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出事那年是1953年,即三反五反深入發展的那一年。如果說以往的一些事端畢竟是發生在我爺爺的故交、朋友、戰友身上,因而涉及未深的話,那麼,這次可就是他的至親了。
我父親是在淮海戰役前轉業的。這也許讓你感到奇怪。不錯,當時正是組織幹部南下的時候,山東解放區抽調了大批地方幹部隨部隊南下,準備接收新解放區,當時的一些通訊員、炊事員之類的後來都混到了縣團級。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父親怎麼會轉業呢?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因為我父親有文化,那時正規中學畢業的中學生如鳳毛麟角。二是他在部隊管後勤管出了經驗,而當時的沂蒙縣正缺個這方面的人手。三則是我爺爺的影響。當時的縣委書記馬大林(剛解放時縣級領導換得很勤)就認為,憑著我爺爺的人脈,有些工作可以好開展。
就這樣,馬大林書記親自找到了部隊,要求把我父親留地方工作。馬書記的理由是:南下固然重要,但老根據地的工作也不能偏廢。只有把地方工作搞好了,才能有力地支援前方……就這樣,我父親就回了地方,擔任了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兼管縣委、縣府的後勤保障工作。
你要問當時的幹部是願意南下,還是願意留下,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百分之二百的願意留下,儘管他們表面上還要紛紛報名。道理很簡單,故土難離,家鄉最好。中國人積澱了幾千年的小農經濟的思想和小農意識並不是幾句漂亮口號就能根除的。至於後來很多人都混成了高官,那是以後的事。人可沒有前後眼,況且做官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所以,當時更真實的情況是,很多南下幹部還沒過江就開始想家,再加上水土不服,很多人開始爛腳丫,生疥瘡,大米也吃不慣。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開小差回了家,他們寧肯黨員職務不要,也要回家,哪怕下莊戶種地。在這些人中,有的甚至是抗戰初期參加工作的老同志。而我父親能有幸被組織留下,並得到重用,的確是件讓人喜上眉梢的事情。
我爺爺聽說後,更是高興,連連誦道:“老來有一子陪伴在身邊,乃最大的幸福……美不美,家鄉水,身在家鄉其生可樂,其死可葬,無憾無怨。”
我父親回到地方後,首先上了山,同我爺爺一起,去我三奶奶及小姑姑的墳前燒了紙,告訴她們,他回來了,可以常來看望她們。同時,還代表他那已杳無音信的國民黨弟弟,我那憨憨可愛的叔叔給她們磕了三個頭。
晚上吃飯,我奶奶做了幾個菜,一家人破例地喝了點酒。我爺爺鄭重其事地說:“飲水不忘挖井人。咱欠人家馬書記一個人情,你只能好好地幹才能報答人家。”
沒想到這一個“報答”就出事啦……
當時在我父親掌管的縣機關財政中,有一批土改批鬥地主時分得的浮財,其中有件無價之寶的工藝品。這件工藝品由一個漢白玉的白菜葉和一隻翡翠綠的蟈蟈組成,玲瓏剔透、惟妙惟肖,十分逼真。晴天對著陽光可隱約透視蟈蟈的內臟,陰天時,白菜葉則可滲出細細的水珠。當時,有人說,這是件價值連城的寶物,連不了全城,也能連半個城。
那天我父親正在倉庫裡點驗浮財,馬書記走了進去,一看這寶物,便愛不釋手,說,拿去研究研究,幾天就送回來。當時我父親礙於面子,也沒辦什麼手續就讓他拿走了,這是1952年割麥時的事。
但從那以後,馬書記再也沒提送回的事。我父親也不好意思開口提及此事。此事就拖了下來。
1952年秋,中央一聲令下,作出了開展三反五反的決定,其中就有反貪汙、反浪費。運動一開展,肯定要查錢和物。一查,那件漢白玉的工藝品不見了。
在這以前,我父親曾暗示過馬書記,要搞運動了,是不是……但馬書記顧左右而言他,竟不提這事。
檢查結果可想而知,我父親馬上被隔離審查。
在縣委機關小範圍的批鬥會上,我父親不知如何是好。他多次用求助的眼光看向主持會議的馬書記,馬書記則有意避開……
在大夥的連連批鬥下,我父親只好說:“我也不知道它跑什麼地方了,反正我沒貪汙……”
在所有的批鬥者中,有一個人是最積極的,他就是辦公室的另一位副主任鞏海峰。因為他與我父親都在追求我的母親,被榮稱為“縣委一枝花”的打字員李梅。
鞏海峰對我父親是不依不饒:“就你自己保管,你沒貪汙,那是誰拿了?”
我父親只好辯解:“我真的沒拿……”
“那難道是它自己長翅膀飛走了?”鞏海峰揮拳要打,被馬書記制止了。但這人馬上又抬出了另一個任何人都沒想到的問題:“還有,你在青島上學期間,涉嫌參加國民黨的軍統組織。你必須向組織上說清楚!”
“胡扯,這是血口噴人!”我父親的性格決定了他絕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他馬上跳了起來,“這是無中生有的事!當時,我只是參加了一位老師組織的抗日活動,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國民黨,更沒參加什麼軍統組織……”
“那你為什麼被學校開除了?”
“那是因為我參加了抗日活動,但參加抗日活動並不等於參加了國民黨,更不能等於參加了軍統組織。”我父親據理相爭,“再說,那時提倡國共合作,共同抗日。”
我父親終生不改的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最終在14年後要了他的命。
這時,馬書記講話了,他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是談經濟問題,而非別的,我看這樣吧,這事先別急,還是讓王世蔭同志自己考慮一下吧。王世蔭同志也是個老同志了,諒他會有個正確的認識。我們的政策呢,歷來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掉一個壞人……”
“我要見我爹!”我父親當時吼了起來。
沒想到馬書記十分痛快地答應了我父親的要求。書記表了態,其他人也就不便說什麼了。
訊息很快傳到崮下村,我奶奶哭了一夜,我爺爺沉默不語。第二天一大早,我爺爺急三火四地下了山。他始終堅信,他的兒子不會幹這事的。
一見面,我父親就嗷嗷大哭起來,趁著看守不注意,我父親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我爺爺立刻釋然:“噢——原來如此。”
“爹,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爺爺思忖良久,沉穩地說道:“無論如何不能咬出馬書記來。因為當時就你兩人在場,沒人為你作證。馬書記來個死活不認賬,你也枉然。如此,還得罪了馬書記,他再來個落井下石,你就徹底完了。現如今只有一個法,就是咬死不知道,因為同樣沒人證明你偷走了。事實上你也沒偷。這樣,最多是個保管不慎,落個無頭案。這樣,就保住了馬書記,保住了馬書記,就有希望保住你自己!”
“馬書記老是裝憨……”我父親憤憤地說。
“孩子呀,能裝憨的人是最聰明的。”
最後,我爺爺這樣告誡我父親:你就來個一問三不知,我在外邊再找找馬書記。
我爺爺當然要找他!不找他找誰呢?
我爺爺大大方方地提了幾斤核桃去找馬書記,到縣委大院他的家裡找的他,大白天的,剛吃過午飯,而且是逢人便問。所以,大院裡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馬書記及愛人格外地客氣,又是遞煙,又是泡茶,我爺爺一一謝過:“馬書記呀,我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
“哪裡哪裡,我正想去山上看您呢。”
我爺爺不亢不卑:“這話我相信。這不,我這主動登門了。”
馬書記又是一陣哈哈。
我爺爺繼續說:“咱開門見山吧,世蔭這孩子是你要來的,如今出事了,怪只怪他沒經過什麼歷練。沒什麼社會經驗。現在,能救他的只有你馬書記,還望馬書記……”
馬書記連連說道:“唉,王老先生呀,這話還用說嗎?咱們誰跟誰呀?世蔭這孩子有文化,又聰明,將來一定會有前途。你放心,我會竭盡全力的。”
“好!”我爺爺又像是回到了當年的老鷹崮,“有馬書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相信馬書記乃真君子,說到做到。在下我先謝了!”
馬書記也連連拱手:“理當全力保護。嘿,小鞏那裡嘛,好說,我知道這裡也摻雜了年輕人戀愛的因素,您放心。”
聽了這話,我爺爺從骨子深處佩服馬書記的城府老道和政治伎倆。最後又擱下一句話:“馬書記想必是明白人。世蔭萬一有差錯閃失,恐怕您這當……”
“打住,打住!”馬書記不再讓我爺爺說下去,“這兒我說了算,我是縣委書記,王老先生恐怕還不知道這次運動的政策吧?叫只可錯抓,不能錯放。所以,我只好……哈哈……”
“只可錯抓,不能錯放……”我爺爺對這句話咀嚼了半天。
“哈哈……”最後,兩個人全笑了
事情的結果是不了了之。這個不了了之是指沒有被逮捕判刑。
馬書記親自對這個案子作了批示:沒有證據證明王世蔭同志貪汙,此寶物極有可能被盜。建議加強對此類浮財的管理(以後就由銀行統一保管了)。
但寶物畢竟是在我父親手裡被搞出的,我父親受到了行政和黨內處分:撤銷辦公室副主任職務,黨內嚴重警告(那時還沒有劃分行政級別)。
正好國家開始掀起經濟建設**,棗莊礦區急需大批幹部,當時稱之為“上企業”。我父親就被調到了棗莊礦區。名義上說是支援工業建設,實際上還是“變相發配”。凡是調去的幹部,大都是有點毛病和不足的。我父親雖不願去,但也是不得不去。
好在,一枝花李梅毅然決定同我父親一塊兒調往棗莊。這就給了我父親極大的安慰。以後,他們兩人在棗莊結婚,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我。所以,搞得棗莊成了我的第二故鄉。
李梅的決定大大地傷了鞏海峰的面子,他對我的父親更加嫉恨在心,“文革”中的1967年,棗莊的造反派來沂蒙調查我父親的問題,身為縣革委副主任的他竟添油加醋,說我父親曾參加過軍統。正是這一結論,弄得我父親至今下落不明。
我奶奶則以為棗莊是在中國的最南邊,去棗莊又是“南下”,便急得光是哭,直到我爺爺說棗莊就在省內,不遠,坐火車當天就到,這才不哭了。
當李梅第一次以兒媳婦的身份來山上看我爺爺奶奶時,我父親悄悄地說,他仍沒告訴李梅此次事件的實情,我爺爺用力地拍了拍他兒子的肩膀,用我們黨內經常誇幹部的那句話說:“王八羔子啊,你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