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溜完狗,米戈回家,老媽開開門,眉飛色舞拿著藍白條的手巾。只要看見這條手巾,沸點就會條件反射一樣提起前爪讓老媽擦,擦完了一個轉身,主動撅起屁股,輪流踮起兩隻後爪讓老媽清潔,每次都把老媽逗得心花怒放。
"沸點呢?"老媽往米戈身後張望,那裡空空如也,眼前只有她這個又高又瘦的兒子,兩隻手緊張地絞著那條深棕色的皮項圈,與沸點形影不離的皮項圈。
"丟啦,還是它跑啦?"老媽的分貝加大了。
米戈搖頭。
"你倒快點說啊?"老媽心急火燎,徒勞地揮舞著沸點的手巾……
米戈摸摸後脖子,吞吞吐吐說:"我、我把沸點還給人家了。""什麼?!"老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來、本來沸點就是我揀來的麼,今天人家找上門來""你怎麼就這麼沒用?"老媽大聲打斷米戈,"人家走了多久了?""大概五六分鐘吧。""你帶路!"老媽扯下圍單,雙手把米戈的肩膀一扳,推搡著他往門外走,"我們去追!
老媽腳步移動得比秒種還要飛快,她不管不顧,一路高喊:"沸點沸點,沸點!"吸引了一幫跳扇子舞的老頭老太,一個個來了勁,湧上來來問老媽什麼丟了"我們家的狗,剛剛就給人拐了。"老媽給她們簇擁著,表情愈發悲痛,像活活給挖走了一塊心頭肉。
"是不是黑白點子的那隻?"領頭的老太太問:"我看見一個卷頭髮的小姑娘抱著,一直往東往東,她面孔很陌生,我多看了幾眼,看見她推門走進羅森便利店裡去了。""走!"老媽一馬當先,老太太們也決不袖手旁觀,收了扇子,一顛一顛集體跟在老媽後面。
"呼",一個影子一陣風一樣刮在她們前頭,是米戈。
他能跑這麼快,還是沸點帶出來的,這傢伙喜歡瘋跑,每次去花園就會自己不停地打轉瘋跑,速度極快,估計卡爾.劉易斯都很難追上它。老媽溜過它了一回,人徹底癱瘓,回來抱怨兩條腿都不象是自己的了。
2貝一笑居然還沒走,半靠半倚在便利店的玻璃外牆,沸點拱在她懷裡,咬著竹籤上的香腸,吃相像土匪。
她看見米戈閃電般衝來,也嚇了一跳,第一個反映是緊緊抱住沸點,"倒黴蛋,你要敢搶回去,"貝一笑亮出結實的白牙,"當心我咬你!"米戈生生剎住腳步,"我知道你屬老虎!"他臉色一變,喝道:"快走,我老媽追上來了!"貝一笑看看後頭,塵土滾滾,千軍萬馬已經殺將過來,她二話不說,匆匆跳進路旁正在候客的一輛"藍色聯盟"出租,在鑽進車廂前的一剎,她勾勾小指頭,米戈彎下腰,以為她有話要說。
"再見!"女孩好軟的聲音。
"啵!"比她聲音更軟的是一個吻,眾目睽睽之下,男孩捂著臉,一輛汽車擦著他的衣角,揚長而去。
呼嘯而來的老媽老太太們集體目瞪口呆。
"你、你還給她通風報信?"老媽不能置信。
領舞的老太太不慌不忙掏出一隻手機打,大將風度地叉著腰,哇啦哇啦說了一通。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絕塵而去的出租打了一個彎,又往回開,一路打著S型,很驚險地停回原地,司機跳出車門,臉上掛著一道血印,"哇,偷了狗還那麼凶!"老太太們無地把車門團團圍住,打手機的老太掏出手帕去摁住司機的臉,"兒子,疼不疼?"老媽以勝利者的姿態,上前把車門開啟,張開雙臂,"沸點乖乖,媽媽抱你回家!"裡面的貝一笑一扭身體,回敬道,"呸,肉麻!"小丫頭如此猖狂,老太太們可不依,她們敲著拍著車頂車門,聲勢浩大,"出來!偷了人家的狗你還有理啊你?"貝一笑一甩頭,鑽出了車門,把沸點抱得緊緊的,"它本來就是我的!""憑什麼?"老媽叫起來,"你在它上面敲圖章了?""你可以問你兒子去!"老媽冷笑,"他什麼都不懂,被你一花就昏了頭。""你以為你兒子很帥麼?"貝一笑翻翻白眼。
"小妖精!"老媽咬牙切齒,"我警告你以後不許對我兒子來這一套!""什麼啊?"貝一笑一臉無辜"我做了什麼了?""把口水濺在他臉上!""嘖嘖,還好還好,你兒子人沒有給她拐走。"旁邊有個瘦癟癟的老太太煽風點火。
老媽更氣昏了頭"不要臉,為騙一隻狗,可以親嘴巴。要有別的什麼好東西,還不知道怎麼樣?""媽——"米戈叫起來。
"你說什麼?"貝一笑尖叫起來,一腳揣向老媽。
老媽大聲呼痛,反撲上去搶她懷裡的沸點,沸點吠叫起來,情況開始混亂。
"你問他!"貝一笑指指司機,"到底誰親你的兒子來著?"全體目光齊刷刷射向司機。
他扯了扯制服領子,"呃——"他實事求是回答:"是狗,那隻斑點狗!""嘎嘎嘎!"老太太們全部樂了,老媽一時無話可說。
沸點興奮極了,像一枚被笑聲點燃的小爆竹,飛快地在地上打旋。
米戈有種受侮的感覺,腦中一片混亂,從胸腔深處爆出一聲怒喝,"夠啦!"炸雷一樣在人群中間爆開。
3米戈拔開人群就跑,用比剛剛更快的速度。再呆下去,他就要像一隻渾身羽毛被拔得精光的小公雞了。
腦袋轟響著,有一團東西堵在米戈嗓子眼裡,他傷心,他憤怒,他迷惑;難道一而再而三的好心就配給得到這樣的回報麼?
早知道這樣,一開始就不應該好心收留沸點,那時它多髒呵,又髒又瘦,比起現在的漂亮健壯,簡直是面目全非——那會他們正在小市場裡,米戈、盧克還有谷耒,圍著新疆人的烤肉攤子大吃特吃。米戈胃口比較小,吃一串就飽了。手裡多了兩串,又不敢扔,他們總笑他小雞肚場。正想往肚裡硬塞,忽然發覺了一條灰僕僕的小流浪狗,遠遠地盯著他們,喉頭蠕動著。米戈蹲下來,拿了一串肉逗它。它毫無戒心,愉快地走上前來,吃得很香。吃完了一串,它依舊張大嘴巴,口水連漣。米戈又給了第二串,盧克搶了去,笑笑說,"看我的!"他把羊肉串拿去回爐,烤得滋滋冒煙以後,再在上面撒了厚厚一層辣椒粉。
他蹲下來,小狗聞了聞,鼻子很滑稽地順時針扭了半圈。盧克使了個眼色,谷耒雄赳赳騎到狗背上,一把摁住狗頭,盧克把紅彤彤冒著煙的肉串直接戳了過去。
後半秒,小狗像上電椅的犯人,呼地躥起來,舌頭伸到無限長,盧克情緒迅速High起來,"看,沸點!沸點!"米戈這才注意到,小狗身上有渾身數不清的小斑點劇烈奇異地抖動起來。
小狗掙脫了谷耒的控制,逃得遠遠的,兩個壞小子又喊又跳,把一小塊一小塊肉往它那裡扔。它想吃,又碰不得。肯定是餓極了,它圍著小肉塊團團轉,不捨得放棄,忍不住舔一下,馬上接著蹦一下,身上的斑點就沸一陣。
它沮喪地坐下來,盧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看哦,它居然會哭!"米戈第一次看見狗哭,它眼睛溼漉漉的,低聲嗚咽著,悶而悲傷。米戈心裡發顫,因為他也曾是這樣一個被人欺負得走投無路的小孩,他有哭泣的權利卻從不敢濫用。
"喂,買給我們兩個炭塊怎麼樣?"谷耒有了更惡毒的主意,"外面要黑裡面要紅!""小孩,你們壞!"新疆人瞪了他們一眼,收拾起攤子走人,索性連生意也不做了。
米戈不聲不響在隔壁攤上買了一串烤肉腸。盧克湊過來,"好,輪到你來玩玩它吧。"米戈擰開路邊的消防龍頭,嘩嘩譁把肉腸沖涼。谷耒問:"你真的餵它?!"米戈先咬了一口,然後一步步靠近小狗,"沸點,"他不假思索叫出了這個名字,"吃吧!"沸點和他對視了幾秒種,還是上前來,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舔肉腸,然後幾口把它吞了。咬的時候,它身上一直在抖,米戈明白,它剛剛燙壞了舌頭。
吃完肉腸,沸點信任地把下巴擱在米戈伸過去的手上,在它的眼睛裡,米戈能看到它在說:"幫幫我,給我一個家。"米戈猶豫了,頭皮一陣發麻,好象聽見老媽的吼叫:"髒死了!你還嫌我不夠煩,養你一個已經累得我半死!""來,"米戈嘆口氣,伸出手去,"我先把你搞搞乾淨!"沸點居然把前爪搭起來,像優雅的小姐一樣,被男生牽著一直走到消防龍頭旁邊。
盧克和谷耒吃吃笑著,"還蠻有教養的哦。米戈,這條小母狗看上你了,你們簡直天生一對。"米戈握握拳頭,又鬆開,忍了吧,他現在還有這隻小狗要保護。
沸點在水流裡冷得發顫,可它很乖,衝出去又衝進來,好象知道米戈是為它好。很快,沸點顯露出它的本色,白底黑點,身材細長,哇,一隻純種的漂亮斑點狗。
米戈脫下校服,把沸點裹在裡面,輕輕揉擦著,沸點舒服地哼哼著。
盧克谷耒傻站一會兒,兩個人互相一擠眼睛,盧克說,"看上去不是草狗,把它買了怎麼樣?"谷耒拍拍米戈肩膀:"放心,有你一份。"米戈說:"我不要!""喏,是你棄權的!"盧克很興奮,"這種大麥町狗,能買好幾百塊呢。"米戈撒腿就跑,其他兩個在後面追,"別跑!我們把它宰了,分你兩條後腿怎麼樣?""噯,皮子送給你媽做超短裙也行!"米戈背脊一陣陣發涼,沸點也在發抖,莫非它也聽懂了?
那樣惶惶的小生命,只有一點點的分量,它把自己全部交付在自己的手上,米戈只有拼了命的狂奔。
米戈鑽出小弄堂,奔到大路,在黃燈和紅燈間隙的一剎那,穿越交通繁忙的中山西路。一串大型攪拌機救了米戈和沸點的命,它們匯成冰冷的車流,把後面兩個壞小子阻擋在馬路對面。
4逃過一劫的米戈在家門附近徘徊了好一陣,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了,他跑到自家窗底下,觀察了一會,果然只有廚房的燈亮著,老媽一向很省電。他靜靜等了一會,聽到老媽開油鍋,老掉牙的脫排油煙機開始呼啦啦啟動了,才小偷一樣飛快竄進門。
進了黑漆漆的客廳,米戈的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搜尋,憑著記憶,他摸到了壁櫥,他跪下來,摸索著開了櫥門,把沸點輕輕放進去。沸點叫了一聲,米戈壓低嗓子,對沸點說:"不要出聲,我媽會把你趕走的!"然後他擰開臺燈,慢慢一點一點旋亮,兩隻耳朵同時豎著,分別注意著老媽的動靜和沸點的動靜。
他推開廚房門,老媽正揮舞著鍋鏟,一塊金黃的豬排在沸油裡膨脹……
"媽,我餓了!"老媽聽見這句話眉開眼笑,手起鏟落,往小碟子裡裝了一塊又松又脆的炸豬排,"吃吧吃吧。"米戈退回房間,沸點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來了,嘴裡叼著一隻毛拖鞋。米戈放下碟子,兩隻手輪流捏著滾燙的豬排,沸點的鼻子靈著呢,很識時務地放下拖鞋,搖著尾巴上前來。前爪搭在米戈膝蓋,饞兮兮叫。米戈壓低嗓子說:"別急,別急,燙,燙!"說完鼓著腮幫子吹,沸點就心急地叫、叫。米戈拼命"噓、噓。"然後咬下一塊,用手捏捏溫度,丟進沸點的嘴巴,沸點又叫了一聲,帶著滑音,很快活的樣子。
"這是什麼東西?"米戈一剎心驚,好象有一顆小小的子彈穿過他的身體。
他迴轉身,準備迎接老媽那種殺傷力很大的眼神。他已經無數次在那種眼神裡繳械投降,喝他最討厭的牛奶,穿讓他腳趾特別委屈的新皮鞋。
當接觸到老媽的眼神,米戈心定了一下。她好象陷在迷惑裡,嘴巴微微張開著,手在空中搖晃。他把沸點抱起來,讓它舔他的手背,"我保證它很乖,而且我也把它洗乾淨了,瞧它黑白分明。你會喜歡它的,它是一隻有教養的狗。"米戈把沸點放下,"去,站起來,握握我媽媽的手。"沸點好象明白它的處境,它能否在這裡立足,全取決於眼前的這個圍著橘紅圍單的女人。它一點點抬起前爪,膽怯、害羞地走過去,一顛一顛的。老媽臉色柔和起來,帶著一點點好奇。
米戈鬆口氣,一般來說,好奇的老媽是不會冒火星的。
老媽端起旁邊飯桌上的一碗牛奶,蹲下來放在地上。有幾滴奶濺在手背上,沸點伸出粉紅的舌頭去舔,老媽呵呵笑起來"癢!"沸點放下前爪,一頭扎進去碗裡舔起來。"它居然喝酸奶!"老媽開心地叫起來,她輕輕把沸點的腦袋提起來,"這是我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別急,我熱一熱去。"從微波爐到灶臺再回客廳,沸點一直跟在老媽後面,"哦,瞧這小傢伙,它、它纏上我了。"老媽很開心地叫著。米戈會走路以後,就不再向她撒嬌。天知道她其實多喜歡有人向她撒嬌,讓她感覺被需要,於是源源不斷流淌出甜蜜的母愛的感覺。
老公太沉默,又硬又涼像塊石頭,兒子太笨拙,逆來順受象團棉花。他們對她的渴望都無能為力。
一隻小狗的出現,竟然輕而易舉解決了她的問題。
於是,在老媽帶著沸點徹徹底底洗了一次澡,消毒皁、香皂、沐浴露輪番用過以後,就完全接納了沸點。她用米戈小時候的蠟燭包,給沸點安了一個又舒服又暖和的小窩。
晚上,全家被一種接連不斷的怪聲音鬧醒,老媽很快判斷出是沸點在打噴嚏。她爬起來,悉悉索索翻了一陣藥片,很傷腦筋地喊:"天,我不知道狗能不能吃人的感冒藥?"米戈去看沸點,它打著顫,眼睛發紅。"糟了!"他想起這一天裡給它洗了太多冷水澡。
老媽推著老爸起來想辦法,老爸嘟嘟囔囔的:"還讓不讓人睡呵,我打噴嚏就沒見你那麼著急過麼?""可是、可是,它只是一條小斑點狗呵。"老媽自言自語。
老爸鼾聲如雷,任憑老媽呼喊,他就是雷打不動。
米戈跑到陽臺的小書房,開機上了網,打進"斑點狗"的詞條,飛快搜索。憑感覺,他點進"親親寶貝"寵物網站,連滾帶爬進了論壇。
米戈第一眼就看見了"傷心考拉"的留言——可能是由於我第一次養狗,沒有經驗,不知道你怕冷,不知道不能跟你洗澡,不知道你愛吃什麼,不知道你得了什麼病,不知道的太多太多,使我失去了你。今天對我來說是一個黑色的日子,天陰沉沉的,我在心裡想你、在責怪自己,我怎麼就那麼愚蠢呢?不知道你還小,經不住風寒,還一而再,再而三給你洗澡,你知道現在我多後悔嗎?點點、點點你聽到我在喊你嗎?點點、點點、點點我真的很後悔、我真的捨不得你,我真的想你,點點你聽到了嗎?點點原諒我的無知,好嗎?點點、點點"SOS,"米戈驚出了冷汗,趕忙大叫,"快幫幫我,我家的斑點狗也得了風寒。"老媽在米戈身後,目不轉睛看著一閃一閃的游標。
還好,傷心考拉線上,馬上回帖:"米戈,給你小芝媽媽的QQ,你呼呼她看,她是寵物專家。"米戈趕緊呼這個QQ,可是他等到眼皮發澀,人家也沒回音。
老媽只好嘆口氣說,"算了,明天再說吧。"5第二天一早,米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腦,這回,小芝媽媽線上,她伸個懶腰,"呵呵,一晚沒睡呢,我家花花生了,猜猜生了幾隻小狗狗?"不少人都在猜,數字節節上升,傷心考拉居然說是一百。
小芝媽媽嘿嘿笑著:"你以為是魚產籽呵?""那就不止一百,而是一百萬了!"米戈也湊前去,"怪不得我呼你半夜都沒回音?""是問小狗打噴嚏的?"小芝媽媽馬上反映過來,"我判斷不準,傷心考拉的點點是肺炎給耽誤的。""最好你抱來讓我親眼看看。我在家,要給11只小狗狗洗澡澡、餵奶,花花的**不夠小傢伙分哦。"米戈的臉唰紅了,只有做了媽媽的人,才會毫不臉紅說這樣的話吧。
要不是今天公司開會不準缺席,老媽肯定會跟著米戈去。她慷慨地給了米戈來回打的的錢,小芝媽媽說她不收錢,她是"親親寶貝"寵物聯盟的會長呢。
經過"田園藤藝"的時候,米戈拿出私房錢,買了一隻藤籃,讓沸點躺進去。沸點噴嚏不打了,可是轉成了咳嗽,老媽早上給它餵了一點牛奶,它只喝進去一小半,其他都吐了出來。
越靠近目的地,米戈對小芝媽媽的想象越清晰起來,圓圓臉,戴著純白護士帽,手又軟又白,三十多歲的一個阿姨,親切,和氣,渾身散發著雕牌透明皁的乾淨氣味。
給他開門的是個高大的女孩,長長的黑髮,濃濃的黑眉毛,臉蛋稜角分明。
米戈說明來意,女孩很酷地朝裡面揚揚下巴。
"你是不是小芝?"米戈沒想到小芝媽媽的女兒都有這麼大。
"瞎說什麼呀。"女孩翻了他一眼,接著就命令:"換鞋,洗手!"她自己進了裡間。
米戈用硃紅的消毒皁洗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想想不妥,又洗了一遍手,規規矩矩坐到沙發,把地上的藤籃開啟,一邊俯下身子拍著沸點,一邊等著傳說中的神醫小芝媽媽。
裡間一片吠聲,細細弱弱的,此起彼伏。還有很俏皮的歌聲,是兩個特別和諧的女聲,唱幾句英語夾兩聲活潑的小狗叫。因為反反覆覆在唱,米戈的聽力又不錯,一句一句歌詞很快首尾連線,明明白白——Howmuchisthatdoggieinthewindow?TheonewiththewagglytailHowmuchisthatdoggieinthewindow?Idohopethatdoggie'sforsaleImusttakeatriptoCaliforniaAndleavemypoorsweetheartaloneIfhehasadog,hewon'tbelonesomeAndthedoggiewillhaveagoodhome米戈一個人傻笑,想入非非,要是自己有了喜歡的女生,看著她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帶著沸點情況一定就不那麼糟了。沸點會活潑地叫著,打破僵局,然後笨嘴笨舌的他突然就有了靈感有了話題,告訴她自己你看你看沸點的每一個斑點,裡面藏著26個字母呢。喔,沸點你一定要好起來,我喜歡的女生還不知道等到哪一天才能出現呢。
"幫個忙好不好?把你的狗狗抱給我。"一個好聽得不得了的女聲。
米戈差點叫起來,剛才那個女生怎麼換了一身打扮,戴著米白的棉布長圍兜,脖子裡掛著一個小小的聽筒,安靜地坐在一部輪椅上。她正吃力地彎腰,要去抱沸點。
"姐姐你放心吧,花花餵奶時,知道把自己的腿蹺得高高的,它也怕壓到小狗。"一個女孩轉出來,稜角分明的臉,有點粗粗的喉嚨。
米戈的眼珠轉來轉去,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個挺拔地站著,一個坐在輪椅裡,原來是對孿生姐妹呵。
"你是——"米戈疑疑惑惑。
"我是小芝媽媽。"女孩的聲音很平靜。
"我還以為你是個阿姨。"米戈喃喃地說。
"不可以麼?"妹妹眉頭一揪,"我姐姐樂意做流浪狗狗、生病狗狗的媽媽。""哦,小-芝-媽-媽,"米戈疙疙瘩瘩地叫著,"天冷了,斑點狗要不要穿衣服?""你還是叫我名字吧,貝嫣然。"網上的小芝媽媽指指身後的妹妹,"她叫貝一笑。""噢!"米戈傻呵呵應一聲,把沸點抱出來,交到貝嫣然臂彎裡。
"字母表?!"姐妹兩個突然失聲叫起來,貝一笑厲聲問米戈,"你在哪裡撿到它的?"米戈一愣,"什麼?!"貝嫣然的眼睛在沸點身上來回檢索,嘴裡唸唸有詞,"A、B、C、D、E"米戈的心突突跳著,要真有人一眼就看出沸點身上那些斑點的有趣特徵?除了它的原來的主人還有誰呢。他還不得不承認,字母表是個比沸點生動得多得多的名字。
"瞎說,"可他嘴上哈在犟,"我從小就領養她了,還打算她給我生一窩小斑點呢。相信它能超出你們的花花,一口氣生十七八隻沒問題!""那你知道它多大了?"妹妹貝一笑顯然更咄咄逼人。
"半歲!"米戈胡謅道,一邊從貝嫣然那裡搶過沸點,"我不看了!"貝一笑一跳,擋在米戈面前,眼睛盯著他看,"不要心虛麼?告訴你,我們家字母表今年是11個月?11個月知道不,情竇初開的年齡。
而且作為一隻小公狗,很不幸喜歡上一隻儀態萬方的博美犬,那隻小母犬真是好看,溫暖的淡金色的毛四處輻射著,像一朵煙火。字母表第一次遇見它就一步三回頭。後來小母犬和主人一起搬走了,字母表開始絕食,我們餵它吃最喜歡的立豐牛肉乾,它很禮貌地用嘴接了,原封不動放到茶几上。嫣然不甘心,一塊接一塊喂,相信它慢慢總會抵抗不住美味**。沒有想到它一塊接一塊放,整整繞了茶几一圈。
沒辦法,我們牽它和其他網友的大麥町相親,它看都不看別的狗狗一眼。嫣然心軟,帶它出去散心,他們來到和博美犬相遇玩耍的地方。字母表拼命用爪子趴土,然後鼻子嗅呵嗅。最後,這傢伙跳起來,瘋狂打轉,把嫣然摔在地上。乘機掙脫,天涯海角,尋找它的小母犬去也。""你真會編故事!"米戈評價道。
"求求你慢點走!"嫣然搖著輪椅上前,"至少,讓我看看它病得要不要緊?"米戈的手垂下來,慢慢把沸點交還給嫣然。嫣然緊緊抱著狗狗,先把聽筒器用手暖了一會,然後在沸點身上各處摁著,嘴裡唸唸有詞:"喔,你瘦多了,吃了不少苦吧。還好還好,聽上去不礙事。"她到門口的櫃子裡取了皮尺,笑容滿面,"來,量量你身高看,哦。45釐米?!"她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你真的不再長高了麼?""好了沒有?"米戈沒有和女生爭鬥的經驗,他只怕夜長夢多,沸點又變成她們的字母表。
貝嫣然恍恍惚惚抬頭,一樣一樣在櫃子裡掏東西,"這是狗狗的感冒藥,研碎了混在牛奶裡給它喝,它愛喝牛奶。還有鈣片和魚肝油,和它同齡的都要超出55釐米了,給它補補吧。還有,不要讓它碰到另一隻小公狗,大麥町平時文靜,可是也會像公雞一樣好鬥。還有儘量不要給它吃雞蛋,斑點狗最容易得結石病"米戈一樣一樣機械地接了,把沸點安置在藤籃裡,奪路就跑。
"字母表!"貝一笑猛喝一聲,"你給我回來!"沸點猛地一顫,爬出藤籃,連滾帶爬,奔向姐妹倆。
貝一笑對著米戈聳聳肩,意思說:"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嘿嘿,它到底是我們的字母表還是你的什麼沸點?""砰!"貝一笑把米戈關在了門外。
提著空空的藤籃,米戈呆立了一分鐘,用拳頭一下一下砸門,"我媽已經離不開它了。本來她老是煩躁老是發火,老爸和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沸點來了以後,老媽就變回來了。變回來了你們懂麼?本來不知道被她塞在哪個角落裡的母性,讓沸點的小爪子扒拉扒拉,就給找回來了。我好開心,以後的日子,我和老爸有福了。可是,可是,你們不能這麼一眨眼睛,就我們家的幸福全部奪走了啊!"門打開了,嫣然抱著字母表,哦,不,是沸點,"答應我,一定好好疼它?它和別的狗不一樣!"她把沸點往男孩敞開的藤籃裡輕輕一扔,眼淚就落下來了。她交給米戈兩粒紅色的藥丸,吸吸鼻子說:"哦,它要特別鬧騰了,你就給把這兩粒藥丸給它吃了,它一定會安靜下來的,一定記住好不好?"貝一笑過來摟住姐姐,一邊低聲命令,"快走,乘我們還沒有後悔!"6啊呸,女人善變!憤怒地飛奔著的米戈想:早知道是今天這樣的難堪局面,當初就不應該堅持把沸點抱回家。
你看,才過了一週,就在今天,自己出去溜狗,貝一笑幽靈般出現了。她很奇怪地問米戈:"你有沒有發現它走路不穩,或者視力有問題?""沒有!"米戈防備她又要玩什麼花樣,如果換了貝嫣然問他,他可能還會認真一點回答。
沸點已經學會了老媽一進門,就叼鞋架上的拖鞋,每回都叼兩隻左腳的鞋,把老媽逗得直笑。錯一回,糾正一回,下回照樣錯誤。
貝一笑又問米戈:"它胃口怎麼樣?""越來越好!"沸點對牛奶是不大感興趣了,可老爸有時蘸點啤酒給它,它舔得可來勁了。舔了以後走路就滑跤,活象打醉拳。
貝一笑顯然不相信他,她蹲下來,翻翻沸點的眼皮,倒吸了小半口冷氣。"米戈,"她多少有點低聲下氣地說,"嫣然很想它,你走了以後,看見英文字母她就發呆。""也行!"米戈很爽快地說:"誰想就讓誰來接。""哦,"貝一笑恍然大悟,"不是你想見她吧?""是又怎麼樣?"米戈一梗脖子說,"她比你可好得多得多!""我承認!"貝一笑很爽快地說,"我比不上我姐姐,她心好得像天使。"她走近米戈,低聲又說:"我只求你把我當作我姐姐的腿。她實在不方便過來,求我幫她跑一次,把沸點領回去讓她看看。"米戈慢慢解著沸點脖子裡的項圈,儘量裝作漫不經心,口齒含糊問:"口恩,她的腿是怎麼回事呵?"貝一笑奇怪地一笑"她才不值,就為了一隻趴在高壓電線杆上的流浪貓!"米戈手一抖,項圈應聲而解,他眼睜睜看著貝一笑抱走了他的沸點。然後垂頭喪氣回家,接下來就發生了最先開始的一幕。老媽不肯罷休追沸點,然後和貝一笑衝突,然後令米戈當眾難堪。米戈很難受,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落得自取其辱的田地。
全怪貝一笑太囂張,老媽也太不依不饒。
米戈回到家,老媽穿著一模一樣兩隻左腳的拖鞋,彆彆扭扭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用能殺死人的眼神盯著米戈,"你為什麼把它領回來呵?!"她倆居然鬧到警署,貝一笑掏出沸點的犬證,老媽最終吃了癟,灰溜溜回家。
老媽變得前所未有的沉悶,她有時對著那隻空空的藤籃乾笑,有時又咬牙切齒。沒了老媽的吼聲、摔碗聲,米戈和老爸反倒失魂落魄。
米戈常常後悔到心痛,早知今日,他情願那隻小斑點狗從來沒有出現過,它攪亂了他的生活。
7米戈接到貝一笑的電話,她開口就說:"我們和解吧!""嘟!"米戈把電話摁了。
電話馬上不屈不撓地響,米戈接起來,那頭有人在喘氣,好象也在嘆氣。米戈覺得不是那個囂張又蠻橫的貝一笑。
"你能過來一趟麼?"果然是貝嫣然的聲音,鼻子有點塞。
"你不用再做好人了!"她在電話裡沉默,米戈的耳朵裡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那一刻,他們好象都在水底下。
"我們在街心花園揀到字母表的時候就很奇怪,它看上去是那樣健康漂亮的一隻小狗。可是一笑說總有原因的吧,不然它不會無緣無故被遺棄。米戈,你在聽我說麼?""口恩!""我們帶它做了全身檢查,結果查出身體的某一個部位有先天的病變。我不具體說了,說出來都是複雜的專業術語,反正是一種惡性的絕症。他警告我們當心,發作的時候,由於無法忍受的痛苦,它會像瘋狗一樣咬人。他暗示我們應該儘早處理掉它。我和一笑都哭了,怎麼會呢,字母表看上去那麼漂亮那麼可愛。""哦,現在你害怕麼,米戈?"米戈不知道點頭,還是搖頭。
幸好嫣然看不見他的懦弱,她繼續用她那輕柔的聲音講下去,"我們圈子裡的朋友有這樣一個行為準則:只要領養了一個小生命,就對它負責到底,絕不拋棄。所以我們決心讓字母表在它健康的每一天都很快樂,所以,呵呵,我甚至縱容它的早戀,和那隻門不當戶不對的博美犬。""它出走的每一天我們都在擔心,既害怕他發病,還害怕它失控咬人。我們在網上、報紙上都登了尋狗啟事,一笑把她打工攢的錢都拿出來做懸賞,沒想到你自己尋上門來。你帶回字母表的每一天,我們都在替你擔心,替你媽媽擔心。一笑比我心急,她每天都偷偷跑去看你溜狗。直到她發覺字母表走路有高低,她再沒有辦法,決定無論如何要帶它回來。接下來,就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讓你和媽媽都不太愉快。"嫣然輕輕地嘆息,"對不起。""字母表現在怎麼樣?""不太好!那顆定時炸彈好象隨時要發作。"嗓子變了,是貝一笑,"我們作出了最困難的決定。"那兩粒紅色的藥丸在米戈眼前一晃。
貝嫣然抽泣起來,貝一笑嗓子也發毛了,"不要這樣,姐姐,想想字母表被膠帶勒住,四肢綁住,毫無尊嚴地醜陋地死去的樣子吧!"米戈的心筆直地下墜。
8米戈帶著漂亮的巧克力味道的咬骨,媽媽帶著她特地炸好的香噴噴的豬排。
沸點,或者叫它字母表也行,抬起頭,眼珠有一點渾濁,它叫一聲,中氣不足。
"它的意思說你瘦了。"貝一笑充當了翻譯。
"你也是。"米戈摸摸沸點軟軟的耳朵老媽把字母表抱過來,"讓我來認認你身上的字母,A、B、C、D、E、F、G,呵呵,你這小傢伙做會撒嬌了。我每天一回來,要先不和你打招呼,你就一腳把你的碗踢翻。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呢?"老媽淚光閃閃。
"還有一次,你偷吃了一塊鮮奶蛋糕,口吐白沫,把我們都嚇壞了!"貝嫣然笑眯眯的,把臉貼在它的鼻子上。
老媽給它餵豬排,一笑取了榔頭,連骨頭帶肉都敲碎了,然後一點一點餵給字母表吃。
它很得意地甩尾巴,四肢不穩在地上打轉,今天有那麼多人圍著它,而且都是它喜歡的人呢。
電話響了,貝一笑接起來,"噢"了一聲。然後她轉過臉,乾巴巴地說:"杜醫生說,他已經在路上了!"話音剛落,電話又響了,貝一笑繼續接電話,聽著聽著,她惡狠狠叫了一句:"你們去死吧!"她看看一屋子驚呆的眼神,解釋道,"是電視臺,想拍字母表安樂死的整個過程,怕我不答應,說可以按小時付費。"嫣然突然抱住了媽媽,"不要!""米戈,跟我出去透透氣!"貝一笑拉起了米戈。
在接下來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裡,米戈陪著貝一笑接連買了一大包咖哩牛肉乾,一排果粒酸牛奶,還有一件深米色的毛線狗衣。
"我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給字母表,它還不到一歲!"這時,貝一笑看看手錶,"快跑,米戈,杜醫生快到了,他帶著讓字母表得到永恆的安寧的東西。"地鐵口風好大,兩個人頂著風走,用力甩手臂,像在逆流裡團團亂轉的兩隻小船。
還好他們趕在了杜醫生前面,姐妹兩個給字母表套好了漂亮的毛衣,毛衣上有四隻小小的袖管,字母表太瘦了了,整個身體都在寬大的毛衣裡面晃盪。
杜醫生來了,是個小夥子,英俊而溫和。他和屋裡的人笑眯眯打招呼。
貝嫣然很勇敢地說:"我已經抱著它拉過粑粑了,洗過澡了。它現在很乾淨很乾淨,從裡到外。"貝一笑捏著沸點的爪子,"記得我帶你去領你的戶口那天麼?警署裡辦事的那個女人乾巴巴的,我猜她是圖章敲多了,臉也和圖章一樣沒有變化。她一定要我念要養狗狗的公民要遵守的章程。當時我覺得很傻很惱火,可是現在我居然全部背得出來——按時打防疫針,做絕育手術,生病時及時送到醫院治療,死去後透過正規渠道火化""討厭呀!"貝嫣然罵妹妹。
她們兩個一起抱著字母表,親吻雨點般落在它的額頭,眼睛,還有那一個一個酷像英文字母的斑點,"我們非常非常愛你,愛你,愛你!"杜醫生的針劑推射著,莊嚴而緩慢。
字母表的斑點慢慢蒼白,老媽背過身,用拳頭堵住嘴巴。只有米戈注視著他的沸點安靜地抵達冰點,在最後的一秒種裡。
米戈含著淚花微笑,他覺得,在今後他能得到的每一秒種幸福的生活,都應該感謝字母表,是它,讓他認識了生命脆弱還有莊嚴。都應該感謝沸點,是它,點燃了他一直低迷的信心,還有冰冷的愛。
雨飛:遇見一個男孩然後和他相愛,不管結局怎樣,我們都曾擁有過,幸福過!!!!!
楓檸:我可以為喜愛的東西爭取嗎?不可以。所以,我很佩服娜娜,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斯娛:眼前一亮.,辮子總是這麼與眾不同。
Julia:"娜娜有股對自己的容貌滿不在乎的勁,姑娘要有那股勁,漂亮擋也擋不住!"辮子姐姐的話真精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