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滿觀聞言有些疑惑:“既然如此,娘為什麼還要我現在跟你回去?”
席夫人無奈地點了點他的額頭,“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傻兒子,越帝都已經同意將人撤回來了,你若是還在找,那不是在抗旨?而且你在大越這邊的人手本來就少,找起人來難免力不從心。
但是你回到大炎之後,這些都不是問題了,家裡的人手你大多可以呼叫,而且扮成商隊來大越,不要說不會輕易被越帝發現,就算是發現了他大概也會睜隻眼閉隻眼,畢竟,他方才的決定也是被柳神醫給逼的,他對那個君子墨,可不是輕易能釋懷的。”
席滿觀聞言沉默了下去,席夫人說的很有道理,而且也很有利,只是他一想起要回到大炎,心裡就有淡淡的彷徨,因為無暇在大越,他總是覺得,回答大炎,就離她太遠了,遠到似乎觸及不到一般。
席夫人見他陷入了沉思,也知道他是在考慮,於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考慮一下吧,如果不跟著我們回去也行,我們回去也會派人手去找,但是你人在大越,到時候越帝那邊發現了,難免會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隔閡來。”
“我知道,謝謝娘。”席滿觀輕聲說著,朝席夫人勉強扯了扯脣角。
席夫人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花廳。
席滿觀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許久,才起身跟著走出去。
那天就是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了,這半個月以來他一直在外面搜尋著,到了今天還沒有一點訊息,他心中的焦急根本就不是一言兩語能夠說得清的。
在這裡最起碼還能觸碰到她留下的氣息,可是回到大炎了,只怕連個念想的東西都沒有了吧?
他一路慢慢地走著,府中喜慶的紅綢和雙喜之類的早就已經被清除,可是淡淡的血腥味卻好像還在空中飄浮一般,加上沉默壓抑的氣氛,更加令人難受。
他一路走到了正院,慢慢推開了廂房,這裡,是府中唯一還保持著原樣的地方,紅色的帳幔和被褥,上面還撒著紅棗花生和栗子,櫥櫃桌椅之上還繫著紅綢,雕刻著鴛鴦荷葉的紅木桌上,龍鳳燭臺之上的蠟燭早已燃盡,只餘下了淚水一樣流淌下來的蠟滴,殷紅得好像是那一晚灑在地上的血滴。
席滿觀坐在桌邊,看著盤子裡已經發黴的點心,怔怔地出神。
他滿心歡喜所等待的,卻始終沒有到來。
“遠哥哥——”無暇猛然從夢中驚醒,然後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方,只是清醒之後,心裡也更加悵然,不知道京城裡,言哥哥和遠哥哥怎麼樣了,想必十分著急吧。
她也想著是該回京城了,只是君子墨那邊……傷還沒有好,她實在不放心,何況,想要說服他讓自己離開也並不容易,還有就是,她若是回去了,言哥哥問起君子墨來,她到底該如何回答?
她不願將君子
墨供出去,可是也不願意讓言哥哥失望,夾在兩人中間,她實在太為難了。
她怔怔地出神著,一邊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柔軟的帕子觸到她的額頭上,嚇了她一跳,下意識地就想要避開,君子墨的另一隻手已經放在她的後腦,阻止了她的躲避。
“別動,看你滿頭是汗,擦一擦。”低沉而柔和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他像是隨口問道:“做了什麼夢了?”
他其實已經聽到了吧?無暇身體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將帕子拿過來,沒有回答他的話。
君子墨避開了她的手,仔細地擦乾淨她額頭上細細的汗珠,然後取過一邊的扇子輕輕地扇風,“涼快嗎?可惜太過匆忙了,這邊沒有冰窖。”
“無礙的,周圍都是竹林,其實挺涼快的,”無暇輕聲應著,“扇子給我自己扇吧,扇了我,你自己都扇不到了。”
君子墨卻沒鬆手,朝她身邊坐了坐,“這樣就可以都刪到了。”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垂眼,看著另一隻手上的書冊。
無暇沉默著看著他,因為受傷昏迷了這麼多天,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夏天薄薄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蕩的,臉色也顯得蒼白,脣色淡淡的,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來,整個人都比從前成熟了好幾歲,憔悴了很多。
無暇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摩挲著,刺刺的在掌心裡輕劃,癢到心尖上。
正失神的時候,手卻被他握住,君子墨低下頭,笑聲從喉嚨中溢位來,輕柔到了骨子裡,靠在她身邊的胸膛微震,溼軟又灼熱的脣在她鬢角輕觸,“想什麼呢,怎麼這麼調皮,嗯?”
無暇回過神來,耳根被他的氣息染紅,目光閃躲著側過頭去,“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他的下巴湊過來,胡茬在她臉上輕蹭,無暇受不住那癢,輕笑著躲開了去,“說不說,說不說?”
“真的沒想什麼,哎呀——”
兩人鬧了一會兒,君子墨才饒過她,無暇因為笑意臉上泛起了紅暈,桃花一樣粉嫩,側臉靠在他的肩窩裡,平緩著呼吸,好一會兒才突然開口道:“你的傷好得怎麼樣了?”
君子墨握住她把玩著自己衣襟前的扣子的手,低笑一聲道:“我的傷如何,你不是應該最清楚?”
“我是問你真的呢,若是好了,怎麼也該……”
她的話沒說完,君子墨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的神色也有些黯淡沉鬱了下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只聽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青襄的聲音也跟著傳過來,“主子,該喝藥了。”
無暇立刻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凌亂的髮絲,然後欲蓋彌彰地說道:“我,我記得廚房還有蜜餞,我去給你拿過來。”
君子墨沒有阻攔她,看著她小跑著出去,開口讓青襄進來,視線盯著那烏黑的藥汁,一邊低聲道:“找個機會透露給夫人,就說
我的內傷很重,沒有一兩年根本好不了。”
青襄的瞳孔微微放大,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都知道了,卻聽君子墨又道:“不管傷有沒有好,我打算在這裡待上一兩年,所以之後的聯絡恐怕只能靠你了,但是記住,除了你誰也不要帶到這裡來,知道嗎?”
最後一句很是低沉,青襄心裡一縮,立刻應了下來,可是嘴裡卻滿是苦澀,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悲哀,慶幸與君子墨暫時還沒有發現,悲哀於他遲早會發現的。
無暇捧著一個小碟子走進來,見兩人都沒說話,君子墨光是看著藥汁卻不喝,還以為他不肯喝,便將蜜餞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快喝吧,這是我在屋子後面發現的野果子,用糖漬了,很好吃的,若不是你要喝藥,我都捨不得給你吃的。”
君子墨聞言笑了起來,“這麼說來我必定是要嘗一嘗的。”說著將藥喝了下去,然後張嘴含住她餵過來的蜜餞,卻連同她的手指一起含住了。
無暇的視線往旁邊青襄的身上一掃,又羞又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君子墨卻不以為忤,樂呵呵地朝她笑著。
青襄接過藥碗,突然開口道:“主子,夫人,從屋子後面的林子過去,有個瀑布,那裡想必涼快一些,而且也不遠。”說完他就退了下去。
君子墨哪裡還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轉頭對無暇道:“咱們去看看?”
無暇也很是心動,於是點點頭道:“也好,我好像還沒見過瀑布呢。”
轉身替她尋來帷帽遮陽的君子墨一聽,心裡有些悶悶的,又怕她失望,便道:“只怕這只是個小瀑布罷了,只怕連風拂泉都比不上,你若是想看,往後我帶你去江南。”
無暇卻一愣,“你也去看過風拂泉?”
君子墨一邊替她帶著帽子,一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那次南巡,你去看泉的時候,我也在。”
無暇驚愕地抬頭看他,想要從他的神情裡看出是真是假,可是他的表情告訴她,他說的是真的,無暇不知道這一刻心裡的滋味是什麼,只能結結巴巴的擠出一句:“那,我怎麼沒見到你,你怎麼會在那裡的?”
那麼多的思緒在她的腦海中迅速閃現著,過去很多事情都串在了一起,那個時候,他是不放心她,後來他懷疑孩子不是他的,也是因為南巡?
君子墨淡淡地垂下眼,牽著她的手往外走,一邊說道:“我那次南下,其實和我為什麼之前去江州是一樣的原因,因為我需要江湖上的勢力,但是也因為,我不放心你。”
這麼直白地說出來,無暇的心裡猛然一跳,尖銳的話已經脫口而出,“你是在懷疑我和言哥哥對嗎?”
即使有所準備,她的質問還是傷到了他,君子墨澀澀一笑,沒有否認,“對,我當時確實懷疑,因為那個時候,我就對你有了佔有慾,我想時時刻刻看到你,把你帶在身邊,不讓任何人覬覦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