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是凝固了,李浪和紫衣的目光也都定格在他們身上,穆傾凡不耐煩道:“大眼瞪小眼的,幹什麼呢?”
一邊說一邊趴在狼軒的面上瞧瞧,又趴在香雅的面上瞧瞧。
“老頭子說你們倆也別瞪了,這時候說什麼話啊,看女人要緊,走了,走了。”穆傾凡說著,拽起狼軒的胳膊繞過香雅往前走。
奇怪的是狼軒竟然沒有掙扎,由著他拉著往前走。
紫衣急忙過來,扶住香雅,低聲埋怨道:“夫人,你這是幹什麼啊,當時多危險啊,以後可千萬別幹這傻事兒了。”
香雅這才覺得身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見狼軒他們走遠了,連忙跟了上去。
女人們正三三兩兩的商議要不要逃跑,七嘴八舌的熱鬧的緊。
“沒看到李姐姐和陳姐姐已經走了嗎?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啊。”
“聽說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的話如何能信呢?”
“也對,但是我也聽說他只是跟魔君有仇,只殺魔君的人。”
“還管那麼多幹嘛,殺人還講究個理由,我看他就是殘暴不仁。”
李浪將兩具屍體重重的仍在地上,“我說過讓大家安心,不要逃,可偏偏有人不聽,這就是下場。”
“啊。”女人們發出一聲驚叫,想要逃跑,可一想到那樣的下場又紛紛住了腳。
狼軒看著他們,冷冷的開口:“想回家的站左邊,想留下來的站右邊。”
大家相互觀望了一會,然後開始挪動腳步。
只有兩個人站在了右邊。
狼軒踱著腳步過去,問她們:“為什麼要留下來?”
其中一個說:“家裡沒人了,回去也沒生計,留下來好歹還有口飯吃。”
另一個說:“宮裡總是需要宮女的吧。”
狼軒沉吟片刻,忽然道:“離開的每人發五十兩銀子做路費,至於留下來的先打五十大板,仍然還活著的就留下來。”
這是什麼道理,五十兩銀子夠生活一陣子了,但五十大板可能就會沒命的。
說家裡沒人的妃子腿肚子一顫,抖索著聲音問道:“我,我可以選擇離開嗎?”
狼軒點點頭,然後目不轉睛的看著剩下來的那一個。
香雅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那晚月光不是很好,再加上樹叢茂密,她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俞妃大致的面龐還是記得的,她把那些女人看了個遍,覺得沒有很像的。但她沒放棄,仍然努力的要找到俞妃。
右邊的那個女人一直就那麼站著,並沒有往左邊走的意思。
狼軒微微仰了頭,“你確信要留下來嗎?”
那女人點點頭。
穆傾凡“嘖嘖”的開口:“五十大板哦,肯定會沒命的,何苦來著,還是走吧,留宮裡幹嘛啊。”
李浪已經明白了狼軒的意圖,他不但要找出懷了身孕的妃子,他還要找找看這裡還有沒有魔君的人。
穆傾凡在那女子面上盯了一會,奇怪道:“好一張精巧的面具啊,老頭子的眼睛算是毒的了,但是還真從未見過做的這麼薄,這麼逼真,這麼跟肌膚完全融在一起的。但再怎麼逼真,也還是面具,總會有破綻的。”
聽到穆傾凡的話,狼軒的眉頭微蹙,他怎麼沒看出來呢?
李浪顯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師公雖然都一百多歲了,但姜老而彌辣,他說這女子戴著面具這女子就一定戴著面具的。
紫衣有些好奇,眼前這女子丹鳳眼柳葉眉,稱得上是個大美人,要是摘掉面具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光景?
香雅的目光也從左邊轉到右邊來,人皮面具她倒是聽說過的,但從未見過。
那女子的眼中忽然泛起兩顆大大的淚珠, 從眼眶中滾落,泣不成聲,但面上卻顯出歡喜的表情,她竟然伸出雙臂去抱狼軒。
狼軒一側身,她就抱了個空,身子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看來摔得不輕。
香雅最見不得人家流淚受苦,趕緊上去扶起她,關切的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裡?”
那女子一雙眼睛淚濛濛的,一眨不眨的望著狼軒,顫顫的開口:“軒哥,你,你真的不認得我了嗎?”
軒哥?這樣親切的稱呼讓香雅不由的細細的打量起她來,但又想起她戴著人皮面具,便越發的想揭下來看一看真實的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到底是誰?
穆傾凡戳著狼軒,努著嘴:“小子,她認識你哎,該不會是老情人吧?”
狼軒深邃的眼底冷冷的看著那個女人,腦海裡急速的搜尋著,敢這麼稱呼他的女人只有一個,這個世界只有那個一個。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抖的他都控制不了。
李浪見狼軒情緒激動,心底裡泛起一個人來,雖然他沒見過,但這個女人在狼軒心底一直佔據著一席之地,難道眼前的女人是?
紫衣只想看看面具後是怎樣的一張臉,對於其他人的話是半點也沒聽進去。
穆傾凡對那女子臉上的面具也很是好奇,但不容他動手,那女子就一把將那面具扯了開去。
他趕緊接過來:“哎,別丟啊,多精巧的面具啊。”
面具下是一張美的讓人目眩的臉,一雙多情杏眼,兩道彎彎的眉毛就像那天上的月牙兒,白淨的麵皮上一丁點的疤痕和痣都沒有,不點兒紅的櫻桃小口微微開啟,帶著某種致命的**。
所有人都看呆了。
狼軒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的女子,腳微微抬起,一步一步的走過去。他走的很慢,生怕眼前的是幻想。他眨了下眼,深邃的眸子裡露出笑意,是真的,她就在他眼前。
他的雙手擱在她的肩膀上,感受著那樣的真實感,嘴脣裡緩緩吐出來:“巧珍,真的是你嗎?”
香雅神色大變,巧珍,孟巧珍?鳳羽閣內供奉的牌位的主人?她再看狼軒的神情,他一向是沒有什麼表情的,一向冷冷的,可是現在他的神情激動不已,像是見到了什麼珍寶,又像是見到了久違的情人,充滿著欣喜。她的身子有些站立不住,手鬆了開去。
他忘記她,她不害怕。
她怕的是,他愛上別人。
李浪有些頭疼的揉著額角,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孟巧珍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顏國的王宮?香雅痛心疾首的表情更像是天空中下了雹子,把他砸的頭暈眼花。
紫衣連忙上前扶住香雅,心裡疑惑,這孟巧珍是孟巧君的姐姐,她和王到底是什麼關係?
穆傾凡小心翼翼的託著那個面具,仔細的研究著。
“是我,是我,軒哥。”孟巧珍哭倒在狼軒的懷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細細碎碎的壓抑著的很淑女的哭,這樣的抑制讓人聽得心裡一陣一陣的發緊,越發的想要憐惜。
狼軒的手一下一下的拍在她的背上,“你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了。”如今算來,都七年了,七年前,孟巧珍病入膏肓,臨死前的願望便是漂浮在大海里,所以他做了竹筏,採了好多好多的鮮花做了花床給她,親手把她送入大海。之後他帶著孟巧君離開,打拼下了狼王的稱號,他照顧孟巧君,他寵孟巧君,只因為她是孟巧珍的妹妹。他在鳳羽閣為孟巧珍立了長生牌位,他以為他只能對著牌位過一生的,但萬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見到她。
香雅沒有哭,她表現出來了前所未有的堅強。多少的磨難過去,她早已不是那個遇事只會哭,只懂得求人的小女人了,她現在明白一個道理。山就在那裡,你能不能靠近,能不能登上山頂,得看自己的雙腿是不是夠快,自己的意志力是不是夠強。
但她還是覺得難過極了,為他那麼盡情的毫無防備的抱著別的女人,為他眼中的喜出望外。
狼軒抱著孟巧珍的時候,也沒忘記香雅眼中的痛意,這個女人的痛苦像是牽著自己的心,他的心也跟著微微的痛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心裡便湧起一股愧意,當年孟巧珍為自己做了那麼多,自己抱著她怎麼還能想別的女人呢?他垂下頭,將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回到孟巧珍身上。
“巧珍,你一定餓了,我讓人給你做吃的去。”
孟巧珍微微吸了下鼻子,脣角綻出一抹笑意,語氣中帶著撒嬌的味道:“不嘛,我想吃你做的。”
狼軒的身子微微僵硬,但很快便又恢復正常。
“怎麼?你不願意做給我吃啊?”孟巧珍的聲音很是柔和,但卻含了幾分委屈。
“怎麼會呢,我去做。”狼軒鬆開她,抬起手指溫柔的為她拭去眼淚,“你身子不好,不要再哭了,好嗎?”
孟巧珍笑了,美豔無雙的臉龐就像是雨後的玫瑰,嬌豔欲滴:“快去了,讓我嚐嚐看你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香雅咬著下脣,她從來不知道他會做飯,她從來不知道他會那麼溫柔的為人拭去眼淚,她更是從來不知道他也會關心人。
狼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現在她的那顆心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李浪連忙道:“狼軒,這宮裡是不是還按照狼王王宮的樣式佈置?”
狼軒點點頭,徑直往御膳房走。
李浪又道:“狼軒,廚房那種地方怎麼是你去的,再說了你一個大男人會弄什麼吃的,還是讓紫衣去吧。”
紫衣連忙道:“對,對,王,還是我去,我去。”
沒想到狼軒拒絕了,他看著孟巧珍緩緩道:“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人會做蟲草冬菇牛尾湯。牛尾清洗後,再用淨水浸泡2小時去掉血水,中間換幾次水後,用加了料酒、薑片的水濾過。然後把冬菇清洗後用加了白糖的溫水泡1小時至發透後擠去水份備用。把龍眼去殼留肉備用,蔥切段、薑切片清洗乾淨。湯煲一次加足水,下入牛尾,大火燒開後打去浮末及油脂,加薑片、蔥段、大棗、和酒、蟲草等燒開後關小火煲3小時,加枸杞子煮10分鐘後加鹽調味。”
孟巧珍的臉上笑意慢慢的擴大,眼睛裡晶瑩的亮著光,朱脣輕啟,柔柔的
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軒哥,你還記得,而且那麼清楚。”
狼軒微微點頭,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當初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哪裡還會有今天。”
果然很清晰,果然記得很清楚。香雅的臉色蒼白的可怕,下脣被她咬出了血。當初孟巧珍救了他,他就記得那麼清楚,對她那麼好。那她呢?在他心裡她又算是什麼呢?
不,她是一點位置都沒有的。因為他徹底的忘記了她,乾乾淨淨的,沒有留下一丁點的東西。
李浪不好再說什麼,他也怕狼軒起疑心。
紫衣見香雅的臉色白的可怕,低聲道:“夫人,你沒事兒吧?”
香雅緩緩的搖頭,她的目光看向左邊的那群女子,她覺得她跟她們一樣的可憐。想了想,她決定親自送她們回家。
將五十兩銀子發放到每個人的手中,香雅看著她們魚貫出了宮門。
紫衣扶著她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嘟囔:“這孟巧珍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她到底是安的什麼心啊。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一看就知道裝的,有其妹必有其姐啊。孟巧君那麼霸道嬌蠻刁鑽,她姐姐一定好不到哪兒去的。”
香雅撫著她的手,轉過頭道:“好了,我都不生氣,你生什麼氣呢。她是好是壞都是以後的事兒,現在的事情很明朗啊,狼軒認得她,很感激她,這就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紫衣嘆了口氣,道:“夫人,我們現在怎麼辦呢?不知道王做的湯有沒有我們的一份呢?”
香雅不是沒想過,但她知道這只是奢望。
正走著,迎面碰上李浪。
“夫人,房間都準備好了,夫人仍然住在凝香閣,屋子擺設也儘量按照以前的樣式,夫人缺什麼就儘管跟我說。”
香雅忽然想起一事兒,儘管狼軒並沒有阻止別人喊她夫人,但這是孟巧珍出現之前,如今她知道這個稱呼是要不得了,便道:“李大人,以後不要再喊我夫人了,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紫衣也是,以後都要改口。”
李浪猶豫道:“這,這怎麼可以呢?”
紫衣心裡對香雅既感激又尊敬,自然也不願意直呼其名。
香雅道:“不過是個稱呼,叫什麼不一樣。”
在李浪心裡,她是高貴的,是美好的,他是非常願意叫她的名字的,香雅,這兩個字就像一杯香茶,從他的口中滑過,慢慢的都是香氣,隨著這兩個字心底裡的柔情都被喚醒了,他知道他叫不得。
想了想,李浪道:“不如這樣子吧,稱呼夫人為小姐吧。”
紫衣也拍手贊同:“這樣以來,我就算是夫人的孃家的陪嫁丫頭,是不是小姐?”
為他們兩個的細膩,香雅很是感激,便點點頭。
紫衣一歪脖子,調皮的笑了,道:“李大人,我家小姐餓了,有沒有吃的,快端上來。”
李浪也笑了:“你這個小丫頭,我看是你餓了吧。”
紫衣連連點頭:“李大人英明。”
一時說的香雅也笑了。
李浪先帶她們去認了認凝香閣的路,又叮囑紫衣伴隨在香雅左右,因為他知道香雅不認識路。
紫衣滿口答應,又要吃的。
不一會便有人端著吃的進來,有涼拌三鮮,酸湯牛腩,清蒸魚,骨湯菜肉糰子。
紫衣聞著陣陣香氣,先把香雅摁在桌上,然後指著一道道的才說:“小姐,看看吧,李大人偏心著呢,明明我說是我餓了,可他倒好,讓人做的都是小姐愛吃的。”
香雅不想讓她再為自己操心,便笑笑,夾了一餵你一口,夾了一筷子的魚肉給她:“這些菜還堵不住你的嘴啊。”
這些菜以往她都吃的津津有味,可今天她沒有胃口,蟲草冬菇牛尾湯,不知道這湯喝的是不是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情到濃處。
香雅連一半也沒猜對,李浪把孟巧珍安排了鳳羽閣,反正以前她的牌位也在這裡,倒不會太陌生。
此時閣內的正中央放著一張楠木桌子,桌子上是一個青花的湯盆,湯盆裡一柄木勺,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青花瓷碗。
孟巧珍和狼軒對面坐著。孟巧珍滿眼柔情的望著他。
狼軒輕笑,端起青花小碗,盛了滿滿的一碗湯放在孟巧珍面前:“嚐嚐看。”
孟巧珍微笑:“軒哥,整整七年不見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沒想到老天待我不薄啊。”
狼軒問道:“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
孟巧珍輕輕的攪著碗裡的湯,開口道:“軒哥,你是想問當年我明明死了,怎麼還會活過來?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吧?”
狼軒沒有說話,深邃的眼睛望著她,等於是默認了。
孟巧珍忽然覺得苦澀,她以為對她,狼軒會非常的放心,沒想到他竟是疑心自己。
湯還是那麼香,她舀起一勺放在脣邊,依然是當年那個味道,只是這裡面隱隱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