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仗下來,一槍沒放,殺了五個小鬼子(還有那位鈴木呢),傷了三個——這三個還不如死了,牛蛋一鐵掌也不知道劈到了什麼穴位,三個人從此再不能說話,右半身子全癱,大小便失禁,只能躺在**,類似半個植物人。
此次“重大傷亡”也驚動了日本山東駐囤軍最高指揮機構,下令“嚴加懲處”。由於“保家軍”一如當年的武二郎留下了姓名,故鬼子的屠刀沒有砍向東峪鎮的老百姓。
必須承認,麻田少佐還是頗有些軍事修養的。他依照“國際慣例”,先向我爺爺他們下了道“最後通牒令”:命我爺爺三日內交出殺害日本人的凶手和所有被劫的錢。否則,血洗老鷹崮!信是麻田少佐親自手書的。毛筆字大見長勁。
送信的當然是詹姆斯神父了。他還是騎著他的小毛驢來的。因為他只會騎小毛驢。護送他的卻是四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日本兵。四匹馬夾著一頭小毛驢,顯得格外滑稽。
就連天性善良的詹姆斯也知道,這場血戰不可避免,嘴裡只好一個勁地阿門:“萬能的主啊,那就讓他們少流血吧……”
我爺爺親自手書:“戰表”一封,大意如下:自甲午一戰以降,小日本屢屢欺我大中華……尤其自九一八事變後,你們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已強佔了我中國的大半領土,我華夏同胞只有齊心抗日,全力以赴……小李莊一戰,你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殺害我無辜百姓。你們能殺得中國人,中國人為什麼殺不得你們?既然殺戒一開,便只有戰場上見。當然,你的“紅蘿蔔”大大的好,喝得我差點沒淌鼻血……(我爺爺說的是實話,高麗参就是火大。)
據說,麻田少佐收到“戰表”後,對著戰表深鞠了一躬,然後下令:出擊
這次,沂蒙城裡的鬼子幾乎全部出動,只留下了那個老鬼子秋仁正男和其他的幾個鬼子看家。
麻田帶著100多個鬼子氣勢洶洶直撲老鷹崮……
很多讀者可能猜想了,日本人武器精良,又是主動出擊的第一仗,這次老鷹崮肯定要吃虧。其實你猜錯了。這次日本人沒有撈到什麼便宜!原因有二:一是他們太輕敵了,沒有帶山炮,只帶了兩個擲彈筒;二是,我爺爺他們佈置得當,棄村守崮,以己之長,擊敵之短!
何以佈置得當?是我爺爺和他的手下會用兵嗎?非也!此次佈置得當純是瞎貓碰著死耗子!是他們占卜佔來的……
不用說,自我爺爺下了戰表後,老鷹崮便進入了戰備狀態。但是,這仗在怎麼打上,他們出現了分歧。一部分人說先守崮下村,地形我們熟,我們可以利用房屋跟日本人一屋一屋地打,一房一房地爭,實在打不過。再上崮。另一部分人則不同意這麼個打法,認為小鬼子武器好,人數也不少,如果先守村裡就是硬耗,不如放棄村子,集中兵力在崮上,以逸待勞。
結果,兩種意見互不相讓。最後沒法,只好拿出了山上最古老的方法:扔現大洋,如果袁大頭的那面朝上,就先村後崮;如果袁大頭的那面朝下,就直接上崮,拋扔的結果是朝下。
然而,正是這面朝下的大洋,卻使我爺爺他們意外地打了一次勝仗,併為老鷹崮帶來了兩年多的和平期……
山上的人就是這樣,一旦決定的事就齊心合力地幹。原先反對的人不會陽逢陰違,這是山上的規矩。大夥立馬連夜行動起來,先是把崮下村的老百姓全部轉移走。尤其是婦女兒童。四條腿的也全部帶走(指牛羊等)。村裡自動留下幾個老頭,讓他們為鬼子燒燒開水,添添馬料,為的是“討好”鬼子,別讓他們燒村子——我爺爺說,小鬼子走哪裡燒哪裡,這一手甚毒!甚壞!要知道,中國的老百姓窮,蓋間房子不易,一把火燒了,三年起不了房地基!
當時,村裡還有一家姓馬的媳婦生小孩子,實在行動不便,便由婆婆照顧著留了下來。為了怕鬼子襲擾,這家人家還專門在門口掛上了一根女人用來拴褲腰的紅腰帶和幾塊小孩子的尿布。不料,被打急了眼的小鬼子還是**了這婆媳倆,並把一家三口全殺了
戰鬥是天一亮打起來的,麻田根本沒把“護家軍”放在眼裡,鬼子的機槍一響,他們就朝村子裡衝去,結果並沒有反抗的,只是鑽出來了幾個打著太陽旗的老頭,他們開始擺出點心和茶水,但鬼子理也不理,開始逐家逐戶搜人。
麻田將指揮部設在了村頭的那棵大銀杏樹下,一個老頭遞給他一杯茶,他接了過來,還向那老頭鞠了一躬。接著,開始仰頭欣賞樹葉婆娑的銀杏樹,那神情似乎在說:哇,大概我們全日本也找不出這麼大的樹來。
鬼子們陸陸續續來報告說,毛猴子的沒有……
麻田開始問老頭,毛猴子的,哪裡去了?老頭按事先約定的說,都到山上去了。麻田一聲令下,鬼子們開始向山上衝去。
山上早已做好了準備。就個人的戰鬥力來看,這幫子人不可小視,因為他們畢竟是多年的土匪,但就整體戰術看,他們就差了一截兒。偷雞摸狗,打家劫舍在行,正兒八經的陣地戰聽都沒聽說過。
鬼子一衝鋒,山上的人慌了。管土炮的老賴疤手一慌,先點了一炮,結果因為離鬼子太遠,連鬼子的汗毛都沒碰著,他身邊的一槍準急了:“奶奶的老賴疤你慌個雞巴呀,還壞了我的好事,我已經摟準一個了……”
老賴疤當然不服:“你雞巴抖個啥?大不了廢一炮唄。等會有好看的,你是快槍一打一條線,我是土炮一轟一大片,咱看誰更厲害……”
“好了好了,別磨牙了。”來順制止了兩人的爭吵,現在他是這兒的最高指揮官。他把我爺爺放到崮頂的最高處,還派了機靈聰明的六指和幾個弟兄保護,我爺爺真的成了“我站在老鷹崮上觀山景……”
老賴疤的那一炮沒打著鬼子,卻嚇了鬼子一大跳。但他們看看沒了動靜,又站起身來向山上衝去。一會兒的功夫,黃壓壓的上來了一片。
“打他個狗日的!”來順首先開了槍。
陣地上一片槍炮聲,老賴疤點放了他的第二炮,這一炮厲害,一下轟倒了五六個,但沒有一個死的,全都傷了,一個個疼得齜牙咧嘴地哼哼著(鬼子負了傷從不哭爹喊娘)。
鬼子立刻臥倒開始還擊,三八大蓋的“巴——勾”聲,歪把子機槍的嗒嗒聲震耳欲聾。這批鬼子的射擊技術到底了得,一陣子槍響以後,開始有人傷亡。
老賴疤旁邊的一個兄弟被打掉了整個右耳朵,血一個勁地淌。老賴疤因剛剛抽了幾口,精神頭特別足,三下五除二給他包好了,卻捂住了他的右眼。來順讓這人撤到後邊去,他卻不肯,硬是要起來瞄準。剛起身,一顆子彈又打了過來,正中腦門。
鬼子開始抬傷員,忽忽啦啦上來了十幾個,來順看是機會,讓老賴疤快開炮。老賴疤卻因剛才那位弟兄的腦漿塗了一臉正犯著噁心,給耽誤了。好在旁邊的機槍響了,又把小鬼子給打趴下了。
一槍準一直想打鬼子的機槍手,那狗日的躲在一塊石頭後邊,老是找不到好的機會。山上的機槍一響,鬼子的機槍壓了過來。這一來,那狗日的腚給露出來了。一槍準一看,只好打腚了:“去你孃的腚……”那小鬼子的腚就讓掀去了一塊肉,小鬼子給打得一個激凌,機槍也不響了。
好像是鬼子的一個小隊長喊了幾句什麼,那兩門擲彈筒咣咣地響了起來。幾發炮彈落下,山上彈片飛舞,煙霧瀰漫。傷亡的人多了起來。老賴疤趴在那一動不敢動,“他奶奶的到底是洋炮厲害,又脆又響……”
炮轟的同時,鬼子們開始往下抬傷員,原來小鬼子打炮是在作掩護。小鬼子就是這點好,就是被打死了,屍體也要搶回去。
鬼子有個炮手很大膽,居然把擲彈筒支在了就近的一個大禿墳頭上。這樣,他就完全暴露。一槍準瞅準時機扣動了扳機,這一槍正中小日本的腦袋,那小子一下就撲在了擲彈筒上。連人帶炮從墳頭上滾了下來。一槍準這邊高興得就要喊,還未喊出口,一陣機槍掃了過來,他的右膀被打傷了。原來,鬼子的副機槍手一直在等機會報仇,這下終於找到了。來順讓人給他包紮了下,就讓他退到山上去了。
隨著鬼子把傷員抬下,第一波進攻就算結束了,雙方各有傷亡,也算不上誰勝誰敗
中午的時候,鬼子們開始在銀杏樹下支鍋做飯,這些狗日的不知從哪裡牽來了一頭沒有撤走的老牛,他們用兩輛大車把牛反扣在下邊,從牛身上活活地割肉,割下一塊就拿到火堆上烤,烤得差不多了,就開始血淋淋地往嘴裡填。這就可憐了那頭老牛了,每割一塊肉,那老牛就慘叫一聲。一直到整個腚被割完了,還沒死呢。
弟兄們看在眼裡怒火中燒,這小鬼子也太不是玩意兒了!天下哪有這麼吃牛的!有幾個弟兄要殺下山去,但被我爺爺制止了,他憤憤地說:“小鬼子不是人,等會多打他幾個,為咱們的老牛報仇。”
六指這時來了主意,說:“大掌櫃的,你給我幾個弟兄,我摸下去,拂他一匹大洋馬來,他吃咱一頭牛,我拂它一匹馬。”
我爺爺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可以藉機騷擾一下鬼子。來順讓他們多帶幾顆手榴彈,說:“可能的話把村北頭麥場上停的汽車炸燬一輛。”
六指說:“那玩意兒咱頭次見,不知搗哪兒呀。”
牛蛋說:“傻呀,搗眼不就行了,沒看見前邊那兩個眼呀。”這小子指的是車燈。多年後,這還作為笑話被崮下村的老鄉傳說。
鬼子們吃過午飯,又向山上衝來,這次他們變換了戰鬥隊形,變齊頭並進為兩翼進攻,這樣兵分兩路,兵力就集中了。山上也一陣慌亂,急忙調整,最主要的是老賴疤的土炮,到底向哪邊。我爺爺說南邊一路坡不陡,把土炮放那兒吧,兩門都搬過去;北邊坡陡,小鬼不好衝,多放幾桿快槍就是。機槍則是一邊一挺。
剛佈置完畢,小鬼子就衝到了陣地前邊,興許吃了生牛肉有勁,打頭的幾個躥得像兔子。你不承認小鬼子訓練有素不行,只幾下就來到了眼皮底下。來順讓老賴疤開炮,老賴疤說:“我這炮得在鬼子站起來的時候才有效,趴著不來勁!”接著,老賴疤說:“你們先扔手榴彈,把小鬼子炸起來,我接著開。”來順說:“那土炮捻子長,等你捻子著完,小鬼子又趴下了。”
老賴疤說,活人能叫尿憋死。我不會把捻子截短嗎?說著用匕首把原來一長的捻子截短了一半。
來順知道這樣危險,說:“你可小心著點。”
來順帶人扔了幾顆手榴彈,躲在石頭後邊和草叢裡的鬼子被炸了起來,亂作一團,就在這時老賴疤的土炮響了。轟的一下,鬼子倒下一片,同樣是大部分有傷,很少有當場死亡的。以後的歲月裡,小鬼子最怕中國人的土炮,一傷一大片,使戰鬥力大大地減弱。
再看老賴疤,哇,整個人被炮煙燻成了個黑鬼,只有兩隻眼還骨碌著白眼珠。接著,又用同樣的方法放了兩炮,小鬼子的進攻算阻住了。後來才知道老賴疤因為來不及躲,耳朵全被震聾了。
北邊坡陡,小鬼子衝得確實慢,加上機槍放在了那兒,小鬼子衝到五六十米的地方也衝不動了。兩邊就這麼僵持著,偶爾的,槍打得準的弟兄們會敲倒個鬼子兵。鬼子的射術也不賴,弟兄們隨時有人被擊中。總的來看,小鬼子是攻,而山上是易守難攻。吃了虧的小鬼子,也不敢抵近射擊,只能遠遠地放兩炮,威脅也不是很大。
鬼子就在下邊喊:“投降大大的,不殺你們……”
山上的就喊:“小日本你有本事就衝,少放空屁……”
不知什麼時候,山下亂了起來,麥場上一輛鬼子的汽車著起了火,小鬼子一陣慌亂,一部分鬼子開始下山增援
後來據六指他們說,他們很容易地摸到了麥場邊上,麥場上一共有兩個鬼子放哨,六指他們一齊放槍,放倒了一個,另一個已經端著刺刀衝到了前邊。九斤刀把大刀一掄說:“快,我來對付這狗日的,你們快去搗鼓汽車,別忘了搗眼……”
那小鬼子一看九斤刀手裡提著刀,一下來了勁,三下五除二,退掉了槍膛裡的所有子彈,呀呀地吼叫著衝了上來。九斤刀先是讓退子彈給退蒙了,這不傻嗎?有槍不開(以後時間長了,才知道了小鬼子的這個臭毛病)。那好老子陪你玩玩!小鬼子的劈刺絕對是訓練有素,幾個很標準的突刺,還著實讓掄著大刀的九斤刀慌了手腳。因為他的刀太短。不行,不能讓小鬼子這麼耗著,我得來點花花招。當小鬼子再次向他的前胸刺來時,九斤刀沒再後跳,而是敏捷地往右邊一躲,接著左臂一使勁,夾住了鬼子的槍管。幾乎同時,右手刀片一飄,噌的一聲,小鬼子的腦袋就飛到了一輛汽車的輪下。那個沒了頭的小鬼子還端著槍站在那兒,半天才倒下。
這時,六指他們已撤了過來:“九斤刀,快撤,全搗鼓瞎了,都砸瞎了。”原來,他們把四輛汽車的車燈全砸破了。
跟在最後的牛蛋說:“那你們都過癮了,我也得過過,乾脆賞他兩個手榴彈。”牛蛋隨手把兩顆手榴彈扔進了一輛汽車的駕駛室裡。這歪打正著的手榴彈才真正起到了破壞作用。這輛汽車被炸起火。一下子吸引住了鬼子。
(這輛被炸的汽車最後燒得只剩下了個鐵架子。就這麼一直放到了1942年,當時,太平洋戰爭正激烈進行。日本的整個國力資源現出疲態,遂派人把它拉到了青島四方機車車輛廠回爐化鐵,做成了迫擊炮彈。)
汽車起火的當兒,一匹鬼子的大洋馬在村裡狂奔起來,仔細一瞅,才看到那大馬的屁眼裡捅了一把刺刀,那大洋馬疼得嗷嗷亂叫,撞翻了好幾個攔它的鬼子兵。這當然是六指乾的,他捅了這匹馬的同時,還偷走了一匹大洋馬。他說到做到了。遺憾的是我爺爺鎮不住這日本馬,只好讓給了來順。來順訓了半個月才算把它馴服。而我的三奶奶就死在這匹馬上!
汽車著火,洋馬被盜,鬼子們亂成了一鍋粥,快傍黑的時候,鬼子們吹了一陣號。山上的人不懂,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也不敢貿然下山。原來,這是鬼子們撤退的訊號。小鬼子攻了一天,沒撈到半點便宜。只好灰溜溜地撤走了。
臨撤前,他們幹了件任何人也沒想到的事,幾個給他們燒水的老頭,全讓他們用刺刀挑了。在這以前,他們已糟蹋了馬家婆媳。馬家的那個還沒滿月的孫子,讓小鬼子給捅了五刀!
自此,老鷹崮的人們與小日本的仇恨越結越深。
麻田少佐這一仗沒打好,受到了駐濰縣的聯隊長的狠狠訓斥,整個臉都讓扇腫了。不久,他就南調武漢戰區,去參加武漢大會戰,並在那裡一命嗚呼。
這次戰鬥打得很痛快,高興得老百姓歡欣鼓舞。一些唱拉魂腔的藝人就編了一首歌,很快傳唱開來:
地瓜糊塗噴噴兒香,
扒上10碗才抗槍,
二鍋(哥)你抗槍幹什麼?
二鍋(哥)我抗槍打東洋。
五百里沂蒙石頭硬,
小鬼子皮靴跨跨響。
棗木的炕桌最結實,
沂蒙山的爺們是頂門槓!
高粱煎餅卷大蔥,
硬是撐得上不去炕。
睡不著來去罵炮樓,
氣得小鬼子直罵娘。
春分的露水立秋的霧,
石碾子滾在碾盤上,
齊心協力打鬼子,
老百姓就是那神兵天將。
這首歌一唱唱了40年,1985年,縣裡召開紀念抗戰勝利40週年大會,
有好事者又給填了一段新詞:
沂河流水不起浪,
兩岸全是俊姑娘。
大柿子黃來山楂紅,
哪裡也比不上俺家鄉。
沂蒙山那72崮,
個個的故事千年長。
人生百年就像是撒泡尿,
活一天就該活得氣昂昂……
這位好事者就是我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