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裡鍊鋼,爐外煉人,15年趕超英國”、“以鋼為綱,拼命鍊鋼”等等大幅標語就張貼在幾座小鋼爐的附近。這些小鋼爐全是土法上馬的,其中有一座最大的還是利用了當年小日本修的一座碉堡。最先提出這一設想的是關家橋村的突擊隊長大福,為此,公社蔣書記還贈了一塊大紅匾,上寫“共產主義英雄”六個大字。從此,老實木訥的大福成了全公社有名的大英雄。
這天,穆蛋正率領崮下村的突擊隊在為每個小鋼爐增加風箱。因為只有增加風箱才能往這種土製鋼爐裡吹風送氧。爐中火只有見了氧氣才能燒得旺,才能將礦石和焦炭燒化。在這以前礦石只紅不化,真是急死人。
要增加風箱並不難,只需從每家每戶拿便是,反正現在是吃食堂,用不著做飯,風箱也無用。要緊的是挑些又結實又能吹風的風箱。
“老三,這是誰家的?不行。”穆蛋一腳踹爛了一個破風箱,“這玩意也能支援共產主義?一點風都不能進,像個沒牙的老太太,砸了當劈柴燒。”
身為突擊隊副隊長、村民兵連長的穆三胖馬上命令人把破風箱扔進了爐裡,反正這些天正缺焦炭,已經開始燒木炭。用木炭也要趕上英國佬。
加完風箱,穆蛋還不放心。他抬眼往老鷹崮上望去,知道底細的人都知道他是在掛念上山砍樹的劉英他們。沒辦法,燒的燃料成了問題,只有砍樹了。所以,他命令劉英的“花木蘭連”全部上山砍樹。不管是什麼樹,只要是碗口粗的,統統砍了鍊鋼。
“支書你放心,咱們的花木蘭肯定能打敗關家橋的穆桂英。”公眾場合,穆三胖還是稱穆蛋為支書。
“你怎麼知道的?”穆蛋兩眼通紅,他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好好休息了。
穆三胖壓低了聲音:“劉英出發前,派人偵察了關家橋的爐子,發現他們伐的樹大多是碗口粗的。所以,她下決心就是比碗口細點的,也要砍……”
“那可有點可惜。”穆蛋脫口而出,但一看周圍圍了很多人,馬上改口,“沒關係,該砍就砍,以鋼為綱嘛……”
在那個年代,說話得處處注意,稍有不慎,便會被帶上右傾的帽子。
快吃飯的時候,“花木蘭”們回來了。她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三掛大馬車上,全部拉滿了從山上砍來的樹。其中很多是柿子樹、核桃樹、山楂樹。上邊長滿了果實。有幾個社員看了,嘻嘻哈哈地上去就摘,被穆蛋狠狠熊了一頓:“沒見過吃的嗎?吃食堂還沒吃飽呀?簡直給共產主義抹黑。”
幾個社員被熊了一鼻子灰,轉身想走,又被喝住了:“哪去?還不一人一棵扛走?抓緊使勁幹,落在了關家橋後邊揪你們的球蛋。”
......
中午是豬肉包子羊肉湯。大夥都吃得很帶勁。因為砍了樹,燒的有了保障,穆蛋十分高興,他正同親自來送飯的繞彎探討中蘇共產主義的不同。穆蛋嘴裡嚼著一塊肥羊肉:“俺看還是咱們中國的共產主義好,乾的呢,是豬肉包子,稀的呢,是羊肉湯。前蘇聯的土豆燒牛肉不全乎,光有菜沒有飯。”
繞彎就順著穆蛋的話講:“那當然,再說土豆燒牛肉有什麼吃頭,吃兩頓就膩歪了。還有,蘇聯老大哥也盡撇洋的,土豆就土豆唄,還叫什麼馬鈴薯……”
“不能這麼說,蘇聯是老大哥……”
正說著,連長劉英走了過來。這位花木蘭幹活力氣大,吃飯也多,只見她一手抓著三個大包子,一口幾乎咬掉半個:“穆書記,有件事,不知當講不講?”
“這叫什麼話,講……”
劉英附在穆蛋耳邊說:“關家橋那幫人在大福的帶領下,去拆穆陵關了。那裡的木料……”
“什麼,你說什麼?”穆蛋像是讓爐子裡的鋼水給燙了一下。其實他已經被燙了不止一次了。
劉英又把情況說了一遍。這使得她咽大包子的速度稍有減慢。
穆蛋把手中的大海碗(這種碗在那個年代很流行,足有現在的小臉盆那麼大)一扔:“行了,別吃了,馬上集合。”
“馬上集合!”穆三胖作為民兵連長,馬上吼了一聲。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支書喊集合是要幹什麼!
穆蛋跳上一座小高爐,把情況一說,動員道:“他關家橋要建共產主義,咱們崮下村也要建共產主義。他們能拆,我們也能拆。出發!”
就這樣,隊伍在吃了個半飽的情況下,向著穆陵關出發了。緊趕慢趕,一路風塵。抵達時,關家橋的人剛剛動手。那時,穆陵關還有座二層高的箭樓。“共產主義英雄”大福正率領著關家橋的一幫社員,往下揭那些漂亮而結實的琉璃瓦。揭一塊摔一塊,乒乓之間,自明朝萬曆年間重修的穆陵關開始走向毀滅。
“大福兄弟。”穆蛋在下邊喊了起來,“您當了英雄了,得發揚共產主義風格才是,不能被窩裡放屁呀……”
大福一看這陣勢,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個在當年的土改運動中竭力保持中立的人,如今變得聰明瞭,他向著穆蛋笑笑說:“看穆書記你說的,搞共產主義就是互相協助嘛,咱們共同拆就是,見面分一半……”
話未落音,兩個村的社員們早已拆開了。大夥刨的刨,扒的扒,挖的挖,鋸得鋸,不到半天功夫,箭樓被扒成了個空殼(1989年,當地政府花巨資進行了修復,但已遠沒了當年的古樸莊嚴和凝重。一看就是現糊上去的)。接著,又拆箭樓下邊的大門及其他附屬設施。
損失最大的是旁邊的將軍廟。廟裡的一座元朝時期的木刻佛像,以及一批明成化年間的古錢幣也遭到毀滅。一塊挖出的寫有“有險不守,何以成關”字樣的古石碑,也被拉下山當了小鍋爐的爐膛橫樑,被生生地燒燬了。
此行“收穫”不小,共挖出大小方木、圓木30多根,椽子、飛頭、橫樑、窗木、窗戶若干。這些木頭真禁燒呀,因為它們都是上好的槐木和棗木做成的,極個別的還有楠木。這些沉睡了數百年的木頭,怎麼也不會想到,它們會為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的大鍊鋼鐵作出犧牲。
縣委是在第三天知道了這件事的。書記周志海在全縣廣播大會上公開表揚了這件事,說這是用封建主義的木頭,煉了共產主義的鋼鐵,是個創舉。在這股風氣的影響下,縣城的大教堂,王達禮建成的文昌閣和其他古建築統統在劫難逃,經受了自建成以來的第一次劫難。
也許是從上邊發下來的礦石(沂蒙本縣沒一點礦石,化石倒不少)過於頑固,也許是革命的熱情還不旺盛,也許是共產主義一時還不願落戶在沂蒙,燒來燒去,裡邊的鐵疙瘩就是隻紅不化,怎麼辦?
“還是火不旺,再燒……”穆蛋命令道。
“沒劈柴了……”有人小聲說。
“還有!”穆蛋似乎胸有成竹!少頃,把手一揮:“回村去砍銀杏樹!”
這時,整個老鷹崮已經無樹可砍了。滿山的柿子樹、蘋果樹、梨樹、栗子樹、松樹、柏樹、山楂樹、棗樹、桃樹、杏樹,甚至連極為罕見的橡樹幾乎全被砍光。從此後,幾乎年年發大水跑山洪。此次大砍大伐對生態的破壞嚴重,至今未被恢復。
也許人們的潛意識裡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砍伐得太絕了,當穆蛋提出要砍伐銀杏樹時,大夥一時陷入了沉默。人們已經沒了往常的一呼百應,沒了往常的一聲令下立即行動。畢竟,村頭的銀杏樹已經300多年了,它見證了崮下村的歷史風雨,從大清,到民國,到抗戰,到解放,到土改又到這大躍進,它經歷了太多的歷史風雲,它承載了太多社會內容。它是村裡的風水樹,它是村裡的里程碑。砍了它,村裡的老少爺們是否會願意,砍了它,又怎麼向自己的子孫後代交代。
“捨不得孩子打不了狼!”只見穆蛋大手一揮,“人家關家橋的大福連命都搭進去了,我們就捨不得一棵樹嗎?”
這句話讓所有的人都閉了嘴!是呀,世上還有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嗎?
就是昨天夜裡,連續勞累的共產主義英雄大福終於支撐不住了。從小高爐的爐頂一頭栽到了小高爐裡,當時爐火熊熊,眼看就要流鐵。他人栽進去後,只聽滋啦一聲,大腿以上部位就化成了鋼水,眾人緊拽慢拽,只拽上了他的兩條小腿。一陣風吹來,英雄大福僅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點焦煳味,很快也沒了!
三天後,公社為其召開了隆重的追悼大會。公社書記蔣大喇叭親自主持,縣委周書記親自講話。大福的兒子為其摔的老盆子,那個當年由關潤林作證,由他養大的小女兒已經長到了17歲,這個永遠不知自己真實身世的女孩為其高舉招魂幡,哭得死去活來。大福是全縣為大鍊鋼而跌進爐裡一塊兒煉了鋼鐵的三大烈士之一。
第二天一大早,一干人馬浩浩蕩蕩直奔村裡而來。穆三胖親自跑到公社借來了木匠專用的大鋼鋸,那鋼鋸有八九尺長,要兩個人扛才行。
與很多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樣,等穆蛋一行人趕到銀杏樹下時,只見我爺爺已經領著幾個老頭坐在了樹下,他們的面前放了三個大棺材。村裡的人都認識,其中最大的那個紅漆大棺材是我爺爺的。
我爺爺等幾個老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場面有少見的嚴肅。
穆蛋有些不明就裡,小心地問了問:“三爺爺,您這是……”
我爺爺不動聲色:“聽說你要砍樹?”
“是呀,這不都是為了……”
“進入共產主義我不反對,但是別砍這棵樹。咱崮下村什麼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這棵樹。”我爺爺接著拍了拍自己的大棺材,“你不是缺劈柴嗎?那好,把它劈了大鍊鋼鐵吧。這是楠木做的,禁燒。”
“三爺爺,您這是……”穆蛋有些目瞪口呆。
“就按我說的做,還有這兩口……”
說起我爺爺的壽材,村裡沒人不知道的。自打1946年部隊南下,將他一人撇在家裡後,他就花500塊大洋訂做了這口上等的楠木棺材。告訴你,這可是當年農村的風俗。誰都希望自己死後入土為安,在陰間過個安穩日子。我爺爺當然也不會脫俗。**了這口棺材後,他每年秋季(秋分前後)刷一遍大紅的油漆,都是他自己親自刷。
如今,他將其視為生命的壽材獻出,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的。從此後,村裡人更加敬佩我爺爺。
40多年後,他常來濟南跟我小住一段時間,其間,他常常跟我說起他的後事安排問題。他說:“我雖然沒有棺材了,但你不能燒我,我不火化,我還要入土為安,你就把我埋在你奶奶、三奶奶及小姑中間,我要和她們在一起。”我說,恐怕村裡不會同意的。他掙著脖子說:“村裡不怕,現在是穆蛋的孫子當村主任,他得喊我老祖爺爺,哈哈,這點面子他還是肯給的。”說這話時,他十分地自信和自豪。
多年後,我及村裡的人滿足了老人的這一心願。而那時,已是1997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