時候那麼親密的兩個人,明明曾經
她那麼信任他依賴他,此時卻不得不去猜度他戒備他懼怕他,他是不是也一樣,防備她利用她傷害她?
無暇咬住嘴脣,不想去承認這一切,可是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滴落下來,有些事,不是你不承認就不存在的。
“無暇……”
低不可聞的輕喚聲傳來,無暇渾身一震,隨後立刻翻身抬頭,愣愣地看著chuang邊站著的身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子墨……”
一瞬間的狂喜之後,她立刻反應過來,一臉擔憂地撐起身子看向他:“你怎麼進宮來了,你怎麼能這麼膽大,宮裡是這麼好待的嗎,你……”
所有的話都被他的嘴脣堵住,他溫柔地含住她的脣瓣輕吮了一下便鬆開,一手攬著她另一手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輕撫著,眸中滿是擔憂,“身子還好麼?現在還疼嗎?”
無暇強行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和慌張在他的詢問下,好像是找打了一個突破口一般,瞬間就決堤了,淚水猛然間湧了出來,她的臉壓在他的胸口,雙臂死死地抱著他的腰,“子墨,我好怕。”
君子墨緊緊地抱住她,似乎要藉機讓她感覺到安全感一般,輕聲地安撫道:“乖,別害怕,我在呢,我一直在你身邊呢。”
無暇聞言心裡卻一跳,含糊著問道:“那個石子是你打過來的?”
君子墨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我確實丟了個石子,可是我怎麼忍心丟到你身上,我打在陳煙身上,想讓她跌倒,打到你的那個是炎帝的人。”
果然是這樣,只是無暇也知道,君子墨竟然真的是一直跟著她的,“你,你什麼時候進宮的,別一直跟著我了,宮裡太危險了,你還是快點出去安排一下,說不定過兩天我們就要一起逃命了。”
君子墨聽她苦澀的聲音,心知她是對夜瑾言失望了,不再想著去求夜謹言了,便道:“外面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我還是不放心你。”
無暇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只怕言哥哥是真的容不了這個孩子,所以大概要趁著他開口之前必須要逃出去才行,子墨,我們……”
“好了,乖,這些都不用你擔心,你只要好好地照顧著我們的孩子,其他的都還有我,我一定會將你們母子安全地帶出去的,相信我,嗯?”
“嗯,”無暇扯了扯脣角,擠出一個笑意來,“相信你。”
君子墨小心地讓她躺下來,握著她的手輕聲道:“相信我那就好好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什麼都不要怕。”
無暇身子本就虛弱,說了這麼多的話也撐不住,聞言安心地點點頭,復又叮囑道:“你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君子墨低頭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聲音溫柔的似乎從夢中而來,輕軟得似乎天上的雲朵一般,帶著夢幻的色澤,“睡吧……”
看著她很快就沉睡過去,均勻的呼吸淺淡輕微,君子墨忍住伸手觸碰她脣瓣的欲(禁)望,輕聲嘆了口氣,睡著了的她更加脆弱,纖細的身子更顯可憐,讓他的眼中湧出了無盡的憐惜和堅定。
門外突然傳來的聲音讓他警戒地豎起耳朵,聽聲音應該是姬展瑞和席滿觀,白琴的聲音隨後響了起來,“公主方才醒了,只是身子虛弱,只喝了藥用了一小碗粥就又重新躺下了,並交代屬下,若是主子和姬大人來了,只管讓你們放心,明日再來瞧她也是一樣的。”
姬展瑞聽了倒放心了下來,聽說無暇已經睡下了,便打算先回去明日再來,席滿觀沒有說話,姬展瑞又叮囑了白琴幾句便離開了。
聽著席滿觀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君子墨挑挑眉,暗暗地輕哼了一聲,算他識相,只是沒一會兒,竟又聽見他輕微的步伐重新回來了,這次回來的只有他一個人,想來是出去之後甩掉了姬展瑞又回頭的。
君子墨的眼中閃過了戾氣,看著chuang上躺著的無知無覺的無暇,不由輕嘆,伸手在她的鼻尖上輕點了一下,低聲道:“小禍害,讓他能如此念念不忘……”
門外的白琴也是一臉驚訝地看著去而復返的席滿觀,“主子……”
席滿觀停了停腳步道:“無事,只是來看看她,你在外候著就是。”
白琴一愣,隨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有些複雜,卻也未多說,恭敬地應了一聲便回身給他開了門。
她不是不知道席滿觀對無暇的感情的,平日的相處中就能看的出來,席滿觀面上嚴肅,對待旁人都是冷冰冰的,連眼神都是冷的,可是隻要一對上無暇,眼中都帶著淺淡的笑意,臉色也能看的出來是柔和了下來的。
何況之前不是也聽越帝說過,他們兩人都已經被賜婚了的,可惜卻還是錯過了,只不知道公主的額駙是誰了。
君子墨逼宮一事並沒有太多的隱瞞,甚至還被夜謹言誇大的罪名,但是對於無暇被帶走的事情卻被壓得死死的,那天晚上到了最後人本來也就沒多少,知情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後來夜謹言放出的訊息就是無暇受了重傷需要靜養,所以整個大越都以為無暇在養傷,那就更不要說大炎這邊了。
席滿觀在門口停了停腳步,然後才踏足進去,回手就將門給關上了。
走過正間,撩起珠簾,一串串的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音,席滿觀輕手輕腳地將珠簾放下來,儘量不發出聲音來,回頭看了看沉睡著的無暇,見她沒有受到影響,這才放下心來。
走到chuang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不由伸手輕輕地碰了碰,見她不適地蹙了蹙眉,這才收回手來,隨即就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眼裡滿是悵然,漸漸地出了神,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然後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君子墨這才從屋樑上輕飄飄地落下來,瞪了一眼已經關閉的門,暗暗地輕哼了一聲,然後賭氣一般地伸手擦了擦剛才席滿觀碰過的地方,又不甘心地低頭吻了吻,這才停下那幼稚的舉動。
相比君子墨的醋意,無暇倒是一整夜好眠,大概是因為見過君子墨,心裡安定下來的原因,等到第二日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因為睡得好,心裡也安穩,她的氣色立刻就變得紅潤了起來,白琴走進來看了一眼,立刻笑道:“公主的臉色好多了。”
無暇笑了起來,道“我也覺得自己好了很多,這樣再過兩日應該就可以起身了,總是睡著我也覺得不舒坦。”
“這個呀,還是要聽御醫的。”白琴卻不上她的當。
無暇嗔了她一眼:“你可當真是盡職。”
白琴笑道:“那是自然的。”一邊遞了水盆過去伺候她洗漱。
因為心裡輕鬆,連帶著胃口也好了起來,竟多用了一碗粥,隨後又喝了藥,剛想要白琴取了書來給她看,那邊白瑟已經蹦了進來道:“公主,姬大人求見。”
她一邊說著,門口已經出現了姬展瑞的身影,無暇不由笑道:“爹爹快進來吧。”
姬展瑞見她聲音清脆,氣色紅潤,心裡的擔憂也消減了很多,走過來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道:“好多了,這樣我也放心了。”
無暇愧疚道:“讓爹爹擔心了,是我的不是。”
“誰會料到那陳煙竟然會這麼大膽,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姬展瑞冷哼了一聲道:“到底不是在大越,不然這陳煙早該死上好幾次了。”
無暇見姬展瑞這麼氣憤的樣子,忍不住輕聲道:“她就是個瘋子,爹爹不必如此,雖說留了她一命,但是到底她也不好過不是,死是最容易的,一了百了,到不如這樣留著她在世間為她曾經做過的事情懺悔。”
“你最是心軟的。”
無暇卻笑著搖搖頭,“她這可算是生不如死,我可不心軟,好在孩子沒事,不然我只會讓她更加好好地活著
!”
她這話說的算是狠的了,姬展瑞聽見她提起孩子,笑容也稍微隱藏了一些下去。
無暇哪裡還能不知道他的憂慮,剛要開口寬慰他,外頭白琴又道:“公主,東姑娘來瞧你來了。”
無暇一愣,眼見著姬展瑞怔了一下之後臉色沉下去,站起來似乎想要離開,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道:“爹爹且慢。”
姬展瑞卻反而安撫她道:“我不走,怎麼也不會讓她欺負你,我坐在旁邊看看她這是要做什麼。”
無暇知道姬展瑞這是誤會了,哭笑不得道:“爹爹你誤會了,我正要和你說,東姑娘原本就要向你請罪呢,她之前就和我提過了,只是我想著先要問你一下,誰知道後來出事了,我可不就沒來得及和你說。”
姬展瑞蹙著眉頭不置可否,無暇見狀也沒強求,只道:“還是讓她先進來吧,不管怎麼樣她都已經來了,這麼將她攔在門外反而沒有禮數。”
見姬展瑞點頭了,無暇才稍微抬高了聲音道:“進來吧。”
誰知道進來的卻是兩個人,無暇見東微茗有些瑟縮著一副小媳婦姿態跟著華遠身邊,不由覺得好笑。
華遠倒是落落大方地行了禮,“見過公主,見過姬大人。”
有些緊張的東微茗這才慌忙跟著行了禮。
無暇“撲哧”一聲就笑了起來,連忙擺擺手道:“你們可夠了,平日怎麼沒見著這麼拘束,趕緊都起身吧。”
東微茗雖然顫聲道謝,目光卻控制不住地一直往姬展瑞身上瞄。
她乾巴巴地問了無暇幾句“身子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之類的話,然後場面就有些冷了下來。
華遠用力握了握東微茗的手,然後將她往姬展瑞的方向推了一推,東微茗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好像是破釜沉舟了一般,鼓足了勇氣上前兩步,直接往姬展瑞的跟前一跪。
姬展瑞立刻站了起來避開了她的大禮,東微茗直接磕了一個頭道:“姬大人,往日都是我的錯,今日東微茗在此任由姬大人懲處。”
姬展瑞雖是生氣,但是對一個姑娘家,到底是不願意多計較的,何況東微茗已經向他認錯了,所以雖然避開了,卻還是輕哼一聲道:“受不了你這樣的大禮,你還是起來吧。”
那邊華遠見狀也走過來在東微茗的身邊跪下,“往日雖然是誤會,但是錯誤已經犯下了,不求能和姬大人盡釋前嫌,只求能得心安,我們願接受一切懲罰。”
姬展瑞聞言卻嗤笑了起來,“說的倒是輕巧的很,只怕你們是沒辦法心安了,不然我長女離家那麼多年如今得了那樣的下場該去怪誰?無暇之前受了那麼多的苦處就能找誰算賬,我沒有主動回擊你們已經是不和你們計較了,可別再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沒得讓我見了厭煩,你們也別說什麼懲罰不懲罰的,就算是我原諒你們了就是,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一家的面前也算是我謝謝你們了。”
東微茗張了張嘴,又頹喪地咬住了嘴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華遠見狀只好抬頭道:“姬大人恕罪,只是若是聽了事情的始末,想來姬大人一向通情達理,應該能理解才是……”
話沒說完,姬展瑞已經冷笑著一擺手,“可別先將這麼重的帽子往我頭上扣,我自認從來都不通情達理,為人向來睚眥必報,不論你說什麼,我大概都是不能理解的,所以你還是不要說了,也免得讓無暇沒辦法精心休養。”
兩人大概都沒料到姬展瑞會這麼堅決,一時相視苦笑,東微茗求助地看了無暇一眼,無暇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開口安慰道:“爹爹,你不想聽,我倒是想知道原因呢,不若讓他說來聽聽吧,若是覺得不好,就當聽故事了便是,可好?”
姬展瑞怎麼可能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既然她開口了,姬展瑞也就不再排斥,一聲不吭地默認了。
華遠感謝地看了無暇一眼,隨即正了正神色道:“不知姬大人可好還記得十五年前曾經來過炎都一次,那次的使團就是姬大人帶領的。”
姬展瑞沒想到還能牽涉到十五年的這麼久遠的事,皺了皺眉頭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認了,示意他繼續降下去。
華遠見狀只好繼續道:“那次出使完全是兩國的友好交流,在一次宴會之上,姬大人與一位學士辯論國策,步步緊逼,最後將他說的啞口無言,大越算是完勝,只是那位學士卻因此沮喪頹敗,他原本是探花出身,最擅國論,屢有新政,卻不料竟然有一天被別人步步踩壓毫無抵抗之力,隨後雖然更加發奮,只是這件事卻如同心結,一直壓在他的心底,也正是因此,最後竟然年紀輕輕就鬱結而終,臨去之時,距那次辯論不過兩年而已。”
“而他去了之後,與他琴瑟和鳴的妻子也很快就追隨而去,只留下了一個兩歲的女兒,後來被她的叔嬸養在膝下,只是她日漸長大之後難免想探知父母的事情,後來不知道受何人挑唆,竟以為一切的因果都是由大人所起,年少時候,難免心高氣盛,所以衝動之下便直接跑到大越去伺機報仇。”
話說到了這裡,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整個殿內都安靜了下來,隨著記憶的盤旋而帶著時間的厚重,曾經的事情,誰又能評判是非對錯?
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聽姬展瑞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惘然,“你們都起來吧。”
東微茗還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華遠已經拉著她又磕了頭,這才站起身來。
姬展瑞卻似乎沉在記憶中沒有回過神來,臉上的神色有驕傲有黯淡有悵然也有遺憾,過了許久之後才重新開口,“那個時候我正值壯年,又很受先皇的重視,被欽點了帶著使團來大炎,可算是鮮衣怒馬,心高氣傲,銳氣迸發,一旦有了理,那必然是要壓制對手的,根本不懂得為他人留有餘地,只沒想到,竟然會留下這樣的悲劇,到底,我還是有錯的。”
東微茗卻苦笑道:“之前我是受了旁人挑唆,覺得都是因為您,可是現在想想,很大的原因卻是因為家父,他的錯就是太過執著心胸也不夠開闊,執念實在太深了,以至於忘了一切,忘了我孃親是如何為他擔憂,也忘了我當時還年幼,若真的說您有錯,大概就是因為您的做法是個導火索吧,沒有你,大概也會有別人的。”
姬展瑞擺擺手嘆道:“你也不必說了,你的父親是個很有才華的人,我也很是佩服他,那次回去之後也時常與旁人談論起他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竟然如此……唉……”
東微茗的眼眶卻紅了起來,道:“家父若是泉下有知,必然十分高興,只是我之前被矇蔽犯下大錯,在此向大人請罪。”
“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姬展瑞的嘆息中帶著倦色,“就不必再提了。”
東微茗咬著嘴脣,聲音有些哽咽,“多謝大人的寬容。”
姬展瑞搖搖頭卻沒有再說話,無暇見狀忙見話頭給接了過去,笑道:“往日你們二人見著了不是都誰都不理誰的,今日怎麼就能一起來了?”
東微茗的臉立刻紅了起來,忙掙脫了華遠不知道何時握住她的手,嗔怪地看了無暇一眼,道:“我們什麼時候誰都不理誰呢?”
“哦?”無暇狡黠一笑,“那應該是我看錯了?可是那天站在門外死活不肯進門的到底是誰啊,哎呀我的記性怎麼就這麼不好呢?”
東微茗的臉紅的都要滴出血來,目光瞄了一眼姬展瑞,張口想要辯駁,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反而是旁邊的華遠很是坦然自若,毫不避諱地伸手握住了東微茗的手,道:“我和微茗大概下個月就要定親了,到時候還請公主賞臉去喝上一杯酒。”
“真的?”無暇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剛想要問細節,門外又傳來了白琴的聲音。
“公主,沈將軍求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