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匪王-----第43章 反右反右,鬼哭神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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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反右反右,鬼哭神愁

恐怕誰都沒有注意到1957年是農曆的丁酉年,這一年又是雞年。民間早有“雞年難吉”的老話,故又有“丁酉丁酉,雞鳴淚流,反右反右,鬼哭神愁”的說法。

但是,當年所打的55萬名“右派”中,有一人記住了,他就是當年山東農業口的右派分子之一季風,即我爺爺上世紀30年代在家鄉搞“鄉村建設實驗”時的老朋友。他是因為一個字而被打成的右派。

1990年春的一天,受我爺爺委託,我在濟南東郊的燕山小區找到他時,已是耋耄之年的季風老人思路仍十分清晰,他滔滔不絕地跟我談了一下午:“要不是您爺爺,我早完蛋了……還有那個小右派路琴……”

“您是說路琴阿姨……”這些故事我已聽我爺爺講過多遍。

“對對,我們還是常見面的,患難之交呀。”季風老人連連點頭。

“我已經看望過她了,她也快退休了。”我急忙說,“我爺爺說了,馬上就來濟南住一段時間,來了就會來你們家的,他說一定要聚一聚。”

季風老人說:“來的時候什麼都別帶,就帶些三龍潭的蝦來就行……”

我一聽就笑了:“季爺爺,您還沒忘了用網打撈紅蝦的事吧。”

季風老人馬上會心地笑了:“哈哈,這是我當年出的洋相啊,一晃都30多年了……”

......

其實,我爺爺說,真的不是他事後諸葛亮。1957年那年,他也預感到要出事。因為我三奶奶及我小姑的墳頭上的野獨蒜又莫名其妙地發黃了。我爺爺一生不信這教那教,但卻十分迷信,凡事常常講預兆,有點什麼事就十分過敏。1947年那年,這蒜也黃過,光長葉子不長蒜,那一年,國共兩黨在我們家鄉打了幾次大的惡仗,還鬧了土改與還鄉團。

知道野獨蒜嗎(也叫賊蒜)?這是一種愛在墳頭上長的一種草類。根部只長一個獨蒜頭,大的有大拇指那麼大,味道和大蒜一樣。老鄉們常常挖來調菜吃。同時,又有種說法,誰家的野獨蒜長得旺,說明誰家的人丁就興旺,家業就發達。

我爺爺是在去縣裡開政協會時,無意中碰到季風的。那個時候,已經是第二屆政協了。建國前的參議員幾乎全部進了政協,大部分都沒有實際職務,只是領的工資不少,我爺爺就領97.46元,按內部的說法“相當於17級”,因為他的資歷老。

那天,縣委會議室裡很熱鬧,縣委馬書記(此人不久後調地區任副專員)正在講話,說講話有點客氣,實為訓話,每訓幾句,還念一段***的《敦促杜聿明投降書》和《南京政府向何處去》。會議桌前圍了十幾個人,人人都低著頭,面色難看,萎靡不振。在他們的後邊,還放著些鋪蓋、行李等。我爺爺一問才知道是省裡統一分下來的“右派”,縣裡勞動改造的,這些人要一直分到各村。

在沒有發現季風前,首先引起我爺爺注意的倒是個小閨女“右派”,那閨女最多不過20歲,黃黃的臉,紮了兩條小辮。說她是黃毛丫頭吧,可她又像是個剛剛做了母親的,因為她的兩個**鼓得老高,胸前的花格上衣明顯有被奶水浸透的水跡。她始終淚眼汪汪,隔不一會,就要在辦公室一位女打字員的陪同下去廁所一趟。我爺爺天生的心善,便拉住打字員問:“這閨女怎麼了?”

打字員小聲告訴他,她不是個閨女了,是個六月大的孩子的母親,是濟南文化口的一個“右派”。因在哺乳期突然下放,奶漲,需要經常地擠擠奶。她哭是可憐家中的孩子沒奶吃。

“真可憐……”我爺爺脫口而出。

“老政協,這話只能您說。”那打字員說完急忙溜了。

那時,人們稱呼公家的人(拿工資,吃皇糧的),都習慣是姓氏加上職務或職業,如張書記、李縣長、王記者、趙技術員。我爺爺是個政協委員,縣裡的人便稱他為王政協,年輕點的便尊稱他“老政協”。

“這個小閨女我要了……”我爺爺當即決定,將這位小母親要到崮下村去。他剛一定下這一念頭,心裡又咯噔一下,怎麼了?原來他看到了季風!

不錯。是這老弟,還是當年那個樣,只是胖了些,眼鏡也換了,似乎還不如當年的氣派。怎麼?他也成了“右派”?嗯……隨後我爺爺釋然,是呀,不打他的“右派”,還打誰的“右派”呢?梁漱溟老先生解放後受批,韓復榘是個軍閥……還是那句老話,別看我爺爺身居山鄉僻壤,但他有文化,有看報紙和聽廣播的習慣(這時資訊傳播的途徑又多了項廣播)。所以,對國家的一些大政方針、時事要聞,他都能知道個八九。對於反右運動他始終也有自己的看法,共產黨的有些人氣量太小,號召人家提意見,人家提了,又說人家反黨……“馬書記,分我兩個‘右派’吧。”會議一結束,我爺爺就拉住了馬大林。馬大林因在我父親的問題上有愧,對我爺爺始終是尊重有加。

馬大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哥,這些“右派”是下鄉來改造的,誰都不想要,您怎麼……”

“我最會改造人了,誰不知道?哈哈……”我爺爺示意嗦。

“好好好,就依您的辦。”馬大林也樂於送個順水人情。

第二天,一男一女,一老一小兩個“右派”就被接到了崮下村,接人的事是我爺爺親自安排的。當時的村支書姓穆,不到30歲,是個復員兵,村裡人都稱他穆蛋,他對我爺爺十分尊重。同村裡其他人一樣,稱我爺爺為“三爺爺”。當天一大早,他就派出了村(這時,已稱高階社)裡惟一的一輛膠輪大車。接回來時,村裡才剛剛吃過晌午飯。

在這以前,我奶奶已經聽我爺爺說了有個名叫路琴的“小閨女正奶著孩子被打成了‘右派’”的事。所以,車一停,我奶奶首先接過了路琴的行李:“來,路‘右派’,跟大娘走……”

村裡人一開始仍按老規矩,稱這兩人為“路右派”和“季右派”。只是過了一段日子裡,在兩人的“強烈要求”下,才改了稱呼。

“大娘,上哪去……”

我奶奶踮著個小腳說:“先找個孩子吃吃奶,別鼓著,這個時候不能鼓,要不會落下病,再生孩子就不好辦了。”

那位小母親當時就哭了。

以後,這位叫路琴的小母親就被穆蛋直接安排到了自己的一個侄子家裡,他侄媳婦劉英(這位“花木蘭”的故事頗多)也是剛剛生了個女孩,奶水不夠吃,正好,可幫著她奶孩子……以後,當我爺爺及村裡人知道了路琴被打“右派”的原因時,才知道那才叫一個冤!

......

季風已經不認得我爺爺了。

也許是他被打“右派”打暈了,也許是眼睛不如以前好使了。我爺爺把他的鋪蓋提到家了,他還是沒反應過來。我爺爺就有意啟發他:“嘿,穆陵關,知道嗎?王達禮,縣長,好用鞋底抽人。還有,你仔細看看……”

“你是……”季風這才瞪起眼睛使勁瞧。

“我是……”我爺爺學著他的口氣逗他。季風讀書時遇到疑問,也是這個口氣。

季風一下想起來了:“你是漢魁兄!啊呀呀……我這不是做夢吧?”

“不是,這是緣分,是天意。”多少年後,我爺爺一直這麼認為。

晚飯自然是豐盛的。我爺爺專門用三龍潭裡的小蝦做了份辣椒炒雞蛋。以後,季風還為這蝦米出了次洋相,為村裡的老百姓所津津樂道。

我爺爺破例喝了一杯酒:“我首先告你個實底,你倆是我要來的……你暫時先住我這兒,由我來監督你的改造,哈哈。”

“那好,那好……”

“不過,這事不要對任何人講。”

(季風忠誠地執行了這一君子協定,直到1961年國慶,被突然摘帽回到濟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有說不完的話。慢慢地我爺爺才知道季風被打成右派的原因,居然是因為一個字,一個“時”字。

說起來,事情竟如此荒唐:***不是有個農業的八字憲法嗎?叫土、肥、水、種、密、管、工。季風就提出,還應加個“時”字,即強調時間千萬不可過季的意思。說實在的,如加上這一個字,八字憲法只能是更科學、更全面。但是,單位的很多人卻不願這麼看。他們認為,難道毛主席還不如你英明嗎?還不如你會種地嗎?毛主席連日本鬼子、蔣介石八百萬軍隊都……於是,他就成了一個“右派”。

也好,他解放前不是在沂蒙山區搞過什麼鄉村建設實驗嗎?不是緊跟過樑漱溟和韓大軍閥嗎?那就再讓他回山溝溝裡。

“這簡直叫不講理,這叫什麼事?”從這以後,只要一提反右,我爺爺就氣得哆嗦。

季風小聲說:“我這還算好的,有的就自殺了。省辦公廳的一個科長,才23歲,因為給領導提了兩條意見,就被打成了‘右派’,一天到晚地批鬥,還要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陪著。他氣不過,就跳黃河自殺了。”

“士可殺不可辱!”我爺爺倒敬佩這種人。

“哪像你說的這樣簡單。”季風嘆口氣說,“這反倒惹下了麻煩。”

“又怎麼了?”

“他不是跳的黃河嗎?結果屍體一直沒找到。領導上就誣告他妻子把他藏匿起來了,說他根本就沒有死。最後硬是把他妻子也逼瘋了,懷孕三四個月的胎兒也流產了。”

“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季風苦澀一笑,說:“從這事以後,有些‘右派’就改變了自殺的辦法,專門跳樓,跳五層以上的樓。一是保證摔死,二是留下屍體,免得給家人留麻煩。”

“老天爺,這叫什麼事呀!”我爺爺仰天長嘆,自愧在山溝溝裡待得太久了。

“你可不能尋短見!”末了,又孩子般地強調一句。

季風說:“衝著你老哥,我也不會的,再說,全家人還靠我這54元的工資呢。”

季風運氣也不錯,被劃了個“三類右派”。對此類右派處分標準是:撤職,開除黨籍,留用察看。行政降**。當時,季風已是正科長,行政19級,現降為22級,工資也由85元降至54元。

為安慰季風和路琴的情緒,我爺爺請季風和路琴到家裡吃了頓韭菜包子(即水餃),並讓支書穆蛋作陪。在這以前,我爺爺已經知道了路琴被打成“右派”的經過,其荒誕過程並不輕於季風,甚至讓人好笑。

她的頂頭上司文化館館長想她的好事,經常以工作為由帶她出去,時間一長,她開始拒絕。反右運動一開始,這位領導挾私報復,說她平時不接受領導,不接受領導就是反黨。於是,就劃成了“右派”。更可恨的是這位領導哄她說,現在是搞運動,你寫份檢討,應付一下認了這“右派”,而後就可以放你三個月的假,回家喂孩子。當“右派”可以放假?這話對路琴的**力實在太大,她就寫了自己的認罪書。結果認罪書交上去的第四天,就被罰下放了。

好在這些天,劉英等老鄉們對她挺好,又有個孩子幫著吃奶。她的情緒多少安定下來,但就是想她才半歲的兒子,一給別的孩子吃奶她就哭。

“閨女呀,”一直到她摘了帽子回濟南,我爺爺都是這麼稱呼她的,“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你著急也沒用,慢慢會好的。過些天看看有機會讓你回濟南一趟看看孩子。”

“真的嗎?三爺爺……”我爺爺稱她閨女,她倒好,隨村裡人官稱我爺爺為“三爺爺”。以後季風開玩笑說,這叫“革命陣營亂稱呼”。

我爺爺說:“我蒙你幹嗎,閨女,村裡就不買個針頭線腦、種子化肥了?讓誰去不是去?”“可俺是右派……”路琴一臉的感激又掛上了無奈。

我爺爺口氣堅決地說:“以後不要提‘右派’這字,咱老百姓不相信像你們這樣的人反黨。你若要反黨,得先把孩子喂大了不是。”

這話把路琴逗笑了,這才叫破碲為笑。

我爺爺看看他倆人說:“記住,你倆下到咱崮下村,就是咱崮下村的人,咱這裡山高皇帝遠,皇帝說了不算咱說了算。對不?”

這話讓所有的人都寬慰起來。

接著,我爺爺說了一番語重心長的話,他說:“實際上,在咱們中國傳統文化裡,以右為上,以左為下,以右為好,以左為次。大凡好人好事好文章,皆稱‘無出其右’。荒謬過激、腦漿發燒、半吊拉嘰的,才稱‘旁門左道’,被人咒罵,嚼舌根。”

大家聽了這話良久無語。

這穆蛋那天喝了不少酒,說起話來更痛快:“‘季右派’和‘路右派’你倆聽著,咱鄉下人懂不了很多大道理,但就認死理,老百姓都知道‘右派’都是有本事的人,很多還都是在黨的人。怎麼共產黨還反對共產黨呢?他既然要反對共產黨,他還入共產黨幹什麼?直接反不更省勁嗎?”

多年來,我一直認為這是最樸素的真理。反思反右的文章連篇累牘,像這樣直白而又精彩的不多。

我爺爺當下還交代,要緊的是給他們找個輕快活。

穆蛋說:“放心,三爺爺,您是知道的,社裡的輕快活多得是。”

穆蛋是話裡有話。那時已從初級社過渡到了高階社。所謂的高階社基本以自然村為標準區劃。崮下村不大不小100多戶人家,正好劃成一個社。高階社時,農村發生了兩個巨大變化,一是農民對入社有牴觸情緒,便大量地宰殺牲畜,如耕牛、騾、馬、驢等,對農業生產力造成了巨大破壞;二就是村官多了,村幹部人浮於事,如:一個社裡就有脫產的“九大員”。從專職的支書、隊長、會計、保管到記工、炊工員、飼養員等等,一應俱全。當時有順口溜諷刺曰:書記隊長白吃飯,會計保管不出汗。人人都想去餵豬,文書是個小白臉。記工從來不下地,餓不死的炊事員……既然全國的農村都這樣了,再安排兩個閒人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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