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說,在當年五花八門的抗日武裝中,他最佩服的就是八路軍。八路軍那叫真正的人窮志不窮。當時的于學忠,以及後來接替他的李仙洲(國民黨二十八集團軍,於1943年3月由皖北入魯對日寇作戰)都由重慶國民政府直接撥餉,王達禮的國民黨地方部隊則由國民山東政府直接撥餉。我爺爺的民眾護家軍是老鷹崮的草頭王,自然不愁吃喝。
苦就苦了關慶民的八路軍,國民政府不承認他們,一分錢不給,一顆子彈不發,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靠自己想辦法。(據剛剛解密的資料表明,重慶國民政府於1940年10月正式拒發八路軍的一切供給)而八路軍還就是能“忽悠”——走到哪兒都是發動群眾。老百姓還就信這“忽悠”,都跟著他們幹。男青年參軍的一個接一個。沒參軍的也組織了青抗會。婦女則組成識字班,白天納軍鞋,做軍糧,晚上圍在一起識字學文化(識字班由此得名,這是山東解放區的一個奇特的現象,這一名稱一直叫到知青下鄉的時候)。短短的時間裡,柿子崮的周圍就連成了一片,成了可靠的根據地。
關慶民同王達禮的隊伍水火不容,兩支隊伍常常鬧磨擦(這一點,我後邊還會提及)。但我爺爺同他們關係處得都不錯。有時,他們兩家鬧磨擦,還要請我爺爺出面調停。
有一次,縣裡召開各抗日武裝大會,王達禮公開向關慶民挑釁:“關老弟,你們既是八路軍就應開到山西去,歸第三戰區閻司令長官指揮。你呆在咱沂蒙這地界兒上瞎搗鼓啥?”
關慶民不動聲色地說:“不錯,按戰區劃分算,我八路軍是劃歸第三戰區。但王縣長您也別忘了,蔣委員長多次明示:如果戰端一開,則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有蔣委員長這句話在,我八路軍為什麼就不能在沂蒙打鬼子呢?”
王達禮氣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去摸鞋底:“你……你這是胡攪蠻……纏!哼哼,共產黨……就會耍嘴皮子。”
事後,王達禮曾惡狠狠地說,悔不該在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留下了關慶民的腦袋,以至後患無窮
我爺爺最佩服八路軍的有兩點:
第一點是官兵一致,當官的從不欺負當兵的。當時八路軍的軍餉是,當官的每月兩塊錢,當兵的每月兩塊錢。當時的一塊錢買不了一隻雞。有一次,他們因為防務上的事請我爺爺到柿子崮去商談。他們想請我爺爺吃頓飯。可整個部隊的人硬是湊不齊買只雞的錢。那個時候,共產黨的上級已經為關慶民的這支部隊派來了一個政委,這人是江西人,老紅軍出身,是1938年10月由黎玉、張經武同志率領由延安來到山東工作的。他講一口南方話,好把“馬伕”叫做“馬虎”,“吃飯”叫成“氣飯”。他特愛吃辣椒,就是吃西瓜也要就辣椒。所以,戰士們稱他“辣政委”。
這時,房東大娘知道了,二話沒說,就殺了一隻雞送來了。辣政委當時就拿出筆來寫了個欠條:今欠房東大娘一隻雞錢,下月發餉一定還上……這事讓我爺爺十分感動。等他回到老鷹崮後,專為獨立團送來了20只雞和3只黑山羊。
我爺爺佩服八路軍第二點就是,他們在自己的解放區實行減租減息。減得不多,就三成!這三成可使大戶們不必傷筋動骨,而廣大的老百姓也得到了較大的實惠。大夥跟共產黨一塊兒抗日的決心就更大了。有一年夏收,鬼子要來搶糧,有一個大戶的20畝麥子還沒有收割,關慶民他們聽說了,立即派出一個連的兵力去阻擊前來搶糧的鬼子。又派出兩個連的戰士幫忙突擊割麥。結果20畝麥子一天割完。負責打掩護的也勝利完成了任務。只是犧牲了兩名戰士,另有9人負傷。此事大大地感動了那位大戶,他一下拿出了當年麥收的五成支援了抗戰。
再就是要講一個小故事了。
有一年,柳埠往南的沂水大崮鎮上,駐了一個班的小鬼子。那一帶抗日力量活動得少,小鬼子就特別大膽,常常三五成群地到附近村莊裡找花姑娘。有時就在腰上掛把刺刀,連槍也不帶。得到這一情報後,駐防柳埠的兄弟們就想趁機殺幾個小鬼子。他們還商量好了:一定抓個活的回來。用刀割下小鬼了的那玩意兒,看著到底是不是像豬X一樣,又細又長,還繞彎彎。
這一天,聽說鬼子又出了大崮鎮的炮樓,柳埠的兄弟們在一個名叫棗孩的小隊長的率領下出發了。趕到村裡時,正趕上幾個鬼子滿街的追大閨女、小媳婦。
“啪啪啪”棗孩開槍了,上來就打傷了一個鬼子,那小鬼子捂著自己腰上的傷倒在了地上,已被他按倒在地的一個大姑娘趁機逃脫。
槍聲吸引了其他幾個鬼子,他們順著槍聲追過來。棗孩又開了幾槍,將鬼子引開,村裡的幾個兄弟趁機將幾個驚魂未定的大姑娘疏散,也準備開始撤。這時,一個弟兄說,咱不能就這麼走了。咱是來幹嗎的?小隊長不是已經打傷了一個小鬼子嗎,走,有種的去割他的那玩意兒。這一說,弟兄們又來勁了,他們又折身返回街裡,那受了傷的小鬼子正忙著解綁腿給自己包紮呢,一看來了幾個中國人,頓時慌了。上去就要摸槍,但已經晚了,兩把刀子已捅進了心口窩。大夥急忙解開他的褲子一看,沒勁了——奶奶的,跟咱中國人不一樣嗎?什麼又細又長……
這時,鬼子已圍了上來。弟兄們只好往回撤。撤到村外,眼看鬼子就要追上了,這時,山上突然響起了機槍聲。鬼子當場被打倒兩個,剩下的一看不妙,扭頭就往回跑。這時,山上衝出一支隊伍,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軍裝,一看就是八路軍。
這時,被救的弟兄中有人認出了八路的指揮官:“咦,這不是那二掌櫃的嗎?怎麼?幹了八路了?”八路的中隊長正是那四:“是呀,幹了八路了。嘿嘿,幹了有一陣子了。”
旁邊的一位小八路急忙介紹說:“他是我們中隊長哩。”
“中隊長多大的官呀……”
“管百十號人呢……”
“這官是不小,只不過是土八路。”大夥一陣大笑。
當時,老百姓分辨洋八路,還是土八路,除了看武器外,就是看肩章上的“八路”二字,要是機器砸的呢,就是洋八路(115師主力)。要是自己縫的呢,就是當地的土八路。
那小八路顯然不服:“告訴你,土八路打好了,就能升洋八路。”這話讓大夥再次笑了起來
八路軍救了山上的弟兄,我爺爺非常高興,尤其聽說是那四帶人救的,就非要請關慶民和那四上山一敘。關慶民和那四真的上了老鷹崮。我爺爺他們非常高興,殺了一隻黑山羊,又到三龍潭裡網了兩個老鱉,那頓飯吃得像過年。
我爺爺由衷地說:“二掌櫃的幹了八路軍有出息了,比在山上當這草寇強。”
那四說:“這也是沒辦法。讓小日本給逼的……”
原來,鬼子佔了濰縣以後,他還是開他的火鍋店。一開始還行,後來發生了變化。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兩個高麗人,也在那條街上開了飯店。打出的牌子是“日本料理”,基本上是為日軍服務,仗著有日本人撐腰,兩個高麗人特別壞,經常在街上欺負中國人。不是買東西不給錢,就是調戲婦女,他們往往手持一根大木棒,稍不順眼照頭就打!偏偏那位60多歲的高麗老頭看上了那四的媳婦(即我原來的二奶奶),有事沒事地過來滋撓。有一天,那四去市場進羊肉去了,那個高麗老色鬼又來了,就在危急時刻,那四買完貨回來了,一看此景,大吼一聲,拾起高麗老頭的大棒照頭就是一悶棍,當時那白腦漿就淌出來了。那四一不做二不休,又用宰羊刀把那高麗老頭的**割下,釘在了門板上。
而後,帶著媳婦連夜出城。
他們原來是想去張店再開飯店的,不料在城西遇上了在那一帶活動的關慶民的八路軍獨立團。關慶民給他們講了不少抗戰的大道理。讓那四兩口子聽得口服心服。尤其是聽說那四的媳婦會唱京戲時,關慶民更是盛情挽留,說八路軍魯中軍區剛剛成立了文工團,正缺這方面的人才,你留下,肯定受歡迎。
那四參軍後,作戰很勇敢——他畢竟有著兩層老底子喲。每次戰鬥沒有不見血的。故很快就當上了中隊長。他媳婦在魯中文工團幹得也很好。軍區領導還專門為她從青島買來了京胡等樂器。當時,魯中軍區駐沂水,兩人倒也常常見面。關慶民有時為了照顧那四,常常讓他到軍區“開會”。
當然,那四有個地方還是向我爺爺保了密的,那就是他沒有說出那時“他已在黨”(這在當時是保密的)。
八路軍救了老鷹崮的人,我爺爺當然是要感謝人家:“慶民老弟呀,說,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只要能做得到。”
關慶民提的兩點要求讓我爺爺感慨不已。一是,以後再跟小鬼子仗戰時,剩下的子彈殼別丟了,撿回來給我們,我們再翻新做子彈。
這一句話把我爺爺感動得當場決定,再送兩箱子彈給關慶民他們:“嘿,八路軍沒說的,你們早晚要成事……”
第二件事,關慶民壓低聲音說,他們搞到了100兩“特貨”(即大煙土),想委託我爺爺給換成藥品或子彈……
“八路軍難啊……”關慶民連連說。
我爺爺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緊握著關慶民的手直晃……
在以後的歲月裡,我爺爺他們還為八路軍買過藥品和布匹,在這一點上,詹姆斯神父幫了大忙。他因此還遭到過日軍的懷疑,並被撤了維持會長的職務,直到被日軍關進了濰縣樂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