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託到蔣經國,我卻見不上***骨肉分離40多年,理應立即團聚,以訴相思之苦,以享重逢之樂。但此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卻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時海峽兩岸民眾的往來,遠不像現在這樣方便和便捷。
結果是理應的團聚,最終泡湯。我爺爺還差點被氣了個半死。
大約是在上個電話後的第三四天,我爺爺又來了個電話,語氣挺急的,讓我無論如何回趟老家,說要商量件重要的事:你叔約我在香港見面。你來幫我拿拿主意,辦辦有關手續。
我一聽就挺生氣:“我叔也真是,哪有老子去見兒子,他要來看你,為什麼不能直接回大陸。”
我爺爺耐心地解釋說:“你又外行了不是?那不是臺灣方面不允許嗎?你叔要不是已從軍界退了休,他連跟我通訊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就不錯了。據說,這還要託得蔣經國的後門呢。”
“託蔣經國的後門,吹吧?”
“放肆,哪有這麼說你叔的。”老人袒護起了他的兒子,“你叔生性憨厚朴實,不是那種瞎吹的人。他寄來的照片裡有和蔣經國合影的……”
我一聽這話,馬上肅然起敬:“喲,那我叔還真是個人物。”
什麼也別說了,立馬回家。那時交通還不是很方便,但走臨沂,再向北拐,當天還是能夠到沂蒙的。經過一天的長途跋涉,天傍黑的時候,我終於到了爺爺在縣政協大院的新家,新家在三樓,為的是照顧他(當地順口溜:一樓髒,二樓亂,三樓住的是高幹)。
一進門,我爺爺信中所介紹到的劉奶奶(那位退休的小學教師喲,不要搞錯呀)已經給我做好了晚飯。劉奶奶中等個,一身的書卷氣,話不多,總是笑眯眯的,對我特別親,就好像我是她的親孫子,她給我準備的晚飯很豐盛,其中就有煮好的老鷹崮的土雞蛋。搗好的蒜泥也用香油和醋拌好了(自然又被我爺爺放了姜)。我照樣是隻吃蛋白不吃黃。
飯還沒吃,老頭子便迫不及待地將我叔叔給他寄來的信與照片抱到了我面前,很是自豪地讓我欣賞。
叔叔的幾張照片挺吸引人,有他和蔣經國在總統府前的合影,有他身著戎裝視察桃園機場的單身照,有叔叔的全家福,叔叔、嬸嬸(臺南人,已在1980年因胃癌去世)、我的堂哥、堂妹。還有堂哥在美國佛羅里達海邊的留影,有堂妹在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門前的留影。
“哎,哎,你說,你堂哥、堂妹放著臺灣的大學不讀,跑到美國和澳大利亞讀大學幹麼?”老頭子很有點憤憤不平。
“那是因為人家的大學辦得好。沒見我們現在也派留學生去美國留學嗎。”我卻為我的堂哥、堂妹感到自豪。照片中的堂哥細高挑,戴一副寬邊眼鏡,長得很像我叔叔。堂哥名叫王制衡,是叔叔親自起的,想必有一定寓意。如今他已畢業,在紐約的一家電腦公司做中層主管,早已買了汽車洋房,還娶了個美國姑娘做媳婦。
“行,有種,娶一個美國娘們。”我爺爺對這倒是十分贊成,“給咱王家爭了氣。”
但對於堂妹王雯穎(也是叔叔起的)談了個澳大利亞小夥做朋友,他卻有點咬牙切齒:“這叫什麼事,你叔也不管,那個熊外國人,渾身是毛,跟猴子差不多,生個孩子也是一身毛……”
我馬上反對:“噢,只許你孫子娶外國姑娘,不許你孫女找外國小夥,你這是男女不平等。”
“你熊我幹嗎?我不過說說。”他哼哼兩聲作罷。
接著,是我叔叔的那封感情至深、催人淚下的家書:父親大人臺鑒:您老人家安好?
兒自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5月隨國民黨50軍撤離青島赴臺,轉瞬四十餘年。不肖犬兒,偏隅海島,思念之情,寄語云天。幾無一時一刻不念及父母,不念及兄長,不念及老鷹崮的一草一木。常常噩夢纏身,一驚虛汗。
驚聞母親大人已於早年活活餓斃,更令不孝之子悲恨從頭起。且疊聞兄長不幸於“**”中被屈鬥,至今生死不明,更令我百感交集,兒時的生活追憶更時時縈繞心頭。為弟我時時乞求上帝,保佑我兄早日平安歸來……雖是“古色古香”的文言書體,但我讀來並不感到艱澀,而是出奇的順暢,我讀著讀著,竟至流出了一腔熱淚。我雖然沒見過我叔叔,但血緣的無形親和力,使我感到我遠在臺灣的叔叔就在眼前,他已一如多年所願,已經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沂蒙大地,回到了他夢牽魂繞的老鷹崮,回到了親人們的身邊……信的最後是這樣兩行字:跪請金安,兒頂禮。
問了我爺爺才知“跪請金安”,是舊時兒子給父母寫信的一種結束方式,以示尊重。至於“兒頂禮”則比較容易理解了。還有信封,也較別緻,長方形,黃裱紙做成,字從左往右寫,在收信人後邊,還專門寫上“親啟”。爺爺解釋說,這是強調要收信人親自收啟。可惜,這些優秀的禮節統統已在大陸完全絕斷!
“我叔叔太不容易了……”良久,我的心情仍不能平靜。
我爺爺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起叔叔寄來的照片書信。過了一會,才說:“所以嘛,他約我去香港。大陸他是進不來的嘛。”
原來,不久前,臺國民黨“財政次長”、“代部長”杜均衡去世,其在大陸的兒子杜九森申請赴臺奔喪,遭臺灣當局拒絕(臺擔心大陸一貫的“統戰陰謀”)。最後,他不得不以自殺抗議,隻身闖關,未果,終釀成驚心動魄、血淚交織的“9•28”事件,震動海內外媒體(香港報紙首先披露)。至此,臺灣當局稍微放寬了有關人士(當然不是平民)與大陸親屬會面的規定:只准在香港會見,時間為一週。
“你叔叔說,他託到了蔣經國那兒,蔣總統為了照顧他,給他安排在第一批。”
“那是什麼時間呀?”我關心的是具體時間。
我爺爺說:“今年9月底。”
我掐指一算:“這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恐怕還來得及。”事實上,我判斷錯了。
“就是不知要辦什麼手續……”我爺爺面帶難色,“所以我這才叫你來嘛,你年輕,又有文化,幫我跑跑唄。”
......
沂蒙我畢竟不熟。我現打長途到棗莊市委統戰部的朋友那兒,一問才知,這事辦起來可不容易:現政策規定,部分人員(如60歲以上,非公職、軍隊人員等)已被允同臺灣親屬見面。但是,手續很煩瑣,相當煩人。
按照朋友的指點,我第二天便去了沂蒙縣公安局。當時還沒有專門的外事科,只有一個對外關係科分管這事。一位姓王的科長接待了我。我把情況一說,他倒很客氣,因為他知道我爺爺的大名,並眼熟面花的算認識。他立即對我說:“需要本人戶口本,免冠二寸彩照八張……”
“八張?”我伸出手指做了個“八”字。
“對,八張。”王科長倒很耐心,“然後,填完這些表格,一式三份,一定要填清,填錯了要重填。”他強調一點錯都不行,否則云云。
“填完後,貼上照片,然後報到縣局。”
“再然後呢?”我問。
“縣局每月十五號研究一次,然後報地區公安處。”
“再然後呢?”我覺得自己有點像說相聲。
王科長真是個好脾氣,要不就是因為認識我爺爺,“當然是地區公安處研究嘍!如果透過……”
“就行了!”我急忙問。
“不!上報省公安廳外事處審批,如果透過由他們簽發赴港通行證。”王科長終於回答完畢。
“明白了……”我如釋重負。
我回來一說,老頭子長嘆一氣,這麼麻煩?要不咱……不去相見?不去見?嘿嘿,說說賭氣話而已,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要見面了,豈能放棄?
如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你明知很官僚、很嗦、很煩心、很浪費時間、很牽扯精力,但是,你還得去辦,你還得忍受。趕快的,去照彩照。好在縣城裡剛剛有了第一家用柯達相紙成相的彩色照相館。我拉著爺爺去照了那八張相,怕效果不好,照了兩次。
老頭子在鏡頭前挺聽招呼,工作人員讓低頭就低頭,讓笑笑就笑笑。
“爺爺,您有老人斑了。”我突然有了新發現。
我爺爺一扭身子:“誰說的?我這是青春美麗痘,是粉刺。”他不認賬。
照相的聽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老革命”後,也跟著誇:“是粉刺,老爺爺……”
成相本該五天取,人家照顧他,三天拿到了。你別說,還行,老頭子昂首端坐,面帶笑容,很有一番派頭。
趕快填表貼照片。填表時,我們爺孫發生了爭執,他執意自己填:“我自己的歷史我自己寫,再說,自古以來,小楷填履歷,我這把小楷正有了用武之地。”
也罷,人老了,想法也許是對的。
填完表,我立即將這些材料、照片及戶口本送到了縣公安局。但很遺憾,縣公安局下午“政治學習”不辦公。門衛讓我第二天再來,無論我怎麼解釋那個門衛就是不聽,拉倒,我只好返回。
第二天上午去送,又碰上公安局科以上幹部開碰頭會。交給別人吧,又不放心。而且,那些工作人員也不願接。只好坐在辦公室裡翻了兩個小時的報紙,一直等到王科長散會。
王科長對我爺孫倆的效率大加讚揚:“好,正好,能趕上這個月的15號,要不,就得推到下個月。”接著,就是誇我爺爺的字好:“瞧,這小楷真正的正範,不行,我得求老爺子一幅字……”
說的無心聽的有意,我當時就有了一個好主意。回來後給老頭子一說,老頭子反而不好意思了。“人家不過是隨便一說,咱能當真嗎?”
“必須當真。”我說,“哪怕給了人家,人家又扔了。因為咱現在求人家。”
這麼一說,他倒認真了:“寫什麼好呢?***說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那我就寫先讓一部分人去香港。”
“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來,我知道老頭子是開玩笑,這就是我爺爺的幽默。
最後,我爺爺還是認認真真地給他寫了幅唐詩。不料,這開啟了當地領導幹部紛紛向老頭子索字的先河,直到老頭子1997年溘然長逝。
縣公安局終於通過了,並上報到地區公安處。王科長又給我們透了個實底,濰坊地區(含煙臺)當年隨國民黨50軍撤往臺灣的軍政人員特別多,這些人中的大陸親屬已掀起了赴港探親的熱潮。到了地區一定要託關係。
還是一個託關係,那託誰呢。我爺爺想了想說,只有找原地委書記馬大林。我一下想起來了:“就是三反五反時,既害我爸爸又拉我爸爸的那個人?”
“對,就是他。聽說他已中風癱瘓在*。其實他比我小多了。”
“老天爺懲罰他。”我憤憤地詛咒著。
“別這麼說,快死的人了。”爺爺的眼神裡透出一絲憐憫。
爺爺畢竟年紀大了,最後決定由我一人去濰坊。祈安哥將他剛買的桑塔納撥給我專用。我帶著我爺爺的一幅字和我寫的一部長篇,急匆匆趕往濰坊。在地委大院的宿舍裡,我找到了馬大林書記的家。唉,這是怎樣的一個老人呀,用風燭殘年、行將就木、氣息奄奄來形容都不夠恰當。我只能這麼說,對他原有的“害父之恨”,在見到他後竟蕩然無存!呈現在你面前的這位老人骨瘦如柴,雙目呆滯,兩腮塌陷,顴骨高突,眼看就……聽完他夫人的介紹,他頓時激動起來,嘴裡發出著哇哇的聲響,兩行濁淚奪眶而出。我無法控制自己,急忙上前,緊緊握住了這位老人如柴的雙手。在這一瞬間,長達30多年的恩恩怨怨頓時化為烏有。
還好,現任公安處政委是他的老部下,他答應盡全力。他當即示意夫人給公安處打電話,找到那位政委,把意思一說,政委十分痛快,表示馬上就到家裡來。
總算順利,8月26日,我爺爺的申請被上報省公安廳,在整個濰坊地區,算是最快的。
這時,距九月底還有一個來月的時間。根據以往的經驗,緊研究慢研究,沒有兩三個月是下不來的。而且,我聽說,省裡申請的人更多,有的已經一年多了。
這可怎麼辦?只好走後門,到處託人,但我這樣的小文人託來託去只能是省作協的這些人。而這時的作家,已經不太吃香了,吃香的是剛剛富起的個體戶。
祈安大哥出手了,他一下拿出了三千塊錢讓我在濟南搞“腐敗”。
李祈安的錢你不拿,你不拿他真跟你急,他會一張一張地把錢撕得粉碎。
但這錢最終還是沒花完,因為我託來託去,只託了個公安廳的副處級幹部,而且這老兄還不是外事處的,跟外事處的人也不熟。就這樣,緊趕慢趕,9月底到了。我氣憤不已,我爺爺則仰天長嘆,我要是能見到***就好了……我叔叔白白在香港等了一個星期後,黯然返臺(他回去,別人才能來)。
臨行前,他給我爺爺打了個長途電話:“爹呀,我煩哪,我煩哪。本來,我還想為家鄉做件大事的,但這事對我刺激太大了,我不想辦了……”他說的這事就是捐款。
我爺爺說,你叔這是真生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