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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匪王-----第41章 桃花開杏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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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桃花開杏花敗

“桃花開杏花敗,栗子開花炸鹹菜。”這是一首民謠,一種生活流程,也是一個季節。

在這個季節中的一天凌晨,雜亂的腳步聲及翻牆聲驚醒了縣城南關菜市街東口的一個小院落。

憑著早年養成的警覺,一槍準一個鯉魚翻身躍起:“誰?”

“縣公安局的,別亂動!”

“公安局?”一槍準頗感納悶。

“對!你就是李豐收嗎?”

“是呀。”一槍準一直沒有個大名。這李豐收還是我爺爺給他起的。他當時還挺高興,說三年豐收一次也行。

“請跟我們到局裡走一趟。”幾個人端著槍站滿了屋子。那時的公安人員同軍人穿一樣的衣服,只是左臂上有個“公安”字樣的臂章。

“俺沒犯什麼事呀?”一槍準的老婆嚇得嗚嗚大哭。

“他以前是土匪。”

一槍準多少有點明白了:“俺是‘遣散’人員,跟復員差不多呀,還分了200斤小米呢……”

“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少廢話,帶走。”

“貴他娘,伺候好媳婦,她可懷著咱的孫子吶……”一槍準大聲囑咐著,上了門外的膠輪大車。

這是1951年的春天,沂蒙縣根據上級領導的統一佈置,掀起了鎮壓反革命的**。早在1950年7月,中央就對各解放區下達了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但各地行動不快,“心不狠,手太軟”。延至10月,中央又下達了《關於糾正鎮壓反革命運動中右傾偏向》的指示。1950年12月,各地開始大的行動。

一槍準被關押在了縣公安局的臨時監守所裡(現城南十里溝派出所)。54歲的李豐收在這裡度過了他生命中的最後13天。他屬於那種“抓得快,審得快,殺得快”的“三快人物”。儘管35年後平了反,但他的老婆、兒媳和即將出生的孫子卻為此遭了大難。

“這不是賣青蘿蔔的李大哥嗎?怎麼?你也進來了?”難友中有認識一槍準的。

“俺……俺……唉,誰知道……”一槍準嘆了口氣,蹲在了旮旯裡。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有人悄聲地問他。那個時候只要有人舉報,哪怕是匿名舉報,公安局也會馬上就抓。

“我賣我的青蘿蔔,能得罪什麼人?”當年遣散時,一槍準曾想帶著老婆、孩子回昌樂老家,但我爺爺勸住了他,我爺爺說:“你回昌樂幹麼?再種西瓜?你能吃得了那苦?再打兔子?你還能有以前的槍法嗎?你胳膊那傷能吃得消?你乾脆就在這沂蒙城裡落戶算了。你這200斤小米,反正吃不了,不如用它當本錢做點小買賣,吃上飯算了。再說,弟兄們生死與共多年,好歹也有個照應。”一槍準一想也是,就聽從了我爺爺的勸告。

一槍準還算有經營頭腦,他決定專以販賣濰縣的青蘿蔔為生(又名濰縣青)。說起濰縣的青蘿蔔,那可是跟老濰縣一樣齊名。這種蘿蔔呈柱形、細長、皮青綠、外著白鏽,入土部分為白色,但只佔身長的四分之一。每根約一斤重,大小適宜。該品種肉質緊密、顏色翠綠、先辣後甜,甜而多汁,落地碎,觸刀裂,秋天收穫,可貯存一冬,開春還不易糠心,能吃到來年陽春三月。濰縣青草卜以白浪河、虞河、濰河兩岸及北宮一帶出產的為佳。我們老家就有“煙臺的蘋果萊陽的梨,趕不上濰縣的蘿蔔皮”一說。

一槍準看準了這種物美價廉、薄利多銷的產品,他買賣做得很大,挖了個很大的地窖子,每年冬天裡都要存上幾千斤,可以一直賣到過年好長時間。憑著自己的辛苦,一家人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惟一讓一槍準感到傷心的是,他的大兒子大貴今年二月裡死了,死於傷寒病,死時才24歲。大貴屬兔,所以一槍準就總認為是自己過去打死的兔子太多,妨的。

好在大貴的媳婦已懷胎十月,馬上就要生。這又給一槍準帶來了一線希望:“只要給我生個孫子,我李家有後,我死而無憾……”

審訊出奇的簡單。公安局一口咬定一槍準解放前幹過土匪。

一槍準進行辯解:“我們不叫土匪,我們是水滸梁山的那幫好漢,是義匪。”

“胡扯,土匪就是土匪,哪裡來的義匪?”

一槍準就硬爭:“是的,是義匪,這是國民政府王縣長親自說的。他還請我們大掌櫃的喝酒哩……”

“住嘴,國民黨的縣長沒有好玩意!”

“反……反正我沒有圖過財,害過命。我沒人命……”

“可你砸過妓院,差點打死一名妓女。那是我們的階級姐妹。這是階級感情和階級立場問題。”

“哎喲,這可冤枉,逛窯子是使了銀子的,能算犯罪啊?舊社會的男爺們誰不……”

“住嘴!經查,抗戰期間,你們和國民黨的游擊隊也有聯絡。”

一槍準更急了:“那是聯合打鬼子呀。我們還和共產黨的獨立團有聯絡呢,我們大掌櫃的跟他們關團長是……”

“那人是託派分子,不準再提這人。”

“可……可打鬼子卻是真的吧。我至少打死過七八個小鬼子,我這胳膊的槍傷……”

“住嘴,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一句重複,審訊結束。

回到監房,一槍準心裡直覺堵得慌。他一聲不響地蹲在了一邊。監房的囚友大多是過去的土匪、散兵、國民黨部隊的連以下軍人、道會門的頭頭等,其中還有一個自封的“皇帝”。大夥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知道吧,沂蒙的鎮反過弱,益都特委不滿意,要求縣裡殺一批,口號是寧可多殺,不可少殺,寧可“左”傾,不可右傾。我們這些人的腦袋都保不住。”

這話激起一槍準一身冷汗:“可俺不是反革命。”

“可你是土匪呀。只要當年沒扛過共產黨的大旗的,都危險。”

一位囚友問得更具體:“你沒瞎說什麼吧?”

“俺也沒有什麼,還能說什麼?”

這人60來歲,應是個老油子。以後才知道,他曾經在張宗昌手下當過炮手:“告訴你,就是有也別說,什麼也別說。”

“牆上不是寫著坦白從寬嗎?”

“狗屁!”老油子哼了一聲,“那是蒙人的,好讓你亂咬同夥。真正辦起來就是‘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有人笑了起來,說這才叫經驗。

大夥瞭解到一槍準的情況,都有點替他喊冤。老油子又說:“現在只有一個法,你得尋摸一下,有沒有人能夠幫上你。前兩天,在這裡關了個姓蘇的,以前也幹過土匪。但是他救過共產黨的一個大幹部,現在那人在濟南當大官。他說了這情況後,咱縣裡派人一調查確有這麼回事,就沒槍斃,給判了7年。估摸看三五年就能出來啦。”

“俺也有人!”一槍準幾乎跳起來了,“俺們大掌櫃的呀,他現在是政府的參議員哩,領的小米比縣長還多。”

人們聽說一槍準的後臺是當年老鷹崮的王漢魁,都羨慕得要死。都像公安局長似的說,你肯定死不了。

正好,幾天後,一槍準的老婆來給他送吃的,他急忙對老婆交代了,讓她趕快上山找我爺爺。同時,又急切地問道,兒媳婦快生了吧。他老婆告訴他,自他一被抓走,兒媳又急又怕,情緒受了影響,怕是要提前幾天生。

“那好,一生下來趕快告訴我。老天保佑,最好是個孫子。”

“酸男辣女,媳婦整天想吃酸的,號脈的先生說十有八九是個男孩。”

“那就好,那就好。”一槍準幾乎要老淚縱橫了。稍一想,又犯愁來,“呀,忘了,今年又是兔年,怎麼這孩子同他爹一個屬相哩,怕是生來又不順利!”

“瞎說什麼呢,咱孫子是玉兔吉祥,會長命百歲,命大福大的……”老婆子不禁落下淚來。

這老兩口子的祝福只說對了一半,這個生下來以後被我爺爺取名李祈安的男孩,作為“歷史反革命的賢孫”,前半生可以說是歷盡屈辱和坎坷,直到1979年以後,才出現轉機。憑著他的聰明和才智,很快成為沂蒙縣的第一家個體戶。有了錢後,開始對社會進行了他極為獨特的“報復”,拼命生孩子,一氣生了六個,三男三女——後全部上完了大學本科。按我們老家的說法是“吃金喝銀”的命。“祈安哥”(他以後成了我的好朋友)的故事我後邊會適時介紹

到了第三天,一槍準的老婆又來“送吃的”了(那個時候的探監不像現在有明文規定,基本是可隨便探望),實際是來給他送信的。老婆說,見到大掌櫃的了。大掌櫃的一聽就急了,連夜下山進了城,直接面見了縣委書記,並給了縣委書記一封信。

“信上咋寫的?”

老婆說:“俺就知道你要問,俺就背下來了。信上說,李豐收同志不是歷史反革命,最多有幾年為匪的歷史,但沒有禍害老百姓,沒有人命。抗戰期間,英勇殺敵,從沒同八路軍搞過摩擦,本人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大掌櫃的,恩人哪!”一槍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失聲大哭起來。

同監的囚友們說,這是“喜哭”,應該祝賀!就把他老婆帶來的一隻燒雞、20個煮雞蛋、5個鹹鴨蛋、2斤青蘿蔔給“共產”了。一槍準樂得屁顛屁顛地給大夥分發,自己連個蘿蔔皮都沒要:“我等著出去吃更好的,給,給……”

俗話說,禍不單行,喜也成雙。他老婆還帶來了個好訊息:媳婦生了,真是個小子,八斤重,哭聲特別大。

一槍準喜極而泣,大喊:“哈哈,俺有孫子了,俺有孫子了……”

哭完,又認真地對老婆說:“告訴媳婦,她還年輕,想改嫁也行,但孩子得給咱李家留下,這是李家的種。”

由於種種原因,大貴的媳婦一直沒有改嫁,含辛茹苦地將孩子撫養成人。李祈安長大後非常孝順,是沂蒙縣有名的孝子。如今,當年的大貴媳婦已經當了老奶奶。2003年,我為寫作此書專赴老家採訪,在吃完了祈安哥(他大我6歲)的全羊宴後,還專程去他家——玫瑰別墅園,沂蒙縣惟一的高階住宅區——看望了老人。老人的第一句就是:“要不是你爺爺,祈安當年早就餓死了。祈安這條命是你奶奶的命換的……”至於這一點,我會慢慢地告訴大家。

春雨下起來了,而且是少見的連陰天。整個天空黑沉沉的,雨絲不大,但也不停,淅淅瀝瀝的沒完沒了。直下得路邊的青石板生了青苔,直下得老屋裡的椽子頭起了白毛。處在這樣的天氣裡,人們的心情除了煩躁還是煩躁,沒有半點敞亮。

早就傳來了訊息,說五月一日前要殺一批反革命,人數為全區之首。

五月一日的前一天,雨突然停了,街上有了行人,小鳥也出來覓食了。但天還沒放晴,仍是陰沉沉的,似乎隨時都可能重新下雨。

開午飯的時候,突然飄來了紅燒肉的香味,每個號子裡還破例發了一瓶景芝白乾。有經驗的犯人馬上明白了:這是上路飯!這麼說,馬上就要……

果不其然,院裡響起了美國道奇大卡車特有的轟鳴聲。院裡一片嘈雜,間或還有拉槍栓的聲音。大夥很快聽明白了,趁著天放晴,決定提前在今天下午行刑。因為不下雨,可以召集更多的革命群眾觀看,以壯革命聲威。事情就這麼簡單。

監房裡立刻陷入了一片**。有人當場大哭起來,有人癱倒在地上,有的兩眼發直,神志混沌。也有的在做最後的喊冤:“報告政府,俺冤哪……”

那位60多歲的老油子哈哈一陣大笑,抓起酒瓶就喝:“不吃白不吃,死也要當飽死鬼!”

一槍準也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相信這是上路飯,更不願相信這批即將上路的人裡也會有自己。他堅信肯定會有人開啟牢門喊道:“李豐收,出來……”

也許,大掌櫃的正在跟縣委書記據理相爭。也許,縣委書記說,這事還算事嗎?我馬上給公安局長打個電話。也許公安局長已經接到了電話。也許公安局長正坐著美國小吉普向看守所駛來。也許,這些人要跟自己開個小玩笑,直到槍響前的一剎那,才拍拍自己的肩膀:起來吧,老哥,沒你的事……因為那時陪綁是常有的事。

但是,這些“也許”都沒有出現。

一槍準還是同所有的犯人一樣,被五花大綁押上了第三輛美國道奇大卡車。他這車一共裝了20多個死刑犯。

犯人先是遊街示眾。小小的沂蒙縣被遊了兩個來回。正好是風停雨霽,街上行人正多的時候。很多人朝這些反革命分子扔石頭、土塊。這些人中小孩居多,越是小孩扔得越起勁。

“貴他爹呀,聽說縣委書記已經批了……這是咋回事呀……” 一槍準迷迷糊糊中聽到車下有人在大聲喊,他一個激靈,聽清了,是自己的老伴在喊。他急忙循聲望去,見自己的老婆正踮著個小腳跟著他的車跑哩。他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怎麼,縣委書記批了?可信呢?”

“批了,肯定的,大掌櫃的親眼看見的……”

“那這是咋回事……”一槍準還想喊,但讓押解的解放軍戰士照頭拍了一巴掌。

“俺有縣委書記……記的保信……”

“還省委書記呢?誰都想拉大旗……”說話的是押解的班長,最多十八九歲,挎了一支衝鋒槍。

“轟……”首先是犯人們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幸災樂禍。

“不,真的,俺真有縣委書記的……啊啊啊……”再也喊不出來了。

原來,一槍準的喊冤聲惹煩了押車的班長,班長就熊那個戰士對階級敵人不狠,戰士一肚子氣就全撒在一槍準身上。他一使勁,將手中的活釦一緊,五花大綁中的制勝一招起作用了。一槍準被勒得臉紅脖子粗,根本無法張嘴,只能靠鼻孔呼吸。

直到來到城東關的刑場,一槍準一直沒有機會再喊他的“縣委書記……”

那麼事情的真相又是怎麼回事呢?實際上,縣委書記真的批示了,而且批語還特別詳細:查該犯沒有民憤,沒有人命,且抗戰有功,應予減刑……信寫好後。祕書就交與了通訊員。通訊員16歲,還是個孩子,因下雨路滑,就沒當時送公安局。反正明天才殺人,今晚送去也不遲。不料,下午老天突然放晴,於是……

說起來,誰也沒有錯,但一條人命就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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