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產品招標的日期越來越近。陳少兵又急了。
像這種專案,與匯接局、傳輸之類又有所區別。這不是一家公司獨享的果實,而是市場上幾家熱門公司不同市場份額的競爭。思科很強大,在這方面的產品優勢明顯,屬於高階。華興的產品在數字這個領域也有自己的地位,就算不用我們公關,估計也會中標60%。而我們辛苦公關的結果,也不會超過80%。在這風平浪靜的外表下,因為海灣公司的加入讓一切都複雜起來。
華興的策略是,為了阻擊海灣要不惜一切代價。這就是複雜問題的根源所在。
我再一次感到為難。平日裡一般的專案,與客戶溝通,公關送禮,大家心照不宣。客戶很明白我們的需求,最後就是中標。可是這次不同,我必須跟網信的人說:領導啊,請多給我一點份額吧,請您千萬不要使用海灣的裝置啊。您要是使用了他們的裝置,我就要丟飯碗了啊。
太彆扭了。說不定,網信會把我當神經病。不過,這才是真正公關的開始。看網信的人與我們鐵不鐵,用這事一試就知道了。要達到我們的目標,潘總是第一關鍵人物,其次在於總工與梁總的引導。
在會議上,我不想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告訴陳少兵。假如我說需要梁總與總工的引導,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毫無情面地把責任推給我,將來出現不良後果,他也不會與我分擔。我又何必為了一個討厭的人,無緣無故地增加自己的壓力與工作量呢。
在無休止的會議中,我發現了一個特點,大家越來越學會彙報了,說話也越來越圓滑,同時,也越來越無用。每個人都把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擺一遍,網信的誰說了某某話,有可能怎麼樣,又聽說海灣做了某某事情,這對華興是一個威脅……
全是一堆屁話。
當然我也開始說屁話。我會這樣彙報:“總工說,這個專案要多考察、多認證,但是現在還沒有結論;梁總說,他們要綜合考慮投資與技術來著……”
全是無用的官話假話,而陳少兵卻好像很滿意。他似乎是在收集資訊,然後做出英明決策。他要是真能做出什麼英明決策,然後為此專案負責,我會第一個舉雙手雙腳贊成的。但是,他有這個膽量嗎?
不久,我提醒陳少兵,在匯接局專案上,梁總幫了很多忙,我們應該感謝一下。與她加強關係,也是為資料專案招標打好基礎。
陳少兵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你上次不是給她買手錶了麼?”
我沒有再回應。對於中國的人情世故,陳少兵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求人辦事的時候,送人家東西,人家收了是給面子。只有事後感謝,才顯得我們厚道。而且,我們馬上又要繼續求她,在這種時候用禮物鞏固雙方的關係與信任,有什麼不好。我實在想不通陳少兵為什麼要拒絕。我甚至在想,陳少兵若不是真小人,就是個偽君子。
這就是我的上級,一個天天對我發號施令的男人,一個噁心的偽君子。他埋頭想了一分鐘,冷冷地說,這事不用我再考慮了,他會安排的。
對於他內心的複雜活動,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讓我打包走人?要是我有豐富的公司政治鬥爭經驗,此時就應該想出一點辦法來對付他。要是他有把柄在我的手中,想必他也會投鼠忌器。不過,我不會故意這麼做。我的性格偏向柔弱,因此就顯得做人做事不夠強硬。
不夠強硬不是我的錯。我從小生長在一個非常偏僻的農村。全村有十來戶人家。那裡距離最近的城鎮也要10多公里山路。我在那裡成長。在我的記憶裡,那裡土壤肥沃,風調雨順,一年四季沒有災害。全村人的生活都大同小異。誰家有幾個親戚,誰家有幾個櫃子,大家都互相知道。誰家出了困難,別人幫助是理所當然的事。誰家的水果熟了,不用說也會給每個人都分一點。在我上小學之前,幾乎沒見過陌生人。我在村裡的大小土路上瘋跑,主動和所有的大人打招呼。大人們也願意招呼我,偶爾還要我幫忙跑腿傳個訊息。
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和學生會主席走到校門口辦事,突然看到一個人暈倒。我第一反應是上前急救,而學生會主席卻站著不動。他在我的心裡一直是那種素質很高的人。他解釋說,在大城市裡,經歷類似的騙子太多了,事不關己,絕不過問,這是從小養成的好習慣。
不得不相信,小農村與大城市的人是有區別的,至少,小農村就不太適應大城市的公司政治鬥爭。
就在我與陳少兵不快的談話過後不久,梁總主動給我來了一個電話。她想帶手下部門的幾個主任出去考察一趟,問我是不是有好的建議。我向陳少兵做了彙報。他贊成安排旅遊,但是梁總一共帶了12個人。人有點多,陳少兵又不開心了。
陳少兵的不開心是正常的,沒有哪一個銷售願意把錢花在不相干的小人物身上。不過,這些人都是梁總陣營的人。我們無論花多少錢,也都是因為梁總一個人。最後,陳少兵批准了10萬元。旅行地點是北京。
10萬元當然有點少。我不能選擇旅行團,於是請北京辦事處一個很要好的兄弟幫忙,由他們安排車輛與行程。北京辦事處的兄弟是我的校友,有著北方人特有的豪爽。他把行程安排得周到而細緻,梁總一行都很愉快。
在北京的最後一天晚上,梁總獨自和她的的同窗聚會去了。我和她手下的幾個高階工程師被校友拖去喝酒。北京的娛樂場所不像南方那麼明目張膽,燈火輝煌。我們選了一個KTV,校友又約來幾個同行。來自五湖四海的男人聚在一起,談起工作、生活和女人,不勝唏噓。
很快我就喝醉了……第二天,我從酒店的大**大夢初醒,發現自己的西服上衣不翼而飛。一摸錢包倒還在。然後又急急忙忙領著一幫人馬趕往機場。直到重新上班,我才發現共有5萬多元的發票遺失在偉大祖國的首都。
我和陳少兵又爆發規模大的爭吵。
發票丟失就意味著要無票報銷。陳少兵不同意。他說,公司規定,開銷2000元以上必須請示。而我從來都是自作主張,所以不予報銷。
他的官話字正腔圓。我急了:“你給我的限額是10萬,可我只花了不到9萬,為什麼不給我報?難道出門在外,每花2000元都要寫申請書?我不超過限額就可以了。”
陳少兵說:“你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
……
最後王立成把我從陳少兵的辦公室裡拉扯出來。估計全辦事處、全公司、全世界的人都聽見我們的爭執。我和陳少兵之間根本沒有互相信任、互相理解的遊戲規則。我在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我一直很想揍他,然後像男人那樣離開這個鬼辦事處。
無論如何,5萬多元發票再也找不回來。為了無票報銷這件事,陳少兵與我僵持半個多月。以往他批評我,我忍氣吞聲。可是這次不行,我忍氣吞聲就意味著無緣無故要放棄5萬元錢。這是我自己的錢。我工作是為了什麼?我忍受陳少兵又是為了什麼?如果一個人連金錢都不再堅持,他就真正超脫了。
晚上王立成陪我吃飯。王立成雖然不是辦事處的一線角色,但他絕對是個好哥們兒。他說:“兄弟,你要注意了。陳少兵私下說過多次,你在公司是沒有股份的。他覺得你是在混日子,混公司的錢。他勸我和周海要好好幹。他對你的成見真的很深。這不是一天兩天了。其實我們都知道你很敬業,拿下匯接局這個大單子,你出了很大的力。可是,陳少兵是頭,你要注意和他的溝通方式。”
我說:“我沒法和他溝通,因為他根本不信任任何人。”
王立成好意地勸我:“你應該有事沒事給他電話彙報,他好像要的就是尊重……”
話到一半,周海來了。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剛才陳少兵找他談話,要求把梁總的關係也接過去。
三個人都無語了。
我知道這兩人對我都很夠意思。任總在位的時候,他們與我承擔的責任一樣多,但是報銷額度相加卻只有我的一半。他們從來沒有過不滿與怨言。我相信周海也不會在陳少兵面前說我的壞話。眼下事態的發展,已經很明顯,陳少兵是要我走人。但是他也很聰明,在我離開之前,他要我把客戶關係一步一步地交出去。萬一出了什麼問題,或許我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陳少兵不太可能讓我一下抽身離職。周海接手陳總的關係之後,陳總不像原先那麼好說話了。客戶也習慣與自己熟悉的銷售打交道。特別在某些方面,他們需要一個充分了解,值得信任的人。
很快地,梁總也歸周海負責,我只管總工的工作了。我讓周海和我一起給梁總送去北京的旅行相簿。我簡單地向梁總說明,我們公司做人事調整,以後就由周海向她彙報工作。
梁總彷彿沒聽清楚,輕輕地點點頭,同時拒絕了我們的晚飯之約。
我和周海走出她的辦公室,梁總立即給我打電話:“小新,怎麼回事,你是要高升,還是要辭職呀?”
我老實回答:“不知道,領導安排的。”
梁總髮出女人特有的不滿聲音:“你們公司怎麼這樣,老換人。”