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當全國的55萬“右派”不是在原籍被監督改造,就是在勞改農場幹著超強的體力勞動,且吃不飽、睡不好時,卻有兩個“右派”在沂蒙山區的一個小村子度過了他們輕鬆而愉快的生活。
首先,村裡的老百姓給這兩位“右派”早早地摘了右派帽子。這裡邊還有個小故事呢。
儘管村裡人按習慣一口一個“季右派”,一口一個“路右派”地叫,並不含有任何歧視成分,反而認為是一種尊稱。但是,季風和路琴聽了還是很彆扭的。
路琴不是文化館的人嗎?她生**唱,就經常唱一首當時十分流行的前蘇聯歌曲:“同志,這寶貴的稱呼,你一旦失去,就像生命已經結束……”唱的時候總是情緒憂鬱,淚眼欲滴。
這一現象,被她的房東,即穆蛋的侄媳婦劉英知道了。劉英是村裡識字班的主任,心直口快,性格潑辣,便問路琴為什麼一唱到同志就哭。路琴對她說了“同志”二字的重要性。那時剛解放,人的思想十分單純,彼此之間最喜歡稱同志。那時有“一聲同志吃遍全國”的做法(尤其是實行供給制的時候)。
路琴最後表示最好不叫他們“右派”,而改稱同志。
劉英一聽,一拍大腿:“俺的娘呀,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是為‘同志’,這好辦,路同志,我這就給俺叔說去。”
劉英馬上找到支書穆蛋,穆蛋聽了,也是一句:這好辦。
第二天,在社員大會上,穆蛋鄭重宣佈:“從今天起,對‘季右派’和‘路右派’,就不要再稱右派了,因為他們的工作有變動,擔任什麼職務,上級還沒明確,所以,大夥就稱他們為季同志、路同志吧。”
那時的老百姓老實,讓幹麼幹麼,說喊麼喊麼。一天之間,“季右派”和“路右派”就變成了季同志和路同志。
不僅如此,穆蛋還作出一番決定:以後凡是念報紙念檔案,只要有“地富反壞右”字樣的,一律跳過那個“右”字!凡是有“勞動改造”字樣的,一律跳過“改造”兩個字!誰說漏了嘴扣誰的工分。
就這樣,在沂蒙山區的一個小村子裡,當地的老百姓率先給下到村裡的兩個“右派”摘了帽。這兩人應是全國“右派”中摘帽最早的兩位。多年後,這一趣事在當地被傳為美談。年近70歲的穆蛋老人談起此事眉飛色舞,喜不自禁。
......
對了,還有他們的工作。這當然是應了輕閒的標準的。季風被分配當了記工員,原來的記工員是個瘸子,心眼很好(崮下村幾乎沒有心眼不好的),就整天讓季風跟在他的腚後,一顛一拐地去記工。他走得慢,季風也不能走快。
我奶奶就開玩笑說:“大兄弟,你悠著點,可別跟著變瘸了。”那瘸子就拼命追趕我奶奶:“好你個三嫂,今天我非看了你的瓜……”這個時候,也許是村裡最熱鬧的時候,一個是小腳,一個是瘸子,會攪得村裡、地頭一陣雞飛狗跳。
利用這些閒空季風讀了不少書,研究了不少問題。他的認真勁和學究氣一如當年。他和我爺爺偷偷議論一些話題。
前蘇聯的工業化程序本身就是錯誤的,有點拔苗助長,一開始是幾乎殺盡了農村中的地主、富農,並把他們的財富全部沒收,接著又搞集體農莊,強迫廣大農民參加,又直接損害了廣大農民的利益,損傷了他們的積極性。
現在中國的農業,又在走前蘇聯的路子。而中國的農業更落後,強迫農民從互助組到初級社,再到高階社,是對中國農民的更大傷害。尤其是實行糧食的統購統銷以來,更是傷害了農民的利益,導致城鄉差別逐步拉大。農民中已經有人吃不飽肚子了!梁先生(指梁漱溟)在政協會上的發言是中肯的,他說,現在城裡人的生活是九重天,而農村人的生活是九重地,城鄉差別太大,是搞不成社會主義的,只會越搞越糟。
當然,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年後的1958年,一場更大規模的狂熱——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運動會接踵而來。
每每談完,兩人還忘不了開上一句玩笑。
我爺爺說:“你可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季風就會煞有介事地說:“我說什麼了嗎?我什麼也沒說啊。”
於是,兩人一陣釋懷大笑。
路琴的工作也很清閒,是幹飼養員。不過不是喂牛餵馬的飼養員,也不是餵豬的飼養員。喂牛餵馬太辛苦,因為夜裡要起來添料,餵豬太髒,臭氣哄哄,老遠都能薰死人。那麼她是喂什麼呢?哈哈,喂兔子!
那時,什麼都學前蘇聯,連喂兔子也是,上邊從前蘇聯引進了一大批長毛兔,說是兔肉可吃,兔毛可賣,就讓上上下下都喂起了前蘇聯長毛兔。
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因為沂蒙山區比西伯利亞熱,這前蘇聯的長毛兔到了咱這兒就不是長毛兔了,而是變成了短毛兔,而且個頭也長不大,遠不像照片上的那麼大。
這樣的話,剪下的兔毛本來就不多,剪下來還得統一賣給鄉里的供銷社,這麼一倒騰,喂兔子根本就賺不幾個錢。但錢不多也是錢,對於已經辦了高階社的村裡來講,這就不錯了。
喂兔子的組長由劉英兼著,組員共五六個大姑娘和小媳婦。俗話說三女一臺戲,這五六個女的湊在一起,就幾乎成了兩臺戲。加上劉英的大嗓門,那就更熱鬧了。一高興的時候,還淨拉*呱,說的全是*上事……誰誰的男人腳丫子特臭,誰誰的男人完了事倒頭就睡,誰誰的男人每晚上都能來一陣,誰誰的男人連騎馬布子都洗。處在這樣的環境裡,誰的煩事都會少一些。
至於季風,在我爺爺那裡幾乎是“白吃白住”。但對外仍說是交14塊錢,這裡面除了兩人當年的友誼外,還因季風家的人口太多,花費大,而我爺爺的“十七級”,幾乎有近百元的收入,他同我奶奶無論如何花,也是用不了這筆錢的。
......
季風還是過去的老樣子,帶副眼鏡,白天記工,晚上看書。他的生活自持力極差,因而常常鬧些洋相。有時,他趕到半夜餓了,就用手幹抓*頭的奶粉吃,我奶奶就責怪他,*頭就有暖水瓶,你不能起來用水衝一衝啊。他就說,懶,不想動。
村裡人知道了這事,就跟他開玩笑:“季同志,幹吃奶粉好吃嗎?”
季風就會認真地回答:“不好吃,粘牙……”
以後,我奶奶就提前用煎餅卷好菜,再煮好兩個雞蛋放在鍋裡餾著,等到他看書看餓了時再吃也不涼。
季風還出過一次洋相,他看到蝦米炒辣椒雞蛋挺好吃,就自告奮勇去三龍潭去用拖網拖蝦米。到了晚上,我爺爺切好了辣椒,打好了雞蛋,等蝦下鍋呢,他卻空著手晃晃地回來了。
“你打的蝦呢?”我爺爺問。那時蝦多,三歲的孩子都能用拖網拖上兩大碗。
季風把拖網一摔老遠:“全讓我倒了!”
“你怎麼倒了呢?”我爺爺犯傻了。
“全是些青灰色的蝦,沒有咱們吃的紅蝦……”
“你說什麼?”我奶奶聽出了點門道。
“沒有咱吃的紅蝦……”這位老夫子又耐心地解釋了一遍。原來,他認為原先吃的紅蝦應是天生的。
我爺爺差點沒讓他笑斷了腸子:“哎呀呀,我的大學士,哪有天生的紅蝦?那是煮熟以後才變紅的,凡是蝦,一旦煮熟後,都要變紅。”
“啊,原來如此……”
這個笑話到現在還在沂蒙全縣流傳。1983年,季風爺爺應邀去我縣傳授大棚菜技術,我爺爺還當眾開他的這個玩笑。回來的時候,縣委縣政府還專門給了他半桶(用水盛著,幾天內可以保證不死)三龍潭裡撈上來的蝦米。但據季風爺爺說,不知什麼原因,已沒有了當年的香氣。
路琴當時最掛念的就是自己那半歲的兒子,但她很快就實現了回濟南看孩子的願望。支書穆蛋說到做到了。當時配給村裡的一臺前蘇聯產的雙輪雙犁的幾個零件壞了,只有去濟南才能買到。於是村裡就派了大隊會計和一個幫工,再加上路琴去了濟南。路琴的職責是“幫忙提東西”。那時候火車還沒有快車,全是站站都停的慢車。從益都站到濟南,要顛六七個小時,但路琴的心情是高興的,用歸心似箭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1958年的春節,村裡去濟南買年貨,又讓路琴“提了一次東西”。但這一次去出了事。不久,村裡接到濟南某街道居委會的“來函調查”,問路琴一個“右派”分子,怎麼老回家……穆蛋收到調查函問我爺爺怎麼回信,我爺爺說,你就這麼寫:這是我們改造右派分子的一個手段,想看看她一路上有什麼反動表現。
信寫完,穆蛋又問,三爺爺該蓋方章呢,還是蓋圓章?那時,村裡的章是方章(即高階社的行政章),村支部是圓章,我爺爺說,兩個都蓋就是嘛,蓋個章能累死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