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莊慘案影響甚大。
詹姆斯神父聽說後,大罵:“魔鬼,魔鬼,撒旦,撒旦。”並連夜用英文給駐在天津的浸禮教會總部寫了一封信,如實地揭露了日軍的此次暴行。當時的教會報紙《主的福音》用中英兩種文字,全文刊登了詹姆斯的來信,天津的浸禮教會甚至向日軍駐山東最高指揮機關提出抗議。可以想象的是,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我三奶奶這時剛剛生了我小姑不久,她本來奶水就不多,這一氣,奶水差不多就沒了。她急著要下山去組織學生到日軍司令部抗議。她畢竟是上過教會女校的,對一些國際法略知一二,知道殺害無辜的平民是一種犯罪行為。但我爺爺就說她是書生意氣,跟日本人是沒理可講的,堅決不同意她下山。我奶奶也跟著幫腔,說你本來奶水就不多,要是再生氣,再勞累,興許能徹底斷奶。與此同時,我奶奶加大了“白水煮豬蹄”的數量(我們老家的土方,用來為產婦發奶的)。過去是一次煮兩隻,現在是一次煮四隻,一點鹽不放,煮的湯又濃又白。我三奶奶每次喝的時候都得硬捏著鼻子喝。
無巧不成書的是,此次遇難的39人中,有4家是有親人在老鷹崮當杆子的。劉家老二自不必說,其中還有二掌櫃來順。來順76歲的老父親是被機槍掃死的。可憐他老人家身上中了7發子彈,全打在了上身,子彈從後邊射進,從前胸、肚子鑽出,五臟六腑全打爛了。來順哭得眼睛腫了三天。還有一位杆子的表姑被打死了,一位杆子的六舅被打掉了兩節手指頭。
此事在老鷹崮炸了鍋,有埋怨關慶民打鬼子不該連累老百姓的,但更多的人是仇恨日本鬼子太狠毒,一下打死了那麼多無辜的老百姓,此等血海深仇不報,還算什麼中國人!
我爺爺知道,早晚要跟日本人翻臉,只是沒想到這麼快,也沒想到日本人一開殺戒就是39個人,這簡直比那些老土匪還狠毒。來順和大夥發誓要報仇!
但是我爺爺很冷靜,要報仇不是件容易的事。鬼子武器好,又在城裡,硬打死拼是不行的。他力勸大家;君子報仇10年不晚,咱嫌10年太晚,咱晚他10天半個月行不?……
小李莊慘案的訊息傳到了王達禮的耳朵裡,這位縣長大人很是憤恨。
他恨日本鬼子凶殘,一氣就殺了39人!這般血海深仇不報。我王達禮枉為一縣之長!
找鬼子報仇需要瞅準機會,沒有機會就等等。但是,找關慶民理論卻是隨時可乾的事。當然,熊熊他們畢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還是要趁機收編他們……王達禮氣哼哼地帶著丁老三及四個護兵,騎快馬朝著西南方向的柿子崮斜插過去。
由於都是山路,馬跑不起來,等趕到柿子崮時,已是頭晌了。說來也巧,正趕上關慶民的隊伍開飯。飯實在是太簡單了。白菜燉豆腐,地瓜面的窩窩頭。關慶民正一手拿著個窩頭,一手握著棵大蔥沾黃醬:“王縣長駕到,有失遠迎,你們湊合著吃點。”
王達禮一看這飯就覺著翻胃:“這叫什麼飯,吃這玩意兒怎麼打小日本?走,去找家館子,我請客。”
關慶民咔嚓咬下了一大口窩頭:“這村子太窮,沒有館子。要不給您幾個加份炒雞蛋,我這就通知伙房去做……”
丁老三附在王達禮耳邊說了聲:“這柿子崮遠不是我們那牛頭崮,這是老山裡,是咱沂蒙最窮的地方。”
伙房很快炒了盤雞蛋,又上了兩條鹹魚和幾塊臘肉。王達禮問道:“有酒嗎?”
關慶民說:“王縣長不是戒酒了嗎?”
王達禮抓起一塊雞蛋放進嘴裡:“破戒了,日本人來了,我得喝,喝了好有勁揍他們。”
關慶民急忙讓上酒。伙房的人搬出一罈子高粱燒。“關老弟還是不喝酒?”王達禮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當年,在赴刑場前,王達禮曾問關慶民喝不喝點酒。關慶民大義凜然,十分鎮靜:“不喝。平時滴酒不沾。這時也半滴不碰。姓關的照樣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時節,王達禮曾十分地敬佩關慶民的不怕死。
王達禮不由長嘆一聲:“轉眼間6年過去,關老弟不會再記恨我吧。”
關慶民親自為王達禮倒上酒:“彼一時此一時,如今國共兩黨再度合作,共同抗日,當揭開歷史的新一頁。”
王達禮接過酒一飲而盡:“痛快!不瞞你說,老兄我此次前來正是為了共同抗日之事,你看,你們打了個小李莊伏擊戰……”
王達禮將來意一一說出。最後強調說: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單獨行動,行動前要周密考慮,千萬別連累了老百姓……
王達禮指指關慶民的那頂破氈帽:“你瞧,你們連軍裝都不穿,算得哪門子義勇軍?你們穿著便衣開戰,小鬼子就認為是老百姓在打他,他們就拿老百姓開刀。”
關慶民扶扶眼鏡說:“小鬼子這樣做,只能激起老百姓的更大仇恨。我們趁機號召老百姓參軍入伍,壯大我們的抗日力量。告訴你們吧,小李莊事件後,他們村一下有八九個後生參加了我們義勇軍。”
丁老三卻不冷不熱地來了句:“你們就會搞這一手。6年前,你們搞暴動的時候,我們那個小小的莊子,居然有30多口子參加,真是厲害。”
王達禮用目光止住丁老三:“……那麼請問,你們的隊伍人越來越多,那槍支彈藥,吃飯穿衣怎麼辦?如今既然是國共合作共同抗戰,你們不妨直接歸順縣保安團……”
王達禮馬上開出以下條件:關慶民可任保安團副團長,兼三中隊隊長,義勇軍改編為三中隊,關滿倉可任三中隊副隊長。補發步槍15枝,子彈1000發,每人每月軍餉五塊大洋!
王達禮接著和盤托出以下計劃:國民山東政府準備重新整編山東境內的原國民黨保安團等地方武裝,擬組建保安15、16、17等三個正規旅。他說:“我們沂蒙縣保安團擬編入保安15旅。到那時我們將更加兵強馬壯,豐衣足食。軍餉及補給均由國民政府統一負責。怎麼樣?關老弟……”
關慶民一直不說話,最後一推眼鏡說:“當然好,當然好。但是,建立獨立的武裝力量是我們黨早已定下的宗旨。所以,王縣長的好意,就恐怕有違了。”
丁老三把喝酒的碗一摔:“你們這不是另搞一套嗎?”
不料關慶民卻不生氣:“就是,就是,就是另搞一套呀,你們看,就連我們的根據地都選在這沒有人來的窮地方。共產黨就是不怕窮……”
丁老三哼了聲:“那你怎麼不說,這兒離鬼子最遠呢?”
但關慶民自有自家的道理:“要不怎麼說敵後呢?敵後,敵後,就是這個意思。再說了,我們堅持在柿子崮,可與你們牛頭崮及王漢魁的老鷹崮成三角之勢,正好相互照應。”
王達禮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好吧,關老弟,既然我說不過你這張嘴,咱們就各行其道吧。”
“再吃點飯吧。”關慶民真誠相留,“專門為你們下的麵條。”
丁老三已先自出了門:“免了,氣也氣飽了。”
王達禮不愧是一縣之長,臨走話有些放鬆了:“關老弟呀,實在混不下去的時候就去找我,我保證一視同仁,抗日嘛。”
但不久後,王達禮與關慶民的矛盾趨於公開。因為關慶民也成了“縣長”了,只不過是“沂蒙縣抗日民主政府”的縣長。這是中共領導的各地遊擊武裝根據延安總部的統一指示緊急成立的。至於原因,容我後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