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這小兄弟倆的上學經歷倒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緣——彭奕敏老師最後竟成了我的三奶奶!
而且,最先提出此事的還是我奶奶。大老婆主動為老公找小老婆,你可能沒聽說過。你所見到的大多是我們的小說及電影裡的描寫:大老婆從來都是嫉恨小老婆的,而小老婆偏偏得寵。於是,就整天裡明爭暗鬥,狗撕貓咬,弄得全家雞犬不寧。其實,真實的生活遠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的婦女沒有地位,一旦大老婆年老珠黃了,往往都主動地替自己的當家人找個年輕漂亮的小老婆,為的是拴住丈夫的心。因為你不這樣做,事情會更糟,男人會到處拈花惹草,家裡的錢會流水般地往外淌。
不過,我奶奶為我爺爺找小,倒不是怕我爺爺逛窯子或搞寡婦,主要是因我爺爺精力太旺盛。她一個人實在承受不了;以前有我二奶奶時,還好一些,但自從我二奶奶跟了那四下山以後,就只有我奶奶單身獨抗了——關於這些不太方便啟齒的事,是在我結婚成家以後。我爺爺才慢慢地告訴我的。他的話我至今記得很清楚。他說:“性命性命,一個人先有性,才有命。如果沒了性,命還有什麼意思。”
這是迄今為止,我聽到的對於性的最簡單明瞭、又最深刻到位的解釋了。
我爺爺對我說,一個男人不愛漂亮的女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因此在我離異後再找物件的時候,他老是讓我撿漂亮的找,不漂亮的不談。
我奶奶在中間牽線的另一個原因,是覺得我爺爺與彭奕敏老師倆人挺般配;倆人都有文化,且互相愛慕,還有,就是她覺著彭奕敏人心眼好,又漂亮,拖到30歲還沒嫁人,太不公平
再說彭奕敏老師,當她知道了他們小兄弟倆的真實身份以後,對他們就更好了。沒事的時候,還把他們帶到她的宿舍,給他們拿蜜餞、桃酥、餅乾吃。這些點心在當時都是小孩子最愛吃的,大概相當於現在的肯德基。當然,彭奕敏老師也忘不了諄諄告誡小兄弟們要好好學習:“不然,主會生氣的……”
“主生氣是個什麼樣子呢?”這樣的話題往往是我父親提出來。
“主生氣的樣子當然是……”彭奕敏老師還真的回答不出。因為主被釘在十字架上已經很痛苦了。
“老師,我也不想讓主生氣。”哥哥大口地吞嚥著桃酥,“只是一天到晚老是憋在學堂裡太難受了。哎,老師……”這時,一個帶來了一段美好姻緣的主意出來了,“我想起來了,咱能不能增加武功課呢?讓大家都練,同學們肯定很高興。”
彭奕敏老師一開始還沒很上心:“可咱們學校的老師沒有會武功的呀。”
哥哥馬上說:“我們山上有的是,讓我爹挑幾個嘛。”
這麼一說,彭奕敏來了興趣:“這倒是個好主意。”
很快,她就把開設武術課的想法向學校和教堂方面講了,校長和詹姆斯都很支援。在一個禮拜六的下午,我父親和他的弟弟返回山上時,小兄弟倆就多了份使命,懷裡揣上了彭奕敏老師代表校方及教會寫來的邀請信。
我爺爺看了來信後,當場表示贊同。他本來就不同意死讀書,老讀書。孩子嘛,多活動下筋骨沒壞處。再就是,我爺爺一個勁地誇彭奕敏老師毛筆字寫得漂亮。雋秀而豐滿,有點顏體的味道。
我父親幫腔說:“俺彭老師人長得才漂亮哩。”
我叔叔就說:“跟畫裡的七仙女一樣。”
我爺爺當下就挑了個外號叫“九斤刀”的陳姓杆子和會螳螂拳的牛蛋(牛蛋已經成家了,媳婦小他九歲,模樣又俊,當年就給他生了個胖小子),來當學校的武術教練。那位姓陳的“九斤刀”是指他耍得一把九斤沉的大刀,重且有力(一般的大刀片,六至七斤沉,約三尺長)。而且他一旦耍起來,七八個人圍不上去。至於螳螂拳是我爺爺覺著這套拳路比較實用、花架子少。
這事正待實施的時候,正好縣長王達禮也知道了,馬上表態說,這是好事,縣裡支援。王縣長這麼做當然是有來頭的。原來,國民政府看到日本人不斷地在華北製造事端,中日大戰似有爆發之勢,故要求各地教育部門有計劃地對青少年和學生進行一定的軍事基礎訓練。武術是其中一項,稱為“國術”。為表示縣裡的態度,王縣長表示,兩位拳師的俸祿由縣財政支出,我爺爺當場謝拒,說王大縣長,看不起老鷹崮的弟兄們是不是?
彭奕敏他們上山的那一天天氣特別好,天空特別藍,太陽特別亮。彭奕敏那天似乎也特別漂亮,用桃花滿面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當我爺爺向她抱拳致禮的時候,她卻大方地伸出自己的纖纖玉手:“哇,羅賓漢……”
我爺爺讀過中學,當然知道西方傳說中的英雄好漢羅賓漢:“哪裡哪裡,彭老師過獎了,我乃一介草民。”
彭奕敏不無崇敬地說:“不,你是真正的英雄。噢,對了,老子英雄兒好漢,你的兩位公子也是小搗蛋。”
一句話,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
當我爺爺把我奶奶介紹給她時,她一下瞪圓了驚詫的眼睛:“哇,主哇,你怎麼沒有挎雙槍?”
我爺爺說:“嘿,連我都不太使槍,還能輪上她……”
“真是不可思議……”彭奕敏聳了聳肩膀。
同行的詹姆斯神父解釋道:“他是靠主的力量來統領他的人民的,這力量就是博愛和仁慈。”
“有那麼點意思。”我爺爺說,“你們說博愛和仁慈就是我們佛教裡講的行善和普渡眾生。”
彭奕敏的丹鳳眼馬上一閃:“對了,王先生,你入我們天主教吧。”
詹姆斯更是鍥而不捨:“是呀,王先生,你天生就是主的兒子,你瞧,你們的蔣委員長、蔣夫人,還有馮玉祥先生等等,他們都入了基督教,都成了主的好孩子,王先生,你就……”
我爺爺趕忙擺手:“不,不,我王漢魁乃閭巷布衣,一介草民,怎能與領袖人物相比?謝了,謝了。今生今世王漢魁什麼黨也不入,什麼教也不進。我只信我自己做人的信條:以誠待人,以善行事,上不欺天,下不坑民。僅此而已……”
彭奕敏與詹姆斯幾乎同時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哇,多麼了不起,願主保佑你……”
這次上山,大家玩得都很開心。客人不但遊覽了老鷹崮,欣賞了崮下村的那棵300年樹齡的老銀杏樹,還到穆陵關下邊看了看,吃飯的時候,飯菜也是十分豐富的,詹姆斯用金黃的小米煎餅卷著山上種的“雞腿蔥”(沂蒙縣的特產,以蔥白長似雞腿而聞名,辛辣而甘甜),一口一個的好吃。但彭奕敏卻吃得很少,對於愛吃的雞肉燉蘑菇也是隻點了幾筷子。我爺爺早看在眼裡:“彭老師怎麼不下筷,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
彭奕敏秀眉微顰:“不,我胃不太好,小時就不太好。”
我爺爺像是開玩笑:“難怪你老是把點心給孩子們吃。哈哈……不過別太在意,十人九胃,十胃九寒,是不是受涼了?”
彭奕敏就像被大夫號準了病根:“對對對,就是我上中學時喝汽水太多,受了涼,老是吐酸水。”
我爺爺仔細端詳了下彭奕敏的臉色說:“不過不要緊,看你氣色不錯,也不是太消瘦,恐怕不難治。”
“您還會看病?”彭奕敏來了興趣。
我奶奶說:“多少會點,他沒事好抱著個藥書看,差不多也是半個郎中了。”
我爺爺很是自豪:“按你們的說法,這叫萬能的主賜給了沂蒙山無窮無盡的藥材,咱老鷹崮就是座中藥鋪,那天我給你採幾種發熱的藥,你回去熬熬喝。同時,堅持多吃薑……”
“姜?就是那種很辣的姜?”彭奕敏作出了痛苦的表情,好像她已吃了一嘴的姜。
“對,就是它。它可是個好東西。”我爺爺認真地說道。又問在座的人,你們知道孔子在當年的那種生活條件下,為什麼能活到76歲嗎?就是因為他“每餐必姜”!
我爺爺笑笑說:“很多人學聖人這,聖人那,可就是忘了學他的養生之道!也不曾注意到古書中對這一點的記載。要知道,姜是發熱的,對人的身體百益而無一害。記住,要多吃薑,尤其是生吃。”說完,拿起桌子上的一塊姜咬了一口。人們這才注意到,他的飯碗前就放著一塊姜。
“我現在就吃……”彭奕敏一下子就像變成了個小孩,拿過姜就咬了一口,頓時辣得直淌眼淚:“哇,主啊……”
在我的記憶中,打我記事起,我爺爺就整天強調要吃薑。我想,他之所以活了快100歲,的確與每餐必吃薑有關。
彭老師他們快下山的時候,我奶奶多了一嘴:“大妹子呀,你心眼好,人也俊,該尋思著找個婆家了。”按年齡算,我奶奶比彭老師還小兩三歲,但她是結過婚的人,故就按當地風俗稱她妹子。
“不是不想尋思呀。”彭老師倒很爽快,“只是沒有碰到合適的。”
詹姆斯聳聳他的大鼻子:“仁慈的主還沒有給她送來。不過,會送來的,會送來的。”
我奶奶嘆了口氣說:“唉,怕只怕這沂蒙縣裡沒有配得上你的呀……”接著又嘟囔,你最好還是迴天津去找,成了家也好迴天津。頂不濟也是濟南和青島。不料,彭老師卻說得很堅決:“我要是想在大城市找,就不來這窮山溝了。主認為,這裡更需要我。”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爺爺同彭奕敏老師的接觸自然就多了起來。我爺爺常去學校,看看國術課的進展情況,順便給彭老師捎去他精心採摘並晾晒的中草藥,彭老師碰上禮拜六也會隨我父親和叔叔一起來山上玩玩。時間一長,在彭奕敏老師的胃病明顯好轉的同時,倆人也有了感情。主終於將我爺爺送到了她的面前。我奶奶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就把這事給捅開了。
1937年春,我爺爺和彭奕敏喜結良緣。酒席是在王達禮當年請他吃全羊宴的德順樓舉辦的。方方面面的人都到了。縣府的王達禮縣長主持婚禮,已是商會會長的關潤林也到了,教會方面是詹大善人,村治學院方面是季風……
酒過三巡,一身儒雅氣,愛吟詩作畫的關潤林,捋著垂至前胸的銀白鬍須(關有美髯公的雅號)作了一副對聯。上聯是:大老婆不大;下聯是:小老婆不小;橫批是:英雄美人。
不久,最初的兩位“月下老”——我的父親和叔叔已經遵從彭奕敏老師,不,我三奶奶的教誨,考取了青島的禮賢中學,到青島上學去了。我三奶奶說,我可以不到濟南、青島找物件,但世蔭、續蔭兩個孩子必須到濟南或青島上學。經過再三權衡,最後定在青島。理由是,青島是港口城市,靠著海,外國人多,新生事物多……以後的歷史發展證明了我三奶奶的預言,此後的青島,無論是日本人1938年對它的再次佔領(第一次是1914年,1922年巴黎和會後交還中國),還是國民黨對它的接管,還是解放後的歲月,尤其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後的改革開放,它幾乎都跑在時代的前列。至今,很多的西方人都知道青島,而不知道濟南。
對於我三奶奶這樣一個既善良,又有文化,又漂亮的女性,誰也不會想到她仍沒有逃脫舊中國女性“紅顏薄命”的噩運……此次不幸,使我爺爺悲痛萬分,傷心欲絕。他常常哀嘆:人生無常,一切都在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