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夢魘終於醒了,翻天覆地的改革開放開始了。
在這個新的歷史時期,我爺爺又遇到了幾件大事。這幾件大事,最重要的既不是他稀裡糊塗地又被請回了縣政協,並官升政協副主席(兼文史資料編輯室副主任,負責沂蒙自清末民初以來的所有大事的編纂工作),也不是在他的鼓動下,祈安哥率先成為了沂蒙縣的第一個個體運輸戶,並第一個成為了縣裡的首富。而是關於我叔叔王續蔭的訊息,以及他所捐助的一筆鉅款。
而其間,又發生了一些戲劇性的故事,凸現了我爺爺晚年的獨特性格。
......
大約是在1983年的6月前後(我記得天已經很熱了),我又接到了爺爺打來的長途。
“爺爺呀,又是什麼重要的事呀……”那個時候,長途是很貴的,沒有什麼大事急事,他都是寫信。
“你猜猜……”又是一個你猜猜,人老了,也變得像小孩一樣了。
“該不是把個副字給您去掉,讓您當政協主席了吧?”
“沒正經,好好猜,比這個喜氣大。”
上次他打長途來,說的就是縣裡突然讓他當縣政協副主席的事。說縣裡、地區認為他是正兒八經的“國寶”,讓他重返戰鬥崗位,並在城裡給他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
“你說我幹不幹?”當時他曾來電話徵求我的意見。
“有什麼實際工作嗎?”我關心的是這個。
“說是讓我負責編寫自清末明初以來的……”我爺爺將讓他幹文史資料副主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幹!這是好事!您老人家可秉筆直書。您是歷史的見證人呀。”
“其實我也想幹。嘿嘿。”
就這樣,以他為主,這個文史資料寫作班子很快組成了。他們撰寫了大量的文史資料,如《沂蒙地主佃農關係考》、《沂蒙土匪史》、《沂蒙“鄉村建設”實驗報告》、《抗戰初期的沂蒙各界現狀》、《國民黨沂蒙抗戰史》、《八路軍奮戰在百里沂蒙》、《沂蒙人民支前忙》、《土改中極左路線的嚴重後果》、《還鄉團在沂蒙的暴行》、《沂蒙的鎮反和三反五反》、《難忘當年大鍊鋼》、《“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的沂蒙》、《沂蒙“**”十年浩劫史》等等。如今,這些史資有的已公開出版,有的內部發行。
還有一次,他打來長途,興沖沖地說,又有件重要的事讓我猜。
我猜了半天沒猜著。
他就在電話裡罵我:“還作家哩,這都猜不出來。告訴你吧,我要支援你祈安哥成為咱縣裡的第一個個體運輸戶。”
“喲,這事可要謹慎。”
“放心,我瞅準了,***是真幹,這是機會,誰逮著誰是……”
但接下來的訊息,卻讓我大半年沒睡過一次安穩覺。
“哈哈,憑我的關係,我給你祈安哥貸了三萬元的款。”
“啊!”當時我差點沒尿了褲子:“爺爺,這可是有風險的呀。還不上咋辦?”
老頭子卻嘿嘿一笑:“不懂了不是?共產黨的錢,就那麼回事。書記、縣長都在貸,還上就還上了,還不上也沒見割誰的肉。嘻嘻……”
好在,以後這筆錢很快就還上了。祈安哥也很快富了起來。任何人沒想到的是:他富起來以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超生,他生了一個又一個,每生一個,上邊就罰他的款。罰多少?拿去,祈安哥眉頭都不皺一下,馬上點錢。每到這時,他反倒像是出了一口惡氣:“哼,老子別的法沒有,我就是多生,你能怎麼的?!”這一手也真夠狠的,超生不犯法,你不能抓他坐牢,更不能殺頭。
......
那麼,這一次又是什麼重要的事了呢?
我猜了半天,猜不著,有點煩了:“爺爺,我正寫長篇哩,別煩我好吧……”
“跟我撇,是不是?不行,你就得猜!”他那邊還一點也不放鬆。
“要不就是您又找了個老伴,我祝賀您爺爺,我們平時又不能照顧您……”
“瞎扯,這事還用你操心。”老頭子自信著哩。
原先和我爺爺一塊生活的鄭寡婦不久前也去世了。不過,到死,他們也沒去扯結婚證。我爺爺一直認為“少年夫妻老來伴”,老人嘛,圖得是個互相照顧,扯不扯證的沒勁。雖然沒扯證,但我爺爺待她不薄,幫她的兒子蓋了兩間房娶了媳婦。
“是劉奶奶還是王奶奶,還是張奶奶……”我聽說最近又有好多人幫他找老伴。他吧,要求還挺高,人要利索,懂得互相體貼。年齡不能超過60歲!他說是這麼說,實際還是專撿年輕漂亮的。
“是你劉奶奶,好了,別操我的心了……”
噢,是那位劉奶奶。以前聽我爺爺在信中介紹過,說她是位小學教師,老伴病故,年齡是53歲!
“過得還好吧你們……”我總是想多問問。
“好不好的全在我,告訴你。好著哩。”我爺爺有點不耐煩,“快猜呀你……”
我被憋極了,大聲吼道:“行,我猜。臺灣解放了!國民黨完蛋了!”
沒想他高興地大叫一聲:“好,離題不遠了!”
離題不遠了?這叫什麼事?我反而再也猜不下去了:“爺爺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怎麼回事?哼哼,‘國民黨’回來了!”他吼道,說不上是氣,還是愛。
“什麼?您說什麼?”我一時如墜雲霧之中,當年駐守廈門前線,防的就是國民黨回來呀。
“是國民黨,也就是咱們家的‘國民黨’,你叔叔,王續蔭大部長,這個王八羔子,一走40多年啊……”老人家放聲大哭起來。
終於我明白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隨著大陸改革開放的發展,兩岸關係有所鬆動。雙方開始了互找親人的活動。
於是,我也不由自主地大哭起來:“爺爺,您老別激動,這是好事呀……”
我爺爺仍在語無倫次地罵著:“……這個王八羔子,他還活著,這40多年來,誰知道我心裡……是多麼想他呀,想他還又不敢說,只好說他打仗死了……可誰想到,這個王八羔子還活著,來了信,也來了電話。嗚……”傷心的哭聲更大了,“這個王八羔子還活著,這個王八羔子也長得最像我……”
為了止住老人的哭嚎,我只好想法子逗他:“爺爺,您別罵我叔叔,他要是王八羔子,那他是不是也有小王八羔子……”
這一下,終於讓老人不哭了:“有有有,在那邊我還有兩個龜孫,一個男龜孫,一個女龜孫,哈哈,都是大學生……”
噢,我知道了,叔叔有兩個孩子。哈,我有堂兄妹了:“好呀,爺爺,您一共有五個龜孫孫了……”
撲哧一聲,我爺爺笑了:“龜孫,不愧是作家,會逗爺爺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