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方下巴的古古安是被一陣花香挾裹著來到在米戈家落地窗臺前的女孩。
就是客廳的落地窗臺上的那株薰衣草,是客人拉在老爸計程車上的一小包花籽,老爸帶回來順手擱在茶几上,老媽以為是新疆產的噴噴香的小瓜子,拆開來磕了一粒。"啊——呸!"她舌尖一彈,那顆小小的花籽在空中劃了一道光滑的弧線,悄悄在窗臺上的一個花盆裡駐紮了下來。
很可能是被嗑開了一條縫的緣故吧,這傢伙就此瘋長起來,唰唰唰竄到一公尺,整個植株堅硬龐大,開出一簇簇紫得觸目的長莖花穗,發出一陣陣微微辛辣但很受用的香味。
米戈聞起來像木刨花的味道,很爽快,一點也不扭捏,很男人的風格。
那天米戈坐在紫色花叢邊,鼻子順時針逆時針團團轉,陶醉得像一隻春風裡偷吃了太多蜂蜜的熊。眼皮一抬,一個壓得扁扁的鼻尖就在距離他幾釐米的地方,後面是一雙痴迷的灰藍眼珠,透過落地玻璃窗**。
米戈從來沒有過保持一分鐘以上的勇氣持續盯著一個女生看,這回可是破了記錄,那個女孩對他渾然不覺,眼睛像被這株掛滿紫色花穗的植物牢牢拴住了,其他東西一概視而不見。
真是個"花痴"喔。
難道是電影裡的事情降落到身邊?米戈剛看完一個陳慧琳演的片子,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她發現蜷縮在薰衣草邊的天使,天使是掉到陳慧琳家天台上的金城武,英俊得一塌糊塗。不過當時他衣衫不整,還沾了一臉白粉。
"釘"在玻璃窗外的"花痴"也有一點狼狽,亂蓬蓬的短髮,看上去意志堅定的方下巴,軍綠的背心軟塌塌的棉布裙子都灰僕僕的,赤腳,運動跑鞋只當拖鞋穿,露出瘦瘦的腳後跟,"進來看花吧!"米戈想推窗直截了當邀請,他看清女孩背後沒有翅膀,只有一隻小山一樣的巨型揹包。
"再不來吃飯,我拿去倒了給狗吃了!"老媽嗓子暴響,一聲吆喝好比炸雷,窗外影子一閃,倏忽消失。
米戈隨便夾了一點菜端著飯碗趕快跑到視窗,揉揉眼睛,"奇怪,"他自言自語,"'花痴'不見了!""你才花痴!"老媽罵,"被紫花勾了魂啦,看我不把它連根拔了!"說著狠狠拉攏了窗簾,把薰衣草晾在窗簾外邊。
"不要!"米戈嚇得逃回餐桌,乖乖扒完了最後一口米飯。
夜裡,躺在客廳沙發**的米戈有種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好象窗簾背後那道目光,紫色小魚一樣在葉叢和花瓣裡游來游去,整晚戀戀不捨,不忍離去。
米戈在木刨花的香味裡上上下下漂浮了一陣,慢慢墜入了夢的底部。
清早,老媽從拉開窗簾的一剎起,眼睛就像掉進了沙子一樣不停不停地眨,"哦,天呀,天呀"她鬧鐘一樣連續鳴叫,米戈不得不直起身看窗外。
哈,正對著窗臺位置的草坪,冒出一頂小小的灰白色帳篷,幾個小孩繞著帳篷兜圈子,歡叫著:"蒙古包,蒙古包!""蒙古包"裡鑽出一隻亂蓬蓬的腦袋,米戈褲子套到一半,忽然傻了不就是昨天那個死死"釘"在薰衣草前的"花痴"麼?
2老媽一陣風颳出去,一陣風颳回來,牽回來一個人,嘴巴的問題像魚泡泡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小姑娘,你從哪裡來,沒錢住旅館呵?
嘖嘖,你怎麼敢一個人露宿,還好昨天晚上沒碰到壞人?
快點告訴家裡電話,我讓你爸媽來接你?
呵呵,老媽的脾氣是大了點,不過心腸是火熱火熱的。
方下巴的女生像沒聽見,把小山一樣的揹包往地板上重重一扔,飛快地滑到窗臺邊上扯下兩片葉子搓揉著,擠出一些油來,放在鼻子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喔,又聞到了,好想你呵!"米戈眯縫起眼睛,明晃晃的夏日陽光直射進落地玻璃窗裡,窗前的這個女孩,被圓錐型的光暈通體籠罩著。
"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麼?"米戈的印象裡,天使之類的人物降落凡間,總是負有某種使命的。
然後他使勁使勁盯著她後背看,那裡平坦得一覽無餘,難道這個昨晚露宿的天使有一對可以摺疊得天衣無縫、不佔丁點兒大地方的迷你翅膀?
"哦,"她這才像從夢遊重回轉來,脆脆地回答老媽:"我叫古古安!昨天傍晚我剛到這,直接坐11路車到小南門車站。蜘蛛網似的弄堂把我迷住了,我在裡面轉來轉去,歡喜得暈頭轉向。後來,後來,不知從哪裡竄出一股氣味,我像被一隻手掌揪住領子,一抓抓到這個窗臺前,再也動彈不了,挪不開腳步啦"古古安看著米戈和他的媽媽,灰藍色的眼珠轉呵轉,脣邊就盪漾開去一波接一波清澈的微笑,她站在那株從上到下墜滿花穗的植物旁邊,微笑也給暈染成淺紫色的了。米戈微微眩暈,不知道自己哪來那種感覺,古古安似乎和薰衣草是渾然一色的。
"本來我以為在這樣的大城市裡,別指望找到一株真正的薰衣草,有的也是加工成乾花或者精油什麼的,封死在袋子裡還有瓶子裡!"古古安心滿意足地伸個懶腰,一點也不拘束。
"院子裡有的是!"媽媽得意洋洋一推門,裡牆的角落裡,一塊紫花毯開得正鮮。那包花籽等了很久都沒有失主來領,老媽在第一株瘋長的薰衣草的鼓勵下,一鼓作氣把一袋子花籽全撒在了院子裡,它們在七月的陽光裡接二連三的開花,連綿成明麗得叫人心花怒放的一片亮紫。
"哈!"古古安縱身跳下臺階,低低歡呼一聲:"原來你們都在這裡等我啊!"古古安拔起第一株薰衣草時,米戈母子倆愣了一下。沒等他們反映過來,古古安頭也不抬,一株接一株的薰衣草在她的辣手辣腳下接二連三被連根拔起。
"哎,哎!"米戈結結巴巴阻止。
"你幹什麼?!"老媽心疼地叫,古古安腳底下已經堆起一堆淺紫的薰衣草。她居然還笑得出口,若無其事說,"再忍一會就好。""統統拔光你才高興麼?"老媽撲過去緊緊抓住她手臂,親自捍衛播下的種子。
古古安嘆氣了,"唉,你種得太密了,它們擠擠挨挨在一起,花開得一點力氣也沒有。看看,比比屋子裡的那一棵,紫得閃閃發光,這些,棉布一樣的紫,又舊又暗。"老媽開始眨眼睛,"啊呀,有道理,有道理!""當然,"古古安說,"知道我打哪裡來吧?澳洲的墨爾本,我爸爸媽媽在農場裡有專門種一大片薰衣草呢。呵呵,我絕對是專業選手!""現在,"古古安方下巴一揚,釋出命令,"給我一小團細繩子。"老媽跟著下巴也一揚,米戈飛快地回屋找去了。
古古安甩了鞋子,赤腳站在院子裡,一頭咬著繩子,一邊手腳不停熟練地分株捆紮,再把一束束薰衣草倒掛在院牆的四周,動作純熟,一氣呵成,眼花繚亂,煞是好看。
"薰衣草晒成乾花以後,香味反倒會更濃更持久。"古古安解釋道。
7月炎夏,陽光把花瓣烤得滋滋冒油,穗狀花束迅速幹縮,顏色很快轉成灰紫。古古安摘下兩束,自己一束,媽媽一束:"來,我們享受享受吧!"說著,她像芬蘭人在蒸汽浴房中用樺樹枝拍打前胸後背那樣,噼裡啪啦敲打著全身,一股淡淡的清雅瀰漫開來了。
老媽眉開眼笑,依樣畫葫蘆,跟著噼噼啪啪盡情"薰衣"。一下一下,本來很安靜的香氣一下變得動感,到了古古安那裡,更是一團婀娜多姿的紫色火焰了。
拍累了,古古安又撕了一堆花瓣,變魔術一樣,從她那個超大的揹包裡依次掏出一隻透明水壺,一盒方糖,還有一小罐茶葉,分別取了一些丟在茶壺裡,沉著手腕,以均勻的速度筆直地衝入沸水,皺巴巴的花瓣沸沸揚揚舒展開了,像盪鞦韆的紫衫少女。水壺的蓋子翻轉來,變成了三隻大大小小依次疊加的橢圓被子,古古安斟了三杯漂亮的茶,輕盈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老媽端著透明的絳紫色的薰衣草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米戈沒有動,咕噥了一句,"你包裡還有什麼寶貝?"古古安微微一笑,大大方方讓米戈參觀,泡茶的那個東東是組合式多功能水壺,還有杜邦棉的睡袋、充氣睡墊、指北針、地圖、伸縮自如的手仗,一套拉鍊縱橫的服裝,一層層遞減,囊括了從羽絨衣到短袖衫的全部功能。
"天!"米戈和老媽兜目瞪口呆,古古安差不多把一個家都背在身上了。
"我是不折不扣的揹包客!"古古安驕傲地大聲宣佈,"把所有生活必需品裝在一個揹包裡,花很少的錢觀光遊覽,儘量不乘車,少住旅店,徒步跋涉城鎮、牧場、沙漠還有和海灘。這次到中國來,還是我幫工摘了一個季節的櫻桃賺來的錢!"喝完茶,米戈自告奮勇送古古安到老船長旅館,城裡唯一的一家揹包客之家。"等一下!"古古安跑去窗臺上,拍拍那株高高的紫色薰衣草,戀戀不捨說,"我會再來看你的!"這邊米戈把古古安的大包移到自己的雙肩。"真的要送我?"古古安微微一笑,"我可是要走著去的!""沒問題!"米戈挺直身體,頓時有一座小山壓下來,才出門口,就象狗一樣喘氣。老媽在後面叫,"五六站路呢,還是我把他老爸叫回來,用車送!""不用,小Case!!"古古安輕鬆地揮揮一束剛剛晒乾的薰衣草,"再見!"剛出老媽的視線,"還是我來吧!"古古安上來拍拍蝸牛一樣爬呵爬的米戈。
米戈漲紅著臉,空著手不自在地和古古安並肩走著。
"起碼有幾十公斤吧?"米戈像是自言自語,"揹包客都那麼能背東西麼?""當然!"古古安悠閒地跨著步子,突然,她靈巧地轉身,"要我告訴你祕密麼?因為揹包客是把心裡顧慮和重擔統統放下的人,你看看路上那些人!"古古安目光炯炯,手裡的薰衣草指點著四周,"他們有哪一個比我身上背得多。可是,他們又有哪一個的腳步比我輕鬆?"3走進老船長旅館高高的大廳,到處是小山一樣的大包。管理員瞄了幾眼他們,古古安和米戈咬耳朵:"要是你穿短袖打領帶,像個成功青年,她會毫不猶豫告訴你,'這裡沒有床位了!"古古安交了錢,領了兩把鑰匙:一把房間一把保險櫃。房間在最高的六樓,他們沿著圓弧型的樓梯拐角拾階而上,米戈跑在前面,一會兒覺得後邊沒了聲音。他低頭,看見古古安像被什麼吸住了,怔怔立在三樓的樓梯拐角,露出和昨天窗臺前一模一樣的神情,痴呆得讓人有點沒由來的心疼。
"聽,"她倒吸一口氣,指指走廊的那一頭,"那是什麼歌?"一個淚珠般透明的女聲輕輕唱著——那是一個秋天/風兒那麼纏綿/讓我想起他們那雙無助的眼/就在那美麗風景相伴的地方/我聽到一聲巨響震徹山谷/就是那個秋天/再看不到爸爸的臉/他用他的雙肩托起我重生的起點/黑暗中淚水沾滿了雙眼/你不要離開/不要傷害米戈飛快下樓,"不要動,"古古安仰起臉,哀求地說:"不要發聲音好不好,讓我聽完,聽完"歌聲繼續流淌——我看到了爸爸媽媽就這麼走遠/留下我在這陌生的人世間/不知道未來還會有什麼風險/我想要緊緊抓住他的手/媽媽告訴我希望還會有慢慢,慢慢,米戈看見,淚水一點點蓄滿古古安的眼眶,"她是誰?她怎麼好象要把我的靈魂也吸走了!""韓紅。"米戈回答她,"她是為一個小男孩寫的,他的爸爸媽媽在一次纜車事故里死了,男孩活下來了。現在他是韓紅的兒子。""哦!"古古安吸吸鼻子,用薰衣草遮著眼睛,"你管你在前面走好了,我自己會跟上來的!""噢!"米戈聽話地轉身,其實,他早就看見,憂傷的紫色背後,那一閃一閃的淚光。
房門大開著,天花板上懸著繩子,內衣、毛巾和襪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一行。兩三個男生從走廊裡迎面過來,友好地點頭。因為是老房子,房間天頂很高,顯得空間特別大。南北兩面牆邊依次擺著4張雙人床,用床頭櫃隔開;4個半人高的帶鎖木櫃和一個大衣櫥靠在另外兩邊。房間裡唯一的電器是櫃子上的電視機,一個日本女孩用熟練的中文提醒古古安,想喝水就從門旁邊的熱水瓶裡倒。
"很乾淨!"古古安拍拍床單,攤開自己的睡袋,看上去滿意極了,"北京青年的旅館太髒,一層樓的人合用一個水龍頭!德國的青年旅館沒有床單和枕套,泰國的青年旅館連熱水都不供應!"她很快和那個叫京津子的日本女孩聊得熱火朝天,呵呵,她倆名字挺對稱。
京津子興奮地說,"你應該去洽川,那裡的水面一點都不冷,水面上籠罩著一層霧氣,像人間仙境,很美!
古古安用力點頭,"是漂亮的地方,鳥好多阿,種類很多,也很漂亮。我見到了大白鷺、小白鷺、蒼鷺、紅嘴鷸、野鴨、大雁、啄木鳥,還有翠鳥。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鳥,特別是鷺,真的很優雅,無論是飛翔還是覓食,還是佇立都美不勝收。"京津子開心地擁抱古古安,"太好了,你也去過!"米戈聽著兩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生嘴裡機關槍一揚掃射出一串接一串世界各地的地名。他一個人在那扳著手指嘆氣,唸唸有詞,"我去過的地方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出來了!"古古安馬上借花獻佛,雙手把薰衣草遞給京津子,"這是米戈種的花!"京津子跳過來又擁抱米戈:"太美了,我正好沒有男朋友!"米戈恨不得鑽進旁邊的大櫥櫃。
"喔,"京津子馬上捂住嘴巴,"這位先生不知道薰衣草的花語就是'等待'麼?每個種植薰衣草的人,都是在用心等待自己深愛的人啊?我就是用期待的心在等待我的愛情,所以,"京津子深深鞠躬,"謝謝你們送我的花。""下一站我打算到元陽去看梯田,請問古古安小姐的計劃?""我、我不知道!"古古安慢慢轉著手裡的薰衣草,"我是跟著它一路走的!""哇,薰衣草的紫色之旅!"京津子很羨慕地叫,"你太有靈感了,那你有沒有去過我們北海道的富良野?""我剛從那裡來,坐著叫'薰衣草花田駛'的專門火車,那裡的紫花滿坑滿谷,一大片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鋪蓋在富良野的斜坡上﹐波浪一樣起伏不休。我站在紫色原野裡,想著薰衣草經歷紫色的每一個階段,從眼前的明亮燦爛到溫和淡雅的開花中期到乾花那帶一點點灰調的有點頹廢的色調,哪個階段的紫都是那麼美,有時眩目得讓我喘不過氣來有時又讓我只想大哭一場。"京津子很有同感地點頭,"比起法國的普羅旺斯,北海道的薰衣草可是開得寂寞多了。""我一直在找一片更寂寞的薰衣草田,越寂寞的薰衣草越美,全心全意的孤獨,那樣的等待最深切吧?就象我昨天看到米戈放在窗臺上的一株薰衣草,被它孤單又堅定的樣子深深打動了,傻傻看了一個晚上。""呵呵,我倒特別想到法國去。讀了M.F.KFisher的《普羅旺斯的兩個小鎮》,我發誓有了錢,一定去海岸邊把面板晒成巧克力色、頭髮晒成金黃,眼珠晒成兩個穿灰衣、會跳舞的小人兒。"京津子一臉熱烈嚮往。
"給我一本偉大的遊記,我就能把任何一個屁股挪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古古安清亮地笑起來。聽兩個揹包女生聊天,米戈一語不發,他也插不進嘴去,她們不同於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生,她們自由、活潑、勇敢,隨時隨地準備奔赴夢想地地方。"米戈告別的時候,古古安一鞠躬,"拜託,能不能幫我找到那首歌的CD?我會發mail問你的!"古古安揮揮她那個新型的可以發電子郵件的諾基亞手機。
4"你們知道中國哪裡有一大片的薰衣草田呢?"晚飯時,米戈忍不住問爸媽。
"這個問題我知道!"老媽很有知識的樣子,"喏,我們家院子!呵呵,我看你是被古古安花住了!""媽!"米戈很惱火。
"我看那個姑娘搞不好就是薰衣草變的呢,喝她泡的茶,香得人有點恍恍惚惚的!""你可以叫你的朋友到新疆的伊犁河谷去。現在去正好,伊犁河谷到處是絳紫色的薰衣草的花朵,香。"老爸慢吞吞開口。
"你怎麼知道?"老媽和米戈異口同聲。
"我以前有個同學是從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4師來的。"老爸翻出來一個簡陋的薰衣草標本,"喏,中學畢業時她送給我的紀念品。"米戈用力嗅嗅,真是神奇呵,紫色變得那麼淡了,香氣反而更濃了。也許,這就叫做回憶吧。
"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老媽開始不罷不休的追問"我知道那個地方了,開滿薰衣草!"米戈興沖沖打電話去給古古安。
"我知道!她好象在很鬧的快餐廳裡,聲音很模糊,"在新疆。""那你去不去?""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有點害怕。""怕什麼?""那首歌找到了麼?"古古安轉移了一個話題。
"口恩!""那我來拿!"古古安上門來取韓紅的碟片《天亮了》,穿著灰紫的T恤,就象老爸的那片植物標本的顏色。
"現在就放我聽聽。"古古安席地坐下,打著哈欠。
"沒睡好?""對喔,還不如前天晚上睡在帳篷裡踏實呢,老覺得床鋪在搖。""咦?"米戈很驚訝。
"是上鋪那個傢伙聽搖滾樂。"電視在播午間新聞,米戈把音量調低,音箱裡開始放歌,淚滴一樣晶瑩的聲音——這是一個夜晚/天上宿星點點/我在夢裡看見我的媽媽/一個人在世上要學會堅強/你不要離開/不要傷害古古安怕冷一樣,抱著雙肩,又弱又脆的樣子,和昨天那個揹著小山一樣揹包獨立特行的女生判若兩人。
她突然跳起來,跑過去調高電視的音量,韓紅的歌聲這下成了播音員的背景音樂,正幫古古安倒可樂的米戈耳朵裡刮到了幾句——昨晚中午新疆發生里氏6.2級地震,截至今天中午,共有100多人傷亡,倒塌房屋一千多處米戈轉身,看見一個新疆少年在廢墟前訴說著,他看看古古安,暗暗一驚,何其相似的灰藍眼睛。古古安奔到電話機邊,手忙腳亂掏出一長條票子,撥號以後說:"我想退掉一張機票,要本人親自來麼,好,我馬上來。"她甩下電話,一蹬跑鞋就跑。等米戈發現她拉在電話機旁的一張飛往新疆烏魯木齊的機票時,古古安早就無影無蹤。
電話響了,"米戈!"古古安十萬火急的聲音,"那張機票""我馬上給你送來!""來不及了,我正好買到航空公司這周最後一張飛往澳洲的特惠機票,現在就要趕往浦東機場。""你不打算去伊犁河谷了?"古古安呼吸急促起來,米戈的話好象觸到了她的痛處,"不要說了,我改變主意了!""你到這裡來難道不是為了看那片最最寂寞的薰衣草田?""難道你要我第二次經歷天崩地裂、生離死別?"古古安的聲音由高得要斷了一樣。
"第、第二次?"米戈結結巴巴。
"對、對不起,我打電話給你是拜託一件事,那張機票我已經和航空公司說好了,就委託你給我退掉,退到的錢就、就麻煩你捐到那個地震的地方去。""為什麼那樣做?""過十分種開啟電腦,我會把一切講給你聽!"一刻種後,米戈的郵箱裡開始源源不斷有新郵件顯示,全部來自古古安——米戈,我好心的新朋友,現在我在去往浦東的機場巴士上,我是膽小鬼,雖然無數次夢裡我靠近了那片薰衣草田,可是我還是逃了,逃了你一定想知道,我和薰衣草的故事吧?
我叫古古安,三歲以前,我叫塔吉古麗,是維吾爾族小姑娘,對,媽媽每天都不厭其煩把我打扮成梳無數根小辮子的漂亮笑精靈。
我們住在伊犁河谷,那裡除了從天而降的雨水,還有天山的積雪。還有河的上空那大朵大朵飄浮著的溫溼的雲——它們隨時準備搖身變為水。山餵養了樹,藍天結出了白雲,而雨水的傑作就是綠草、羊群、人煙和遍地鮮豔奪目的鮮花,最奪目的就是那一片絢爛的薰衣草田。我一出生,就呼吸著薰衣草的氣息。
那些模糊而美麗的日子被一場意外的災難深深埋葬了。
我有清晰記憶的日子是和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在墨爾本的一家農莊裡一起長大的生活,爸爸媽媽都很愛我,媽媽每天給我們用薰衣草薰衣、泡茶、沐浴,我一天一天在紫色的清香里長大。有一天,翻照片的時候,我發現我和家裡所有的人都長得不一樣,我頭髮的顏色是黑色他們都是亞金色的,我的眼珠是灰藍的,他們是琥珀色的。特別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鼻子都聳得比我高。
我去問我的爸媽"Why?!"他們交給我一個綢緞的薰衣草香袋,誠實地告訴我了一切。我是被領養的,我的爸媽都死於一場地震。
"我們是讀了這段**在澳洲日報上的新聞,在那一刻愛上你,提交申請,不遠萬里到中國去領養你,因為你是少數民族,我們還費了很大的周折。我們堅持不懈申請了兩年,他們終於被我們感動。"爸爸亞肯說,"現在,我們把你的過去統統交還給你。"發黃的剪報上,一個小女孩梳著無數條小辮子,正津津有味把玩著脖子的小香袋。我一邊讀文章一邊把指甲咬得鮮血淋漓。我知道了那場地震裡,我親生的爸爸媽媽脊樑骨全被壓斷壓碎,可是他們居然用這樣的身軀撐起幾噸重的水泥板,硬是為小小的我留出了重生的空間。
我再不能再平靜地面對墨爾本一望無垠的紫色原野,遙遠的薰衣草田在呼喚著我。我休學做了揹包一族。澳洲是揹包族的天堂,空氣宜人,哪裡都有簡樸舒適的青年旅館。我鍛鍊了一年,告別父母到國外旅遊,我去了法國,到了日本,在異鄉大片的薰衣草田間,大口呼吸那種清冽又神祕的氣息,它們總是強勁地吸引著我。
奇怪的是我一直忍著,拼命忍著,不敢靠近那片花田,那片一望無垠的等待,我生命開始的地方。我徘徊在法國的日本的紫色花田裡,淚流滿面喊著爸爸喊著媽媽,你們等著我,等著我,我一定會來看你們。
或許,我的內心還是不夠強壯吧?我怕自己會在那裡心痛得受不了。
我終於踏上祖國的土地,米戈,我在你家窗臺那株薰衣草外守了一夜,我覺得它就是我,一直在窗臺守望,不敢跨出去一步。
天亮了,我好象想清楚了一個道理,爸爸媽媽永遠只能駐紮在那裡,化作千萬株等待的薰衣草。而我,是能夠一步步靠近他們的。
好了,快上機了,這次我還是作了逃兵,在最後的一剎那。我害怕再聽到那個字眼,這次,沒有誰再能為撐起生的空間了好了,快上機了。米戈,拜託,一定完成我的小小心意!古古安5米戈盯著窗臺上那株孤獨的薰衣草發呆,他想:如果它真的跨出去一步,又會怎樣呢?
半個小時以後,電話響了,米戈已經綁好鞋帶,準備出門給古古安退票,正猶豫著要不要接。這時,他看見窗臺上的那株薰衣草在簌簌顫抖。
米戈鞋子也不脫了,飛奔過去撈起電話。
果然是古古安,"給你一分鐘",她的話簡潔得像打電報,"把那首歌再放一遍給我聽!"米戈手忙腳亂放片子,把話筒貼近音箱——我看到爸爸媽媽這就這麼走遠/留下我在這陌生的人世間/我願為他建造一個美麗的花園/我想要緊緊抓住他的手/媽媽告訴我希望還會有/看到太陽出來/天亮了""謝謝米戈,我想我再也不用任性地躲避,這次我要和爸爸媽媽相見了"一陣巨大的呼嘯,幾乎要把米戈捲進電話那頭的聲浪,然後,世界陷入靜止。
米戈跌跌撞撞撲向電話,打翻了一罐拉開的可樂。他查詢航班號,打到機場值班室,忙音,一直忙音、忙音、忙音米戈好象什麼都不能做了,一遍遍摁那八個數字,直到手指酸到斷掉。他抹了一把臉,左到窗臺上,把臉貼在那株紫色的薰衣草邊,它好象很安靜,很安靜。
"古古安,你一定沒事的!爸爸媽媽一直等著呢,在那片薰衣草田裡,等著你鮮活美麗地去看他們!"一小時以後,網上有了反映,古古安的航班因為起落架出現了問題,在空中盤旋了半個多小時,現在安全著陸,全體乘客平安無夷。
米戈懸在喉嚨口的心,也在一秒鐘裡安全迴歸原位。
他笑著喘著氣撥了古古安的電話,"還好吧?""哇!"古古安在那頭哭起來。
"你還在機場吧?"米戈的眼淚也衝出來,大概很久沒哭的緣故吧,又粗又重,以加的速度衝到下巴,又飛快地落到胸口。
"喔!""等著,我馬上過來看你!"6古古安坐在機場候車室的咖啡吧裡,換了一件黛紫色的直身連衣裙,頭髮溼漉漉的,"他們安排我們到機場賓館休整了一下。""沒事了吧?""沒事了。"她淺淺的微笑著搖頭,方下巴也變得柔和。
米戈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睛定格在一樣東西上面,古古安脖子裡一個絳紫的小小香袋,跟著胸口的呼吸深深淺淺的起伏著。
古古安低頭摁了摁香袋,"米戈,我見到媽媽了,就在飛機強迫降落,下墜的過程裡,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我抓著它,拼命呼吸,這時,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寶貝醒醒,醒醒寶貝,寶貝醒醒,醒醒寶貝一個被壓得很深很深的記憶剎那翻轉上來:空氣越來越稀薄,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只有媽媽懷裡薰衣草的香味,越來越濃地縈繞著小小的女孩,像媽媽的手牽著她小小的手,像媽媽的懷抱溫暖地包圍著她弱弱的身軀,像媽媽的嘴脣一下一下吻著她光潔的額頭"古古安端起杯子,凝視著杯沿一個小小的豁口,"我相信十四年以後,是媽媽第二次幫我找到了逃生的豁口!米戈,機票!"她目光炯炯,攤開手掌,"我不再害怕了!"機場裡的工作人員鼓著掌歡送古古安,她是第一個經歷讓人心悸的起落架事件後,在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裡又決定重新起飛的乘客。
米戈一直看著古古安走進停機坪,步伐均勻,走向那一架飛機開往烏魯木齊的飛機,她將在那裡第二次轉機到伊犁河谷。
古古安身上的紫衫在七月明亮的陽光裡閃閃發光,遠方,一片更燦爛的相親相愛的紫花在等著她,要擁抱她。
薰衣草,一直一直在等待亞鐵離子:對於這樣的文字,我還能說什麼,祝福他,字母表——沸點。
斜陽依然:這是天使的文字,我喜歡善良笨笨:心裡像被什麼堵著啊,真的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