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底到1940年初,沂蒙的抗戰形式變得複雜起來。首先是中共領導的各地武裝力量統稱:“八路軍山東縱隊”,公開打出了八路軍的旗號。關慶民的義勇軍被改編為八路軍山東縱隊沂蒙獨立團,下轄三個大隊,約1000多號人馬。這時,他們中的一部分官兵終於穿上了軍裝,軍裝為草灰色的,是用草木灰和槐樹葉子染的,洗上三水就得再染一次。
王達禮的保安團已被保安15旅改編。國民黨方面想讓王達禮幹個副旅長,兼著保安團團長。但王達禮不幹,他說老子抗日是為打鬼子,不是為升官,我還是幹我的保安團,你只要及時給我補充給養和軍餉就行。這時,他的隊伍已達700多人。可謂兵雖不多,但個個能打。王達禮給自己的隊伍定了個死規矩,想入保安團的必須有槍,有槍的編,無槍的遣。就這一點而言,他最瞧不起關慶民那幫共產黨,只要想參軍,拎把大刀片都行,這樣的烏合之眾能打鬼子嗎?那豈不成了大刀會了。
沈鴻烈剛剛落腳,國民黨蘇魯戰區總司令于學忠也奉命率部隊陸續入魯。當時,沂蒙山區的老百姓對東北軍的印象不是很好,覺著是他們丟了東北三省。放著老家的鬼子不打,跑到山東來爭食吃。
我爺爺見過於學忠,對他印象不錯,認為他說話和氣,沒有官架子,治軍也嚴。我爺爺敬佩他的是,他始終喂著張學良的馬,而且從不騎。他說是要等少帥回來時再騎。說這話時,眼裡溢滿了淚水。我爺爺說:“路遙知馬力,板蕩識忠臣。”就這一小件事,說明於學忠這人的忠誠與厚道
說起我爺爺與於總司令的相識,那就可有故事了。用中國的那句“不打不相識”的老話來形容,最恰當不過。
原來,於部的直屬警衛營就駐在一個叫北小灣的村子裡,一河之隔的南小灣就是我爺爺他們的地盤。有一天,警衛營的一位姓吳的班長喝多了,把在河邊洗衣服的南小灣的一個叫三花的大閨女給**了。三花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此事一出,影響非同小可。駐北小灣的兄弟們火上了頭:他孃的,“雞巴採花,腦袋搬家”,這是咱們的老規矩。不行,非把那傢伙“施山規”不可(挺厲害,先割蛋,一個時辰後再活埋)。
接著,在一個小頭目的率領下,一夥兄弟們衝進了北小灣。還好,人家到底是正規軍,居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是不願將那位吳班長交出來。連長說,我們定將軍法從事:槍斃!
這幫弟兄怎麼也不相信那位連長的話,一夥人硬是不走。吃飽了喝足了,還一泡屎拉到了人家的堂屋裡(土匪就是土匪)。
那連長一見這樣,知道是碰上了難纏的。立馬快報軍部。于學忠聽說了,一邊派人向我爺爺報告,一邊策馬親赴北小灣村。那幫弟兄們一見於總司令到了,氣焰才稍稍收斂。
于學忠說,請山上的弟兄們相信我,我于學忠歷來治軍嚴謹,我定會軍法從事。那小頭目還是有些不相信,嘴裡嘰嘰咕咕的。于學忠啪的一下掏出了自己的佩槍:“如果諸位弟兄不相信的話,你們斃了我……”
就在這時,我爺爺策驢趕到了,老人家一看這架勢,照頭給了那小頭目幾鞋底(跟王達禮學的):“簡直是胡鬧!”
那個小頭目和他的一幫弟兄一個個嚇得臉色鐵青,話都說不清了。
我爺爺則向于學忠致歉,而於學忠則連連說對不起。接著下令:“立刻槍斃!”
“於司令呀,可別這樣,可別這樣……”三花的老母親急三火四地闖了進來,“唉唉,年輕人血性高,這事難免呀,要不這樣吧,讓這孩子戴罪立功去殺小鬼子,若是戰死也不算白死,也算是為三花的爹報仇了。”三花的老父親趕集的時候,因在街上拐角撒了泡尿,被小鬼子給捅了一刺刀,抬回來沒幾天就死了。
看樣子,于學忠有點為難,就轉而徵詢我爺爺的意見,我爺爺說:“行,這事就這麼辦。死囚戴罪立功,自古有之……”
那位吳班長恍恍惚惚如在夢中,醒來後,急忙向三花的老母親叩了個頭:“大娘,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接著又給於學忠叩了一個:“於總司令,我丟了咱東北軍的人,我不是玩意兒,我一定戰死沙場,以洗罪名。”
說來有趣,這吳班長的話只兌現了一半:在一次戰鬥中,他隻身一人捅死了三個小鬼子,還得了一幅日軍的軍用地圖!但遺憾的是,他沒有戰死,不但沒死,連塊皮也沒碰破。
“我的媽呀,這可咋整……”打完仗,這位吳班長急得團團轉,最後只好讓人把自己綁了來見於總司令。
這一來大夥為難了。我爺爺說,這隻能說吳班長這人福大命大,他已從死人堆裡滾過一回了,我看就免死吧。可於學忠不同意,這位總司令說,功是功,過是過。還得槍斃。
三花的娘更是著急,怎麼著也不想讓槍斃。她急得屋裡屋外地亂跑,最後,她忽然想出個新主意,她一把拉住于學忠說:要不這樣吧,於總司令,我去問問俺三花,她願不願意嫁給吳班長,若是願嫁,這事就算完了,若不願嫁,你再槍斃也不遲。
於總司令能統率千軍萬馬,但對這事卻沒了主意。只好問我爺爺:“漢魁兄,這事能這麼辦嗎?”
我爺爺說:“怎麼不能?只要閨女願意……”
結果當然是大喜。那三花早就聽說了吳班長奮勇殺鬼子的故事,已從心底裡愛上了這位大英雄。她滿含羞澀地向著自己的母親點點頭……
於是,一場美好姻緣從此結成。婚禮就在於總司令的司令部辦的。於總司令和我爺爺成了這對新人的證婚人,自此,東北軍同我爺爺的隊伍和當地老百姓的關係得到了良好發展。
吳班長與三花婚後過得非常幸福,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名字是讓于學忠起的。吳班長後升至排長,在1944年3月的一次戰鬥中光榮負傷,後退伍到了南小灣村,因而沒有參加內戰,也因而躲過了解放後的歷次運動。他們夫妻倆生活得一直清貧、平靜而又幸福,生有三子三女,三代同堂。夫妻白頭偕老,倆人於1984年同年同月去世,前後相差不到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