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麥收前的一個月,是糧食最為緊張的時候,可謂青黃不接。這天,我爺爺的小院裡突然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個骨瘦如柴、蓬頭垢面的中年婦女帶著個八九歲的男孩晃進了我家。之所以說他們晃,是因為他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
一進門,那女人就讓孩子跪下了:“快,啟子,給爺爺、奶奶磕頭。”
那個叫啟子的小男孩便聽話地給我爺爺奶奶磕起頭來:“爺爺,奶奶……”話未落音,人已歪倒在了一邊。
“啟子,我的兒呀,你可不能死……”那女人號啕大哭起來,“你要是死了,我可怎麼向你爺爺、奶奶交代呀……”
我爺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這孩子是不是……這臉盤怎麼這麼像……”
“三叔呀!”那女人又大哭起來,“俺是李豐收的兒媳呀,這孩子是他的獨苗孫子呀……”
“噢——我說呢……”我爺爺馬上明白了,這是一*準的兒媳和孫子。
我奶奶這時早已拿來了筷子,拿筷子幹麼?撬那男孩的牙關。因為這孩子已經到了瀕死的邊緣,這時的人都是牙關緊閉,只出氣,不進氣。若是再不進點食物,不用兩頓飯的工夫,一準餓死。
說時遲,那時快,我奶奶已經撬開了那孩子的牙關,我爺爺及那男孩的母親急忙給他餵了點雜麵、野菜湯。一會兒的工夫,那孩子睜開了雙眼。
很快,我爺爺便知道了一切。原來,一*準的老伴前幾天被餓死了,臨死前對媳婦說:“你哪裡也別去,趕……趕快上老鷹崮,去找你三叔,他這人是大好人,只要有一口吃的……我這老命不打緊,要緊的是啟子,他是李家的獨苗,必……必須活下來。”
就這樣,一*準的兒媳遵從婆婆的遺言,來到了山上,晃進了我爺爺家的小院。
“閨女,你放心。”我爺爺說話了,“有你三叔吃的一口,咱也得先讓孩子吃!”
我奶奶就說:“要餓先餓死我這把老骨頭。”不料一語成讖。
他母子倆大約在山上住了兩三天,氣色稍有好轉,就決定還是回城裡。因為孩子的奶奶還躺在炕上沒埋呢!
這幾天裡,我爺爺還給那孩子起了個名字,叫李祈安。祈與啟同音,但又比啟富貴得多,祈安祈安,祈求平安,平安就是福。
以後,這個大我六歲的名叫李祈安的男孩,就成了我的好朋友。直到現在,只要他一來濟南,準要請我喝酒(儘管我隨我爺爺,滴酒不沾)。
臨走的時候,我爺爺將家裡僅剩下的15斤雜麵給了他們母子12斤,外加一大捆地瓜秧。
必須說明的是,那段時間裡,求到我爺爺的人不在少數,全是他當年的老部下,像教我父親和我叔叔讀書的“半車書”,牛蛋的一個遠房舅舅,老賴疤的大兒子等等。只要說是老鷹崮的,我爺爺總是慷慨解囊。我爺爺加重語氣說:“記住,閨女,再捱過些日子,小麥就上場了……一定要捱過去呀……”
一*準的兒媳是個十分通情達理的人(她為了哺養啟子,終生未改嫁),堅決要再留下幾斤。但讓我爺爺堅決阻止了:“孩子要緊,我們這些老骨頭無所謂的事……”就這樣,家裡就僅僅剩下了三四斤救命糧。接下來才有了我奶奶被餓死的故事。
......
三四斤雜麵很快就吃完了。這個時間,小麥正在灌漿!尤其是下雨以後,你站在麥田裡,可以聽到叭叭的拔節聲,那聲音才叫喜人。但聲音卻不壓餓。
家裡眼看快沒吃的了。這時,季風的“羊奶”成了救命的奶。放羊可以趁機喝點羊奶,這就是村裡為什麼讓季風放羊的全部祕密!
當季風在一天的半夜裡,給我爺爺奶奶偷偷揣回來半鋼盔羊奶時,我爺爺禁不住感慨萬千:“哎呀呀,想不到我這老土匪,又幹起了偷的勾當。”
季風說:“行了,漢魁兄,別斯文了,保命要緊,現在誰不偷呀。”
這話真說對了,那兩年裡,偷夏(麥子),偷秋(玉米、高粱,甚至偷冬窖藏的地瓜、胡蘿蔔等)。老百姓幾乎家家都偷,反正都是集體的,你不偷,別人偷,不偷白不偷!不偷就餓死!
當那頂鋼盔裡的羊奶飄出香味時,已經躺了兩天的我奶奶已經支撐不起來了。
“俺做了個夢……”我奶奶說。
“什麼夢……”我爺爺用兩個碗倒騰著涼羊奶。
“俺夢見咱又上了山,自己種地吃,那……那玉米棒子那麼大……”
我爺爺沉吟半天,說了句:“是個好夢呀……”
但光靠羊奶是難以維持人的生命的!何況季風的羊奶也不是天天都能擠到,因為羊也快餓死了。可家裡又沒有半點吃的了。怎麼辦?我爺爺突然想起了當年王達禮送給他的那件全是狐狸後腿皮做的皮大衣:“我去賣掉這玩意保命。”
我奶奶說:“那可是王縣長送你的大禮呀。”
我爺爺說:“現在要緊的是保命!要是沒了人,就是件龍袍又有什麼意義?王縣長九泉之下有知,定不會說什麼的!”
於是,我爺爺連夜進城,在繞彎偷拿過共產主義肥皂的百貨公司門口支起了皮衣。但是,一天過去,竟無人問津。沒辦法,我爺爺只好去了濰坊,在火車站,才以40元人民幣的價格賣掉了這件跟了他20多年的皮大衣。
沂蒙縣的黑市糧價格顯然低於濰坊的價格,我爺爺揣著這40多元錢,在黑市上買了5斤高粱面!然後,急急忙忙回家,但到家一看,小院的裡裡外外圍了不少人,有穆蛋、穆三胖、季風、劉英等人,大夥的眼圈都紅紅的,見了我爺爺,都不吭氣。我爺爺一看這氣氛,已經猜到了什麼:“怎麼了,是不是人不行了……”
“嗯,王奶奶她……”
就這樣,我奶奶餓死了!死的時候62歲。我奶奶是1899年生人,比我爺爺大一歲!
喪事當然是只能簡單辦了,因為大夥都餓得沒力氣抬人了。我爺爺從5斤高粱面中拿了一部分,摻上些地瓜秧和甜草根,給大夥蒸了兩鍋窩窩頭,大隊裡又擠出20張煎餅,算是給送喪的人填了肚子。
我奶奶的墳就在我三奶奶與我小姑的墳旁邊。這是按她生前的願望辦的,她生前還說,若是我爺爺老了(即去世的意思),也要和她們埋在一起。她說,活是一家人,死是一家鬼。
村裡人說,我爺爺在我奶奶的墳頭坐了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也不睡。村裡人都說,三爺爺又發神了,吃陽吸陰喝露水,這樣能待七天七夜(當然是誇張)。我爺爺在想什麼呢?他也許在想我奶奶當年騎著毛驢第二次上山找他的情景;也許在想她養育我爸爸及我叔叔的艱辛;也許在想她充當月老為我爺爺和三奶奶當媒人的美事;也許在想她日常裡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平淡無奇。但就是這些抹不掉的記憶,卻是倆人相濡以沫、相親相愛40餘年的歷史見證。生活原來很平凡,但又很偉大。
......
1960年的麥季終於來到了,飢餓的惡魔開始退卻。
在小麥麥粒還在發育的時候,飢餓的人們就已經開始了“偷夏”。人們什麼也不顧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幾乎天一黑就擁進麥地裡,貪婪地捋著麥穗,然後放到手心裡拼命地搓一搓,吹一吹,不等麥芒全部搓掉就急不可待地塞進嘴裡,大口地咀嚼著,沒等吃出麥香,半半拉拉的麥粒早已下了肚。
當然,面子上是不允許偷的。集體的財產嘛,哪能隨便偷呢?於是,已經有了經驗的穆三胖依舊揹著他的那杆蘇式步*,帶著幾個基幹民兵去“巡夜”。他們往往站在地頭高喊:“不要偷麥喲……”
“不要偷麥喲……”
但這種幹喊很容易讓人理解成:“都來偷麥喲……”
“都來偷麥喲……”
往往是他們繞著麥地喊上一圈,然後也躲到一邊搓了起來。
謝謝大自然,謝謝蒼生。人們終於熬過了1960年的大飢餓。
但悲從喜來。在人們有了食物的時候,反而又出了人命!這回不是餓死的,而是撐死的。
撐死的?你有沒有搞錯……肯定,讀者都會這麼問。告訴你,我沒搞錯!
還記得那個因為私藏鐵鍋而被遊了街的王中農吧。這回故事就出在他身上。那天,王中農實在是餓極了,就偷得特別多。而吃了麥粒是很渴的,渴了就喝水呀。這一喝不要緊,胃一漲,本來就有胃潰瘍的王中農竟一命嗚呼,給活活撐死了。
人命關天,一死人是要上報的。而公社正好要抓“偷夏”的典型,活該王中農又是中農成分。蔣大喇叭一聲令下,讓公社的民兵,押著王家的兒女,由其兒女將王中農的屍體抬到了公社大會場,開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批判大會。
大會開了一整天,全公社所有大隊的代表都發了言。蔣大喇叭意圖很明確,想以王中農為典型,切實剎住遍佈全鄉的“偷夏”活動。
大家都知道,割麥的時候氣候就已經很熱了。王中農的屍體經過一天的暴晒,本來就鼓脹的肚子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大皮球,肚皮被脹得薄薄的,上邊佈滿了粗粗的青筋,甚至隱約可見一粒粒沒有消化的麥粒。那種慘景是很多人不曾見過的。
天傍黑時大會才開完,蔣大喇叭也許太忙了,竟忘了說句話,散會後,王中農的屍體就躺在臺子上沒人管了。王中農的兩個兒子乾巴巴地等在臺下,也不敢去搬抬。這樣,又給晾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太陽一晒,肚子終於爆炸了。臭烘烘的、血淋淋的腸子、肚皮炸開了一地,引來了三四條狗。訊息傳到蔣大喇叭那兒,他才發話可以埋人。王中農的兩個兒子這才急急忙忙將老父親的屍體埋了。
多少年來,關家橋的老百姓只要一提起這事,一個個仍是不寒而慄。麥收一過,雖然離著秋收還有段日子,但半生不熟的棒子、地瓜以及柿子、核桃、梨、蘋果卻能接上茬了。老百姓終於可以餓不死了。
......
1960年的秋收是個平年,但在老百姓的眼裡卻是一個最大的豐收年!
還有件高興的事從天而降。這天一大早,縣裡開來了一輛吉普車。來到後就到處的找季風。最後,在後山的山坡上找到了他。當時,他剛要解開羊圈去放羊。
“你是季風嗎?”同行的兩個人表情嚴肅。
“是呀……”
“我們是縣委的。奉上級指示,從即刻起,給你摘去‘右派’帽子,立即返回原單位。”
“你們說什麼?”季風以為是在做夢。
“從即刻起……”縣委的兩位幹部又重複了一遍。
季風呆呆地站在原地足有一兩分鐘:“是……是真的嗎?”
兩位幹部說:“我們與你素不相識,幹嗎要開玩笑。瞧,這是上頭的檔案。”
不錯,是份紅標頭檔案,季風記得當年打成他“右派”的也是份紅標頭檔案。
用“喜從天降”來形容季風是絲毫不誇張的。如果這時的當事人有心臟病的話,絕對是要犯病的。
“那……那我去和鄉親們告別一下。”
“恐怕來不及了,還是請季風同志抓緊收拾一下行李,立刻上路。”沒想到縣委的兩個同志毫不通融,“我們將負責把你直接送到益都火車站。”
“為什麼?”
“你就別問這麼多了,反正這是上級的安排。行啊,摘帽了,好事呀,你就快點吧。”
就這樣,季風幾乎是被十分突然地押離了沂蒙。這種突然性絲毫不亞於當年被打成右派時。真是成罪也匆匆,平反也匆匆。
以後季風才瞭解到這是上級有關部門為了怕平反時“右派”鬧事,採取的“突然平反,即刻回家”的辦法。像季風等單獨改造的“右派”還好說,而那些集中在農場勞動改造的“右派”就是防範的重點了。
季風很快給村裡和我爺爺寫了一封信,對此事作了解釋。別的什麼沒說。那時的人都不敢再說什麼了。
我爺爺很快回了信,信上說:“此乃好事,應感謝這個突然……”
......
進入到1961年初,形勢又有所好轉。當時由劉少奇出面主持全面工作。很快,務實的劉少奇、***等一班人提出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國民經濟政策。在農村,政事更是大踏步“後退”,實行“三自一包”,社員可分得自留地、自留畜、自留村,可以開出小片荒。
崮下村沒別的,就是有荒地。所以,多年來,崮下村老百姓自己的荒地一直比別的村多。這時,原支書穆蛋又重新擔任了支部書記,穆三胖又去扛他的蘇式步*啦。
最倒黴的是公社蔣書記蔣大喇叭,他於1961年4月被抓,罪名是“領導不利,餓死人太多”,兩個月後被*斃。整個審判程式很快,甚至說沒有經過司法程式。
蔣大喇叭終於啞巴了,但關家橋公社的老百姓卻對他恨不起來。那些平日裡罵他的人,反而在他死後,常去他家看看,送米送面。其箇中滋味,只有經歷過這場災難的人才能體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